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逃 by 未安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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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逃 by 未安此世
文案:·『脱逃』·“他们是在拿- xing -命做赌注,赌个天下太平,赌个众生长安·这样的人,怎么被会区区一个我所困”·“那一眼终于让我看懂了,最深层充斥的,是我们永远都不愿启齿提及的——那一个字。”
“醉一场又怎样,梦一场又怎样总归不负少年狂·”·拖了很久很久的这篇文终于写完了,文章篇幅不算很长,讲的是一位老师和一名警察的故事,但也不单单是他们的故事。
想说的还有很多,但文笔拙劣引得表达不够,希望各位能够慢慢地进入他们的世界,去读出自己的想法··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许之,陆振宇 ┃ 配角:吴婧,郑晓钰,单勇 ┃ 其它:·第1章 Part 1·“可惜再见到他时,我们都结婚了。”
话毕,台下学生一片哗然·我无法假装不懂他们的心思,即将成年的学生总对有关情爱的话题总格外敏感·但哄闹过后,这句话终会被遗忘,就和所有悲欢离合的故事一般。
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我也始终没想通·最有可能的原因,也许是他正站在一旁望着我··仅仅是望着我··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是一位市公安局的特警,而我是一名高级中学的政治老师。
他作为中学安全教育讲座的特邀嘉宾到场,而我作为讲座主持人,介绍他原本是我唯一的任务··“掌声有请陆振宇警官·”·念出他的名字时,我特意念得很快,声音轻薄得和大学那会儿有的一拼。
我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自己——听见这三个字·即使表面早已云淡风轻,心头一绞总是不好受的··他的前脚刚走进聚光灯下,场下的轰动与嘶鸣声便如雷贯耳。
由于后排坐的是文科班学生,声音大都是自后而来的··“今天我要教给在座各位同学的,不是空谈理论,而是用于实践的格斗术·”陆振宇对学生们的想法也是心知肚明,“在座各位有谁愿意上来帮忙吗”·问题像是婚礼上抛出的捧花,让学生们争先恐后地举起了平时我上课提问时从来不曾展示过的高贵的手。
陆振宇的目光在人海中扫了一遍,面带难色地解释:“这样选不太公平,不如你们说一个名字,哪个人名呼声最高就选谁·”·台下闹声瞬间削减,有如楼下噼里啪啦炸开的鞭炮突然被上层窗户泼出的水浇灭一般。
他们窃窃私议了几句,随即后排传来一声尖细的呐喊:“许之”·“许之许之许之”·上穷碧落下黄泉,星星之火可燎原。
铺天盖地的叫喊声向台上的陆振宇涌去,将他包围得措手不及·这整齐又带有压迫- xing -的黑云压城场面,大概只有人们在他人的求婚现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嫁给他”时,以及海外侨胞在街头饱含深情地合唱《我和我的祖国》时可以看到。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陆振宇示意学生们安静下来,随后讲目光转向台下的我,“许之老师,你能上来配合我吗”·我的心灵在极度地抗拒,但面上还是只能挂着尴尬的笑容,僵硬地跑上台,在他身边站好。
他还是比我高一大截·我感受到他的眼睛在瞥着我,我也抬头望着他,似乎一切都很自然,但我却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他这身衣服似乎还是当初警校的那套训练服,是他最喜欢的,便于活动也称身板,应该是更新换代了几次,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头发变长了,分别几年后,他总算是学会了怎么捯饬发型,怪不得总听人说他在学生里人气高。他也三十岁了吧,男人三十一枝花,确实是这个理。·人更壮实了,家里饭菜大概是不错的·他应该吃得比以前还要多,四岁小女孩还不至于和爸爸抢饭吃·说起来那孩子生得圆润白嫩,想来是随了他,不挑食·我儿子要是也乖乖吃饭,长得和他一般,定是不会被幼儿园的同龄人欺负了。
