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飘摇 by 游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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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飘摇 by 游冬
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文案·两个体质特异活了百来年还没变老的人,五四抗战文//革一路动荡产生的爱情故事··沉默又牛逼的攻×话唠又傲娇的受·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 相爱相杀 年代文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南明德 ┃ 配角:无 ┃ 其它:·☆、一百一十大寿开始之前的晚上·凌晨一点,周南给明德打了个电话,接通后两人颇有默契地同时说了句,“还没睡呐”·一阵沉默,周南率先笑了出来,他喝了点酒,声音低低的。
“祝我生日快乐·”·“请柬都不发,好意思找我讨祝福”明德倒是清醒得很,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发了,你去看电子邮箱。”
“哦……我没看·行吧,生日快乐啊·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明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两只手抱着个礼品盒子,那是他给周南准备的生日礼物,手抄的《诗经》,花了他将近一年的时间,每天早上起来雷打不动写一篇,写不满意的纸撕掉揉成团能填满一卡车。
前阵子他还为周南过一百一十大寿不给他发生日宴请柬而觉得不悦,现在听到解释,竟觉得光- yin -似箭日月如梭,十年前寄来的红底金印的请柬他还留着,上面有周南用端端正正的柳体小楷一笔一划写下的“老友明德亲启”,如今倒是一封群发的电子邮件就打发了。
明德嘴上祝寿的话说得周到,心里却有点发苦··周南很满意听到明德的祝福——虽然他们俩年年都只会和对方说这一句祝词·他笑了两声··接着两人一时都没说话了。
明德看着窗户外面,夜晚被霓虹刷了层朦胧的暗红,电视里放起了小品,精心录制好的哄然大笑放了一次又一次,耳机里是周南极轻的绵长的呼吸声,在海浪般一阵一阵的笑声里沉浮。
“又一个十年·”明德开口了·他回想十年前的事,一百岁大寿,肯定热闹得要命,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吃好喝好,送的礼堆满一间屋子,如今却记不起什么来了,仿佛和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没什么区别。
十年前的夜晚天空是这样的吗他也记不清楚了,大概是黑得比现在纯粹些吧·或许可以看见星星,霓虹灯的光也没有这么夸张··一百一十年前的夜晚天空又是什么样的呢他那时才两岁,他无从得知。
“我遇见你的时候,正好十岁·”周南声音仍旧低低的,“你还记得吗”·明德心想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人说每到本命年就要渡个劫,我十二岁人生中第一个劫就在你这儿渡了,这仇得记一辈子。
“哦不记得了·”可他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开口却变了样·难不成还真说出来要记一辈子不腻歪死才怪。
周南幽幽叹了口气,“你这鬼记- xing -·”·明德不再说话,周南等了一会儿,说句,你明天记得来,就挂掉了电话··明德把耳机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电视也关掉,四下寂静。
他闭上眼,外面风声呼啸,和一百一十年前一个样,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百年前的相遇·太热了··明德站在北正街口一个茶水摊子支起的凉棚下面,热浪滚滚,蝉声歇斯底里,太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旁边摆摊的伙计在叫卖冰镇酸梅汤,硕大而乌黑的陶罐盖得严严实实,据说是从北平那儿带来的配方,味道十分正宗··他咽了口唾沫,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枚被焐热的银元,最终还是没舍得拿出来。
梅先生是个大方的人,给了他不少零用钱,可他不好意思花,平时司机开汽车接他下学时狐假虎威一把就够了,真把自己当成小少爷大手大脚花钱讲排场,不就和那些背地里嚼他舌根的人说得一样,认了倒卖洋货的人做爹,只晓得摆阔,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说来惭愧,明德还真不知道自己本该姓什么叫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他是胡先生收养的,跟着他姓了胡,梅先生是资助他读书的,一个洋货老板,不爱听人叫他梅老板,倒喜欢人家喊他先生。
胡先生没什么钱,梅先生帮了他不少次,二人相熟后梅先生就表示应该让明德念书,还慷慨解囊包了学费·这两年胡先生为学校东奔西走,他就住进了梅公馆,每日去学校上课,晚上回到公馆里就看书练字,梅先生有时会心血来潮问他的功课,若是答得好会给赏钱,答不上来他会笑眯眯地说一句要用功啊,便去忙他的了,留下明德在原地低着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明德若是领到赏钱,固然是开心的,可时不时会觉得自己读书倒像是戏台子上唱戏的,唱得好给赏钱,唱得不好一个子儿也没有,因此赏钱他都攒着,不好意思拿出来花。
尽管他才十二岁,倒有时像个二十岁的青年,心眼儿多想得细致,别人对他好了总要思索一番前因后果,他没有父母,自觉生来无牵无挂,不该欠别人什么,梅先生供他读书,他自然是感激的,可觉得表现得太过热情又像是舔人皮鞋的哈巴狗失了尊严。
于是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不自在,这样捱了快两年,书都没读进去多少,他不想念四书,背纲常,他觉得自己生在这个年代,应当去做一点少年该做的事,可是要做什么,他却混混沌沌地并不清楚。
仍旧是热,空气里闷闷得让人觉得憋屈,蝉都不叫了,街上安静得不自然,一片死寂之下像是有暗流涌动··明德闲得无聊,开始四处打量·摊子对面有棵大樟树,有个小孩儿蹲在树荫里,胳膊细细的,握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扇,树荫很浓密,只看见他穿件半旧的小白褂,却看不清脸。
那小孩扇着扇着突然僵了一下,明德看他不动了,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见隐隐约约地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风起云涌,好似乌云开始聚拢,那声音渐渐变大·明德无端觉得恐慌,可又有些兴奋,虽然什么内容也听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这事儿不能错过,他于是侧头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分辨。
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天气还是闷热,太阳光亮一点儿没减,那些声音却聚拢成巨大的乌云越来越近,轰隆隆仿佛响起了雷声,明德踮起脚尖,他听见“改革”,听见“反对”,听见“打倒”,声调高而尖锐,撕心裂肺地,破了音或者喊到一半弱下来,被更嘹亮的声音覆盖,一层盖过一层,不难听出是年轻人在呼喊。
乌云还在聚拢,雷声越来越大·明德觉得血液都在这声音中煮沸了,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觉得应该站到他们中去了,他是个年轻人,应该做年轻人做的事,他要加入他们,去呼喊“打倒”“反对”·他动了。
他向前走,他要去找那声音的源头,他要汇入到他们之中去··明德这时看见,那个小孩也站起来了·看上去十来岁,比明德要矮·他也要去吗·越来越多的人听见这声音,于是讨论声也嗡嗡地从角落里响起来,在明德听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虫子们聚在一起慌张地鸣叫,他们这些人,衰老而麻木,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只知道柴米油盐,多赚几个子儿,他们不敢反对,更别提打倒。
十二岁的明德还没有意识到他将见证一股新力量的崛起,见证新旧势力的第一次对抗,以及见到接下来要和他走一百年的这个人··而这个将要和他走过未来的一百年的人现在只是皱着眉抽抽鼻子,竹竿似的细腿儿把步子迈得很大。
他往前走,明德也在往前走·乌云还在聚拢,聚拢··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声音的乌云翻卷奔涌而来,声势浩大,其间还有雷声闷在云层里没有透下来。
