江程久如许 by 非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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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程久如许 by 非我有
简介·教授家隔壁新搬来的小狼狗,听说还是个模特·陆江燃年纪轻轻就成为最受学生欢迎的文学系讲师,凭借的是自己的博学、勤奋和通透,以及那过于好看的皮囊·冷眼看人间三十多年的“老灵魂”,却被隔壁搬来的年轻人打乱了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程汶,一枚十八线小模特,没有什么变红变大牌的梦想,只有平平淡淡的耐心。
煮饭、养狗、追求陆老师,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你——有多久没有好好谈过恋爱了·第一章 芳邻·路灯斜斜撒下昏黄的光,虽然有暖和的光彩,却没有温热的气息。
此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初冬的夜晚寒气逼人,陆江燃走着走着便把连帽大衣的帽子戴上了,冰凉的双手也插进了大衣口袋·这副打扮让他不同于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学者形象,倒像个刚吃完夜宵散步回宿舍的研究生。
陆江燃是S大学文学系的一名讲师,主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方向··作为一名“化作春泥更护花”的人民教师,他长了一副过于好看的皮相——身材修长、皮肤白皙,一双瑞凤眼更是迷人,仿佛天生带着些不谙世事的清澈。
今年虽然已经三十二岁了,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所以特别受女学生喜欢·他开设的全校范围通识课程通常刚上架就一抢而空,甚至闹出过教务系统崩溃的盛况。
这天下午,陆江燃刚刚参加了自己的博士导师窦吟中主持的一场新书研讨会·南方派系的学者基本都出席了,济济一堂、高谈阔论,直到晚饭时分才散场·紧接着又是出版社组织的饭局,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等吃到散摊的时候,窦老都已经有些步履蹒跚了·其他人纷纷告辞而去,陆江燃举目四望,身边只剩下小师妹庄盈盈搀扶着窦老一一送客··庄盈盈小他七岁,今年博二。
这个小丫头不仅长相清纯乖巧,而且专业素质过硬,很是讨人喜欢·窦吟中前两年做了一次心脏方面的手术,自言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接着便辞去了系内职务,说是准备淡出学术圈、颐养天年。
大家都心知肚明,陆江燃回国后选择回到S大恐怕是准备接下窦老教授的衣钵,而庄盈盈多半是窦老的关门弟子,因此这几年师兄妹二人在行内也颇受关注··“师哥,你先走吧,我送老师回去。”
庄盈盈一手搀着窦吟中,一手从黑色小挎包里掏出手机叫车··“盈盈,你先回去·”窦老摆摆手,固执地推开她,“我自己打车就行。
你去,别弄得太晚了,不安全·”·“还是我送你们吧·”陆江燃伸手将老人的身体接到自己怀里,帮他戴上围巾,“老师,我正好送完您,顺路把盈盈送回宿舍去,放心吧。”
庄盈盈呵了呵手,不再坚持:“也行——其实我真不要紧·每天跑图书馆,大半夜回宿舍都习惯了·像我们这种‘女博士’,说起来就是根本没人要,没什么不放心的。”
“不管平时怎么开玩笑,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晚上出行一定要小心·”陆江燃板着脸又叮嘱了一句,见庄盈盈忍不住掩着嘴笑了·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才是在开玩笑,咳嗽一声勉强停住了话头。
先将窦老教授送回家,又把庄盈盈送到宿舍楼下,一来二去,就折腾到了这个时候·好在他租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远,陆江燃果断下了出租车,决定步行回家醒醒酒。
小区不大,入住率也不高·他住的那栋楼更是只亮着稀稀落落几处灯光,倒映在楼前的人工湖里,颇有些“月光如水水如天”的萧索韵味··三年前他刚从日本回国的时候租下这间小公寓,正是为了这番闹中取静的景致。
房东说十三楼不吉利,两间房子都迟迟租不出去·他倒是欣然接受,况且少了邻居,也少了进出寒暄的尴尬··电梯在十三楼停住,他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那个一直找不到合适租户的1302房,竟然有一把钥匙插在门上·房门虚掩着,漏出屋内隐约的灯光·不知道是房东两口子带人来看房,还是终于有人搬了进来——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显然也太不小心,竟然将钥匙就这么随便插在门上。
陆江燃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随便管别人的家事,哪怕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就在这个时候,电梯灯突然亮了··然后,一个影子从电梯里猛地撞了出来。
说是撞了出来,绝对不是夸张·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两只手各提着一个超大号行李箱、背上也背着一个巨型登山包,他整个人几乎是被这些东西挤出电梯门来的。
这个年轻人比一米七七的陆江燃还高了半个头,年轻强壮的身躯包裹在一身白色运动装里·他手忙脚乱地兼顾着手边所有行李,猛地一回头,正巧和陆江燃目光相触。
那张脸轮廓分明,目光明亮、鼻梁英挺,是一种符合大众审美的好看·就像是突然透过落地窗洒落进晦暗房间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呆了几秒钟,年轻人迅速反应过来:“我们是邻居吧”说着转过身让对方看自己背上的巨型登山包,包上挂着皮质名牌,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
陆江燃挑了挑眉,犹豫道:“程……”·“程汶,汶水的汶·”也许是这个名字经常被人读错,程汶转过身,爽快而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从今天起,我就住在1302了。
请多指教,陆教授·”·“程先生,欢迎你·我是1301的陆江燃——还有,我只是普通大学讲师而已·”他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氏,还带了“教授”这个略显揶揄的称呼。
程汶倒是一副完全没料到的表情,疑惑地道:“是吗我不知道——所以我可以叫你‘陆老师’,对吗”·“可以。”
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对方继续说道:“还真是巧,我刚搬进来就见着你了·小凤阿姨带我来看房的时候,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恨不得让我跟你一样干净、守时、有礼貌……我当时就想着,这陆老师这么好,小凤阿姨为什么不把女儿嫁给他呀”··陆江燃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说的小凤阿姨,应该就是那个五十来岁的胖胖的房东太太,人家大名好像是叫吴彩凤。
但是房东家是否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他却实在想不起来了·一个人茫然地站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一些无用的细枝末节,连忙歉意地一笑,向程汶道:“程先生这么多行李,需要我帮忙吗”·话虽是这样说,他的右手却没有离开自己家的门把手。
“不不不,您叫我程汶就行了·”年轻人摆摆手,“我这就搬完了·”·陆江燃敷衍地点了点头,闪身进了自己家,关上房门··第二章 礼物·陆江燃在玄关换了拖鞋,左手把脱下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右手摸索着打开顶灯和空调。
这动作三年来每日都是一样,早已成了肢体记忆习惯的一部分··屋里没有开灯,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从客厅朝南的落地窗透进一大片皎洁清亮的月光,静静铺洒在这套小公寓里,给人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舒缓和安心。
大部分人害怕孤独,他却是个异类··对他来说,所谓“孤独”,其实只是与自己独处的宝贵时空,是一种理- xing -的审视和深刻的自省·这样的- xing -格让他在学术圈里拥有更久长而游刃有余的生命力。
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走到厨房里·目光从食品架上一字排开的咖啡、红酒和茶叶上依次掠过,最后无奈地抬手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自从前两年开始给本科生开设课程以来,作为“陆老师”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在学生面前保持清醒、睿智、博学的翩翩风度;学生时代那个我行我素、自由散漫的陆江燃仿佛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
一口气喝完半杯水,因晚上筵席间摄入过多调味品而麻木干渴的味蕾也渐渐缓和·他往嘴里扔了片茉莉味的口香糖,径直走进洗手间去冲凉··洗漱完毕,刚从书架上摸下一本诗集准备翻开,门铃却忽然响了。
陆江燃在这间公寓住了三年,这门铃几乎从来没有响过·妹妹陆灵犀有这公寓的钥匙,剩下仅有的几个知道他家地址的朋友,也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来拜访·相反,每次他都会提早下楼,去单元楼门口迎候人家。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虽不至于恐怖刺耳,却也显得有些凄凉··他没有看猫眼,径直挂上门链,打开了门··隔着一掌宽的门缝,程汶的声音传了进来:“打扰了,陆老师。
刚刚太匆忙,我准备了见面礼,给你送来了·”·陆江燃等了几秒钟,发现对方并没有将礼物递进来的意思·他回头看了看有些杂乱的客厅,说了一句“稍等”,便合上门取下了门链。
门再次打开,门外的程汶还穿着刚才那身白色运动装,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有些过于单薄·他显然是刚刚将家中行李收拾妥当,英俊的脸上难掩憔悴疲惫的神色··程汶双手托着一样东西递给他,接过来一看,是一盒俄罗斯大头娃娃巧克力。
“谢谢·”他侧身让了一让,“进来坐会儿吧·”·“谢谢陆老师·”程汶正准备进门,却忽然发现对方身上飘来一股洗发水的香气。
再看他身上穿着藏蓝色的居家睡袍,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冒昧:“你是要睡了吗”·“没事,正在看书·”·陆江燃扬了扬手上的诗集,顺手放在鞋柜顶上。
他弯下腰拉开立式鞋柜,翻箱倒柜地试图找出一双客用拖鞋·可惜除了陆灵犀偶尔穿的一双粉色猫耳拖鞋,再就也找不出第二双了·程汶见他为难,索- xing -径直脱了鞋,只穿着雪白的袜子大步走到了客厅里:“啊,1301的格局和对面是一样的啊不过陆老师这边收拾得很整洁。”
“不好意思·”陆江燃放弃了鞋柜,转身走进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准备给他倒点饮料,“喝点什么红茶、咖啡还是可乐”·“矿泉水就好。”
或许是当老师的职业病,陆江燃对声音比较敏感·他本人的声音就很好听,低沉里透出温柔,夹杂着恰到好处的软糯南方口音·可现在他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的音色更加轻盈悦耳,一口清亮的普通话说得抑扬顿挫,让人有一种不自觉想要嘴角上扬的魔力。
陆江燃乐得不去烧水泡茶,在碗柜里随意找了个玻璃杯顺涮了涮,打开冰箱里的矿泉水桶,倒了半杯递给他:“程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刚搬来S城”·年轻人礼貌地双手接过水杯,又规规矩矩地并着两条长腿坐回沙发上:“我老家外地的。
不过在S城已经待了五六年了,以前住在城西·”·“哦·”听他这样答,陆江燃很自然地随口问,“程先生是东北人”·“欸,陆老师您别客气,叫我程汶或者小程就好了。”
他寒暄了一句,才突然惊讶地反问,“等等我就是东北的·陆老师怎么知道”·他离家已经近十年,自信普通话说得毫无方言口音——甚至比起东北话来,他的语气倒是更带着S城方言的软糯味道。
瞧见陆江燃看着巧克力包装上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俄罗斯娃娃,他这才瞬间明白过来,“原来您吃过这个牌子啊喜欢吗”·“之前有同事出差去哈尔滨给我带过,味道蛮好的。
谢谢你了·”陆江燃一面随口敷衍,一面将巧克力放进冰箱里·其实他自己从来不喜欢吃这种过于甜腻的食品,只不过是因为陆灵犀喜欢吃,他才让同事出差的时候特意带过几次。
“是吧特别正宗,这可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程汶极为赞同地咧嘴一笑,指了指腿边放着的礼物袋,“我刚搬进楼里,想着送几块给邻居们尝尝,顺便认认门子。”
陆江燃点头··不可否认,他对这个相识不超过两小时的年轻人很有好感·博士期间,他去日本交流访问过一年多的时间,深受那里礼貌却疏离的人际文化影响。
回国以后每每看到邻里之间聚在一起说长道短、或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就心烦意乱,觉得还是敬而远之的好·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懂事讨喜,而且很有分寸感,让人觉得很舒服。
·不过,他似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已经过了十二点,一般人家,特别是有孩子的,恐怕都休息了吧我看剩下的邻居你还是明天再去比较好。”
程汶呆了一呆·他的工作- xing -质特殊,经常昼夜颠倒,倒是真的没有想到普通人家在这个时候应该都已经进入了梦乡·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另一个已经被自己遗忘的问题:“对,陆老师,您是不是也准备休息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正式,诚恳得让人觉得这绝非寒暄。
“哦,不,我还要等一会呢·”陆江燃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才那番话说出来时候没有别的意思,可在别人听来反而搞得像在下逐客令一样。
·“您别熬太晚,休息吧·我得走了·”他站起了身,一仰脖子,动作优雅地将玻璃杯里的水一饮而尽··主人见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只得跟着起身送客。
谁知客人却径自迈开两条长腿走到厨房里的水槽前,熟门熟路地打开水龙头,放水涮起了玻璃杯··陆江燃被这顿- cao -作搞得有点懵——在他朴素的认知里,九零后都是没长大的孩子。
就像他的亲妹子陆灵犀,若是来看他,别说从来不会自己洗碗涮杯子,就连外卖盒也总是摊在桌上让他收拾的·怎么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邻居小伙子就这么懂事、这么讨人喜欢呢除了他的师妹庄盈盈以外,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懂事的九零后呢。
待他在心里无声地把自己妹妹吐槽了好几遍,程汶也已经将玻璃杯洗干净了··他满意地将杯子倒扣在杯垫上滤水,接着缩回双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好啦。
改天我再来拜访,陆老师晚安·”·“晚安·”·第三章 暗涌·第二天是周三,陆江燃起了个大早··上午安排了比较文学方向的研究生讨论小课,照例是他主持。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助教庄盈盈已经到了,正挨个收集学生们的展示报告··陆江燃脱掉大衣,露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休闲西装,对着庄盈盈和学生们点头示意·有几个脸皮薄的女研究生已经绯红了脸,窃窃私语着。
学生们都喜欢这位年轻英俊的陆老师,碰上他的课总是特别勤快·陆江燃早已经习惯了,也并不反感,毕竟能让学生产生学习的兴趣和激情是好事,用不着深究这份动力来自何处。
“陆老师,你能出来一下吗”·这次轮到会议室里的一众男学生目露光芒、窃窃私语了——门外站着的正是古代文学讲师柳娥,号称S大文学系的一枝花。
柳娥主修的是明清小说方向,她本人也像明清小说里的娟秀才女,淡眉细目、弱不禁风,快四十的人了还周身荡漾着一股飘逸脱俗的少女感··陆江燃却知道,柳娥其人绝不像她的外表那样柔弱无知。
他皱了皱眉,吩咐庄盈盈先带学生们开始课程,自己走出了会议室··“柳老师,你找我”·“不是我找你,是周主任·说是下学年的学术计划统计出了点问题,大概是比较文学教研室的……嗯,具体的我倒是也说不清楚。
总之周主任想请你去确认一下·”柳娥歉意地嫣然一笑,转身翩然离去··陆江燃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各教研室整理自己明年的计划通常是经过多方论证的,上交到她那儿不过是做个统计。
况且他昨天傍晚才将比较文学教研室的计划编辑邮件给她,这么快就到了周易龙桌面上,多半是她单独提前呈报的结果··柳娥读博士之前已经工作过两年,是在系里的行政岗位上做学生工作的。
她一直没有结婚,周围却从来不乏仰慕者·她也很善于利用自己的- xing -别优势,在文学系混得风生水起,尤其深得系主任周易龙的欢心,所以系里的一些资料统计工作一向交由她在做。
周易龙早年旅居台湾,是古典文学专业的顶级学者,与窦吟中并称为S大文学系的“中外双璧”·他是名副其实的少壮派,今年不过五十多岁,已经担任文学系主任近六年了。
不可否认的是,比起皓首穷经的学院派泰斗窦吟中,周易龙更加圆融活跃·他的课幽默风趣,在学生和年轻人中有很大的号召力,亦常有各种言论见诸电视、采访·这种爱出风头的- xing -格虽然为一些老牌研究者诟病,却让他的名声如日中天,坐稳了S大文学系的头一把交椅。
“窦老的身体这个样子,我看明年春天那个比较文学邀请会能推的就推了吧——或者让北方那些高校、研究所去办嘛·我就私下跟你说说,窦老身体要紧,为了搞学术、甚至是那些意气之争,弄坏身体不值得的。”
他语气看似谆谆教诲,其实还是想卡在预报成功之前拿掉比较文学教研室的一些重头计划··周易龙和窦吟中不和,他当上系主任后古典文学教研室也一直压着比较文学教研室。