他的味道也变了,估摸着是换了他妻子爱用的洗衣液·昨天见她还闻见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怪刺鼻的,得亏我家那位不折腾这些··所幸还有不变的··纯粹仿佛新生的眼神,低吟出安魂曲的声音,比眼前人更真实的笑靥。
没有丝毫污秽与残缺,未尝沾染一粒俗尘,营造出一副十二年前初遇的假象··第2章 Part 2·“我是永不受困的鸿鹄·”·十九岁报考警校时,我当着市公安局局长及五位面试官的面,大言不惭地夸下这个海口。
说句实话,我这并不算是年少轻狂,随便去问我的高中同学,他们绝对会换个人称把我的话重复一遍··从小和师父学习近身格斗和防卫术,生活在半军事化管理的学院中,我自诩是个嵩山少林弟子带着铁锁神兽都抓不住的男人。
凭着超凡脱俗的格斗实力和体能,我轻而易举地考入了警校特警专业··其实除开所谓的英雄情结和鸿鹄之志外,非要来这所著名警校不可的原因之一,是听说这所警校里的那30%个个是佳人,秉着欣赏艺术的男子本- xing -,我也得探其虚实。
天不从人愿,校里花儿没见几朵艳的,四处相拥相簇的绿叶倒是不少,腻歪的样子看着比两团拧在一块儿的芥末还呛人·我是不明白,虽然周围母老虎是有不少,也不至于各个都去当公鸡啊。
才开学不久,就有几个素未谋面的师兄赠酒塞烟给我,也碰见过面容姣好的姑娘接近搭话··到后来,就连大我一届的警花师姐都开始尝试着对我暗送秋波和三顾留情。
我无法说自己对她毫无感觉,被好看的皮囊追求怎么说也是心旷神怡·但我并不想恋爱,起码现在不想·说来你们应该也觉得奇怪,但理论上讲,单纯欣赏美人和与她眉目传情是两码事。
·于我而言,找女朋友和作茧自缚没什么区别·并且这些人的谈情说爱太廉价,就像每个学生都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领悟到人生真谛而立下的“我要好好学习”之誓言一样短暂虚伪,当笑话听听便罢。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校内找·”·这是我们至尊单身班长——单勇的名言·翻译成白话:校里找不着,隔壁师范大学倒是个大马场。
有时训练完了忙里偷闲,同舍几个兄弟就组了队去师大门口下馆子,顺带看几个出校门的美女饱眼福··不过大多时候他们是不愿意带我去的,怕抢了他们风头·幸亏我宽宏大量,他们顺一份鸡腿烤肠饭回来,我就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可有天他们几个似乎是被集体开了光,突然连拖带拽地拉我一起去吃饭,但一个个都被我挣脱了··一问才知,原来是单勇看上了师大一漂亮姑娘,据闻是师大思政系的系花,常和他们在同一家店吃饭,只是她从未正眼瞧过这几个糙老爷们。
单勇想去要个联系方式,又怕太突兀吓着人家,思来想去只有派我出场了··佳人爱俊郎,美女爱英雄,再加上班长单身十九年的悲剧,我只得勉为其难承担起这个重任。
那天单勇给我们点了很多好吃的,但它们直到凉了,都在桌上一动未动·宿舍四人像是在执行秘密任务一样,穿着还未换下的训练服,小酌着几罐啤酒,集体骚动不安地搓手盯着师大门口,路过的人都会议论上几句。
那姑娘终于出现了·印象中她长得很秀气,好像是短发,但或许只是扎起来了,穿得并不显眼,倒还挺朴素的,应该不是裙子或短裤··实际上,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我只记得她出现时,身边跟着一个人··他背的包是黑色的,灰色的不锈钢水杯握在手上,鞋子却是干净的白色球鞋·蓝色衬衫穿在身上宽宽松松的,似乎一声咳嗽就能把他吹倒。
看似柔软的头发松垮搭下,高鼻梁上架起黑框眼镜··第一眼看见他时,太阳很大,眼镜是反光的,翘起的发尾沾着光,皮肤也白得发光,就像不真实存在的幻觉··他和那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单勇见状脸色骤变,在一口气喝完整盆大碗排骨汤后,他决定改变一下原定策略。