明德看到那个小孩儿从树荫里走出来,走到已不再灼眼的阳光下来,先是沾着灰的布鞋,再是细细的腿儿,然后是小白褂,最后是一张和他的旧衣服不搭的白白净净的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移动视线四处张望。
太阳也黯淡了,声音的乌云熄灭了耀眼的日光,似乎起风了,那乌云被风推送着加速靠近,声音越来越大·一切翻滚盘旋汹涌而来,人潮已经涌动到街角即将出现,声音不断地放大,速度越来越快势头越来越猛烈,暴风雨积蓄着酝酿着飞速扩张,轰隆轰隆冲向顶点。
那孩子猛地转过头,和明德对上视线——一个惊雷这时炸开··“啪”·声音刺破云层清脆地传来,接着一片死寂,空气里只荡着回声。
他们盯住对方,一秒钟像一万年,一样的黑色眼瞳折- she -一样的日光,眉头都是皱着的,眼神里有他们自己都说不出的惊诧··最后回声也被这死寂吞没,一万年变回了一秒钟,被高得无法更高带着颤抖的声音打破,他们从惊鸿一瞥里醒过来,重回这暴风雨中。
“开——枪——了”·原来是枪声··沉默被摧枯拉朽般折断粉碎,狂风暴雨来了··人群奔跑呼喊而来,喊破了嗓子,打翻了摊子,呯呯哐哐锅碗瓢盆碎了一地,鞋子被踩掉了从人群里飞出来,这边有人被挤折了腿哭嚎着救命,那边有人钱袋被撞掉撒了一地钱,有人急忙扑去捡钱却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吞没。·明德被一个人撞到了路边,这场暴雨劈头盖脸浇上来,他还有点懵,头顶上飞过茶杯盖,肩膀被乱扔的书本砸了一下,甚至有血溅到他脸上,温热的还带着腥气·他愣愣站在风暴里,灵魂在天外·先前那一点不成气候的理想抱负被恐惧撕得粉碎,他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动弹,也许一步错就会满头血,而内心最深处还有个人在冷静地说着,你瞧瞧你,和那些麻木而无知的虫子有什么区别。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平安喜乐岁月静好不过是泡影,外界的动荡带来的恐惧第一次真真切切传达至他心里·乌云把他裹在里面,动弹不得,而声音却隔着薄薄一层膜渐渐变得模糊了,视野之内的东西也无暇去思考,触觉变得迟钝,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脸阵阵地疼,液体流了下来,也许是血。
可他没有感觉·他沉浸在无助恐惧和悲哀里,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勉勉强强算个少年,读了这么久看不懂释义的书,浑浑噩噩过着衣食无忧而良心不安的日子,每天为了面子自尊和米饭面条挣扎,头一次被拉扯到自己的小世界之外。
哦,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他想··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这样··他感觉他的手被人拉住了,冰凉凉的激得他清醒过来,耳朵里充斥的声音一下子放大数百倍,视野里仍旧是兵荒马乱。
脸颊上糊着也许是血的液体,还在火辣辣地疼··他侧头一看是刚刚那个小孩儿,额头上被砸青了一块,目光灼灼嘴角带笑,明德傻乎乎地想问他你笑什么,被他大力一扯。
“跑”·鞋踏在麻石路面上哒哒地响,声音被抛在身后,明德手被那个小孩儿攥得紧紧的,耳旁风声呼啸,有点喘不来气,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只有腿部的酸痛明确无误地传来。
又绕过一个街角,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明德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了稳身子发现对方已经一屁股坐地下了··“你……你……”明德还没喘匀气儿,一面拍着胸口顺气一面偏头去看他。
“我我救了你”那小孩儿也在大口喘气,闻声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明德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愣了片刻嘟囔一句谢谢。
“不客气”他挥挥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我叫周南就是诗经里那个周南”·“朱先生开的学校也叫周南……”明德有点好奇地看着他,接着他想到要介绍自己了,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你叫我明德吧。”
周南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眯起眼打量明德,周南眼角天生上挑,眯着眼的时候就看上去像是在笑··明德觉得莫名其妙,又被这目光弄得不好意思,侧头看了看街口,“我要回去了。”
“你真好看”周南笑起来,眼神清澈,“你住哪我下次来找你玩”·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明德大惊,继而大窘,面颊开始发热,甚至觉得自己这是被冒犯了,明明还不是熟人,这小孩儿说话却也不拐个弯哪有夸男孩好看的这不是轻薄他嘛·“梅公馆”明德急急忙忙转了身要往回走,周南一个箭步就跟了上来,偏着头望向他——明德发现这个小孩儿居然比自己矮不了多少,更觉得生气,我还把他当小孩儿呢,真是被他那张脸骗了·“梅公馆那你是个小少爷啦”周南语气还是很雀跃,似乎一点也不知道明德在生气,更别提意识到自己冒犯了明德。
“不是”·“可你穿得这么好”·“说了不是就不是”·“你上学下学坐小汽车吗”·“……”明德加快了脚步。
“小汽车是不是很快”周南小跑跟上··“……”明德也小跑起来,想拉开距离··“那个梅先生是你爸爸吗”周南跑得更快了。
明德感觉到袖子被拉住,于是一使劲儿挣脱开来,耳边周南还在喊什么,他没听清,他只觉得这人和牛皮糖一样黏人,又热情得过了头,他不习惯··谁稀罕你夸我好看说到底还是面皮薄,觉得自己被人调笑了。
“别跟着我”明德头也不回地喊了句,接着拔腿就要飞跑起来··“小心”·“嘭”·肉体和金属重重摩擦——一辆小汽车把明德刮得打了个旋儿,半边身子一时间都没了知觉,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色都模糊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只有疼痛清清楚楚地扩散开来,头疼,胳膊疼,腿也疼,他一头栽倒在地。
 ·周南扑上来把他往路旁拖,脸吓得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明德迷迷糊糊间想着你别拖了,我骨头都要被拖断了,他又疼得没法开口说话,只能任由他动作。
骨头也疼,被拖动时咯啦响了几声,他吸了口凉气··好不容易周南把他拖到路边了,又开始摇着他身子喊他清醒一点,身子一被晃痛楚又加深·他出生以来还没伤得这么惨过,心里暗暗哀叹流年不利。
想起以前听老人说十二年是个轮回,本命年嘛,总得得渡个劫,渡不过就是老天不给活路,他想这次这条命算是丢在这儿了,要不是被这小鬼气的,他会被车擦到吗哎哟,他还在推自己,骨头都要推得错位了。
明德气啊,心里赌咒做鬼也要半夜去叩周南家的门··“你说说话别死啊”周南还在推他,声音抖得厉害,都带了哭腔。
明德只觉得吵得厉害,耳旁都嗡嗡作响·好烦·这小孩好烦·烦极了·烦得让人忍无可忍··“闭嘴”明德猛地睁眼,“吵死了”·周南先是被吓了一跳,哽得打了个嗝,接着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醒了我又救了你”·明德这时真是火冒三丈了,好啊,把我弄成这幅惨样子还说你救了我这小崽子真不知好歹·他一挺腰直接坐起来了,张口就骂,“你这是救人还是害人啊如果不是你在后面追我我会被撞吗你还在这儿吵吵什么吵”·周南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直直望着他半天没说话。
明德一连串不停顿地骂完,喘着气,对他怒目而视··周南抬起手指了指明德,极为小声地说,“你……”·“我什么”·“你……伤没了。”
“什么”·“你脖子上……”·明德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坐起来了·动了动身子,骨头也不疼了,赶忙一低头去摸自己的脖子,血结成痂,伤口却愈合了。
又颤抖着手去碰自己的腰腹……只有点钝痛,却不见刚刚那么剧烈的疼了··他猛地抬头去看周南,周南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两人脸上都是愕然。
“我……”明德手还在摸着自己的腰,钝痛还在减轻着··“你……”周南动也不动,盯着明德嘴巴动了动··明德突然意识到这事不太对,尽管他现在也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哪有谁给那么大个铁皮怪物擦了一下不住医院的道理还被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崽子看见了他万一说出去,别人准拿他当怪物梅先生那儿也别想回去了指不定胡先生也不要他了·明德越想越害怕,他眼睛瞅着周南,往后缩了缩身子,“你……先回去吧。”