陆江燃心里清楚,说到底“学术计划”名为“计划”,实际在策划和实施方面还是当权者说了算,其他人根本没有辩驳的机会·所以进来之前他就打定主意,不管周易龙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不打算跟对方硬杠。
可是比较文学邀请会不一样·这一年一度的专业权威会议不仅关系着S大文学系的面子,也关系着窦吟中师门的文脉、人脉和江湖地位·窦老要想风光隐退,这样的场合肯定不能旁落他人。
陆江燃情绪不自觉激动,腾地站起了身:“主任,这个会议历来是我们S大主办,要是说让就让出去了,以后不定能不能收回来——”·“小陆,我是为你好。
你想清楚,窦老离开学校也就在这一两年之内了,这个会议迟早要让出去·”周易龙也有些恼火,话里话外敲打的意味很浓重,“难不成你主持吗北方高校那些专家会服么你们教研室自己好好掂量,不要搞成笑话了”·陆江燃当年读硕士时候从研究宋词起家,被古典文学教研室看好。
谁知博士却莫名其妙地转去了比较文学专业,还成了窦吟中的左膀右臂,这让周易龙多少有些不快··只不过,周易龙能当上这个系主任,绝非头脑简单之辈·他见面前的年轻人铁青着脸站着,便不动声色地拿起了一份红头文件,啪一声扔在桌上:“哦,还有一件事。
小陆,你看看这个·”··陆江燃把四根手指摁在文件上,却并没有拿起来:“这是”·“下学期有两个去韩国交流的名额,我前两天和外院的罗院长商量了一下,他们同意拿出一个来。
我看这次就让窦老的博士生,那个叫什么盈盈的去吧·”·听到庄盈盈的名字,陆江燃这才拿起文件,从头到尾仔细看了看·看完之后,他不得不深深吐出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庄盈盈很合适,我先替她谢过主任了。”
庄盈盈的博士论文做的是韩国文学,这一块在世界文学专业乃至亚洲文学方向都是常年受到忽视的,如果有机会去韩国交流,对她本人将来的学术发展当然是最好不过。
为了这一点,有些话他不得不暂时缓和着说:“不过主任,比较文学邀请会毕竟是大事,我说了也不算,还得和窦老师商量着来·这样吧,截止日期前我会给您答复的。”
“要劝得窦老回心转意,还是得靠你·”周易龙得偿所愿,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了两声,“小陆,我早就说你是我们系未来的希望——现在你看看,声名远扬了。
那天老罗特意跟我借人,周末有个什么动漫展的学生社团活动,要你去帮帮忙·”·“动漫展”陆江燃微微皱起眉。
虽然是在日本读了两年博后,可他对当代年轻人这些宅腐亚文化确实不太感兴趣,学校团委几次动员他当动漫社团的指导老师,都被他拒绝了··“转一圈看看就行,现在不是小孩子们搞的那种东西尺度不好把握么,上面要求要跨院联办、互相监督。
你年纪轻,学生基础也是数一数二的,没什么难度·我跟柳娥老师打声招呼,让她也一起去帮帮忙·”周易龙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你就当是卖罗院长一个人情,正好你那个师妹去韩国,还要他帮忙的。”
陆江燃不禁哑然——卖罗院长一个人情的明明是他周易龙,而陆江燃原本服从的是周易龙的安排,却被一股脑推到了罗院长的头上——真是好算计。
这场谈话搞得陆江燃一个头两个大,黑着一张脸回到会议室,坐在后排默默听完了学生的展示和讨论·对那些精心准备的展示组他只是简单地点评两句,那些糊弄敷衍的展示组甚至只得到了一张书单,陆老师就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重做。
午饭时,他将下学年可能有机会去韩国交流的事情告诉了庄盈盈,并且暗示她可以跨过周易龙,直接向外院的罗敏生院长打听确切消息·不过,明年比较文学邀请会可能要花落旁家的事,他一点也没敢跟这个小师妹透露。
吃完饭便早早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第四章 代沟·陆江燃刚拐进楼,就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程汶正在和门厅值班的接待员小姐聊着天。
他瞥了两人一眼,本想绕到另一侧上楼,程汶却已经看到了他,老远就挥起了手:“陆老师下班啦”·“程汶,你……”他既然不知道对方工作是什么,也就没办法问出“今天怎么没去上班”这样的话。
“我昨晚睡得太晚了,刚刚才起·去拜访了邻居们,已经是这个点儿了·”他扬起了手上装着盒饭的塑料袋,“对了,我点了外卖,一起吃点”·“谢谢,我吃过了。”
陆江燃不经意间看见问询台上也放着一盒大头娃娃巧克力,心道这年轻人果然够讨人喜欢··程汶笑笑,跟接待员小姐礼貌地道了别,和他并肩往电梯间走去。
停下脚步的时候,陆江燃突然侧过头补充了一句:“程汶,你也别跟我客气了,叫我小陆或者江燃就行了·”·“那可不行,你是老师嘛·”程汶笑起来有点孩子气,“虽然你年纪和我差不多……不过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大学老师呢。”
“我”陆江燃失笑,“我比你大得多·我今年三十二了·”·“什么”程汶挑了挑眉,呲起两只白白的小虎牙,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我……我以为你也是九零后呢”·“怎么会我怕是和你有代沟吧”——你今年多大”·“二十五。”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侧身互相让了一让,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真年轻啊我二十五岁时候还在读博士呢……果然是岁月不饶人。”
陆江燃清楚地记得,他十八岁进S大文学系本科的时候,学校只有这一个校区·当他本科毕业的时候,大学城校区刚刚建造完工,大批的学生迁到了新校区;再后来,医学院在城西单独辟了一个校区;等他从日本学成回来时,发现学校又在邻市扩建了一个专门负责成人教育的学院。
电梯里弥漫着外卖的香气,他忽然有点恍惚,仿佛这些年的岁月真的就在这纷繁的思绪里如同过眼烟云一般最终归于沉寂与虚空了··“真是羡慕陆老师这样的学霸。”
程汶自嘲似地挠了挠头,“S大可是每个学生都向往的顶级学府啊·可惜我脑子笨,只上了个大专就没机会再往上念了……”·“是吗”这话一出口,陆江燃倒是有些意外。
面前的程汶长了一张正直而聪敏的脸蛋,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朝气,他潜意识里一直把对方看做学校的研究生··“那时候特别淘气,也不爱念书,长大了后悔已经来不及啦。
因为成绩老是垫底,我读书时候就怕老师——特别是数学老师——听到‘老师’两个字就想脚底抹油,谁想到现在跟陆老师当了邻居呢对了,陆老师,你是教什么科目的呢”·“高等数学。”
“啊”·“叮——”·电梯在十三楼停住了··看到程汶一脸尴尬的表情,陆江燃一面迈步走出电梯,一面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甩下一句:“骗你的。
我是文学系的老师,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方向·”··“啊,刚才可吓死我了陆老师·”程汶如释重负,跟在他后面走出电梯,“我就说,你那么温柔、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是教数学的呢”·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学者,陆江燃这些年来受到各种各样的称赞自然也不会少。
同行、媒体、学生反反复复用“睿智”“知- xing -”“儒雅”这些带着高级感和书面色彩的词来夸奖他,他刚开始常常是脸红心跳、受之有愧,可后来听多了也多少有些麻木。
“温柔”和“好看”是两个即使搁在普通词汇当中也显得有些庸俗的词·但在此刻的陆江燃听来,却莫名有一种无比舒适而熨帖的感觉,将他已经持续大半天的烦躁心情一扫而空。
两人道了别,各自掏出钥匙开门,又各自关上了门··陆江燃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忘了打听程汶是做什么工作的··程汶回到家,奔进洗手间洗了洗手,就迫不及待地坐在茶几前打开了外卖盒。
酸辣米线的香气扑面而来,竟然把他一个一米八四的大男人感动得有点想哭·他已经饿惨了,从昨天下午一个人忙活着搬家开始,就再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像程汶这样独身一人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胃病似乎是标准配置。
别说平日里饥一顿饱一顿、有一顿没一顿,生活实在艰难的时候甚至一片面包泡着白水都能熬过一天——他当真经历过一段这样的日子··程汶正幸福地吸溜着酸辣米线,掉落在沙发缝里的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反手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下了接听键··“汶子干嘛呢搬家搬好了没啊,也没个声儿我说你是不是社交恐惧症啊,打个电话找你那么难”这个连珠炮似的高八度男声,来自他的经纪人郝哥。
这男人得有四十岁了,说话却还跟没发育的小鸡崽子一样又尖又快,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让人插不进嘴··程汶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象征- xing -地哼哼了两声示意自己在听。
果然,郝哥抱怨了两句就接着往下说起了正经事:“诶汶子,我问你,周末有个活儿去不去就一套造型,服道全包,化妆得你自己来·走两场,站四个小时。”
“可以啊,谢谢郝哥·”程汶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什么场子”·“正规场子,钱给得不少,你放心。
就前段时间你们拍的那个手机游戏记得吗说赞助了一个大学生搞的动漫展·”郝哥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俊男靓女,个个都是盘靓条顺会来事儿,可他最偏心的还是程汶——踏实上进、任劳任怨,有着和这个圈子格格不入的坚强和单纯。
“手机游戏啊……哦,那个我记得·”那款游戏是热血格斗型的,人物造型比较夸张,尺度也不小·程汶停下吃米线的筷子,低下头挑开衣服看了看自己轮廓清晰的胸腹肌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其实程汶的工作并不神秘,只是有点特别··他是个模特··程汶像大部分小镇男孩儿一样,从小健康活泼,用大人的话说“猴精猴精的”,只单单不是读书的材料。
勉强混了个大专毕业后,他一个人离家闯荡,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最终选择模特这一行,首要感谢的还是父母给的一身好皮囊··当然,他不是顶级超模,却也并非那种明里在酒吧随处串台、暗地- cao -持皮肉生意的小野模。
他签了正规经纪公司,一般是给一些不那么大牌的服装走走秀、帮广告商出出外景,没活儿的时候也会沦落到帮网店拍拍服装、配饰的卖家秀··大学生动漫展这样的场子,虽然比街头促销展台要正规些,规格却也实在不高。
不过好在郝哥答应了报酬不低,加上S大离他现在租住的公寓很近,靠两条腿步行还可以省下来回车费,他没有理由拒绝··第五章 动漫展·S大的这次动漫展活动搞得规模盛大,除了本校学生以外,整个S城和邻近城镇的动漫发烧友们纷纷涌进校园,连媒体也架起了长枪短炮把体育馆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着实热闹。
陆江燃是卡着点儿走进展区的·负责工作的外院年轻老师们早已忙得脚不点地,他点头一一打了招呼,也不知能帮上什么忙,便独自一人在现场转悠··出乎他的想象,逛漫展的其实是女生偏多。
除了专业的cosplay社团和驻场模特以外,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特色服装穿行在现场,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有些文学系的学生认出他来,三三两两上前打招呼;有的却不太好意思,匆匆避了开去。
“老师陆老师”远处一个女学生蹦蹦跳跳地跟他招手··陆江燃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他带的本科生苏冰雪。
苏冰雪人如其名,长得白皙水灵、身材高挑,比同年纪的女生多了些成熟的魅力·今天她穿着一身日本动漫里常见的水手服,波浪卷发染成栗色,远远看去真的很像漫画书上走出来的美少女。
S大文学系的本科不分专业方向,学生统一以汉语言文学为专业·除却第一年统一学习,后三年是导师制,师生双向选择,由导师全权负责指导研究方向和毕业论文。
陆江燃三年前回校任教,苏冰雪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同一批的还有一个男生叫做蔡允志,和她一样还有半年时间就将要毕业··“陆老师,您能跟我合个影吗”·今天的动漫展上充斥着各种帅哥美女、动漫人物,宛若平凡生活中的一场盛大而华丽的梦境。
在这里碰到陆江燃,学生们也一改平时对老师的恭敬和礼貌,跃跃欲试地想与他来个亲密接触·也不等陆大导师同意,苏冰雪就掏出手机交给身边的同伴,自己笑眯眯地跑过来小鸟依人地偎在导师身边,比了个“耶”的手势。
陆江燃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她刚盖过臀部的超短裙,快速将原本放在腿侧的手移开,双手交握在身前··合完影,苏冰雪飞快地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陆老师,今天大家都高兴,尽量放开玩呀”··“你们玩吧,我等会就走了——”·“冰雪冰雪你看”刚才替他们合影的几个女生显然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挤眉弄眼地让她朝右后方看去,“帅哥好帅啊”·陆江燃顺着学生们的视线看去,右后方是这次漫展的赞助推广新手机游戏的展台。
重金属风格的展台上光线暧昧,上面有三个造型夸张的男女模特·这群人明显和其他展位上的学生cosplay不同,动作专业、身形利落,浑身透着一股冷漠而- xing -感的气质。
两名女模特中一个梳着高马尾、画着夸张的眼线和红唇,穿着金属色低胸皮衣,抬起长腿踩着一款仿真重机枪;另一个长发齐腰,身材凹凸有致,穿着开叉到大腿根的紫红色- xing -感蕾丝旗袍,手上握着一根火红的软鞭。
在她们中间,站着一个穿白色敞怀丝绸衬衣、黑色紧身皮裤皮靴的男模·过长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却掩不住他犀利冷酷的眼神和棱角分明的下颚线条··陆江燃愣住了。
“程汶”·他顾不上一脸花痴的学生们,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却看见外院一名姓朱的年轻女老师已经先他一步和展台的负责人交涉起来。
他远远听到,朱老师似乎是说模特的着装不太符合要求,要求负责人在电视台的人来之前撤走·但赞助商一方自然希望品牌宣传能上电视,双方僵持不下··“既然关系到大学生动漫展的形象,就请贵公司配合吧。”
陆江燃抬手拍了拍了朱老师的肩膀,替双方解围,“不如让模特休息半小时,朱老师这边可以安排采访时提到赞助商的全名,怎么样”·负责人瞧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以为是拍板这次活动的领导。
只犹豫了几秒钟就点头同意了,挥手让模特到后台休息··两个女模特甩着长腿从台上下来,经过几人身边时,还挑衅般地翻了个妖媚的白眼·朱老师气到差点晕过去,陆江燃倒有些哑然。
程汶最后一个下台,看见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后抿着嘴唇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微笑,乖乖叫了声“陆老师”·那表情像是课堂上的三好学生在课后参加cosplay社团,结果被班主任当场抓包时候的感觉,尴尬、自责、后悔、还有藏不住的小得意。
·不知怎地,陆江燃突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面前的程汶穿着- xing -感至极的敞怀衬衫,轮廓美好的胸肌和腹肌在轻薄的丝绸下若隐若现·可他已经全然收敛了刚才那种充满侵略感的眼神,这一声“陆老师”更让他确认对方还是那个提着外卖盒的彬彬有礼的邻家男孩。
两位女模特有说有笑地并排往前走去,程汶却落后了一步像在等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是怎么想的,双腿就自动自觉地跟着程汶一起走了:“你先把外衣穿上吧。
今天挺冷的·”·“哦,我扔在化妆间了·展台上灯光照着,热的要命,我都流汗了·”程汶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就这么一段路,没事。”
“帅哥,我有点冷·”前面那个穿皮衣短裤的- xing -感美人突然转过脸来,扎得超高的马尾辫差点扫到陆江燃的脸上,“你外套能脱给我穿吗”·陆江燃表情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程汶已经哈哈笑着打圆场道:“萌萌,这是陆老师,是学校的大教授,你别没礼貌。
要衣服你自己去拿·”·萌萌挑了挑眉,上上下下扫视了二人一遍,吐出一句:“我开句玩笑,别紧张·”·说着,她一把搂过身边旗袍美女的肩,两人勾肩搭背地笑着走远了。
“对不起,别介意·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程汶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将衬衫大敞的胸口拢上一些··陆江燃盯着他的手,自己的手也不自觉打开了西装胸前的纽扣:“要不……你先穿我的。”
“不,我真的不冷·”程汶吓了一跳,连忙摁住他的两肩不准他脱下西装,“陆老师,小心感冒·这样,我请你喝点东西吧·”·陆江燃迟疑一下,又将西装扣上:“那也好。
我去外面买两杯咖啡,你到后台化妆间等我吧·”·程汶见他把衣服穿了回去,下意识地点头,忽然又摇头:“等等·”·“怎么”·“我手机在化妆间,等会儿我转钱给你。
还有,帮安琪和萌萌也带两杯,方便吗”·“可以·”·“麻烦你了”程汶舒了口气,微微点头鞠了个躬,转身往后台走去。
第六章 原来是模特·化妆间是体育馆自备的办公室临时改的·地方不大,通风不畅,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道具和服装,刚刚好勉强够他们几个人在化妆镜前找到下脚的地方。
空调倒是打得不低,热风吹得人脸颊发红··那皮衣女孩萌萌反手带上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两条长腿开始玩手机游戏··可怜她的同伴安琪就没这么洒脱了。