单勇让我想个法子去支开那姑娘身边的人,接着他会主动出击和她搭讪·我猜是我作为人民警察的责任心太重,不假思索地就奉了命··“同学,刚才我看到一人偷了你东西”我直接跑到那个男生跟前,装作很急切的模样。
“啊”他歪头朝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往那边跑了,快点追·”我拍拍他的肩,拔腿就朝自己指的方向跑去。
他有些懵地摸了摸口袋,还没反应过来,见我先跑一步,就一头雾水地跟了上来·我一面跑一面回头看,他应该是平时运动量不够,速度慢就罢了,四肢还格外不协调,跑起来的样子活像被三岁小孩玩弄的提线木偶。
没跑多远就看他气喘吁吁,我便跑得稍慢了些·突然间他趁机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平时的训练使我下意识地试图反抗,可在举起手的一刹那,身体却不受控地顿住了——正常人的手不会在盛夏时节这么凉,那种感觉就像我被强行戴上了手铐,失去了所有抵御的力气。
他额头微微出了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等等……这一带有监控……可以……报警……”·我一听见“报警”二字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没理会我的笑,自顾自把气息调匀后,才慢慢抬头看了我一眼,面部散发的热气给眼镜片抹上了一层雾·他把眼镜摘下,低头从口袋里取出眼镜布擦了起来,同时问我:“你看见……小偷长什么样……他偷了我什么”·“小偷……”我思索一番后还是打算说出实话,“长得跟我一个样,他把你偷来了。”
他又怔住两秒,再次抬头时,他的眼睛望向了我·没有眼镜的阻挡,这次我清楚地对上了他的目光··我用名誉起誓,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那份炽热和惊异,除了繁琐苍白的词藻之外无法形容。
他的瞳孔很深,一层层深入下去·第一层是光,继而是日月,是舒云,是清风,是森林,是峭壁,是深海,是宇宙,是黑洞··第十层……·它比光更明朗,比日月更美好,比舒云更轻盈,比清风更温柔,比森林更甜腻,比峭壁更危险,比深海更- yin -沉,比宇宙更浩瀚,比黑洞更诱人。
我那时并不知道那一层是什么··但我就那么失足掉进来了,一层层坠落,永远地困在了第十层,再也没有逃出去··第3章 Part 3·“情人节快乐。”
没想到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的人,居然会是吴婧··在外人看来,她或许是众望所归的师大思政教授的女儿,又或是受众星捧月的思政系系花·可于我而言,她就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生。
喜欢无端哼歌,喜欢上课画画,喜欢深夜看琼瑶剧涕泗横流,喜欢把别人塞的情书叠成星星装在罐子里,喜欢在外人议论我们俩的时候踩我一脚撇清关系··甚至分明自己从不接受任何一个追求者的示爱,却总对我的感情生活格外上心。
尤其是今天情人节,她反复嘱咐我这是约到女生的黄成吉日,并且给我塞了一大束新鲜的玫瑰花·我好奇她为什么要给我这种贵重的华物,在我记忆之中从未见过女生向男生献花的,莫非这是什么新潮·她解释说这是她作为朋友赠予我情人节向女生示好的绝佳道具,以我自身的条件配上这样一束花,十个女生里九个都会心动。
我问她:“那剩下的一个呢”·她笑答:“那一个是我啊,笨蛋·”·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大概只是字面意思罢,毕竟她平时也爱无故地嫌弃我两句。
女生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脾气不好,我也理应谅解她们的···思来想去,我还是不忍心收下这份赠礼,与她推让了几回,又将玫瑰花还到了她的手上··“你这个样子,哪有女生看得上你。”
看不上就看不上吧,似乎被女生看上就实现了我的人生价值一样,我心想··好像是我的错觉,眼前的吴婧虽眉头皱了皱,但面上的笑意却不见消减·大概是她也觉着这花贵,不舍得送出去吧。
我目送她走进教学楼,正准备离开,只听身后炸开了雄浑的一声吼——“许之你给我站住”·我一动也不敢动,甚至没想过转身看一眼,只因我很清楚身后站的是什么人。