周南往前靠了靠··“……你别乱说话啊我刚刚没多大事……”明德屈膝,腿上用力,手一撑地,站了起来。
“只破了皮……伤口……伤口是以前的早就好了的”·“你等会儿”袖子又被扯住了,明德心下更慌,拼命用力挣。
“放开我回去了”·“你伤口好了”·“没有不是是以前的”·“胡说明明是刚才好的”·“放开你看错了”·“没看错”·“走开”·“我和你是一样的”周南突然把手松了,往裤兜里摸去。
明德还没反应过来,还在用力把手往回扯,周南这一松他往前踉跄一下··他气极回头要骂,却看见周南细细的胳膊上一道血痕,而他另一只手是捏着锋利的石片。
接着那伤口以他能看明白的速度不快却不容质疑地缩小着,血只流了一点,迅速凝成了暗色的块状··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明德抬头,看到周南涨红的脸,眼睛仍是亮如星子,说不出表情是委屈还是生气。
他此刻无比认真盯着明德,张开嘴,一字一句,慢而坚定地,说,“我、和、你、是、一、样、的·”·周围还是安静的,明德脑袋却里“嗡”地一下炸开。
起风了,风声呼啸,把十二年来心心念念想知道的谜底刮到他面前·山雨欲来风满楼,明德看着面前这个眼睛里装了汪洋与苍穹的人,他是兜着真相的最后一层布,他是老天安排的劫数,他和自己一样,他是同类。
明德只能木木地开口,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你告诉我,怎么回事·”·一九一五年夏天,他们俩遇见了··他们混混沌沌间意识到,他们是与芸芸众生不同的存在,他们不会老,不会死,他们与这座城市、与和他们名字一样的学堂有千丝万缕扯不断的关系。
他们活在光- yin -的盲区,他们是时间洪流中冷眼旁观的磐石,他们是千百年无法撼动的高山··一切才刚刚开头,时间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一天,他们遇见了··他们总算遇见了。
☆、时间回到现在·周南和明德约了吃晚饭,于是明德索- xing -就没去中午的宴会,等到下午估摸着时间快到了才出发··周南在一个路口的药房门外,坐在塑料凳上和一个老大爷下棋。
明德过了马路,一步步走到周南身后,可周南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在摸下巴,两眼盯着棋盘若有所思··明德于是也探头去打量,看了一眼棋盘,心里就有数了,他等了一会儿,周南一点动作也没有,他于是直接伸手,胳膊擦着周南的耳朵,从周南肩膀上过去,把卒子往前推。
·周南其实早发现明德在他身后,只是心里想着棋该怎么走所以没起身招呼,看到明德一推卒子,他心道:这什么臭棋·表情倒是没变化,却在明德把手往回收的时候,突然抬手抓住明德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靠上来,啪地打了一下。
“你瞎闹什么·”·明德急忙缩手,有点不高兴地哼了声··“帮你忙”·对面坐着的那个老人家倒是很和气,挥挥手说那要不你重下,周南却说不必了。
那老人于是乐呵呵地又下了一步,周南盯了一眼棋盘,又是半天没动作,明德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周南旁边,也望着棋局··过了一会儿,周南动了·他伸手——然后放到明德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好好看着·”接着他收回手,去拈起棋子,抬起放下··明德还没来得及发脾气,看到周南这一步棋却愣了,他琢磨一下,是准备下套了,哎,这步有点妙。
那老人家还没反应过来周南在下套,极快地把马动了动,周南更快,马一动他就推了炮,老人顿了顿发现只能移車,结果車一移就见周南的马“啪”地杀到眼前了。
“将军·”·老人心下一惊,抬头去看周南,周南在看明德,眼睛里全是笑意··“学着点·”·明德望着棋盘,想说声好棋,可又不愿助长周南的气焰,于是臭着脸沉默不语。
两人往停车位走,明德把礼品盒子一递,“回去再拆·”·周南接过来晃了晃,什么也没说,拿在手里··明德偏头去看他,“你也不说声谢谢。”
周南也转过头来和明德对视,“我这不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吗·”·上了周南的车,往河西开,明德坐在副驾驶上,开了车载音响··摇滚换成了钢琴曲,仔细一听是《梦中的婚礼》。
明德瞥了一眼周南,“换口味了”·周南专心开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明德也不说话了·不大的空间里都被钢琴曲淌满了,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周南确实是变了··小时候话特别多,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眼睛总是亮闪闪地,五四运动那阵子天天出去□□演讲,每日蓬头垢面回来还是不减热情,明德也参加□□,彼时梅先生因病去世,明德住在明德中学的旁边,朦朦胧胧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离不开这学校了。
他自认已是青年,又经历了一些世事变迁,应当稳重,不能情绪外露、过于失态,于是只举着横幅随着人流走,该喊的时候举一举拳头··就这样长大了,闹革命,参加运动,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打进来,广播报纸里真真假假的新闻满天飞,今天丢了座城明天哪里又被攻陷了,周南和明德想上前线,又要帮自家先生- cao -劳学校的事。
长沙本不是最前线,也还算安全,城里尽管人心惶惶,倒一直没出大事,周南明德这时算起来都三十多了,却看上去格外年轻,周围人都拿这事调笑他们,只有他俩自己知道是个怎么回事。
时间印证了他们的猜想,他们的容颜停在二十来岁不再变化,他们的年纪将无限增加,永远看不见死亡的日子··周南还是开朗的,明德则是严肃稳重的人·互相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觉来搅在社会的大泥潭里,在动荡中经历所有该经历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了,他也变了呢·明德把头往后靠,闭上眼睛··时间一天一天往回走,记忆里烈焰烧透了天,哦,他记起来了,是那一场大火。
烧了五天五夜,热浪隔着岸都能感觉到··从火起开始,到火熄灭结束,他们俩的灵魂也给烤得透了,- xing -子也给烤得变了样··当时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后来才晓得不过是苦难的开始。
一九三八··☆、大火和战争·周南“啪”地把报纸摔在桌子上,明德正在喝茶,闻声抬眼看向他··“我们收拾收拾,也参军去·”周南来来回回踱步,“都要打到内地来了,我们还坐在这儿喝茶学堂那边我最近也打点得差不多了,咱们俩,就这几天,去参军去”·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明德咽下茶水,杯子轻轻往桌上一放,把报纸取来抖开看,哦,又是报道日军轰炸。
这几日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有一大部分进了长沙城,周南陪着医生朋友来来回回跑了几天,获取不少前线的消息,武汉已失守,现在都在传长沙也保不了多久,他显然受了不小的刺激。
“周南·”明德把报纸放下,“小陆今天给我透了个口风·”·明德的声音太过于沉重了,周南听得心里一紧,站定在原地和明德对视。
“上面要搞焦土政策,坚壁清野·”明德做了个一抹而过的手势·“也就是,把长沙城给烧个精光,不给敌人留物资·”·“胡来”一声大喝。
“蒋公的指示·”·“他懂个屁”·“哼,那你有稳妥的法子”·“……”·“你……唉,先收拾收拾吧,我们这几日坐船走。”
“他们……他们就真不打算抵抗”周南走到桌子旁,跌坐进椅子里,声音在抖··“胜算太小·”·雕梁画栋千百年,老百姓祖祖辈辈攒下来的一砖一瓦,即将付之一炬。
长沙城藏着的那么多书画孤本、玉石瓷器,最后都得化成灰·能带走的有多少呢谁能不痛惜·目前消息都是封锁的,城里百姓一无所知,辛苦大半辈子换得一间陋室容身,一把火就烧得干干净净。
而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安然生活,战事还只是远方的事,面前只有柴米油盐··周南看着明德,明德低着头,手搁在桌子上交握着,被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原来他也只是装着很沉稳。
周南心里发慌,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绝不该坐在这里不动··他努力在自己的关系网里搜索一番,想先去打探点情报·于是他站起来··“我去外面打听打听。”
周南这一打听就一直没回来,明德等到深夜,心里发苦,又十分生气··太莽撞了都说三十而立,他长了张青年的脸,就还真把自己当个愣头青看待了·明德气归气,又放不下心去睡觉,动荡年代,每一次分开都可能是永别,再加上本来这些天就不安宁。
他站起来,看了看院子外,又回到桌子前给灯添了点油,继续翻他的书··周南从张省长家出来时已是凌晨,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周南也不好发脾气·毕竟是上面的指示,他们当官的也只能照做,讲要保护文物,保存资源没用一句抗战时期,一切不资敌用,就能让你无话可说。