她挤在萌萌身边坐下,撩起高开叉旗袍,双腿互相踢蹬着脱下了脚上的黑色超高跟鞋·两只脚的脚尖已经被皮鞋挤压得红肿不堪,脚底也磨出了两个泡·她蹙着两道好看的细眉,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脚背减轻疼痛,一面抱怨:“真是要命,这鞋也不知道是那帮人从哪个破店里淘换来的,是人穿的吗”·“上次你拍宣传照时候的鞋子呢怎么换了”萌萌从游戏里抬头她一眼,腾出一只手从自己的小包里翻出一支护手霜扔过来。
“谢了”安琪接住护手霜,拧开盖子就往脚上涂,“服装师说是鞋跟被压坏了,临时从仓库里找的,比我脚还小了半码·”·陆江燃拎着四杯咖啡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安琪在往自己脚上涂护手霜的一幕。
护手霜的香味让整间屋子都弥漫在一种甜腻香软的气味里,就像是熟透了的蜜桃,让人有点心神荡漾,又有点口干舌燥··程汶已经摘下了发套,正单手撑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补画眉毛。
·陆江燃没有打扰他,就静静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把左边眉毛画好了,又开始画右边·这个普通人做起来多少带有些娘气的动作,由程汶做来却十分坦然而洒脱,带着优美利落的节奏。
他忽然感觉到模特这个职业其实和学术圈差不多·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实际上只要轻轻一戳,就能看到背后千疮百孔的心酸··“对不起,我没看到你。”
程汶好容易忙完,将眉笔放回化妆盒里·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了他,连忙转身招呼,又向两位女孩道:“安琪,萌萌,陆老师请你们喝咖啡——陆老师,这是海萌,这是罗安琪,我的同事。”
两位美人也不客气,一面从陆江燃手上接过咖啡,一面用故作甜腻的声音道谢:“谢谢陆老师”说完,似乎自己觉得十分好笑似的,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地上四处摆放着杂物,为了不和女士们靠在一起,陆江燃和程汶站得很近··他第一次注意到,程汶原来那么高·虽然身材偏瘦,但这个年轻人绝对属于属于脱衣有肉的类型,身材甚至称得上强壮,至少轮廓比他自己要大上一圈。
身高也相当可观,逼得他必须要仰起脸来才能看清楚对方的表情:“程汶,原来,你……是个模特”·“算是吧到处串场子混口饭吃。”
程汶点了点头·化妆间的灯光很亮,亮到足以让他注意到陆江燃的睫毛很长,在略显瘦削的脸颊上打下了清晰的暗影··或许是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靠近,陆江燃脚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小心·”程汶发现他的脚后跟就要绊到地上随意铺排着的电线,立刻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陆江燃重心一晃,借着他这一扶的力勉强站稳,又抬腿小心地将电线轻轻踢到靠边的地方去。
做完这些,他长长舒了口气,转换了话题:“呃,对了,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今天开了车,可以搭你回去·”·程汶还没来得及说话,安琪却插嘴道:“下午四点。
顺便送我到地铁口行吗我的脚已经要疼死了,拜托你了陆老师·”·“没问题·”陆江燃一口答应,又好奇问道,“你们……都是自己搭地铁来的”·“是啊,我们又赚不到几个钱。
说得好听点叫模特,其实不过勉强维持生活罢了·”萌萌扔下手机,从包里翻出一包女士烟,顺手点了一支,“化妆、路费都要自己来,有时候连衣服都是自己掏钱买的。”
在普通人印象里,“模特”这个行业是相当高大上的,穿名牌、坐豪车、出入高级场馆·可这只是金字塔顶端一小部分超级模特的待遇·这一行里更多的人就像他们一样,“模特”只意味着一个职业、一个特殊的谋生手段,和老师、护士、保安、环卫工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汶哥,刚才花姐找我来着·花马坊在西区开了分店,下周末开始试营业·”安琪翻找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连续三天夜场,去吗”·“算了吧。”
程汶果断地摇头,“我和花姐聊不来,花马坊的场子能不去就不去了·你替我谢谢她·”·“汶哥这话说得在理,花姐这女人路子太野。”
萌萌狠狠吸了一口烟,艳色的红唇间吐出一圈圈烟雾,说话也毫不留情,“要是到时候肥鹅太多宰不过来,她真敢把你当少爷用·”·程汶笑笑,并不接话。
反而是安琪嗤笑一声:“得了吧,死丫头嘴上积点德·一句话,你去不去”·“去”萌萌翻了她一个白眼,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像汶哥那么守身如玉。
只要给到位了,我自然是去的·”·安琪和程汶露出“早知如此”的戏谑表情相视一笑:“你少抽点烟,到时候还得花钱去洗牙,这不没事找事么”·三人又随意闲聊了一会儿,陆江燃见他们聊得有趣,便也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程汶怕他尴尬,几次想要挑起话题引他说话;却见他听得津津有味,也只能由他去了··说话间负责人来敲门说要准备重新上台了,三人这才各顾各地匆匆收拾起来。
萌萌掐灭了烟,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嘴上的唇妆,接着扶起安琪穿好那双高的吓人的皮鞋·程汶带上发套,对着镜子将衬衣敞得更开了些·透过女士香烟造成的薄雾,陆江燃发现他的眼神中瞬间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控制欲和侵略感。
他带着这种眼神从化妆间里走出去,像极了从手机游戏里走出来的霸气男主角·安琪与萌萌走起路来也和之前一样轻盈妩媚,丝毫看不出脚已经被挤得红肿变形了。
这三个人不愧是专业人士,气质和情绪瞬间收放自如,让陆江燃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恍惚间竟不敢确认化妆间里的片刻疲惫和放松是否真的存在··第七章 突如其来的告白·陆江燃本意是来动漫展点个卯就回去,可现在答应了散场后送人,也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展会现场接着闲逛。
手机在外衣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陆灵犀发来的语音微信:“哥你在家不”·“在学校加班·”陆江燃不习惯发语音,因此选择用纤长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你今天休息”·“刚空下来,昨晚跟交警联动上路抓酒驾,谁知道抓到个运**的。
又抓又审忙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求包养·”·“五点,夫妻小厨·”做哥哥的知道这懒丫头是什么意思,可惜自己也实在腾不出空来,于是毫不犹豫地回复,“自己打车过来。”
“不来接我”·陆江燃手动回复了个“摇头”的表情,把手机收回口袋里··说来也巧,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巧对上了苏冰雪的视线。
苏冰雪的朋友们都已经和她分开,她此刻一个人坐在入口附近的长凳上,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体育馆大门敞开,她单薄的衣裙被寒风吹起,陆江燃忍不住上前叫了她一声,让她赶紧回宿舍去。
·“陆老师,我有些话想对您说·”苏冰雪一反平常的大方泼辣,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也很犹豫,“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有时间的。
要不跟我去办公室说吧·”陆江燃以为她说的是毕业论文初稿的事情,指了指中文系大楼的方向··“不了,老师能陪我坐一会儿吗”·他不明所以,但左右也是无事,便挨着她坐下了。
少女仍然紧锁着眉头坐着,一言不发··陆江燃猜测她或许在为毕业论文犯愁,主动挑起话题:“你的毕业论文初稿我给你改了改,内容都在邮件里,你看了吧村上春树的小说虽说语言风格明显,但前后期的思想变化多少也渗透在文体中,三言两语是很难讲清楚的。”
当然,就普通本科生的要求来说,苏冰雪已经算得上相当优秀且聪明的学生了·但陆江燃在学术上一向是有一说一的:“我建议综述和第一部 分保留,第二三部分,加强对代表- xing -文本的阐释,《挪威的森林》也好、《且听风吟》也好。
不要贪多,从你熟悉的文本切入·这样会有针对- xing -得多·” ·苏冰雪似乎还在想自己的事情,只是勉强点头敷衍道:“我知道了,我寒假会好好去重写的。”
“我知道你们下学期要忙着找工作,尽量这一稿就打好基础,下学期修修补补的话就比较轻松了·”他说着说着又想起了自己另一个学生,“蔡允志的进度比你快,文章结构已经相当成熟了——不过他是要读研究生的,不能一概而论。
寒假多读书,书单我附在邮件里了,你有空去趟图书馆·”·“好·”·陆江燃见她兴致缺缺,顺势劝道:“你朋友都走了吗赶紧回去吧。”
“不·陆老师,我还有件事想对你说·”苏冰雪匆忙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充满期待地看着他,“陆老师,你知道的,我已经拿到了本地五百强企业的实习机会,很有希望转正。
毕业以后我可以从家里搬出来,一个人住到离公司近一点的地方·”·苏冰雪是本地人,家庭条件相当好,人又聪明好强,这些陆江燃都是知道的·但他却猜不透此刻对方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僵硬地回了一句:“那很不错,恭喜你了。”
“我毕业以后……可以常回校看你吗”·“当然可以·”·“我……”少女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抬起脸来直视他的眼睛,“可以请陆老师和我交往吗”·陆江燃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苏冰雪,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似乎怕惊吓到了对方··可他应当想到,一个像苏冰雪这样的姑娘,是绝不会被他这一句温柔的拒绝所打败的:“我知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可是在我毕业之后,陆老师,等我毕业了,到时候我不是你的学生、你也不是我的老师,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陆江燃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陆老师”·“你好好学习、努力工作,总有一天会遇到合适你的人·”他接触过不少情窦初开的学生的试探和暧昧,多数情况下他都选择在不动声色之中将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
可是面对像苏冰雪这样的认真表白还是第一次,他也不得不认真地回应对方··“我已经遇到了那个人就是你·我选择一个莫名其妙的日本作家当做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完全都是为了你。
是不是……是不是我说的太突然了毕业以后,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吗或者,到时候再回复我,行吗”·“我不想给你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浪费你的时间和情感。”
陆江燃皱起眉,似乎在认真斟酌着字句,“苏冰雪,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你应当知道,如何避免把长期的依赖感和共同感当做是爱情·”·“我当然分得清陆老师,陆江燃,我遇到你那年已经十九岁了。
这几年我也谈过好几次恋爱,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很抱歉·”·“可是……”苏冰雪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连那头栗色的卷发也被泪水乱糟糟黏在脸上,看起来甚是狼狈。
“不好意思,我等会还有事·”陆江燃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三点半,“你不要乱想,早点回去吧·”·起身从啜泣的女生身边离开的时候,他不知怎地想起了程汶。
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汶”这个字本身不是生僻字,却是多音字·在表示地名的时候读“汶(问)”,但是《渔夫》里这句话中,“汶”便是读作“门”的。
十二月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陆江燃揉了揉太阳- xue -,感觉到一阵倦意··汶者,晦暗不明也··当然,程汶绝不是那种晦暗不明的人,他阳光、正直、坦坦荡荡;苏冰雪也不是晦暗不明的人,她率真、热烈,敢爱敢恨。
真正晦暗不明的人是他自己··他接受过最良好的教育,有着最令人羡慕的体面工作,生活在国内最高级知识分子组成的学术圈里,接受着无数人的善意、羡慕甚至崇拜,可他却始终无法坦然地将自己内心晦暗的原罪说出口——他,陆江燃,喜欢男人。
第八章 晚餐·四点,动漫展按时收工,程汶先等两位女士换好衣服才走进化妆间·负责人捏着一把钞票,当场点出今天的工钱发给他们·将一叠鲜红的百元大钞塞进牛仔裤后兜的时候,程汶的心情是极好的。
让他心情更好的是,刚刚走出体育馆大门,便看到一辆低调的银灰色轿车正闪着双跳停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陆江燃靠着车门在看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刚才陆老师说送我们,竟然是真的”安琪瞪大眼睛,欢喜地拍了怕程汶的背,“汶哥,真有你的哪里认得的大学教授,还那么靠谱”·陆江燃听见三人的声音,微微笑着放下书,绅士地帮他们拉开车门。
三人换下了站台时夸张的造型,穿上自己的衣服·安琪和萌萌都是外套配超短裙,露着一截小蛮腰·只有程汶老老实实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和一条破洞牛仔裤,被发套压扁的头发软趴趴地盖在额头上,站在她们身边更像是来逛漫展的大学生。
他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安琪坐上后排:“我说,姐姐你这个脚都磨成这样了,还是打车回去吧·”·“没事,费那个钱干嘛·”安琪龇牙咧嘴地,“况且还有萌萌扶着我。”
“拉倒吧,谁要扶着你,那么重·”·陆江燃发动了汽车,平稳地行驶出校园·其实对于他来说,直接把安琪和萌萌送回到家里也只是多踩几脚油门的事情,可是一来他跟陆灵犀约好了五点吃晚饭,二来也不愿意被对方认为是别有居心,索- xing -也就不说话了。
将两位女士送到地铁站,副驾驶座上的程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陆老师,刚才的咖啡钱还没给你呢等会我请你吃晚饭”·一下午的工作,让他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再加上放在牛仔裤后兜里的钱仿佛在燃烧着一样,叫嚣着让他一定要大快朵颐··——尤其是想到和陆江燃一起吃晚饭,他就更加欢喜了··“其实我一会儿有约了。”
陆江燃有点犹豫,“呃,要不,你一起来吧”·“不好吧,那就算了·”程汶没想到对方有约,一时间有些脸红,连忙摆手,“是我冒昧了——你靠路边把我放下就行,我自己走回去,别耽误你时间。”
“和我妹,就在附近随意吃点·”陆江燃并不挽留,只是笑笑,轻描淡写地道,“后门的一家小饭店,味道不错·有空可以试试。”
年轻人果然上钩,瞪圆了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你在S大念书、后来又在这里教书,是不是特别熟悉学校附近好吃的地方”·“是啊,别客气了,一起来吧。”
“那就谢谢陆老师了”·陆家兄妹相约的地方就在S大后门口不远处,是一间热闹的小饭店,塑料招牌上用不甚好看的黑体字写着“夫妻小厨”四个红色的大字。
店里虽然地方不大,却人声鼎沸,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价格也称得上平易近人·老板从兄妹俩刚到S城时候就开始在此开店了,已经是十多年的相识··两人到的时候,陆灵犀已经占好位置,在向他们挥手了:“哥,这里”·“灵犀,这是程汶,我对门新搬来的邻居。”
陆江燃在略显油腻的餐桌边替二人草草介绍了一下,“程汶,这是我的妹妹陆灵犀,今年刚警校毕业·”·“你好·”陆灵犀是个自来熟的- xing -格,眨巴着眼睛扫视了程汶一遍,下了结论,“小哥哥长得好帅。
以后我哥就劳烦你照顾了”·“陆小姐客气了·”程汶也看着陆灵犀·她和陆江燃长得并不十分相似,瓜子脸上五官清秀,化着淡妆,留着齐肩黑发,穿着一身浅色裙装,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警察。
可被她那双乌溜溜的杏眼一打量,竟然让人有一种有要被这丫头片子看穿的错觉,他不自觉有些紧张··“小哥哥——”陆灵犀在警局忙得昏天黑地,竟然在自家哥哥身边看到一个十分养眼的帅哥,少不得腆着脸多看两眼,补偿自己因熬夜筛查监控视频而几乎失明的眼睛。
·“没礼貌,叫汶哥·”陆江燃打断了她的话,“有什么事一会儿说,先点菜·”·陆灵犀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熟门熟路地拿起菜单点了三四样炒菜和三碟饺子。
陆江燃见程汶目不转睛地盯着隔壁桌上的炒饭,又挥手加了一份··饭菜不一会儿就端了上来,程汶和陆灵犀闻见香味早就馋得不行,风卷残云似地扫荡了一通,筷子都打了好几次架,只有陆江燃仍保持着一开始慢条斯理的节奏动着筷子:“程汶,你怎么跟灵犀一个德行……吃饭要细嚼慢咽才健康。”
程汶讪讪地放下筷子,身边的陆灵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汶哥别理他·我哥哥就是这脾气,老干部·”·陆江燃夹了个饺子在醋碟子里滚了滚,随口道:“吃得太快反而不消化。
现在你又不是在警校,用不着每次都跟人抢饭吃吧”·程汶见他们兄妹俩争锋相对,连忙打圆场:“灵犀应该和我一样,知道陆老师说得有道理,只不过我们习惯了。
工作特殊嘛”·他们这种工作,碰上开工时候给的吃饭时间很短,有时候正巧轮到中午十一二点进棚拍照,或是下午六七点开秀,根本就没空吃饭,饥一顿饱一顿的。
所以如果有机会端起饭盒,肯定就要抓紧时间吃饱··陆江燃盯着面前年轻人认真吃饭的样子,思绪慢慢飘远·他一向认为模特、演员、艺人这些都属于和普通老百姓隔得很远的行业。
这些人要么是为了保持身材每顿都只吃菜叶子、要么就是动辄出入高档餐厅,再或者就干脆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程汶丝毫没有架子,跟着他到小街小巷里来觅食,吃得还那么香。