隔壁警校的单勇,又是一个苦苦追求吴婧的可怜人·皮肤一年四季都是黑黝黝的,外穿着一件毫不相称的白衬衫,寸头下的一颗茶叶蛋上刻着剑眉星目,虽然英气十足却不合吴婧的口味。
记忆里,单勇似乎追了吴婧将近两年,但我却连他们俩何时认识的都不了解··单勇嘴里破口大骂了几句,直逼到我的面前,给了我两拳·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痛楚,就发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
我自顾自爬起来,想要问个究竟,他又来踹了一脚·这一脚直接踹到我的胸口,让我一时半会儿喘不过气来··警校的学生力气真是大·虽然初中时也受过不少拳打脚踢,但至少对方是血肉之躯的少年,和面前这副铁臂石拳无法相提并论。
打吧,打够了就没事了……幸好这时候周围没多少人,被看见了就太丢脸了……痛……是不是真该听他的话,离吴婧远一点,反正就要毕业了……还能走得回去吗,医药费挺贵的……好痛……·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耳边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谩骂声和苍蝇振翅的嗡嗡声,但些都在某一刻突然停止了。
身上的刺痛也逐渐被酸疼和麻木取缔,是伤到神经了吗等会儿要怎么回去……·“疯了吧你小子,敢打我……看清楚我他娘的是谁”·“闭嘴我今天才算看清楚了,你就是条狗”·眼镜被打碎在地上,模糊中只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争执不休,我甚至出现了一个可笑的想法,是长期遗失漂泊的另一个我出现了吗·是那个无所畏惧威风凛凛的将军,身披金甲戎装,手持兵戈□□,能够堂堂正正地惩治天下恶徒,而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废物。
单勇走了,我朦胧间看见白色的身影落荒而逃·他走之前对另一个人放下狠话,那人高俊挺拔、一袭黑衣,正气凛然如警察模样·他走近时,我才看清他的外衣上确实有“警察”二字。
“垃圾东西,还指望警察呢警察是不会救你这种废物的”·初中同学的话还铭刻在心底··我就说,他们肯定是在撒谎,警察不是来了吗虽然来得稍晚了一些。
第4章 Part 4·“警察同志……”·虽然回家过年时,几个热情的亲戚给我陆某人面子,也会这么叫上我两声,但那种感觉和此时完全不同·就像“爸爸”“爷爷”这两个称谓,在不同语境下所表达的意味也截然相反。
尤其是现在,那个人瘫在我的背上,下巴支在我的肩膀,凑到我耳旁有气无力却故作镇定地吐字,似乎在索求着什么赦免权··“怎么了”·我把他往上提了提,平时背班里那群虎背熊腰的汉子可以随意使劲,背他时却一点力都不敢用。
“你可以放我下来吗”·“不可以·”·“我能自己走·”·“会痛·”·“没事,我习惯了。”
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如同一记强心针,扎进我心里,让我平日里攒积的所有力气顺着紧缩的血脉,直灌入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接下来他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我只想把他护在背后,接着将欺辱过他、靠近过他、恨过他爱过他的所有人——粉碎。
这种冲动和感- xing -不应该属于警察,可一旦想到身上的这个——我不愿欺辱、不舍靠近、不忍恨更不敢爱的——曙光般的人,曾被飞蛾苍蝇当做一盏老灯羞辱,我的理- xing -就和夜间□□的鬼魂一同化为灰烬。
很快我找到了一家附近最正规的诊所·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和护士身上香水的味道揉杂在一起,格外新颖而不相称··我把他扶到床上,向护士要来碘酒,主动提出帮他擦拭伤口。
他锁骨之上一道痕还在渗血,我压制住怪异的心率,把沾了碘酒的棉签靠上去点了点··“嘶……”棉花刚触碰到血块,他就如同触了电般往后缩。