站的角度不同,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根本没法好好沟通,打着官腔讲话也累,最后还是不欢而散··天冷极了,他步行回家,寒风刮得他脸发僵··低头迎着风走了一阵子,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视线里总有抹诡异的红。
风声过耳,似乎还夹着细碎的呼喊声··猛地抬头,视线尽头是掩在重重房屋后的红光,周南心里咯噔一下··他朝着那方向小跑起来,满心希望着是自己看走了眼。
结果还没跑几步,一抹亮黄跳跃出来,远方的房子,接二连三都给点燃了火焰起伏着爬上屋顶,火光铺满了半边天,焦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先是寂静,接着一声尖叫撕开寂静,随之喊声和火势一样越来越大。
周南停住了··他像是被钉死在原地,周围不断窜起的火焰也无法让他惊慌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开始得太突然,他没有准备好·完了,全完了。
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话·身体不受控制,动不了·莫大的悲哀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只是地经历着这一切,只是经历,而没有反应··火很快蔓延过来,终于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团会跑动的、撕心裂肺呼喊着的火,仔细一看,是燃烧着的人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涌了出来,房屋轰然倒坍的声音也盖不过哭喊。
周南木然地看着,除了头皮发麻外再无感触,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侧身避过惊慌跑来的居民··是了,是了·这就是结果了·他自命不凡,总想着要做点什么改变些什么,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总觉得他想的都是对的、做的都是对的,他是站在历史的角度了,他是思考到后人了,可是当大火烧到身前的时候,他能做些什么呢还不是肉做的人,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火烤了一样会疼。
他有什么必要斗志高昂地奔波——为一群几十年后就与世长辞的人,为一座日新月异迟早要改变的城·他自诩是命运的宠儿,最后才发现不过是更高级的棋子,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脱被摆弄。
万念俱灰,莫过于此了吧··走了几步路,看到遥远的地方滚滚升起的黑烟,周南才从恍惚中惊醒,一时间背后全是冷汗,他大叫一声,飞快地朝着黑烟升腾的地方拔腿狂奔而去。
他在这世上还是做不到冷眼旁观,还是有要他- cao -心的人··明德·他跑到的时候,房子已经烧得焦黑,只剩个大架子,木料裹着火焰往地上掉,噼里啪啦地响声震天。
废墟一片,哪里还有明德的影子·所有的血液一刹那间都冲上头顶,胸腔里炸开无尽的恐慌,周南迎着火光踉踉跄跄地往院子里走,不住地想:他一定逃出去了他是不会死的他死不了他怎么能死呢·房子烧塌了架子还立着,周南辨认出卧房的方位,急忙赶过去,他看见地上被烧焦了一半的明德的鞋,正是白日里他穿在脚上的那一双床就在旁边,被子是隆起的,跳动着火焰,火焰中只瞧见被烧成乌黑的一团。
周南心里突地一跳,烟熏着他的眼睛,钻进他的鼻腔,火烤着他的头发,空气里满是焦味··他肯定逃出来了,他烧不死的··周南只觉得脑子发热,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着,无法冷静思考。
他想把那烧着的被子掀开,手颤颤巍巍伸上去,眼见着火舌就要舔上来··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你发什么疯”·一股力量将周南猛地向后扯,转头看见怒气冲冲的明德,脸被熏得漆黑,眼睛里映着火光。
明德正想张口教训周南,被周南一把扯过来紧紧抱住了··“你……你发的什么疯啊……”明德被周南这么一抱给弄懵了,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周南不肯放手,和他拉扯着,也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
明德看他还不放手,又使劲儿要挣脱,奈何他个子没有周南高,力气也没周南大,被周南锢死死的,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周南口里念念有词,明德正气急败坏想打他,听清他说什么后,一脸愕然··周南仍在念叨,身子都是抖的,火海里明德居然还能感受到周南身上滚烫的温度。
明德孤身一人来到世上,无牵无挂自在逍遥,也不曾奢求别人的关心在意,没想到孑然一身了这么些年,还是栽在这么一个被火烤得滚烫的拥抱里·他还是头一次被人紧紧抱着,勒得他胸腔发疼,又有些想哭。
自以为百毒不侵坚如磐石的心化成汪汪一捧水,淋惯了暴雨突然头上有人撑起一把伞,独自一人在茫茫荒野里跋涉忽地瞧见生气盎然的绿洲··他不动了,很轻地叹气,接着缓缓地把下巴搁在了周南的肩膀上,推搡周南的手也垂了下来,就那么一动不动站在那,给周南抱着。
周南手臂收得更紧,他转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叹气·明德听他叹气,心里满是酸楚,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感动,这复杂的心情让他一时理不过来,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有叹气,心想还好有他,以后自己死了也不至于没人收尸。
提到死,明德心里更觉悲凉,往事回首只觉都是坎坷,而未来的坎坷又看不见尽头··“走吧·”·他们连夜离开燃烧着的长沙城,清晨时已走了很远,隔着茫茫江水看见一片火海,鲜红铺洒在半边天空里,比日出时的朝霞还要夺目,而迎面吹来的只有猎猎冷风,江两岸是高大陡峭的山壁,冷冷地朝着江面倾斜,岩石是冷灰色的,上面生着冷绿色的灌木。
隔岸观火,原来还可以是这个滋味··“明德·”周南走到夹板上,走到明德旁边,和他并着肩,望向那一片火海,“我们参军去吧·”·明德眼里映着一双升起的红日,嘴唇颤抖着,只说出一个字。
“好·”·后来他们去了前线,入了□□,扛着杆破枪,穿着双烂草鞋,跟着部队在深山老林里打游击,受了伤找个掩体歇一会儿就能跳起来继续打,有时给别人看到伤得重了还得装模作样给胳膊上腿上绑纱布涂鸡血。
·当然千瞒万瞒也有瞒不过的时候,有一次周南被削掉了半只手,明德把他拉到隐蔽处包扎时,被队里一个叫顺子的年轻人看见了·过了两天看到周南好端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指着周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明德赶忙上去捂他的嘴。
明德编了个故事讲给他,说周南和他是神仙下凡帮助中国老百姓赶走侵略者的,让顺子不要泄露天机·顺子没什么文化,从小听的都是神神鬼鬼的故事,再者一切确实是亲眼所见,最后居然相信了。
后来某次执行任务,周南没来,顺子说可以让明德去冒个险,大不了吃几个枪子儿过几天就好了,明德倒是没推脱,只是事后被周南知道了,他把顺子按在地下左右开弓一顿好打。
“他不会死,难道不会疼吗”·顺子养了一个星期的伤,周南吃了个处分··不过此后顺子再不敢胡来了··在长沙度过的那一小段好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现如今又苦又累,反而没空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人也变踏实了,能吃上饱饭睡个安稳觉就是最大的幸福,两人都晒黑了些,身子骨也更结实,明德不再那么爱别扭,周南也变得更稳重,有时和战友插科打诨,明德已经能自然地蹦几个脏字儿出来了。
慢慢也立了功升了职,上头就派了几十号人让他们领着打前锋··他们都读过书,懂点兵法,领着一小队人挪腾辗转能磨住敌人千多人,领导夸他们年轻有为,他们俩面上笑嘿嘿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心里直翻白眼,年轻有为个屁,我岁数比你还大。
日军投降那天他们在河北,部队里唯一的一台破破烂烂的收音机重复播报着投降的消息·明德正蹲在地下吃饭,一手端着粗瓷碗盛的稀饭一手抓着张玉米烙饼,听到消息的时候一口饼哽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过了半晌他直着眼睛喝了一大口稀饭,咕嘟一声咽下去后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骂了句脏话。
周南坐在明德身旁的牛车上抽烟,明德骂的时候他笑出声来,接着把烟掐灭身子往后一仰,躺在干草垛里闭上眼睛·太阳光照在他脸上,明德还在他旁边骂骂咧咧地吃饭,声音渐渐带了哭腔。