“你今天中午没吃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刚才下午还空腹喝了一杯咖啡还有那个萌萌,身体那么瘦弱还抽烟。”
“我靠,汶哥你饮食这么不规律,身材还这么好,真是羡慕嫉妒恨啊”陆灵犀大概猜出了他的职业,伸手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赞不绝口,“这线条、这块儿,比警队那些硬练出来的腱子肉好看多了。”
陆江燃的脸色沉了下来,好在程汶被人夸惯了,满不在乎地答:“老天赏饭吃·我属于天生身体素质比较好的,出工之前去健身房猛练几天,塑塑型就好了。”
程汶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看了看陆灵犀撩起衣袖露出的一截小臂,又转过头在陆江燃的胳膊上捏了一下,最后在自己胳膊上捏了捏,似乎在比较什么·他吹了个口哨,将水煮牛肉推到陆江燃跟前:“陆老师应该多吃点肉,太瘦了。”
·“谢谢,我差不多饱了·”陆江燃身子一僵,掩饰地拿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灵犀,不是说饿了一天吗多吃点·”·“好。”
陆灵犀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对程汶大倒苦水,“我爸妈去世得早,小时候每天都是吃学校食堂;好容易长大了,还是吃警队食堂·跟我哥一起吧,他还是带我上外边来吃。”
“是吗陆老师可能比较忙吧·我倒是会做饭的·”程汶说到这里,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凑过来冲着陆江燃神秘地眨眨眼,“1302的租金比你家便宜两百块一个月,知道为啥不小凤阿姨不让我告诉你来着。
因为房里的灶具是坏的,她觉得我不做饭、用不着这些,也就便宜点租给我了·”·“那可惜了·”陆灵犀嘴里塞着一只饺子,一双杏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下次把我哥的厨房借给你,做一顿尝尝”·“好啊,没问题。”
陆江燃抱着臂坐在一旁,看两个年轻人一面胡侃,一面把桌上还剩的大半饭菜吃完,顺手就在手机上将饭钱付给了老板·程汶执意要请客,和他交换了微信,连带着饭钱和下午的咖啡钱一起转给了他。
第九章 绯闻·接下来的几天陆江燃没有课,整日在图书馆埋头收集资料,准备这个寒假集中精神写一篇论文··到了次日午后,庄盈盈忽然给他打电话,语气还很着急:“师哥,你看到那张照片了吗”·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环顾着四周安静看书的师生,压低了声音问:“什么照片”·“就是那张动漫展的……真是,不知道哪个学生发到了BBS上,点击量都爆了。
估计周主任很快会找你谈话的·”庄盈盈的声音带着些不知所谓的吞吞吐吐,“据说系里联系网络中心删了帖,但是学生朋友圈里都传开了……”·“盈盈,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照片”·“呃,你要是没看到的话,我发给你。”
他“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接着翻阅资料,并没有将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放在心上·过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了,点开一看是庄盈盈发来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手机抓拍的照片·照片上陆江燃正侧对着镜头,给一个年轻女子开车门·那女子穿着红色牛仔外套和超短裙,露着一截小蛮腰,翘臀长腿,身材火辣。
而陆江燃的脸和车牌号都照得清清楚楚,对方只有一个窈窕妩媚的背影··他盯着照片里那个美丽的背影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对方是动漫展那天认识的女模特萌萌。
当时程汶坐了副驾驶,萌萌和安琪一起坐在后座·程汶扶着腿受伤的安琪,两人走向镜头方向外的另一侧车门,陆江燃就给坐在他后面的萌萌开了车门·而这张照片单单只把他们两个拍进去,拍摄者选取的角度显然有些暧昧。
他正盯着手机琢磨着,庄盈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他站起身穿过书架,一直走到室外的小花圃里才接起电话:“什么意思我给一个女孩开车门的照片也能在BBS上大火”·“发图片的学生说,那天外院的动漫展之后,你把女模特带回家了。”
陆江燃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种类似八卦杂志标题的花边新闻竟然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把“给女- xing -朋友开车门”解释成“把女模特带回家”,充满暗示- xing -的话语让他胃里一阵翻涌,语气也不自觉地强硬起来:“当时只是顺路载她去地铁站,况且车上还有其他朋友。
退一步来讲,就算我单独和女- xing -朋友约会,那男未娶、女未嫁,怎么也轮不着别人来管吧”·“话虽如此,可这个事情系里还是有点紧张的。
毕竟你是本系目前学生最喜欢的老师之一,如果真的曝出什么丑闻,可就难看了”·眼前这张照片和耳畔庄盈盈的话让他想起了动漫展那日程汶他们几个在化妆间休息时候的一些场景。
安琪脚底的水泡、萌萌抽烟时候不经意露出的疲态、程汶对着化妆镜练习表情的认真……一想到这些年轻人的艰难和努力,他就更加不愿意模特这个职业受到世人暧昧的轻视:“庄盈盈,你这句话就不对了。
这女孩子确实是个女模特,但模特又不是小姐,说什么‘丑闻’不‘丑闻’的,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听到这个温文尔雅的师哥真的生气了,庄盈盈心里也有些畏惧,声音变得比平常更小,细声细气地解释道:“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清者自清,就算周易龙找我,我也没有办法·”他果断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师哥,这件事你怎么处理我都没意见。
只不过,我多一句嘴·”庄盈盈并不气恼,反而还低声嘱咐道,“你既然说当时车上还有其他人,那拍这张图的人肯定能看见·他还这么做,就是说明这个家伙是有意想要抹黑你,让大家误会。”
“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陆江燃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庄盈盈虽然看上去软弱无知,这个提醒却是一针见血·对方选择这个拍摄角度,就是有意要造成暧昧。
但是谁会这么做呢信息中心也说了,ID是一个学生·年轻的、荷尔蒙过剩的学生总是会有八卦之心,女生因为喜欢他而关注他、男生因为他受欢迎而嫉妒他,这些都是人之常情,管也管不住。
所以他只能选择一笑置之··傍晚的时候陆灵犀又打电话来:“同事送给我一个蛋糕,我下班拿到你那里去吧”·“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想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又不是过生日,给你送蛋糕干什么”·“人家喜欢我呗·”电话那头的警花小姐得意地嫣然一笑,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来,“诶,你把汶哥电话给我,我要找他。”
“程汶你想做什么”·“虽然有一只蛋糕,但也不能不吃菜、干吃蛋糕啊·汶哥不是说会做菜吗,让他露一手呗……正好我今天下班早,可以去超市买些菜提过来……诶,你跟他说也行,我大概六点到,让他等着做饭——”··“陆灵犀,你别太任- xing -。
我今晚有事,你自己吃自己的·”他简直对自己自来熟的妹妹无语了·特别是看到像程汶这样的帅哥,这丫头估计是花痴病又犯了·虽然是一名穿制服的正经女警,可如果碰到长相帅气的犯罪分子,恐怕直接就缴械投降了——话说这样的女孩到底是怎么从警校毕业的·“你凶什么我看汶哥挺和气的,肯定能答应我。
还是——”她的语气微微有些变化,“你不想让我去,难道是今晚有安排了和谁那个庄黛玉”·陆灵犀不喜欢庄盈盈,老说她姓了“庄”,就“装”得厉害,在男人面前装可怜。
活像《红楼梦》里病恹恹的林黛玉,伤春悲秋、娇柔作态,惹得文人骚客争先恐后地同情怜爱··陆江燃知道妹妹的厌恶来源于何处·她只是潜意识里害怕自己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不再疼爱自己,所以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假想敌——不论庄盈盈想要取代她这个妹妹,还是想成为她的嫂子,估计都是难于上青天。
不过好在他和小师妹之间只有同窗之谊,尚未达到兄妹之情,更遑论男女之爱了:“消停点吧,你先把蛋糕的事给我解释清楚了·”·“哥你怎么那么小心眼,不准我有几个爱慕者啊再说,对我来讲那只是同事而已,不相干的人。”
她一面撒着娇,一面还不忘提醒,“那周末我过来,你要记得让汶哥一起来做饭哈”·“知道了,祖宗·”·第十章 罪魁祸首·不管陆江燃再怎么不放在心上,这张照片到底还是造成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影响。
第二天周易龙就来找他了·翻来覆去说了很多,虽然表面上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他好,但总是透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气息·陆江燃压着火气听了一顿教训,借口一会儿还有课,从系主任办公室离开。
给研究生上东亚文学批评小课的时候,有两三个女生的神情明显不对·不但故意避开他的眼神,讨论时候也有些故意呛声之嫌,像是在责怪他没有做好她们心目中的理想爱人标杆。
下了课,他和庄盈盈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两人打好饭菜端着盘子在一个僻静角落坐下,庄盈盈立刻急切地问:“怎么样,师哥周主任没有为难你吧”·“没事。”
陆江燃叹息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现在的学生可真是一言难尽·不过换句话说,这件事要是学生做的,我倒也放心了·”·他没有再往下说,庄盈盈知道他意指的是什么。
如果不是学生,而是系里有些用心险恶之人用这样的方法在全校师生面前抹黑他,这才是最让人恐惧和失望的·大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西装革履、谈笑风生,但背地里采用龌龊手法互相攻讦倾轧,虽然吃相难看、说法难听,却是目前高校里最真实的写照。
“我留了个心,去网络中心帮你问了那个发照片的账户·是北区宿舍,本科生那块的·”庄盈盈心中着急,所以嘴上说个不停,手上却迟迟没有动筷子,“那边的老师说费点功夫也能查到具体的ID,只不过为了保护学生隐私所以不好- cao -作。
我想,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没必要·”他示意对方先吃饭,“盈盈,谢谢你·对了,下学期去韩国交换的事你问过罗院长了吗定下来了”·“确认了,名单已经送批,估计这几天就能下来。
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外院学翻译的研究生·”庄盈盈经他一提醒,忽然想起了从罗敏生院长那边听来的另一件事,“罗院长说,明年的比较文学邀请会取消了”·“取消是肯定不会的,只不过费些周折罢了。”
陆江燃的筷子顿了一顿,反问道,“对了,外院他们的学术计划报上去了没”·“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外院和我们系不一样,罗院长是学校九人学术委员会的。
这些计划到时候都会过他的手,晚一些上报应该没关系吧倒是我们系,前几天听柳娥老师说,这两天就要报了……”·“别担心,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陆江燃见她眉头紧蹙,知道这个师妹平日里心思很重,怕她为此担心,不由顺口劝道,“哦,我正想跟你说呢,今天下午的课你就别来了,也忙忙自己的事儿。
当年我去日本的时候和外事办的刘秘书打过交道,他做事仔细、人也耐心,你有事找他就行·”·“师哥,申请那块不要紧,都是走流程的事·”庄盈盈还是有些担心,“倒是你,邀请会的事儿还没搞定,又来了个照片……要是被窦老师知道了,可怎么交代……”·“不碍事。”
陆江燃挥挥手,阻止了她的碎碎念··下午是本科生的外国文学通识课,本科生年龄更小、人数更多、是非观念也更模糊·他不让庄盈盈去,除了让她专心忙交流申请的事之外,其实也是怕照片事件发酵引起更多的风波,让她徒增担心。
一百多人的课堂里平时每次课都是座无虚席,这一次他有心理准备,来的学生人数会减少·谁知道来的学生反而比平常更多,门口还有不少小女生挨挨挤挤地等着看他。
八成都是从朋友圈里看到中文系有个帅气的男老师泡了模特,相约过来一饱眼福的··一个半小时的课上得热闹非凡,不仅整堂课都有人窃窃私语,还有的学生在课桌下偷偷用手机拍他,甚至能看到前排有些大屏幕智能机手机的屏幕上已经亮起了用自己头像做的表情包……·陆江燃失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用手指挨个敲敲走神者的桌面。
窗外,教务科的巡课老师竟然也顺着走廊巡视了两三次,显然是听到了照片事件的风声,特意来查课的··一直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学生渐渐沉下心来听课,课堂纪律才变得好起来。
课上到尾声的时候,正好讲到日裔英国籍作者石黑一雄的作品·因为是自己熟悉的文学领域,他就随着- xing -子多说了几句·说起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冷不防就想起了村上春树,进而想起了下学期要参加毕业论文答辩的苏冰雪,不知道她是否从图书馆借到了书单上的书。
·第一排中间苏冰雪惯常坐着的位置是空的·只有蔡允志的笔袋放在座位上,想来是帮她占了座,她却没有按时来上课·难道是那天动漫展的时候穿太少、冻感冒了·想起动漫展,他的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于是一面讲课,一面不动声色地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苏冰雪。
苏冰雪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眼神左躲右闪,将脑袋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偶尔怯怯地抬眼看他一眼,目光里充满了纠结和愧疚··陆江燃心中一动,他知道了照片事件究竟从何而来。
作为一个入行三年就成功站稳讲台的大学教师,他绝不会轻易展露自己的情绪波动,而是貌似无意地接着往下讲课:“石黑一雄这个作家的移民经历让他的作品不论是在英国文坛还是在日本文学史上都充满着异类色彩。
不论外界的褒贬如何,我个人记忆犹新的是他的一句话:‘不管怎么说,怀着信念所犯下的错误,并不总是十分让人羞愧的·’借此或许可以窥得其人的- xing -格与理念……”·他并没有完整地引用这句话。
“承认自己人生中所犯的错误,并不总是容易的事,但却能获得一种满足和尊严·不管怎么说,怀着信念所犯下的错误,并不总是十分让人羞愧的·而不愿或不能承认这些错误,才是最丢脸的事。”
石黑一雄在他的代表作《浮世画家》中如是写道··第十一章 被碰瓷了·这一天下午,程汶也没有闲着·下午三点从摄影棚里的硬照拍摄中抽出身来,他就上了地铁,横跨大半个城市,去赶晚上六点在城市另一边的一场重要面试。
这次选拔模特的是一家高端服装品牌VIA的春装宣传册,对方看了经纪公司的视频以后,对程汶印象颇佳·年前宣传册就能拍摄完毕,如果表现好的话开年在香港的春装大秀也很有机会拿下。
所以郝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保持最好的状态··面试的时候,他碰到了好几个熟人·这个圈子本来就不大,有一秀而红麻雀变凤凰的,也有默默无闻多年还在底层混迹的,甚至还有几个十八线小明星和他们的经纪人在四处活动找存在感的。
面试流程倒是简单,VIA对自己品牌定位的男模需求十分清楚;倒是女模特那边竞争激烈,萌萌早年就和几个网红脸外围女有过过节,这次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差点当场就撕了起来。
面试结束已经接近九点了,郝哥从小道消息知道入选多少有些把握,乐得眉开眼笑,连连说要请对方喝上一杯··VIA的宣传总监没有赏脸,郝哥哪肯作罢,拉着下面负责面试的几个职员去了酒吧,程汶和萌萌当然作陪。
程汶自从上午出门就没有吃过东西,饿到九点多早已是前胸贴后背了,整个人就像灵魂出窍一样根本打不起精神来·席间觥筹交错,他不得已喝了好几杯红酒,终于忍不住转身跑进洗手间吐了一场。
好在郝哥也知道他的老毛病,打了个招呼便挥挥手放他离开··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脚步虚浮地走出酒吧··外面正在下雨,寒夜里凛冽的空气混杂着雨点,侵袭着他脆弱的肺部和肠胃。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想着去哪儿吃点东西、避会儿雨了,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到家里喝杯热水,躺在温暖的床上挺尸·幸好地铁站就在不远处,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晃晃悠悠地赶上了末班地铁。
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S大校门口的大钟刚好敲响十二下··也许是身体的虚弱会让人的心灵也变得加倍脆弱,此刻程汶觉得自己像童话中的灰姑娘一样,失去了一切华丽虚浮的外表,只剩下一具麻木而褴褛的躯壳。
他深深打了个哈欠,双手捂着腹部、弓腰驼背地在人行道上冒雨行走着,努力忽略掉胃部传来的阵阵抽搐··耳边传来一声刹车,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程汶”·他吸了口气,勉强抬头看去。
前方的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陆江燃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惊讶地回头看着他:“你怎么了没事吧”·他本想摇头说自己没事,可看到陆江燃脸上关切的神情时,却忽然像是被人抽光了所有的力气,再也坚强不下去了。
整个人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模糊不清地嘟哝着:“喝多了,没吃饭……胃病犯了·”·陆江燃立刻打了双跳,下车来扶他:“要紧吗上车,送你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了·”·“我就说你这样迟早出事·”陆江燃半扶半抱地架起程汶,艰难地往车上挪动,“看你瘦,怎么这么沉。”