都过去了··周南想··死亡见多了就不会肝肠寸断地哭,子弹挨多了就不会大呼小叫地喊疼,日本人可恨呐,到后面也不会一见他们就咬牙切齿了,所有感情经过那么长时间都沉淀了,越沉重的东西就越难荡起尘埃,只是它会一直在那。
最后化成一段经历··不过是一段经历,和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样,都过去了··这一年周南正好四十岁,四十不惑,他算是有一点懂其中滋味了。
再后来新中国成立,他们回到长沙,已是物是人非,老熟人逃的逃死的死,没有人认得他们了·他们回到北正街,置办房产,住下来,没再去学堂帮忙,只每月匿名汇一笔钱过去。
将近半个世纪就这么过去了,动荡的岁月成了往事,生活翻过一页从头开始,他们像是获得新生··☆、一顿饭·周南停车,明德站在一旁四处张望,这里是个房价挺高的公寓群,估计今天吃饭的地方是没有点关系订不到座的私房菜馆。
周南锁车,过了好半天才走上来搭明德的肩··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礼物费心了·”·明德变了脸色,“不是叫你回去拆吗”·“迟早要看见的,没差。”
周南春风满面··明德白他一眼,脸上发热,偏过头去··菜馆设在一栋公寓的顶楼,包厢大,落地窗,吃饭时偏头就是万家灯火··周南没看菜单,噼里啪啦报了一大串菜名,最后顿了顿说来两瓶你们这儿自己酿的梅子酒。
服务员出去了,周南发现明德还在瞪着他,扑哧笑了出来··“嗨,你看你我等会儿找代驾”·菜陆陆续续上来,明黄的灯光下暖融融地冒着热气,凉菜碟里拍黄瓜新鲜得沁出了汁水,鱼汤炖得奶白,砂锅肉蒙着层蜜色的光,小炒香味儿填满了屋子,绿的绿红的红,明德吸吸鼻子,哦哟,还可以嘛。
酒也上来了,倒在雪白的小瓷杯里黄澄澄的像一汪琥珀··周南食指指节扣了扣桌子,说,先吃着吧,等会儿还有锅长寿面··听到周南说长寿面,明德先是一愣,继而微微笑了一笑。
“我想起个有意思的·”·“我知道,不然我才不点它·”·“哦,你也还记着·”·“可不,还是那时候的好吃。”
“你这德- xing -”·“是是是,享不起福,命贱,我也没法子”·那又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明德曾几次梦见那个场景,他跟着周南趟水过河,腰部以下都- shi -透,鞋子里灌进泥沙,手里高高举着个大布包,大晚上的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路,河对岸是大片黑压压的森林,周南也扛着个大包,走在前面,嘴里哼着沙家滨,蹬得水哗啦响,有水星子溅到明德脸上衣服上,被秋天的风一吹特别凉。
手挺酸的,腿也冻得没什么知觉了,耳朵里灌进风声水声和周南捏着嗓子唱的曲儿··并不好听,可他竟记到如今,一直没忘··☆、那十年里发生的小事·夜很深了,可明德一点也不困。
他蹲在橱柜旁边,左手托着盏蜡烛,右手拢着光不让它透到窗户外面去给人看见,周南从橱柜里拖出一个大箱子,借着光翻找,这儿地偏,周围就他们一户人家,倒不用担心锅碗瓢盆叮叮咣咣的声音给人听见。
过了一会儿周南收拾出两个大包,出了口气一只手扶着膝盖站起来,另一只手拎着其中一个袋子掂了掂份量,还好,不很重·他笑着看向明德,目光里带着狡黠,像他小时候。
——他近来极少这样笑··明德看他这样笑,也觉得挺高兴,轻轻问了一句弄完没有,周南点点头··他于是把蜡烛一吹,烛光灭了··先是视野里近乎一片全黑,世界仿佛也安静了那么一刹,接着朦朦胧胧中,周围的事物又慢慢显出了轮廓,是月光,白茫茫洒得到处都是,虫鸣即使已很微弱,也仍旧尽职地响着,还隐隐约约有流水的声音,再一听,甚至风过树梢也听得见。
周南把比较小的那个包分给明德,自己把另外一个大包扛到肩上,朝大门走,明德拎起周南留下的那一包,也随着他出去··月色很好,他们借着月光看路,捡偏僻的地方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们还没过河,现在走的小路旁边就有人家,被发现了实在不好交代。
·明德走在周南后面,偏头去看那些房子的墙上漆的字,画的宣传画,贴的公示·月色让红变成了黑,“革命”二字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写得又大又工整,此刻在夜色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终于没有白天那样刺眼。
走过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个台子,上头还挂着横幅·靠近台子的地面上有几滩黑糊糊的东西,明德瞟了一眼,哦,是血·白天□□留下来的痕迹·旁边还扔着几块钻了孔系着绳子的木板,写了名字,再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周围宣传纸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几个没人收走、被踢倒的小板凳·再仔细一看,好嘛,还有一地瓜子皮··明德实在看麻木了,一滴怜悯也挤不出来,再说他现在要赶路,也根本没时间停下来发表一篇感想来表达自己对时政的独到见解和对人民的怜爱。
路过养鸡场的时候,周南突然停住脚步,他把大包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气喘吁吁的明德笑,脸上又是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笑·明德扭头看了看养鸡场——值班室里的灯都熄灭了,大门也没关严——再回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点无奈,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周南想干什么了,但看着周南一副高深莫测等人询问的表情,为了不让周南这个关子无处可卖,他还是强压下内心的好笑,很配合地、很捧场地用十分好奇的语气发问了,“你要干什么呀”·周南等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他头还是向着明德这边,眼睛却极灵活地往养鸡场的方向溜了一圈。
他笑得很幼稚,压着声音用故作神秘而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想不想做一次真正的走资派”·十分钟以后,周南和明德继续拎着包走在路上,不同的是兜里各揣了几个鸡蛋。
周南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侧头朝后面的明德说,等会儿给你面上加煮鸡蛋·明德于是继续很配合地回答,那太好了··接着他们到了河岸旁,对面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一大片茂密的树林。
河水不深也不急,他们决定趟水过河··过河倒不怎么辛苦,忍受周南捏着嗓子唱的小曲儿却是十分辛苦,明德一面小心翼翼举着包裹,一面瞪着周南的背影,想把他踹倒进水里。
好不容易过了河上岸,两人又在树林子里绕了大半天,找到一个隐蔽背风的地方,周南捡了点树枝树叶开始生火,还拦下了想帮忙的明德,“今天给你做七十大寿,你歇着”·明德于是也就点点头不干什么了,找了个略微平整的地方,手枕着脖子往后一躺,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看夜空。
夜空在他七十大寿这天也没打算给他面子,他一颗星子儿也没找到··“人到七十古来稀啊——咱们这几年碰上的事儿也是古来稀”明德念叨着,“我算算,从六六年开始……哎呀,七年了你说,这事儿还得过个几年才能完”·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周南在那儿捣腾了一会儿,把火生好了,也没接明德的话茬,只是喊他过来烤烤火。
明德于是挪到火堆旁边去了,火烤得他身上很暖和,于是在这一份难得的暖和里,他发着呆把这几年的遭遇在心里给过了一遍··说来话长,最开始国内风向不对的时候周南就感受到了,他和明德花了几个月搬家,搞了个小地窖,把贵重的东西都搬到地窖里,地窖的入口在卧房的床下。
平时行为举止也收敛了不少,他倒不是怕,只是想消消停停地过日子·可明德仍旧挺高调,该享受的享受,该出言不逊的绝对不憋着,留下了不少烂摊子让周南来收拾,周南也不是没劝过,可明德没答应。
周南转念一想明德开心就行,于是也不管了··没过几年□□开始了,那天晚上他们还在吃晚饭,□□就踹开院子大门抄家来了,一大帮子十来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首的遭过明德的骂,此刻站在屋门口眼睛里全是报复的快意,身后不少人倒是真心想革命,得了个革命小将的称号欢喜得不行,越发想做出点成绩来,此时也叉着腰扬起下巴看他们。
周南一边嚼着饭一边扫视他们一圈,哦,连个带枪的都没有就来捣乱,成不了气候·于是没管,垂下眼睛专心致志地在一大盘子青椒炒肉里找肉·明德在喝汤,听到外面动静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等看到一大帮子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往里面走的时候差点没笑出来,于是也没搭理,继续对付他的汤。
于是偌大个院子里只剩下明德吸溜汤的声音,那一大堆来□□来抄家的□□傻愣愣地拄在原地,他们还没什么经验,带头的人不动他们也不好轻举妄动,而带头的那个人,看着他们俩淡然的模样心下发怵,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来个有威慑力一点的开场白。