程汶勾勾嘴角,把全身的分量都压在身边这副并不宽阔却足够可靠的肩膀上·就十来步路,应是给他走得东倒西歪,像是在跳双人探戈似的··“动动脚,走直了别撒娇。”
话虽说得不客气,可手底下还是轻柔而有力地将半醉的人小心塞进车后座··程汶舒服地靠着真皮座椅、伸展开两条长腿,不自觉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咕。”
身边也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他疑心自己幻听,随便伸手一摸,摸了一手- shi -软,顿时吓得连酒也醒了大半:“什——什么东西”·窗外大雨滂沱,陆江燃集中精神开车,车速并不慢。
听到后座传来的抱怨,他微微移动视线看了看后视镜,简短地吐出一个字:“狗·”·“狗”程汶猛地侧头,果然那高级的真皮座椅上,趴着一团乱糟糟、- shi -哒哒的黄毛小土狗,正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在学校门口过马路时候,它突然从绿化带里冲过来·我感觉没撞上,但它非跟着我上车……还是送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安心·”陆江燃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程汶被大雨淋- shi -的头发,将车内空调又打高了几度, “先送你去医院,再送它。”
·“我不去医院,在小区门口药店停一下就行,真的·”程汶放软了语气,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哥,求你了·我好累·”·他不知道,这一声“哥”让陆江燃的心漏跳了半拍,连带转弯时候车速也差点没有压下来。
平日里程汶看起来阳光开朗、高大帅气,谁能想到他喝醉酒的样子却异常乖顺可爱——好像一只表面张牙舞爪的大型犬,看到熟人之后就不自觉地摇起尾巴乖乖撒娇。
陆江燃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地答道:“那就直接回家吧,我那里有药·”·“好·”程汶不知道对方心里百转千回的旖旎念头,自顾自和身边那只小土狗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土狗像是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酒精味,嫌弃地转开了脑袋·程汶生气了,索- xing -一把将它摁在坐垫上,从头到脚猛地撸了一通:“陆老师,我觉得你肯定没撞到它,活蹦乱跳的呢。”
“先别碰它,有跳蚤也不一定·”·“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跳蚤呀”程汶夸张地笑着,伸手把小土狗搂进怀里。
也许是彼此身上温暖的体温让一人一狗都感觉到久违的舒适,它没有再挣扎,而是一头扎进了程汶的怀里,和他紧紧依偎在一起··小土狗的身躯暖烘烘靠在他肚子上,程汶觉得困扰自己许久的胃痛也缓解了很多。
他长长出了口气,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开始假寐··第十二章 我养它·停好车从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程汶还半眯着眼睛,怀里紧紧抱着小土狗·他胃里还难受,走路的时候难免左摇右晃,连身材都似乎不像平常那样高大了。
陆江燃看着他的身影,莫名有些心疼,连忙伸出双手扶住他··“我没事,陆老师·”像是为了证明他这话的真实- xing -,那小土狗也汪汪地叫唤了两声。
看到那小狗理直气壮地窝在病人怀里,陆江燃皱眉:“上楼了,你放下它吧·”·“放下怎么能放下呢……”程汶眨着眼睛看了看周围宁静的夜色,有些费解地开口问,“陆老师,你不准备养它吗”·“养它”陆江燃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两人一狗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了吧。
我只是怕它受伤……既然它身体很健康,这雨又已经停了,那就放它自己出去好了·”·“可是……它能到哪里去呢也就是在街上流浪而已。”
程汶犹豫地摸了摸小土狗的脑袋,又抬起那双和小土狗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看着他,“陆老师,你是不喜欢小动物吗”·“我……没有接触过。”
陆江燃勉强克制住心中不断涌起的想要伸出手摸摸程汶头发的冲动,向他挤出一个职业- xing -微笑··“这样啊·”高大的年轻人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小土狗似乎也预感到自己将要被抛弃的命运,呜呜地低吟着缩起了脑袋,蹭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他怎么也不舍得放弃怀中的这点温度,低下头想了想,认真地问:“那……让它暂时住在我家,我养它·行吗”·“行啊。”
陆江燃一愣,随即爽快地答道,“这是你的事,你愿意就好·正好你再费心观察一下,如果它身体有问题,我可以带它去医院·”·也许他不是一个对小动物很有爱心的人,但无论何时,他都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
程汶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1302的大门··这是陆江燃第一次到他家··陆江燃自己是个简约主义者,家里除了房东留下的样板房式家具以外,少有多余的陈设。
可是程汶的家里更加简单,甚至简单到有点简陋的地步··确切地来说,这间公寓甚至称不上一个家·冰箱里堆放着零星几瓶矿泉水和啤酒,厨房碗柜深处没有多余的碗筷杯碟,只有一只孤零零的保温杯和一把外卖餐具。
桌上虽然算不上脏,但有些杂乱·外卖单、iPad、杂志、名片、充电宝各自占据一个角落,手机数据线也揉成了一团乱麻·地上还大咧咧摊着两个超大的行李箱,像是主人时刻准备离开一样。
“陆老师,随便坐·”程汶强撑着招呼了一声,自己颓然地倒在沙发上··那只脏兮兮的小土狗到了新的环境里,一溜烟地从他身上跑了下来,四处嗅着闻着。
陆江燃想要阻止,它却乖觉,转眼就不知钻进了哪间房间,只得作罢··他顺手调暗了客厅的灯光,把主人脱得乱七八糟的两只运动鞋并排放在了进门处的地垫上·接着去厨房洗了洗手,顺手检查了灶具,果然是坏得彻底,根本打不着火。
想要烧水,里里外外却没找到电水壶,只能打开水龙头放了一些热水,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焐在热水里面··程汶已经彻底陷入了睡眠·他似乎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疼痛了,好看的眉心舒展开来,暗淡的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连均匀透薄的肤色和细致光滑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修长的身体斜斜搭在柔软的三人沙发上,膝盖微曲,一手放在腹部,另一只手还垂向地面的方向,像极了西方油画中忧郁健美的少年··陆江燃兄妹都属于普通人里相貌上佳、气质高雅的类型,但看到程汶的时候还是不得不承认,果然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生得比一般人要精致漂亮得多。
他伸手探了探程汶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烧·年轻人在模糊的睡眠中皱了皱眉头,又像是觉得渴了,无意识地探出一截舌头舔了舔下唇·陆江燃回到厨房,把那捂得温热的矿泉水倒在保温杯里,松松拧上杯盖放到他手边的茶几上。
虽然在没有主人邀请的情况下私自进入对方的卧室是一件不礼貌的行为,可陆江燃顾不了那么多了·1302房间和他家的格局是一样的,除了开放式的客厅和厨房之外,有两个房间,主卧带洗手间,次卧是不到十平米的小客房。
和想象中一样,程汶的卧室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床上铺着素色的四件套,被子有些杂乱地堆在床尾·立式衣架上的衣服倒是都按颜色深浅整整齐齐地挂着,有的还挂着吊牌、套着干洗袋,看上去没什么生机。
·他随手抱起柔软的羽绒被,来到客厅里,将被子盖在熟睡的年轻人身上,又帮他调整了一下躺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十二点,他起身虚掩上房门,离开了1302。
程汶模模糊糊睡了半个多小时,又感觉到陆江燃轻轻推门进来,俯下身推了推他,说了句什么·他睡得有些迷糊,胡乱答应了一句,对方就转身离开了··大门关上的声音终于让他渐渐清醒过来,挣扎着掀开被子爬起身,瞧见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菜粥,还有一盒胃药。
程汶咳嗽了两声,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吃了药,又把一碗稀饭喝了个精光,才算缓过神来·他艰难地脱下身上的外套、揉了揉头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潮- shi -的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黏黏地难受。
他脱下衣服,光着身子走进浴室去冲个热水澡··洗到一半,那只脏兮兮的小土狗也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拱开了浴室门跑进来,一点也不认生地甩着尾巴和他一起挤到了淋浴头下。
程汶自己洗完,见脚边的小狗玩水玩得不亦乐乎,也就顺道用沐浴露把它全身上下认真擦洗了一遍·身上的灰尘与脏水被温热的清水冲掉,小土狗露出本身浅黄的毛色来,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程汶蹲下身子,亲热地摸了摸它- shi -淋淋的脑袋:“小可怜,既然陆老师不要你,那从今天起你就和我住在一起吧·”·第十三章 苟富贵,勿相忘·第二天早晨,陆江燃刚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去学校,门铃响了。
程汶端着一副碗筷站在门口,小土狗在他脚边撒着欢儿绕圈··“陆老师,昨天晚上谢谢你啦·”昨夜盛粥的空碗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程汶双手递给他,“给你添麻烦了。”
“不客气·”陆江燃接过碗筷,转身走进厨房,直接放到碗柜里,“你以后少喝点酒,注意身体——进来坐会吧·”·“不了,我今天还有工作。
昨天为了赶晚上的面试,摄影棚里的还有两套造型没做完·”·两人正说着话,小土狗滴溜溜转了两圈,汪汪叫着就往屋子里冲·陆江燃下意识地抬腿一让,谁知小狗冲到客厅里绕了一圈,又跑回来热情地绕着他的腿,尾巴摇得欢畅。
程汶笑得眉眼弯弯,利落地蹲下身把那小小的一团抱了起来:“陆老师,它可记着你呢——是你把它捡回来的,要不给它起个名字”·陆江燃“呃”了一声,敷衍地伸出手去摸它皮毛柔顺的背部:“我从没有养过宠物,不会取名字,要不还是你来吧。”
“我家以前养过狗,也养过猫·名字么,就是瞎叫的——黄色的叫大黄,白色的叫小白什么的——”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窘迫的神情,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好在满腹经纶的陆老师并没有嫌弃他说的这些土里土气的名字,反而像是沉思似地歪了歪头,许久才道:“所以,如果是花色的那怎么取名字呢”·程汶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挠了挠头发,下意识地回答:“我小学同学家的三花母猫叫小媒婆……因为鼻子上有一点黑色的花纹。”
陆江燃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虽然这笑容在他脸上一瞬而逝,可程汶还是觉得自己几乎看呆了·陆江燃的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却并不因此显得- yin -柔,而是属于非常舒服耐看的类型,尤其是深情的眼睛和- xing -感的薄唇。
不知为何,他并不常笑·程汶觉得,或许是通常在他笑起来的时候,反而让人感觉到一种难以掩饰的寂寞和疲倦·可刚才那一笑完全不一样,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他平素不苟言笑的脸上洋溢着一股动人的生气,甚至能用“可爱”来形容。
这一笑,让程汶禁不住想多说点什么逗他开心·他揉了揉小狗的后颈,随口道:“要不咱们叫它‘富贵’吧·”·“富贵”·“是不是那个,‘苟富贵,勿相忘’,好像有这句话吧”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诶,没文化。
以前上学的时候学过的,怎么这些东西就都还给老师了·”·“你说的没错,这句话是《史记》里的·”陆江燃倒是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句话。
想来这看似粗枝大叶的年轻人毕竟也是绞尽脑汁,认认真真地替小狗取了名字··而且,“苟富贵,勿相忘”这句话的含义是双向的·不论何时何地,说出这句话来的人,为的是让一段友谊能在漫长的岁月中长久绵延、守望相助。
他突然有些感动,对着小狗轻轻唤了一声:“富贵·”·小土狗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刚刚那一个瞬间被冠以了这么老土的一个名字,还以为陆江燃在夸奖他,高兴地摇起了尾巴。
它在程汶手中扭动着短胖的身子,两条前腿跃跃欲试地想要搭上他的胸口··“富贵,别闹”程汶眼疾手快地将小狗扯离陆江燃银灰色的西装背心,“那什么,陆老师我先走了,还有事呢。”
·他随手将富贵塞回自己公寓里锁好门,口中哄道:“你先回家转悠转悠,等我回来给你带肉骨头——哦不,还是带狗粮、带狗粮好。”
陆江燃还是斜倚着门框站着,视线凝聚在他锁门的手上,好看的唇角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程汶见他走神,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索- xing -主动招呼:“陆老师,回见。”
“正好我去学校,送你到地铁站吧·”陆江燃这才回过神来,回屋里拿上西装外套,两人一起乘电梯下楼··程汶正在盘算着从昨天拿到的工钱里匀出一些来买狗粮,冷不防听到对方轻轻咳嗽一声,状似无意地问他:“今天的工作又要忙到很晚”·“我今天应该不会。”
程汶认真估算了一下拍摄所需的时间,“补两套造型,下午能回了·”··“嗯·”·对方没再说什么,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心虚,仿佛今晚准备偷溜出去胡吃海喝的病号被突然到访的主治医生抓了个正着一样:“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吃饭的——对了,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饭吧”·陆江燃见他语无伦次,轻轻摆手道:“不了。
老是你请客,我怎么好意思”·“叮——”电梯门打开了··程汶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促狭地笑着:“我本来想说晚上可以去你家蹭饭吃,可是……陆老师你的泡饭也煮的太咸了吧。”
陆江燃面部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抬手推开他快步走出电梯门··他的厨艺确实并不好,父母去世后,他和陆灵犀两个人不是各上各的学、就是各上各的班,也没有机会学做饭。
平时他自己多半是在食堂解决,偶尔在家煮个面条、煎个鸡蛋什么的,仅限于保证不让自己饿死的水准·昨天深夜照顾病人,更难免手忙脚乱,一碗泡饭煮得太咸不说,还有些地方米粒儿结着块没搅开。
程汶见他鼻梁两侧浮出现了一片隐约的红晕,知道他有些生气,连忙快走两步追上他,转口道歉:“对不起陆老师,我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吧,我挺会做菜的。
不如下午我买了菜,借你家厨房给你露一手·把灵犀妹子也叫过来,一起吃一顿·”·“今天晚上不行·”·这句略显得生硬的话一出口,谁都没有再说话。
已经过了上班高峰,地下车库里寂静无人,只有稀稀落落几辆车停在车位上·靠近通道口的声控灯坏了,发出半明半昧的诡异闪光,陆江燃的脸色也如同这灯光一般- yin -晴不定。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车旁··陆江燃打开车门,忽然说了一句:“今晚我已经约好去一个地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陪我去·”·程汶开车门的手顿了一顿:“是么去哪儿我陪你的话……会不会不方便”·“不会。
你收工回来打我电话·”·第十四章 秋日黄昏·陆江燃带程汶去的地方是他的导师窦吟中家里··“陆老师,你怎么没告诉我是要来拜访老人家”望着慈眉善目的窦老夫妇,两手空空的程汶非常不好意思地往陆江燃身后退了半步,低声抱怨。
始作俑者勾了勾嘴角,低声道:“没事,都是自己人·”·“你也知道是自己人,这都好几个礼拜没来过了吧”窦老太太嗔怪道,“还有你那个妹子,警校毕业了吧怎么也不带来家吃饭”·“是,学校最近比较忙。”
陆江燃连声应道,“灵犀刚开始工作,下班时间没个定数,下次休息日带她来·”·“嗯,这才像话·这位是”·“哦,您叫我小程吧,我是陆老师的邻居。”
程汶接过话头,礼貌地朝二老鞠了一躬,“第一次见面,问两位老人家好·”·“你好,你好”窦吟中笑呵呵地点点头,“随便坐。”
“江燃啊,今天的云蛮不错的哦我刚刚看到,西面还有一点金红色的晚霞·”师母领着他们穿过厅堂和房间,推开阳台的门。
这户于城市边缘的二十四楼阳台正对着CBD中心,正巧能望见城市中心的高楼广厦·鳞次栉比的高楼沐浴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擦得锃亮的玻璃外墙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流转闪耀的光泽。
陆江燃是个不折不扣的摄影爱好者,最喜欢拍摄的题材之一就是落日,所以经常会来此拍照··老两口早就把陆江燃当成自己的孩子·问候寒暄之后,窦吟中戴上老花镜,自顾自端坐在书桌前读一本线装古籍,师母则钻进厨房张罗晚饭。
程汶左看看右看看,老两口的小屋拥挤却温馨,他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是北方人,住在一个风光不怎么优美、经济不怎么发达、人口也不怎么稠密的小镇上。
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带着幼年时的他住在几间平房里,临着水泥大马路的屋前有一棵枣树,树下停着父亲的自行车·腊月里,父亲归家的时候车前把上会挂着腊肉、草鱼;等天热一点,他就和一群还没有自行车高的小伙伴们一起嚷嚷着要学骑车,摔得鼻青脸肿。
屋后养着一群鸡鸭,几只和富贵一样脏兮兮的小土狗,耀武扬威地赶着鸡鸭东奔西走·猫却总是偷懒,眯着眼睛团成一团窝在屋顶上晒太阳,在大家围在院子里聊天的时候,它会冷不防从屋顶上踹一根鱼骨头下来,吓人一跳。
自从十九岁那年出门闯荡,他只回过三四次家·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每一次回去都会发现老人家的背更加佝偻、眼神更加浑浊;父母仍然那样身手矫健地忙进忙出,但越变越大的嗓门泄露了他们的衰老和孤独。
想到这里,程汶默默地吸了吸鼻子,拎起包悄悄蹭到洗手间,去把脸上的妆卸干净了·然后磨蹭进了厨房,蹲下身子帮师母择菜··老太太很喜欢这个热情有礼貌的小伙子,笑呵呵地招呼他:“小程,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一样。
快,出去吃点水果,我来就行了·”·程汶张开嘴微微犹豫了几秒钟,果断随了陆江燃的称呼:“师母,别客气·我以前在家也老是帮我妈做饭的,她还夸我择菜择得干净呢……只可惜我已经好几年都没回去了。”
老太太慈祥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问他为什么没回去,只是摇摇头笑了:“你是个好孩子,一个人在外打拼真是不容易·就像我们江燃,跟你窦老师年轻时候一样,整天拼学术、搞研究,忙来忙去也没个头。
连自己的亲妹子上大学,也不过一年接送两次……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过他有什么正经好朋友的……”·一筐蔬菜择完,老太太硬是把他赶出了厨房,说是一会儿炒起菜来油烟太大,怕呛着他。
·程汶无所事事,不自觉地就逛到了阳台上··陆江燃背对着他,双手的手肘支在栏杆上权当三脚架用,正专心致志地调整着快门和光圈·相机发出“咔嚓”“兹——”的声音,倒像是摄影棚里熟悉的场景,只不过这次镜头并不对着他。
程汶赶在自己手脚不受控制地摆起pose之前,也将双手撑上了栏杆,俯身看着夕阳笼罩下的城市··和远眺时所能看到的摩登都市不同,如果你低下头,会在小区内部蜿蜒的道路和附近的街道上看到买菜归来的主妇、滑着滑板的少年、牵着手散步的老夫妇和四处疯跑的孩童。
这些细小而常见的景象由于此刻居高临下的观望,成为了这座繁华都市日常、世俗而充满烟火气的底色··不知为何,在这一片巨大而温柔的沉默里,程汶忽然感觉到一种深刻的无奈感和疲倦感。
耳畔忽然响起模糊的声音,原来是身边一直在专心拍照的人轻轻说了一句什么,不同于日常语音的抑扬顿挫,声音从喉头滚过的感觉像是某种异国语言··察觉到他的目光,陆江燃侧过身来,柔声解释道:“‘秋日黄昏,此路无行人’,是芭蕉的俳句。”
程汶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陆江燃倒是有些意外·他会脱口而出这首俳句仅仅是自己忽然间有感而发,并不期待对方能有所共鸣·事实上,俳句这种凝聚于自然瞬间与人类感官世界的特殊诗歌体例,能欣赏得来的人并不多。
但凡是第一次接触的人,大多会不明所以,悻悻地揶揄一句“这也能算诗歌”·但是程汶不一样·陆江燃甚至觉得,他的沉默中明显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剧色彩。
夕阳给他本来轮廓分明的侧脸添上了一些柔和的弧度,甚至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头发倔强地翘起,长长的睫毛却乖顺地往下垂着,带着说不出的寂寞。
“我从来没发现夕阳有这么孤独·”程汶眨眨眼,像是有点喘不过气来似的,涩声道,“明明城市熙熙攘攘,但每个人好像只在自己的梦里·”·陆江燃收起相机的动作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了芭蕉的遗作。
旅途今卧病,梦见在荒原··世事如梦,一场轮回·谁料芭蕉的寂寞竟然能在此时此地找到了知音·厨房里的香气已经传了出来··他甩甩头,将这些感伤的念头从脑海中赶出去。
第十五章 模特又怎么了·窦家师母很快炒好了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刚出锅的白米饭软糯糯、热腾腾的,盛一碗捧在手心里,有沉甸甸的满足感··程汶帮忙摆好了碗筷,特别替窦吟中斟上了一小杯黄酒。
四人洗手上桌,一起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饭··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窦吟中突然问起了陆江燃,最近忙不忙、有没有谈女朋友,后者如实回答没有·窦老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沉吟半晌才开口道:“江燃,我早就跟你说过,个人问题还是早点解决的好。
我知道你年轻,长得又讨人喜欢,但现在这个社会太复杂了……一句话,不管其他方面再怎么随着- xing -子来,个人作风问题一定要把握住·”·陆江燃沉默地点点头,心里知道恐怕是前几天周易龙拐着弯儿把他和萌萌那张照片的事儿说到了窦老的面前。
眼下自己恩师如果要兴师问罪,那可是躲也躲不了、解释也解释不清,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老窦瞧你说的,人家孩子自己有打算,你别乱说话。”
师母见气氛突然陷入莫名的尴尬之中,连忙放下筷子打圆场,“江燃啊,你老师也是担心你一心搞研究,没人照顾你·我看庄盈盈那丫头不错……”·“师母,您别- cao -心了。”
陆江燃听她开始乱点鸳鸯谱,只得温言打断她,“个人问题我自己会留意的·”·窦吟中却将妻子的话听了进去,横了他一眼道:“我看可以。
盈盈人品正派、学术上的前途也一片大好,倒也不是配不上你……”·“老师,盈盈是我师妹,咱们能不起这个念头么”·“江燃害羞了。
依师母看,盈盈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xing -格也和顺温柔·不比那些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什么模特,要好上一百倍了”·程汶原来在低头吃饭,听到“模特”两个字,心头突地一跳,夹菜的筷子都差点掉了下来,连忙抬头悄悄看向坐在身边的陆江燃。
见他仍然毫无波澜地回应着二老的关心:“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握好自己的·至于周易龙那帮人在老师面前嚼的舌根,纯粹是无中生有,不必放在心上·”·“是无中生有还是空- xue -来风”窦吟中两杯黄酒下肚,面对这个不听管教的得意门生,态度变得有些咄咄逼人,“江燃,别忘了‘空- xue -来风,事出有因’。
周易龙把照片都给我看了,你将来是要撑起比较文学教研室的人,可千万不能在这种- yin -沟里翻船啊·”·“老师,我绝对没有做有辱师门的事·至于和那个模特女孩子,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程汶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低声打断道:“是什么照片……能给我看看吗”·窦吟中面色铁青,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陆江燃咬了咬牙,低头解锁了自己的手机,放大了一张图片给他看:“就是动漫展那天的,被学生偷拍了·”·“那天我也在啊”程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就这么冲动地放下手中的碗,一边说话一边用左手摸索着在餐桌下悄悄地握住了陆江燃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轻轻在对方手背上捏了一下。
对方的手果然是意料之中的一片冰凉··纤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主人的情绪·忽然触碰到他手心的温度,陆江燃像是怕烫一样,手指敏感地抽搐一下,迅速将手抽走了。
程汶忽然感到一阵隐隐的心疼,于是收回手,扬起他那张真诚的笑脸直视着老夫妻俩:“窦老师,师母,你们都误会了·那天是学校社团搞的一个动漫展,我也在场。
这几个女孩子穿太少,我怕她们会冻感冒,才请陆老师开车载她们去地铁站的……”··“是么”窦吟中有些回不过神来,“是你拜托江燃的”·“对啊,我当时也在场。
那场活动其实请了好几个模特,这照片上却只拍了一个人·您瞧这事情搞的……怕是学生们好奇,不知从哪里弄了张照片,当成明星绯闻去传了·”·师母听到这里,忍不住自豪地笑了:“是啊,我们江燃在学生里面,就是明星一样的待遇。”
看窦吟中仍然将信将疑,程汶忽然福至心灵,顺口道:“哦对了,那天送完几个女生,陆老师和灵犀还带我去学校后面的那家店吃晚餐了——那家,什么店来着”·陆江燃还没反应过来,窦吟中已经接口道:“夫妻小厨”·“对对对”·“是啊,我喜欢吃夫妻小厨的饺子,您知道的。”
“我们江燃就是恋旧,一盘饺子十年都吃不腻的·”师母趁机替窦吟中斟上酒,“既然小程和灵犀都在,那你还担心什么,就是你错怪江燃了啊”·陆江燃的脸色也柔和下来:“老师,这些学生我知道,他们的关注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学校有更加年轻、更加富有争议- xing -的老师出现,就没人会盯着我了·”·师母见窦吟中虽然板着脸不说话,但显然气已经消了大半·这才放心下来,又笑吟吟地盘问起了程汶:“对了,小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那天怎么会正好和他搞什么动漫展”·这下轮到程汶傻眼了,他总不能回答自己就是那不三不四的“模特”中的一员吧他咳嗽一声,支吾了半天,才勉强道:“是这样的,我那时候才刚刚搬到陆老师家对门。
我正巧也是那次动漫展的……工作人员·都是我不好,不该拜托陆老师送人·不过那个女模特的联系方式我也有,如果需要的话,咱们可以请她来当面亲自澄清。”
“那倒不用·”陆江燃自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程汶是搞策展的,见的人多·和他们圈子比起来,其实咱们学校里那些小九九倒也说不上多复杂。”
有了程汶前面那番话,窦吟中心里也已经有数了,于是点头道:“你知道就好·我只是担心你年纪轻轻没有经验,被人设计了还不知道·”·“这件事其实也没您想的那么复杂……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您就不要再问了。”
眼见误会终于消除,师母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小程啊,你朋友多,要是周围有合适的女孩子,记得给江燃介绍介绍·”·“好,师母,我会的。”
程汶笑眯眯地应承着,“不知道陆老师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呢”·果不其然,陆江燃面色一沉,耳朵却泛起可疑的红色,几乎是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嘴唇,发出警告一般的抗议:“你别闹。”
第十六章 没有为什么·九点多的时候,两人从窦老家里告辞出来·这个小区的停车位很紧张,陆江燃把车停在了后门外,离窦老住的那幢楼还要走上个十分钟。
好在两人晚饭都吃得很饱,这会儿散散步权当是消食了··今晚的月光很好,皎洁的光芒如牛奶一般倾泻而下,给世间一切都披上了朦朦胧胧的外衣·清冷的空气钻进鼻子,随着呼吸到达肺腑,陆江燃缩了缩脖子,拢起双手呵了口气。
程汶的心思却还在晚饭时的那张照片上·他想来想去觉得事情可疑,终于忍不住问道:“陆老师,你是不是真的得罪了什么人那张照片有意避开了我和安琪——况且我当时还搭着安琪的肩膀扶着她,看上去更加亲密——只把你和萌萌照进去。
这做法挺专业的,都赶上那些追拍明星的狗仔队了·”·“是么”·“不过光拍到你载走了萌萌不算什么,如果是专业人士做的,肯定会拍到你们一起进小区地下车库,或者宾馆大门……这样才算是实锤。”
见身边人沉默不语地低头向前走着,程汶顿时感到自己多话了,恨不能立刻咬断自己的舌头,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个,你别介意啊·我说的是专业狗仔,一般人不会这样的。”
陆江燃“嗯”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反问:“专业狗仔你们圈子里会接触到那种人吗”·“虽然不多,可还是会碰到的。
你别看我们只是小角色,其实现在国内有一些二三线演员就是从模特转行去拍戏的·还有的模特会为了名声啊,钱啊,机会啊,去傍一些富二代,或者歌手、导演什么的。
甚至有的会跟狗仔队串通一气,玩仙人跳套路人家·”·“那……如果你们遇到这样的事,通常会怎么补救呢”·程汶虽然刚进这个圈子不久,对其中的门道还不甚了解,不过一想到陆江燃受了委屈,便不自觉地绞尽脑汁要想出法子帮助他:“这个是分情况的——如果是假新闻,加上双方地位悬殊,那一般是选择撇清关系。
由工作室发文澄清,或者家人、朋友侧面证明,最好还能拿出点实锤·就像之前有报道说某个小鲜肉被拍到在美国开大尺度派对的,人家隔天就发了自己在横店剧组庆生的照片,报道者只好自讨没趣了。
当然,如果当事人态度暧昧、或者本来就是有意要炒作的,当然就顺其自然了·”·陆江燃点了点头,仍然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身看着程汶的脸,认真地问:“程汶,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程汶措不及防,胸口差点撞上他的肩膀,连忙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我想吧,要么让萌萌自己出来澄清一下;要么就立刻找一个女朋友带到大家面前去……诶,可惜这两者现在看来都不是很现实·或者实在逼急了的话,大不了就把造谣者揪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没出什么好主意,只得抱歉地笑了笑,“对了陆老师,你刚才说你心里有数,是真的吗”··陆江燃听得很认真,到末尾才轻轻点了点头。
苏冰雪是他的学生,他再了解不过·这孩子没什么坏心眼,只是有着优秀女孩都有的高傲和倔强·那天被他拒绝之后一时恼怒,为了泄愤才做了这个不甚明智的决定,这些他都能理解,也不愿去深究。
只不过这件事让陆江燃真正从心底产生一种恐惧——只是一个女模特就让文学系这一潭死水下涌动的暗流争先恐后地冒出水面,不仅学生兴奋起哄,连周易龙、窦吟中这样的人物也跟着投入关注。
·那如果他真正的- xing -取向曝光于世人眼前,不知道又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到那时候,他自己也好、他的伴侣也好,都会面临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陆江燃细细想来,只觉得从头凉到脚,想抬起腿却不知该如何迈出这一步,只得纹丝不动地站在路灯底下··稀薄的灯光柔柔地打在他头顶上,让他的发色显出一种几近亚麻色的光泽。
高高瘦瘦的影子显得有些单薄,那是一种让人禁不住想一把搂进怀里的寂寞和脆弱··程汶心里这么想,手上也这么做了·他倾斜上身,一把抱住了陆江燃的肩膀,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的,哥。
我站在你这边呢,没什么大不了的·”·自从在大雨之夜和富贵一起被陆江燃捡回家之后,程汶虽然平常还是坚持一直叫他“陆老师”,可在某一些特殊的时刻会改口叫他“哥”。
陆江燃多少有些无奈、也有些恍惚,每当程汶这样叫他的时候,这个年轻人英俊的脸就和记忆中幼年时期妹妹陆灵犀脏兮兮的小脸重合起来,让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心来拒绝。
等这句话说完,两人已经迅速地分开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拥抱·陆江燃的双手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大衣口袋··程汶只感觉到锁骨上像是被他瘦削的下巴撞到了,留下一丝隐约的痛感,隔着半厚的毛衣传了进去,慢慢传到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
两人继续沉默地走着·一双影子也跟着一路摇晃,有时挨近、有时分开,倒是不似主人那般寂寞··程汶突然起了玩心··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和陆江燃并排着走,而是有意放缓步子落后他一步,沿着他的足迹走。
他的身材比陆江燃高大一些,在月光和路灯的照耀下,那投在身前的黑影便完全将陆江燃的影子覆盖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地上却只有一个影子,恍惚间让人有一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陆江燃显然也看到了,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便随他去了··拉开车门的时候,程汶忽然小声问了一句:“陆老师,庄盈盈是谁”·“庄盈盈”陆江燃发动了车子,一面系安全带一面随口问,“问她干吗”·“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比模特正经一百倍……”高大的青年麻利地爬上副驾驶座,“对不对你喜欢她吗”·“她是我师妹——怎么,想认识认识”·“我不想认识。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她·”·这个问题倒是陆江燃没有想过的··因为我喜欢男人·他差一点就这么脱口而出了··可他没有。
“就是不喜欢而已·”车驶到夜晚空旷的道路上,陆江燃看着车窗外璀璨的夜色,忽然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是吗”·陆江燃有点心虚地避开程汶的目光,专心看着面前的路况。
即使不看对方,他也能感觉到年轻人灼热的目光·两人刚刚开始接触的时候,程汶明显故意收敛了自己的气场,尽量展露出温柔有礼的一面;而当两人越走越近,他就越来越接近真实的程汶——他仍然温柔有礼,却对某些东西有着强烈的执念和占有欲。
大家都是男人,在这方面拥有更多经验的陆江燃或许比他本人更加明白这执念和占有欲到底意味着什么··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的某些地方也因此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他用来维持高冷外表的理智与秩序正在瓦解,压抑许久的感- xing -与激情正在冰山之下蠢蠢欲动··第十七章 狄俄尼索斯·“我知道你们不喜欢花姐的场子,所以特意挑在了这里。”