好不容易把汤里的最后一股蛋花吸溜到嘴里了,明德把碗给放下了,用袖子擦擦嘴——无视旁边周南鄙夷他不讲究的眼神——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朝着带头的那个人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有何贵干呐”·那人给他问得抖了一下,过了几秒清了清嗓子,指着他们俩,声音还有点发颤地大喊,“他们俩是走资派拉去□□”·“□□”院子里面的呼声响彻云霄。
可是没人先动,为首的那个此时倒是长了点信心,等了一会儿看没人动就想上前去拉明德··明德抄起一个碗就往地下一摔,“啪”·瓷器碎裂的声音使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周南在旁边嘶地吸气——那碗可不便宜。
“我看谁敢动”明德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老子辛辛苦苦给你们打小日本儿的时候你们还在泥地里玩粪蛋呐一个个瞎了眼睛是不是放着学不上书不念到老子这儿闹□□娘的滚回去”·周南知道是明德懒得多费口舌,想一口气都骂回去,于是也没阻拦,只是一面夹菜吃着一面注意院子里的动向,早算准了一米开外空水缸里面就有把枪,有什么不对劲的可以一个箭步冲过去取。
没想到那领头的小子太孬种,给明德骂得一愣一愣地,最后居然悻悻扭头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放了几句狠话,明德回应他一个字,呸··等到都散干净了,明德去拿扫帚收拾一地碎片。
周南不吃饭了,颇为痛惜地数落明德,“你就不能摔个便宜一点儿的碗吗……”·明德地低头扫地不说话,周南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了几句闲话,声音突然变了个调。
“这几天怕要出事,小心一点·今晚就别出去了·”·明德点点头,看着被扫成一堆的碎瓷片叹气·“真是没个安稳日子过·”·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事儿了。
明德是被浓烟给呛醒的,惊惶睁眼一时间还以为是时光倒流,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就被冲进来的周南拽下床,“快走”·两人跌跌撞撞跑到门外头,里面轰地一声巨响,大概是什么烧塌了。
这场景似曾相识,却不是他们所愿意看见的,周南披着件大衣,看到明德只穿件白褂,把自己的大衣扯下来给他披上了·明德盯着那一大片火光,抿着嘴没说话··周南倒是很看得开,毕竟是早有预料的事,他拿手肘顶了一下明德,“没事,值钱的都在地窖里,坏不了。”
明德没偏头,眼睛看着大火,开口问周南··“你前阵子拜的兄弟,明天有没有空”·周南听完,眨巴了一下眼睛,笑了。
他答非所问··“好啊·”·第二天下午,热闹极了,百来号腰里揣着硬家伙手上还拎着棍棒的好汉到了村口,一溜儿地穿着黑布衣,上面拿金线绣着个顾字,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土匪帮顾家帮,大拇指——也就是土匪头子,是周南的老战友,两人拜过把子,周南喊他顾大哥,个子高,大约有一米九,特别壮实,眼神像刀子。
一群人涌到昨天那个带头找麻烦的小孬种家门口,顾大哥要踹门,周南给止住了,“在外面打,给想外面那群念攒子看个清楚·”·于是顾大哥从善如流地一点头,拍了拍门,没一会儿门开了,正是那个人——理个平头,姑且喊他小平头——昨天忙活到半夜,现在刚睡完午觉起来,揉着眼睛,还不很清醒。
他一句嘟囔还没出口,领子被人一把攥住,接着身子腾空,生生被抛出去老远,砸在地下扬起一片尘土,还滚了两圈··好汉们都呼啦地围了上去,个个手里的家伙往他身上招呼,那小平头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求爷爷告奶奶地先讨饶再说,等他在人堆里看到笑着的周南,和他旁边臭着张脸的明德,才恍然大悟。
“疼啊——”叫得更惨烈了,有人拿棍子打断了他肋骨··打得他半死不活了,周南给顾大哥使了个眼色,顾大哥便喊了声停,接着周南手伸到明德背后,推了他一把。
明德走上前去,在小平头的身旁停下脚步··“你干的吧,昨晚·”·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那小平头给打得满头包,眼睛也肿起来,剩下一条细细的缝儿,此刻咧着嘴角声音含含糊糊地,明德弯腰仔细一听,得,是认罪了。
他头抬起来看了看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也有不少昨天跟着闹事的人··他直起腰,脸一板,放开了嗓门儿,“各位好好看看,别以为我们真的好欺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你要真给我泼脏水,甚至还烧我屋子,那对不住,我也不是什么善茬儿想试试的,尽管来怕你我是孙子”·说罢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一扭头,扬长而去。
周南给顾大哥递了根烟,两人走在前面,顾家帮的好汉们跟在后面,也都去了·声势浩大漫天尘土··留下那个小平头,和周围一大圈噤若寒蝉的围观者。
“疼啊——”·那之后他们的日子好过很多,房子重新盖了起来,也没人再敢招惹他们了,当然,他们自己也收敛了一些,周南倒没抱怨什么,他无欲无求,苦日子过惯了怎么样都是甜的,明德则还抱有一颗同情的心,自己没什么大碍却因为别人的苦难而谈过不少次气。
周南也没什么安慰话可说,只警告他不要闹事··“总能捱过去·”·周南有时看着报纸,上面又登载某个大城市闹革命闹出人命,就会庆幸自己当时选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革命氛围还没那么浓,穷归穷,日子还能凑合着过。
到后来愈演愈烈,报纸上的东西,他们俩已经看不下去了,尤其不惜笔墨详细阐述如何破四旧烧文物的报道,配上黑白却仍旧触目惊心的照片,他们看了实在难过,索- xing -不看。
□□场也建了起来,□□会几乎天天开,他们俩周围的住户渐渐都搬走了·他们俩倒挺开心,正好逍遥自在··然后呢,然后就这样逍遥地过到现在,物资上是凑合的,精神上,刻意无视外部环境的话,也算还安定。
于是他们仿佛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最混乱的时候有人来找茬也被他们俩以武力解决了··可在外面威风完了回家把大门一关,明德脸上仍旧只有疲惫和悲哀··周南不关心,不关心也不动心,他只在乎明德怎么想,此刻看明德不高兴了他便想去安慰他。
明德听着周南给他讲笑话,没吱声,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他最近常叹气··“最可怕的是,他们不认为自己有错·”·周南也没话说了,在他旁边跟着发呆。
混混沌沌地,七年居然就这么荒唐地过去了,伴随着无数的叹气,无数个无言的夜晚,他们再回想几十年前自己兴冲冲去参加活动,□□演讲一个不落,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境。
明德眨巴了一下眼睛,心里五味杂陈··火还在噼里啪啦烧,周南在上面架了口小锅子煮面,水正好开了,咕噜咕噜冒泡··非得大晚上出发走这么远路,在这片黑树林里野炊似的给明德过七十大寿,原因说起来还挺让人觉得好笑。
72年年末过春节的时候,周南和明德算了一笔账,若是两人都要大张旗鼓过七十大寿,照目前这个赚不了几个钱只能坐吃山空的情况看,荷包绝对吃不消,于是他们扛了好几大坛子的酒回来,在小院子里做了几个下酒小菜比喝酒,谁先喝趴下明年过生日就只能在野外露天煮面吃,没有大鱼大肉,更别说请上朋友来贺寿,两人之前也喝酒,也比,但从没像这次一样冲着底线照死里喝,喝到后面手都打哆嗦,讲话也不利索了,再往下喝,话都说不出,菜也不吃了,只是狠命往杯子里倒,一半都给洒在外面。
最后是周南赢了,明德在昏睡过去前打了个酒嗝,身子晃晃悠悠地指着周南,嘟囔着我还能喝你有种别停,周南也不是很清醒,把他手啪地打开,垂着眼睛咧嘴笑,说你都醉成什么样了还喝,认输算了。
明德把杯子往桌上放,没放稳掉地下嘭地摔碎了,于是他自顾自发笑,念碎碎平安··然后呢,然后他就不记得了,往桌上一趴眼睛一闭,脑子里嗡嗡作响,接着什么东西都听不清了,他貌似还说了什么,周南又貌似揪着他的头发在他耳朵边上回了句什么,他又嚷嚷了一句别吵,然后就睡着了。
·那天他们俩到底说了什么呢明德不记得了·他后来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得到周南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明德怀疑周南自己都不记得了,最后也不再纠结于此。
虽然是明德输了,最后煮面的仍然是周南,周南收拾炊具的时候给明德飞了个媚眼说我对你好吧,都不用你动手,明德只想把端着的灯往他头上砸,没好气地回他一个字,滚。
周南把面煮下去,又翻出两个搪瓷碗往里面倒调料,酱油、醋、盐,还有难得吃上的猪油··明德也没闲着,他看了看四周,山里野菜多,附近就长着一大丛一点红,明德伸手去够,扯了一把过来,把花给掐掉,择出嫩一点的叶子,捋了两下就算是抖干净泥沙了,接着用手抓着叶柄在锅里过了一遍水,烫得微微有些软的时候提起来,分成两份放到了搪瓷碗里。