一身粉紫色休闲西装的郝哥兴致勃勃地端起酒杯,“来,今晚我们庆祝一下,不醉不归”·今晚他之所以如此兴致高昂,就是因为白天收到了VIA的官方通知,说是程汶和萌萌已经顺利拿下春装宣传册内页的四套造型,其中还有一套是主推款。
郝哥一开心,才会亲自破费,请两人到这家高级酒吧庆功··酒吧地处CBD黄金商圈,虽然开业不到半年,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颇得各路神仙照应,甚至跟老牌夜总会花马坊隐隐呈分庭抗礼之势。
酒吧以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命名,名叫“狄俄尼索斯”·整体造型十分别致,和时下酒吧流行的复古摇滚风不同,这家店灯光明亮、舞池宽敞,挑高的简洁吊顶配以金属质感的大厅装潢,颇有后现代感。
“花姐出手阔绰,我不会和钱过不去·”萌萌点燃了一支女士香烟,吸了一口,“但是汶哥勉强不来,他以前和里奥一起登过台·”·“姑奶奶里奥的事情都过了快一年了,你可别再提了。”
郝哥妩媚地翻了她一个白眼,“汶子,你不爱去也没事儿,咱们不差那一个场子·其他地方给我挣脸就行,就像这次你俩拿下VIA的春装宣传册,这才是大手笔啊”·程汶笑笑,跟他碰了个杯。
他听陆江燃的话,已经好几周没有喝过酒了,今天酒杯里盛的照例是苏打水,还被其他人好好笑话了一阵··郝哥和萌萌口中的里奥确实是跟他一块儿进入这个圈子的一个年轻人。
两人同时入行,在秀场上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是点头之交·当时里奥在花马坊的地盘上被一个男女通吃的富二代盯上了,花姐非但没有帮忙解释圆场,反而派人连哄带骗将他带进包厢,想要趁机帮对方成其好事。
结果果然出了事——- xing -格刚烈的里奥当场用酒瓶子将对方的脑袋砸开了瓢,双方一起进了局子·后来,里奥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至于是心灰意冷淡出了这个圈子,还是发生了什么更加- yin -暗可怕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圣诞和元旦的时候,花姐肯定会联系我要人·你们自己看着办,去不去的,也就当赚点零花钱吧·”郝哥咳嗽一声,指了指门口,“容六的场子倒是干净,只不过他们这边水也不浅,先探探再说吧。”
程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门口,果然看见两三个保镖一样的人物就拥簇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这人年纪不大,蓄着一头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这种凌乱美倒是很配他硬朗的外表。
虽然面孔因为过分深刻而不算如何英俊,但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江湖大佬的气度··郝哥努了努嘴:“这就是狄俄尼索斯的老板,江湖人称容六·他人脉很广,尤其是那些搞艺术的,都捧着他。
我听人说富果文艺的几个制片人喜欢在这里约演员喝酒……那对最近拍宫斗剧红起来的姐妹花,据说就是这样入行的·哦对,还有那个写剧本的——叫什么来着——就那个著名蕾丝,我上次也在这里瞧见她抱着个小丫头啃得欢。”
·“这么说他还挺能耐的啊”萌萌意味深长地盯了容六的后脑勺一眼,“什么来路”·“据说是东南亚那边商帮的小少爷,去年才回的国。
再说管他什么来路,你又不要他的人,只要他手上的资源不是郝哥我现在年老色衰,就靠你们俩了·”·“呸,我们就是你老人家的摇钱树。”
萌萌冷笑一声,掐灭了烟头,“汶哥,上吧·他可认识拍电影的人,你不是一直想找机会试试吗”·“嗯·”程汶揉了揉额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有点想尝试拍电影,从小时候就想了··幼年时候看电影,他总会不自觉地模仿银幕上演员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甚至幻想着如果自己去演这个角色,会用怎样的方式来表现人物的情感。
而且有不少时候,他的情绪处理和节奏与镜头前的演员竟然是殊途同归的·所以在程汶的内心深处,有被深埋的信心和自负,他觉从未怀疑过自己是有天分的、是能够胜任演员这个工作的。
可惜如今的演艺圈乌烟瘴气、物欲横流,好好演戏的人没有出头之日,那些流量明星的世界更是让人无法企及··还没轮到他们起身过去,容六就自己迈着长腿施施然走了过来:“哟,郝大经纪今天怎么有空来带着朋友呢几位吃好喝好啊。”
他的声音带着南方华侨特有的生硬,话也说得很客气·但状似随意地伸手在郝哥肩膀上拍了两下,那极具压迫感的力量就让郝哥不自觉地矮了半头,陪着笑应酬道:“托六少爷您的福,咱们还能有个清净又高雅的地儿——这是我手下的两个孩子,海萌、程汶,都是今年VIA的签约模特。
来,萌萌、汶子,敬容六少爷一杯·”·容六的目光从这对俊男美女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程汶的酒杯上··程汶低头一看,透明里面的苏打水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毫不犹豫地将苏打水随手倒进冰桶里,又斟上了满杯的威士忌:“最近酒精过敏,让六少笑话了·敬您一杯·”·“不至于·”容六收回那仿佛银针一般锐利的目光,挥挥手,没有接萌萌手上的酒杯,“你们聊你们的,我去里头看看。”
“诶——”郝哥正想趁着敬酒的机会,让容六坐下好好聊聊,但对方似乎毫无此意·他知道今天酒吧人少,容六瞧见他带了新客人来,才会破例过来招呼。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恐怕再来上十次八次,和这位任- xing -少爷搭话的机会也不会更多·他一着急就连连对萌萌使眼色,看着像是眼睛抽筋了一样··萌萌顾不上笑他,只是暗暗地在桌子下摇手——她又不是那种女孩,总不能生生地缠住别人吧再说,以容六的地位,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第一次见面就穷追猛打,反而会惹人厌烦。
就在容六准备离开之际,一直沉默的程汶忽然脱口而出:“等等,六少·有件事麻烦您·”·“你说·”·程汶抬起下巴示意他看舞池的另一侧。
在吧台旁边,坐着一位独自饮酒的女孩儿·从背影看,这女孩二十多岁年纪,身材窈窕,一头齐肩黑发、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针织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手脚纤长。
在她身边,还有一个穿格纹衬衣的中年男人,醉醺醺地摇晃着脑袋,举着酒杯似乎在和她搭讪··容六看了两人一眼,含笑问道:“怎么,程先生是想英雄救美只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随便哪家酒吧也没有禁止和美人搭讪这条规定吧”·“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汶离开座位,凑到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容六听他说完这句话,忽地目光一冷,低声道:“失陪·”·第十八章 英雄救美·眼见容六从他们身边离开,向舞池另一端的吧台走去,萌萌惊讶地问:“你跟他说什么了,汶子那女孩有什么特别吗”·“没什么特别。
她是陆老师的妹妹·”·“陆老师哪个陆老师”萌萌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猛地一拍桌子,“哦S大的那个帅哥是他妹妹所以呢容六少为什么那么紧张”·程汶把酒杯里的威士忌又换成了苏打水,轻轻抿了一口:“她是个警 察。”
任何人都不愿意警 察找上门,特别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如果让人知道了场子里有警 察,不管是微服私访的还是下了班来玩的,生意肯定多少会受到影响。
同样,也会让狄俄尼索斯流失掉一部分谨慎的、借这个地方进行灰色交易的客人··但是相反,如果开门做生意的人能在警 察面前留下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印象,甚至在警方内部有一个能说上话的熟人的话,对生意自然是大大有好处的。
容六混迹江湖多年,自然是深谙这个道理·他一面小声叫过保镖,让他暗中处理场内可疑的交易;一面端起酒杯,从容地走向陆灵犀··“小姐·”他走到吧台边,手臂撑在吧台边沿,仗着身材优势轻轻俯下身,不着痕迹地隔开了那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中年男人,“请问需要帮忙吗”··“谢谢。”
陆灵犀微微一笑,“这位先生喝醉了,你能让他走开吗”·“乐意效劳·”容六点点头,随意挥了一挥手,身后立刻有两个穿黑色西服的保镖走过来,将那半醉的中年男人架走。
他优雅地在陆灵犀身边坐下,用手中的玻璃杯碰了碰她的酒杯:“认识一下吧,我是容六·”·“你们酒吧的保安都那么空闲么瞄准需要帮助的女生,先来个英雄救美,然后取而代之”陆灵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今天是第一次来,看来传说中的狄俄尼索斯也不过如此。”
容六倒是一呆,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女孩是把自己当成保安了·他深邃硬朗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你误会了,我是这里的老板。”
“哦,原来是容老板·”陆灵犀清澈明亮的杏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容老板该不会觉得,因为你不是醉酒的无赖、也不是小小的保安,而是狄俄尼索斯的老板,所以我必须告诉你我的名字”·“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欢迎你有空一定还要再来。”
容六反应极快,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还有,我这个老板准备把你今天的酒水全部请客了·”·“这……”·见她露出犹豫的神情,容六心中暗暗欢喜,神秘地凑近了她的耳侧:“恕我直言,小姐。
我还想在这里见到你,每天都想·”·陆灵犀下意识地低头一笑,这笑容让她露出了年轻女孩特有的甜美和娇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清亮的目光里如盛满秋水盈盈:“我叫陆灵犀。”
听到这个如诗如画的芳名,容六英挺的眉宇间难掩惊艳的神情:“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义山这众所周知的诗句由他略带生涩的南洋口音念来,倒是别有一番缠绵风味。
“不错,容老板很博学嘛·”·“哪里·不管怎么说,狄俄尼索斯场子很干净、很安全,而且特别关注保护女- xing -客人的隐私·陆小姐在这里放心玩就是。”
一旦招揽起生意来,容六就露出了商人本色,简直称得上巧舌如簧,“有空可以带着你的姐妹、朋友一起来玩·不用凭其他,陆小姐这张脸就是本店的VIP贵宾。”
陆灵犀像是有些意外,皱了皱眉,客气地回了一句:“那就先谢谢你了,容老板·”·“不客气·陆小姐,我多问一句,您在哪儿高就”·“普通白领。”
这时候她笑得倒是异常妩媚,仿佛早就看透了对方心中的小九九,“怎么狄俄尼索斯还关心客人的职业呢”·其实话一出口,容六就在心里暗道不妙。
他知道,以此刻的形势,只要能稳住眼前这位美艳警花,不着痕迹地继续恭维,就能赢得她的好感·不论她今后是否会再来狄俄尼索斯,都不会造成任何负面影响·相反,如果自己一味咄咄逼人,倒是显得可疑,容易让人萌生警惕。
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和陆灵犀对话下去,他就越是不自觉地想更多了解对方——也许眼前这个女孩真的有什么特殊的魅力吧——今晚这一场不长的对话中,他已经被陆灵犀给呛过好几次了,难得自己并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欢喜。
“等等——”冷不防身边的女孩突然站起身,转身走向从舞池里经过的一个红发小青年,“你怎么回事”·“啊”红发青年惊讶地抬眼看了面前突然冒出来的女孩一眼,粗鲁地挥手推开她,“滚,别挡路。”
陆灵犀身子灵巧地一侧,双手已经牢牢握住了对方的右手手腕,用力在空中一震··“啪嗒”一声,一个驼色男士钱包掉落在地上··她冷笑一声,扬声叫住不远处正要离开的一对情侣:“喂先生,等等,是你的钱包吗”·那对情侣闻声回过头来。
男子摸了摸自己牛仔裤空空的后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去我的钱包”·“你看你被扒手偷了都不知道”他的女友连忙走上两步捡起钱包还给他,一面向陆灵犀鞠躬道,“美女,谢谢你啊”·“不客气。”
她正与那对情侣说话,谁知红发青年突然拼命挣扎起来·女生的力道毕竟不如男人,那扒手被逼急了眼,几下挣脱了她的钳制,抬腿猛地踹向她小腹··“找死”身后的容六眼疾手快,左手猛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右手横肘一撞,将对方整个人撞飞出去。
不远处的保镖们纷纷赶来,反拧住扒手的胳膊,将他彻底制服··陆灵犀喘着气,从容六怀里灵活地抽身出来,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灰尘:“身手不错·”·容六摸了摸鼻子。
刚才那个瞬间他和陆灵犀贴得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发梢拂过自己的脸,带着让人迷醉的温柔味道,挥之不去:“陆小姐,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场子出了问题,我一定妥善解决,给你一个交代。”
“我本来也不想闹大·不过这小子刚才袭警,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袭警陆小姐是警 察”容六万万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乱子,事到如今也只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装傻充愣。
“我是·麻烦容老板打电话报个警吧·”·“这……”·两人正在面面相觑之际,程汶也已经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灵犀,你怎么样没事吧”·“汶哥”见到程汶,陆灵犀显露出与刚才优雅利落、游刃有余完全不同的状态,仿佛是爱撒娇的女孩儿见到了疼爱自己的亲哥哥一样,欢喜地勾住了他的胳膊,“我没事。
你怎么在这儿呢我哥也在吗”·“陆老师不在·我和同事过来消遣一会儿·”程汶瞧见容六两道似银针一样犀利的目光扎在自己手臂上,只得硬着头皮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撸了下去,认真地问,“灵犀,容六少爷是我朋友。
看我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吧,行么”··如果是平常,别说二人只有一面之缘,就算真的相熟,以程汶的身份也是绝没有资格说容六少爷是他朋友的。
可是如今在陆灵犀面前,这句“朋友”比其他什么都要好用··果然,她大方地点了点头:“听你的吧·这位容老板还说,狄俄尼索斯场子很干净、很安全,还保护女生隐私呢”·“陆警官您不也说自己是普通白领扯平了吧。”
“哈,是么”陆灵犀盯着高她二十多公分的容六看了几秒钟,那架势仿佛自己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随后毫不犹豫地转开了眼神,“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程汶连忙从椅背上拿起她的外套帮她穿好:“已经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用,我打车·”陆灵犀伸出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下次上我哥家做饭,不许赖了。”
“一定,你路上小心·”程汶吃痛,抬起一只手捂着胸口,目送她潇洒地走出狄俄尼索斯的大门··等他转过头来,却发现身旁容六的目光仍然凝伫在那两扇已经合拢的大门上。
作者有话说·容六*陆灵犀的cp只会偶尔出现一下下~主要任务是给小狼狗送助攻——事业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第十九章 追求者·转眼已经到了十二月中旬,外面天寒地冻。
除了必须上课的日子,陆江燃索- xing -不怎么去学校,窝在家里提前给自己放起了寒假··程汶这段时间也比较清闲,经常傍晚时候带着富贵来敲门找他,两人穿戴整齐下楼绕着小区遛个狗,顺便去超市买点菜,回家搭伙做饭吃。
陆灵犀下班偶尔也会过来蹭个饭,但是她的工作- xing -质和程汶一样时间不确定,大部分时候没有这个口福··“陆老师,你跟灵犀你们兄妹俩怎么没有住一块儿呢”某一天,二人牵着富贵在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程汶忽然问了这个他一直有些好奇的问题。
在他家所处的北方小镇,亲人之间十分亲密,“大家庭”的概念很浓重·他是家中的独生子,可是从小和平辈的兄弟姐妹们感情都很好·前几年网络还没有那么发达的时候,他每次回家探亲时候,都会先在镇上通了WiFi的表姑家住几天,蹭吃蹭喝,和表兄弟们一起通宵打游戏,恨不能整天黏在一起。
夕阳下,陆江燃双手插袋的背影显得有些瘦削:“我和灵犀从小就没了父母,但与其说是相依为命,不如说大家都是自己顾着自己长大的——小时候各上各的寄宿学校,长大后各交各的朋友、各找各的工作,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在一起。
灵犀- xing -格比一般女孩子独立,平常住在局里提供的单身宿舍里,上下班方便,她自己也习惯了·”·“哦·她一个女孩子确实不容易·我还在想她怎么会选择做这个职业呢毕竟这份工作对女生来说,有点过于危险了。”
“没什么意外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们的父亲就曾经是一名警察·”也许是夕阳的光芒太过刺眼,陆江燃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挡住阳光,“‘江燃’和‘灵犀’这两个名字都是我母亲取的——她也是学文学的——合起来就是‘燃犀’。”
“‘燃犀’”·“嗯,‘燃犀’一词取的是东晋名士温峤的典故·说的是温峤在牛渚矶听到水底有音乐之声。
可是那潭水深不可测、鬼魅森森,传言说水下都是妖魔鬼怪·于是温峤就点燃犀角照亮水面·”正巧脚边的富贵哼哼唧唧地跑进了草坪,他也就停下脚步,耐心地向身边的人解释道,“古人相信燃烧犀牛角可以联通幽冥道,能使人与鬼相通。