周南的面也很快煮好了,普普通通的挂面,筷子夹起来白莹莹地冒着热气,淅淅沥沥挂着点汤水往碗里捞··然后周南在自己兜里摸出两个鸡蛋,往锅沿上一磕,两个蛋下进锅里泛起白花,没一会儿煮得成了形,便用大铁勺带着汤一起往碗里舀,两个蛋都放在一个碗里,周南把那个碗递给明德。
“来,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周南一本正经地·“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明德白他一眼,“得了吧,咒我呢。”
周南也不假正经了,嘿嘿一笑,把筷子找出来递了过去··“没酒,用汤凑合吧·”·明德一惊,“什么你没带”·“我一开始以为你带了。”
“你不是说你带吗”·“算了算了,反正上次喝够了,喝汤·”·明德撇嘴,七十大寿连酒都没得喝,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转念一想大不了一会儿回去喝上个两三瓶的,又不再计较了。
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两个人坐在火堆旁,碗碰碗算是干杯,然后吃了起来··明德挑起面吃了一口·嘴里嚼着寡淡的面,坐在泥巴地上,周围全是树,黑漆漆的只有眼前一点火光,周南坐在他身旁,唏哩呼噜大口吃面。
这就是明德七十岁大寿庆贺仪式的全部了··他咽下那口面,被面里掺着的沙子哽得咳了一阵子··人生坎坷啊··轰轰烈烈也好,平平淡淡也好,那十年就那样过去了,值得一提的是,周南过七十大寿的时候最终也没大张旗鼓摆酒宴,也照样一碗面打发了,连鸡蛋都没吃。
明德颇为欣慰,又十分感动,总算是扯平了,至于原因,他问周南,周南的回答让他有点觉得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前几天,周南一个收藏界的已经落魄了的朋友过来做客,周南为了接济他,把摆酒宴的钱拿出来买了个玉扳指,现在扔地窖里了。
气得明德一天没吃好饭,换来的是周南一个讨好的笑容··打打闹闹着日子也就过去了,平反的有了写回忆录的有了痛心疾首反思的也有了·十年浩浩荡荡最后还不就是一段经历而已,最终化为史书上一段不长的文字,简简单单几个词就能定义它,- xing -质也没什么好争议的。
再过几十年等这批人都老了死了,那这段历史又变成来事路上一块石碑,埋藏着的无数枯骨和说不完的故事·而周南和明德,他们俩经历过,什么都记得,却没有义务再说出去写下来了,他们坐在时间的对岸,看着所有的事情却不再有什么感慨了。
还能怎么样呢不就是叹声气掉几滴眼泪吗·他们还活着,活下去,真真切切什么都不落下地经历这一切,等他们的心再老一点,回想起往事的时候,可能只会记得,那天夜里的一碗寡淡的长寿面,和坐在身边上陪着自己一起吃面的人。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都没缺胳膊少腿,也彼此没有走散,风风雨雨走到如今就是最大的幸运·历史的厚重不必由他们来担,他们只是活着··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风雨飘摇地过来了,身边的人还没丢,那也就无所遗憾,不必回头了。
☆、完结了··明德举起杯子朝周南抬了抬,那边周南已经一整杯喝完了··不得不说周南今天喝得有点多,眼神都不如往日清醒,半眯着看明德,可总让人怀疑他眼睛没对上焦。
长寿面端上来,卧了俩荷包蛋,周南照旧是把蛋都夹给了明德··“喂喂喂,是你过生日好不好”明德看着碗里的蛋心里发慌,今天的周南感觉不太对劲啊。
周南手托着腮,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歪着头看明德,嘴角带着笑·这笑容不是他往日做面子撑起来的只停留在嘴角的笑,而是多得眼睛里也装不下了溢出来嘴角都翘起的笑。
抛开对他知根知底的了解不谈,光看这笑容还挺有欺骗- xing -,穿得齐整体面皮囊又好看,整个一谦谦君子的形象··此刻谦谦君子在盯着明德看,明德往左移他视线往左偏,明德往右挪他视线就跟到右边。
明德被看得毛骨悚然,心里泛出点难以言说的想法··一直到他们吃完了饭下了楼,周南都保持着这样一副笑容,明德问他不是要叫代驾吗,周南说不急,要不先散会儿步。
明德也没拒绝,两人肩并肩在这个小社区的花园里散起步来··一边走周南一边和明德闲聊··“最近你没在长沙”·“嗯,去挪威玩去了。”
“好玩吗”·“好玩·”·接着周南没有继续发问,明德也没开口,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着,时不时手臂蹭到手臂,两人身上都带着点酒气,可步子倒是迈得很稳。
“你啊,最近都找不到你人·”周南突然叹了口气··1978年之后生活安定了,物质条件好些了,两人就没再住在一块儿,后来跑生意或是去旅行,也不一定非得拉对方作伴,渐渐也有了各自的朋友,倒不是疏远,但也确实不再像以前一样亲密了。
明德虽然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失落,可他没表现出来,因为周南也并没有对此说些什么,只是帮明德搬家的时候感慨了一句从此再难常见面了·明德当时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细细咂摸这话里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时代在发展,变化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他们俩开始还约着每周见个一两次面,后来总有一人因为有事要忙而放了对方鸽子,久而久之这约定也再没人遵守了。
好在网络发达起来,他们俩打电话,或者在网上聊天,往来还挺频繁,朋友圈互赞也不落下,可究竟比不上见面,尤其看着对方分享着没有自己参与的生活片段时,明德心里总觉得惆怅,可这份心情说起来太矫情,索- xing -自己闷着,或是也发一条动态回敬他。
·“上个星期我家浴室笼头漏水了·”周南又开始没话找话了··“哦,然后呢”·“然后把地板全淹了,大半夜的,我忙到凌晨五点才把水拖干净。”
“哎哟,真惨”·“我当时在想啊……”·“嗯”·“要是你在家就好了。”
“为……为什么”·“这样我就可以大半夜叫醒你,让你起来和我一起拖地了·”·“嘁大半夜喊我起来,我不揍你才怪。”
“又不是没这么干过”·明德偏头看周南,周南在笑,笑得很灿烂,喝酒使他暂时忘却了世事纷扰,他笑得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睫毛上落着路灯的光,夜色柔化了他的轮廓,这一刻近百年的岁月像是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还是曾经那个未经世事的周南。
周南笑完也转头看明德,眼睛里还残留点没褪干净的笑意··明德的心跳突然加快了··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周南还是那个周南,这样的对视不是第一次,可空气里总氤氲着说不清的东西,自己心底里一些早有期盼可一直按捺着拼命隐藏的东西就要被勾出来了。
明德实在是无法确定周南是怎么想的,他们太熟悉对方了,一个眼色一个手势就彼此都心知肚明,可如今却熟悉到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要是有人私下问明德,你对周南到底有没有非分之想,明德是不会否认的。
他也不知道那份感情究竟是信任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他这颗心早在那场大火中被一个滚烫的拥抱烙上了怎么也抹不掉的烙印,可他却无法确定周南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的话题再亲密也无法开口,就怕一步错变成步步错,最后百年交情被一句突兀的话击碎,两人从此陌路。
早些年生活不安定,只要能保命就是万幸,东奔西走也算是把它放了放,可现在一安定下来,那些在时光冲刷中被沉到河底的东西突然就有了冒头的迹象·也不是没有过暗中试探,可两只活了百来年的老狐狸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谁也没试探出个所以然,明德不知道周南怎么想,反正他自己是越来越惴惴不安。
不确定,又不甘心,他扪心自问,如今也不是没怀念过以前两个人一起住的日子,以致今天周南说起家里漏水希望他在的时候,明德当时心里下意识就是突地一跳·可他沉住气去看周南的时候,又觉得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明德曾经一次次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都最后没有成功,他无法承受失败的代价·不像普通人一生中错过一个还有下一个,他的周南只有这么一个,和他一样是无法被科学解释的存在,陪着他跌跌撞撞走了一百多年。
让他失去周南,就像把他一百多年的岁月中的大半硬生生带着血肉地剜下来··太疼了,他不敢··可今天和往常似乎有了细微的区别,两人都喝了酒,似乎真说出点什么也能以酒后戏言的名义糊弄过去。
于是明德一面看着周南,一面就在心里盘算开来了·所有的小心思窸窸窣窣都钻了出来,没多久就填充了明德这时所有的思绪··难得的安静··两个人都心怀鬼胎。