后来的人就用‘燃犀’表示洞若观火、透察人心·做警察的,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或许也就是这样了·”·“所以她是继承了你父母的遗志才进入这一行的,怪不得。”
程汶弯下腰,把富贵拉在树底下的便便捡到塑料袋里,扎了口扔进垃圾箱,“那后来呢”·陆江燃撕开一袋- shi -纸巾递给他:“什么后来”·“那个东晋名士点燃犀牛角,后来他见到鬼了吗”程汶擦了擦手,好奇地问道。
“见到了·幽冥水底,牛鬼蛇神;人心鬼蜮,波谲云诡·”讲故事的人露出一个不那么愉快的笑容,“这件事过后不久,温峤就去世了·”·程汶一愣。
陆家兄妹的父亲也英年早逝,不知道与他生前所从事的这份危险艰难而责任重大的工作是否有什么关系·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拽了拽富贵脖上的牵引绳,转换了话题:“那什么——陆老师,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都行,你看着做吧。”
陆江燃很喜欢吃程汶做的菜·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人高马大、开朗洒脱,但钻进厨房之后就完全变了个人,不仅刀工了得、炒菜火候也掌握得刚刚好,甚至还会颠锅,看得只会煮青菜面的陆老师一愣一愣的。
几个礼拜下来,程汶也把陆江燃的口味摸了个透:以蔬菜和瘦肉蛋奶为主,清淡养生;但偶尔也喜欢吃点带辣的换换口味,尤其喜欢吃他做的辣子鸡丁和水煮鱼片··吃完饭以后通常也是程汶洗碗。
他手脚很快,锅碗瓢盆在他手下都是井井有条,丝毫不见陆江燃自己下厨时候的手忙脚乱·这时候,无所事事的陆江燃会打开储物柜,泡上两杯红茶或者咖啡,端到茶几上。
接下来的七点到十点是陆江燃的工作时间·他通常是坐在书桌前,极其投入地备课、翻译教材或是搜集资料,几乎不起来走动··这个时候,程汶和小土狗富贵就一个乖乖地窝在沙发上、一个乖乖地趴在地毯上,默不作声地陪伴他。
程汶除了偶尔玩玩手机、打几盘游戏,更加喜欢的是从他的书架上找些书来看·今天翻翻《万叶集》、明天翻翻《源氏物语》,这几天又迷上了芥川龙之介,好几次看着看着就把书抱在怀里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陆江燃工作得累了,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年轻人认真而沉静的侧脸··就像现在··程汶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他头顶上有一小撮头发倔强地翘起,顺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着,看起来分外可爱。
陆江燃不自觉地仔细观察起来,谁知对方仿佛额头上长了眼睛一般,突然低声唤了一句:“陆老师·”·原来他没有睡着·偷窥者毕竟心虚,被他这一句吓了一跳,赶忙移开目光,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程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喃喃一般地问道:“陆老师,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这句话问得模糊,陆江燃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就淡淡地回答:“没有。”
“哦·那,灵犀也没有男朋友”·“没有·平常我不怎么管她,只知道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两个,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嗯……她长得漂亮、- xing -格也开朗,应该很多男孩子追求吧”·难道是程汶对陆灵犀有什么想法·陆江燃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照理来说,程汶年轻英俊、又很有上进心,深得他的喜欢·可是想到要让这小伙子成为自己的妹夫,他就说不出的别扭·不知道是出于一个哥哥对妹妹的保护、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总之这样的联想他有些心烦意乱,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变得冷了下来:“灵犀心气高,一般的也看不上。”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汶听他语言有些生硬,连忙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解释,“事情是这样,我听说最近好像有一个人在追求她,只不过具体情况呢我也不太清楚……”·他指的这个追求者是狄俄尼索斯的老板容六。
郝哥告诉他,自从那夜程汶引见了两人之后,他又在狄俄尼索斯见过陆灵犀一次,身边有容六亲自作陪,据说这位神秘的容六少爷还给她送了价值不菲的花束··容六和陆灵犀相识的原委和程汶本人牵扯颇深,他自然不便明说。
可是陆江燃脑海中想到的所谓“追求者”却是前一阵送她蛋糕的同事,于是了然地笑了笑道:“哦,那个人,不用管他·灵犀跟我说了,就是个不相干的人。”
·“是吗那就好·”·比起程汶对陆家兄妹的关心来,其实陆江燃更加好奇程汶所处的这个时尚圈·不知道这里头是否和传说的一样混乱奢靡,毕竟这个圈子里的男孩女孩个个都长了一副好皮囊,照常理来想,逢场作戏的事情只怕不会少。
哪怕他心里突然浮现出如此恶毒而苛刻的想法,面对着眼前温柔乖顺的程汶,却无论如何无法问出口·只抿了一口咖啡,便又开始埋头工作··程汶看着他眉头深锁的侧影,突然也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于是站起身:“陆老师,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待年轻人带着小土狗离开房间,大门“嘭”一声锁上之后,陆江燃才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收拾好沙发上倒扣着的芥川龙之介作品集·他将一片叶脉形的书签夹进程汶读到的那一页上,那是芥川创作的一首小诗:“雨后蓝蔷薇,孤零瘦影觅芳径。
如何比君心,蔷薇枝上蜗牛身·”·第二十章 小师妹的失恋故事·转眼已经到了平安夜··满街都是轻松欢快的圣诞歌曲,临街的店家也早早将橱窗装饰一新,就连S大的校园里,也随处能见包含圣诞元素的涂鸦、横幅和舞会海报。
这一天下午恰好是陆江燃本学期的通识课最后一次上课,随后经过两周停课复习,便是全校统一的期末考试时间·如陆江燃所料,前一阵的“照片门”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转瞬就被大风吹去,再也引不起任何人的关注。
学生们都忙着呼朋引伴庆祝圣诞节,课堂里虽然人数不少、但真正活跃的脑袋却没几个了··他用一小时左右的时间把书本的最后一章内容讲完,随后布置了期末小论文的题目和截止日期。
接着,他掏出点名本,笑眯眯地宣布本堂课点名,算作百分之十的平时成绩·学生们一阵欢呼,纷纷击掌相庆··四点半·陆江燃看了看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学生越来越焦急的神色,识趣地提前下了课。
有几个学生代表跑上讲台给他送圣诞礼物,无非是些卡片、钢笔、巧克力什么的,他都道了谢一一收下··学生离去后,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庄盈盈两个人·他随手将巧克力放进师妹的双肩包里:“盈盈,这些你拿回去吃吧。”
“这……谢谢·”庄盈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收拾好背包,“师哥,平安夜怎么过”·“其实圣诞节我倒不太过,可能回家开瓶红酒吧。
你呢”·“哦,我今天约了在花马坊·”·“我送你·”陆江燃刚把笔记本电脑关机,饶有兴致地问道,“张生今晚过来”·庄盈盈听到他说这个名字,苦笑了一声答:“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陆江燃吓了一跳,笔记本盖重重地“啪”一声合上··张生原名张胜,是庄盈盈的男朋友,在邻市大银行工作,名副其实的金融翘楚·他工作很忙,只有趁着周末来看庄盈盈。
即使在论文被催得很严的日子里,两人还如胶似漆,在窦吟中眼皮子地下偷偷约会,这才得了个“张生”的诨号··“怎么会这么突然”·“突然吗其实我决定读博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开心了……上个月我告诉他明年要去韩国交换。”
故事的女主人公干脆掰开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低垂着眼帘看着近处的一个角落,声音听起来有些纤弱,“他挺生气的,问我是不是不回来了……最后他跟我说了实话,家里催他结婚,他等不及我了。”
陆江燃沉默了··张胜毕竟也是个普通人,要面对年龄的压力、社会的眼光,面对一个居无定所、不知何时能稳定下来的女友,他选择退缩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故事里张生和崔莺莺的结局不也是这般令人唏嘘吗聪慧痴情的女主角似乎总是受困于风流懦弱的男子···陆江燃自己在大学时代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友,在日本读博后时也曾和一个杂志编辑有过暧昧关系。
只不过同- xing -恋人的关系往往如同叶上露华,连黎明都未曾等到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所以他深刻地知道,在天赋和勤奋之外,其实搞学术的人更需要有的便是一副强韧的神经。
只有耐得住寂寞,才能在学术的旷野上默默耗尽无人问津的干涸人生··在著作等身、鲜花遍地的光荣来临之前,满目皆是无望的沼泽与荒原·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于红尘万丈之中找到一人相携相伴、苦中作乐;剩下的大部分人,便只能选择孤独地坚守。
所以在这条路上行走,他不敢再期待什么··就在陆江燃走神这当口,庄盈盈已经吃掉了嘴里的那块巧克力,眼眶里转来转去的泪水也终于掉落了下来·她原就身材纤细,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古典美人类型,落泪的样子更是我见犹怜。
陆江燃想从电脑包里给她找一张纸巾,却偏偏怎么也摸不出来,急得眉头都皱了起来··“诶,别哭盈盈,你哭什么呀……没事的。”
话说了一半,他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对不起,师哥,我……”·“不,不是你的错·盈盈,你是最好的,是我们文学系最优秀的女生……都是那个张生不懂得珍惜。”
女孩用手背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小声的啜泣却停不下来··谁都知道,一段十年的恋情是没有那么容易遗忘的··“要不,那什么……你这几天干脆在家休息吧。
早点回老家,或者约几个朋友,去度个假散散心·”陆江燃斟酌着劝道,“后面的监考和本科生通识课的论文你不用- cao -心,我自己搞定就行了……你尽管好好玩,等下学期去首尔找韩国欧巴吧”·安慰的话说得笨拙而不得要领,庄盈盈却忍不住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破涕为笑:“好,那我就提前放寒假了。
对了师哥,圣诞快乐·”·看着她稳定下心情,忽然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陆江燃有点诧异:“这是什么”·“圣诞礼物。”
庄盈盈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陆江燃拆开包装盒一看,是一对精致的名牌袖扣,看上去绝不是一般价位能拿下的。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小师妹向来对他很是依恋,虽然之前有男友在身边,还是明里暗里向他表达过几次恋慕之情·只不过彼此都是文化人,都有那么点儿心气,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若是搁在平时,陆江燃必然不会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可现在庄盈盈刚刚失恋,如果再打击她未免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于是他将盒子仔细收好放进电脑包里,笑着回应道:“谢了。
不过……我也没什么礼物好给你的,要不过年给你包个红包吧·”·“好呀,提前谢谢师哥了·”庄盈盈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醒道,“我要是回了老家,今年元旦你就得自己去老师家了,别忘记买礼物。
茶叶我已经备好了,在你办公室冰箱里·”·“好·”陆江燃笑笑·窦吟中夫妇生活清简、所好无多,他们师兄妹俩能送的礼物每年不外乎是黄酒、茶叶、文房四宝这老三样。
虽然准备起来并不是麻烦事儿,但庄盈盈这个丫头做事的细心体贴可见一斑··第二十一章 平安夜·在停车场停好车,庄盈盈已经利用半小时的车程彻底恢复了平静,还从双肩包里拿出化妆镜给自己补了个妆。
“今天约了闺蜜”陆江燃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不似刚刚哭过的样子,“我送你到门口吧·”·“借酒浇愁而已,不麻烦师哥了。
你回去路上小心哦·”她推开车门,施施然走下车··陆江燃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细高跟的小皮靴,走在停车场的石子路上有些一瘸一拐的·他连忙跟下车,搀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吧,慢点。”
“那谢谢师哥了·”女孩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反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还没到花马坊门口,便听到了庄盈盈的几个闺蜜大声招呼:“盈盈”·这些女生里有好几个是S大的博士生,看到陆江燃送她过来,大家都极有默契地挤眉弄眼了一阵,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陆江燃也有些懊悔自己的冒失,赶紧和众人挥手道别,冷不防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陆老师”·回头一看,程汶正和五六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上另一边的台阶。
萌萌和安琪也在其中,热情地抛着媚眼和他打招呼··即使在遍地俊男美女的热闹街区,这样一群人也显得过于耀眼··女孩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帅哥……这么多……是新来的公关吗”·“不是。”
陆江燃干脆地打断了她们的联想,“那是我的邻居·”·正巧程汶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他只得为众人介绍了一下,“这个是程汶,是个模特。
程汶,这位是庄盈盈,窦老师的关门弟子,我的师妹·这些是盈盈的好朋友·”·“你好,我是庄盈盈·”庄盈盈毕竟还是脸皮薄,看到帅哥,立马有些羞怯地垂下目光,“那个,你也认得窦老师”·“哦,对。
哥带我去窦老师家吃过晚饭·”程汶有意无意地喊了一声“哥”,身子也往陆江燃身边靠了靠,“你等会去哪儿”·“我送盈盈过来,等会就回去——先到国贸中心买点东西。
你呢”·“我没啥事·朋友过来站台,非要拉我一起·想着顺便赚点外快,给富贵买狗粮·”程汶咧嘴一笑,顿时让周围的红男绿女、纸醉金迷都黯然失色。
“别忘了老师的礼物·”庄盈盈嘱咐了陆江燃一句···她身边早有放得开的女生嗲声招呼程汶:“帅哥,等会儿一起玩呀”·“对了,各位美女,等会儿可以叫我的朋友一起玩。
他们都很玩得开,多多捧场啊·”程汶吹了声口哨,招手将他的同伴们都叫了过来,嘱咐了两句·安琪便笑眯眯地左手搂上庄盈盈,右手搂上另一个女孩:“放心吧汶子,陆老师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会把她们照顾好的。”
“那汶子你呢”有人问他··“我陪陆老师去买点东西,你们先玩·”他笑吟吟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便甩下众人和陆江燃一道往国贸中心走去。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了”·“我也是被安琪他们拖来的·花马坊场子太乱,我本来就不想赚这个钱·”程汶无所谓地耸耸肩,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地,补充道,“你放心,我说的乱是他们的VIP包间里乱。
你师妹她们如果只是普通喝喝酒蹦蹦迪不会出事,我让安琪看着她们了·”·陆江燃侧头看看他··这个年轻人总是这么善解人意,有时候他恨不得要扒开对方漂亮的皮囊看一看,里头究竟生了怎样一副玲珑心肠。
“怎么了,陆老师”·“你今天终于认识庄盈盈了吧,感觉如何”·程汶知道他说的是到窦家去那一回,他莫名因为窦老一句“模特不正经”而吃起了庄盈盈的干醋。
现在细想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长得挺清秀的,- xing -格也温柔·只不过……只不过要是配你,总觉得她太普通了·”·陆江燃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他是学文学的人,怎么会听不出程汶语言中深藏的味道··两人信步走进国贸中心,先找了个西餐厅一起吃了顿晚饭,随后又去给窦吟中挑选礼物·程汶问了窦老夫妇的爱好,又问了元旦去窦家拜访的时间,还确认了自己的行程,似乎是默认要加入他的行列。
例行公事般地买完黄酒和笔墨纸砚,两人又去超市逛了一圈,给富贵买了罐头和狗粮,还有一些家庭日用品和蔬菜水果··从超市出来已经是十点多了,两人买了不少东西,满满当当三个大号购物袋。
之前他也没注意,都被程汶一个人抢着提了··好在年轻人身材高大,手臂线条纤长而富有力量感,拎着三个大袋子非但不显得累赘疲倦,反而有一种让人妥帖舒心的感觉——陆江燃不知道“男友力”这个词,否则一定会感慨,用这个词来形容程汶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走到花马坊附近的时候,程汶忽然顿住了脚步,有些犹豫地看着漆黑的夜色:“等等,我还有点事情……嗯,要不,要不陆老师先回去”·“好。
你少喝点酒,我走了·”陆江燃自然只当是他要回花马坊和朋友一起狂欢,点了点就伸手来接他手上提着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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