还是周南先说话了··“你想什么呢”·“没想什么啊·”·“那你眼睛一眨一眨的·”·“……有吗”·又是一阵沉默。
周南盯着明德,明德盯着周南,没人开口,只有秋末细碎的虫声和风过树间哗啦作响··明德和周南对视,思绪就飘到了一百年以前,他们俩初次见面时,那惊鸿一瞥的瞬间。
那个时候周南还是个眼睛清亮的小毛孩,如今光- yin -流转让他眼神中多了一些深沉少了些浮躁··似乎是转眼间就长大了,脸没老心已老了·做什么事都要瞻前顾后,再也不是莽撞的少年,也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只想细水长流地过日子。
“明德·”·“……嗯·”·“我说真的,要不咱俩再住一块儿吧·”·“啊”明德还没什么心理准备,乍一听这话被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就提起这事儿来了呢·“你看,空出来的房子可以租出去,而且又可以省下不少水电费……”周南居然开始给他认认真真地分析。
明德没出声,直勾勾地盯着周南看·周南一开始也还是好好地迎着他的目光讲,后面却住嘴了,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不自然··“……行吧,都这么熟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周南抿了一下嘴巴,移开目光·“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次喝酒,最后你说了什么”·明德脑子嗡地一声,他记得那次他们喝得天昏地暗,为了分出胜负喝得酩酊大醉,可最后睡过去之前他到底说了什么,这是他耿耿于怀了很久的事。
周南在这个气氛微妙的时候提出来,实在让明德不安,难道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把一切都坦白了·周南垂着眼睛··“你说你是个长情的人。”
“我就说我比你长情多了·”·“你叫我别吵,然后你就睡着了·”·“后来我思来想去,把你周围的人都考虑了一遍,也没想出来是谁。”
明德此时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站在那,周南每说一句他的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和全都坦白了也没差·这下好了,捅开了说破了,他周南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明德的思路顺着他希望的方向延展下去,可是周南突然停住了。
明德慢慢地,慢慢地把视线偏转·他看向周南··周南目光灼灼盯着他,月光照下来眼睛像他们初见时那样亮得惊人··一切都呼之欲出了,明德屏住呼吸,一百年里的往事一幕一幕在他脑中闪过,每一次他暗中记住的、事后苦苦思量的细节都浮现出来,一点一滴成了印证他猜想的证据,心脏被无形的手攥得紧紧的。
像是交响乐演奏到最高潮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小提琴尖细的音调一个八度一个八度往上攀爬,直到不能再高时突然的停顿·是暴风雨如期而至前必然的死寂。
“我可不可以猜,那个人是我”·是你,是你··明德没有出声,他怕一出声会哽咽·他只是缓缓地、长长地出一口气。
·劫后余生··尘埃落定,那么久以来的揣测都落实了,一颗高高悬挂的心也放下了,无尽的欢喜顷刻间填满心房,一直以来冷色调的平静如死水的世界被泼上了鲜亮的色彩,风也有了,阳光也有了,鸟语花香也有了。
周南仍旧用带点惶恐的试探的眼神看明德,明德觉得百十来年里风雨飘摇地,一颗心早就如磐石坚硬而无懈可击,这一刻却迎着周南的目光却突然咔嚓裂开了缝,里面仍旧是鲜活柔软,嘭嘭跳动着。
他向着周南点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也什么话也不必说,一切只需要他一个点头··明德点头之后周南一下子放松了,他又抿了一下嘴,再一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相爱相杀成长年代文民国旧影·“不过说到底,论长情你是比不过我的·”·“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问你吗”·“今天我一百一十岁。”
“也就是说,我……”·周南故意顿了一下,在知道了明德的心意后眼睛里的犹豫荡然无存,那一点点的得意又重新显了出来,而那得意后面是他这么久以来苦苦藏着的感情,滚烫得能使一切燃烧。
“我已经喜欢你一百年了·”·他还强调了一遍··“一百年·”·如周南所料,明德呆了一下,脸上的震惊怎么都藏不住。
是,明德是想过周南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可他没想到居然已经这么久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是怎么瞒过来的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一面感动着一面心里又有懊悔之意,早知如此当时早点坦白不就好了吗还受这相思苦·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都说开了吗,今后还有无数个十年一百年能一起走,还懊悔什么呢·再回到这句话本身,一百年,可了不得。
普通人一百年都够他死一次再投个胎了,论长情——得,算他明德输了·一边满脑子一百年一边明德又有些唏嘘,光- yin -似箭日月如梭,一百年就这样过去了,哭也好笑也好,当时再热烈的情感现在都只剩刻在脑子里固定时间点上的一个形容词,唯有身边的人还在,他周南还在,就会有更多的故事要继续,会有更多热切的情感要产生。
他和周南对视,心里都是高兴的,这么个大喜日子,又把话给说开了心结给解开了,喜上加喜·可毕竟是百来岁的人了,要说相拥而泣是不可能的,再说以情人的身份与对方共处还是第一次,还是新鲜事,还需要摸索。
明德一面心满意足看着周南——现在他可以放话说,这是他的周南了——一面盘算,嗯,这几天就收拾东西,住过去,俩人住一起,和以前一样··他想的是过日子,是很实际的东西。
年轻人那一套摆蜡烛送玫瑰的风花雪月已经不适合他了,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让周南陪在他身旁,早上起来划拳输了的做早餐,晚上吃完晚饭抛硬币猜错了的洗碗·再一起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花,悠哉悠哉地生活,想找刺激了就一起去旅行,拍点照片回家冲洗出来了往客厅墙上一挂,过个十几年再回忆想到的全是快乐。
周南和他心有灵犀,开口问他,“你什么时候搬来”·“我……我尽快·”想得周到说出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明德打了个磕巴,脸微微有些热。
这算是同居了吧,以恋人身份同居,几年前自己知道有这么一天还不美得冒泡了··两人并肩往回走,手臂时不时蹭到手臂,步子迈得稳健·和来时一样,又有所不同。
周南走着,身边是明德·这条花园的小径是有尽头的,他和明德的未来看不到尽头··从最初那个炎炎夏日里的惊鸿一瞥到之后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与守护,尝过差一点失去的滋味,也为动荡年代可能发生的永别发过愁,他替明德打过不少架,收拾过不少烂摊子,明德也为他受过伤流过血,两人都把彼此刻在骨子里,糅进自己的漫长岁月里。
未来突然就变得很有盼头了··周南想起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还有句话明德没说,他一想,哎呀,这句话今天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祝福了··于是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明德。
“你还有句话没说呢·”·明德心领神会·仔细一想今天说这句话实在比往年许多不该说这话的时候来说要吉利太多了··他做了个深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
话到嘴边却又回想起从前,每年二人生日不一定凑到一块儿过但问候和祝寿是不可少的,到后面成了一个习惯、一个约定,这么多年来竟一次没落下过·未来还有很多个生日。
还会有纪念日,还可以过七夕节情人节,他们乐意的话可以找个由头把所有的节日都过了,过得声势浩大都行·以后那么长,等着他们去安排··未来多有盼头啊,之前一百年的风雨飘摇全都过去了,一颗心在风雨飘摇里过了百多年如今也定下来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大风大雪电闪雷鸣了。
他们俩在一起,从此就是春和景明,从此就能天下无敌··明德笑了,在百年的风雨飘摇里屹立不倒直到雨过天晴,他们还在一起,他们还没有变·而如今还有什么能比这句祝福更好了呢没有了。
他笑着念出那句话,和往年一样的咬字发音,一个字不改,却比以往每一次都更满怀期待··“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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