“刚才是谁说习惯了的·”·“以前都是我自己做的,你是第一个帮我的人……我不太习惯·”·这话听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适应一下就好了,要实在怕疼的话,我也不介意你捏我·”·他听了这话,吃瘪似的不回复了·再次上药时,他也只是咬紧牙关,眼睛都不眨一下。
真是特爱面子一男的··“那姑娘……吴婧,是你女朋友”我装做无心一问··“吴婧不是,你误会了,我们俩只是朋友而已。”
“哦·朋友之间情人节相互送花吗”·“不……这……怎么说,总之……她和我真的只是同学,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好好好·看得出来,你对她没那种想法·”·“警察同志,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是她犯了什么事吗”··“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我笑了一声,把碘酒放回瓷盘里,“还有,我不是什么警察同志·虽然你这么叫我也没意见,但我确实还算不上·”·我把警服外套脱下搭在床上,将第一次与他会面时穿的那套训练服展示出来。
“我是隔壁警院的,刚才打你的那狗废……他是我班长·”我见他脸色突然变了,又补充说,“我们前年见过一面的,你忘了就拉着你追小偷的那个。”
“那个骗我东西被偷的人”·“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也怪我,当时如果没帮那狗废的,他就不会缠上吴婧,你就更不会……”·“说‘如果’是没用的,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他这番话显得很老成··“你说得对,我道歉·当时我没想那么多,毕竟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单勇那家伙……”·“你不用道歉的,是我的错,一开始我就该听他的话,离吴婧远点。
连你都会误会我们的关系,单勇就更不必说了·”·“这怎么是你的错,怪我怪他怪吴婧,怎么都怪不到你身上·”·见他低头不再说话,我怕他接下来就要找话题离开了,就向医生要了两个冰袋,敷在他小腿的淤青上。
“谢谢你·”他突然开口··“客气什么,你要真想谢我,就挂我个人情,以后请我吃顿饭什么的·”·我四周看了看,护士桌上放着纸笔,我便趁她不注意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上一串电话号码。
觉得其余空白处缺点什么,又干脆补上了“市警院特警系大三陆振宇”等字样,随后把纸条塞给他··“我的信息在这上面,以后要是想请客吃饭了,或者是那狗废的又来找你麻烦,就打我电话。”
“好·”他接过纸条··我又顺势坐到了他身边,说道:“对了哥们,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许之,之乎者也的之。”
我看着他,暗示他再补充几句··“师大思政系,大四·”·“大四你多大了·”·“二十二。”
“你比我大两岁真心的,你说你是高中生我都信·”·“外表不能评判什么,你看上去也不只二十岁的样子·”·“……那你觉得我多大”·“四分之一入土。”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他说完后便低下头暗自窃笑,睫毛遮住了眼睛·就像稚气未脱的孩子,在小把戏得逞后沾沾自喜。
那一刻我差点脱口而出——“你笑起来的样子很特别”,当然我没有说出口,此后也一直不曾说过,即便这句话常常涌到嘴边··如果当时说了呢·也对,“说‘如果’是没用的”。
此时门外进来一人,手捧一束玫瑰,亲昵地叫了一声护士·护士满面春风地迎上前去,接过了玫瑰花·他们俩相拥走出诊所,只剩地面上掉落的一片玫瑰花瓣。
我们接着又扯东扯西,聊了很多学校的事,直到天色不早,许之才提出要回学校·我目送他走出门口,思索片刻后,我捡起地上的玫瑰花瓣,又追了出去··“咱俩顺道,我送你一程。”
师大门口华灯初上,他与我道了声再见,正准备走进去时,我叫住了他··“许之”·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防备和敌意。
“送你个礼物·”·我拉过他的手,把刚才那片玫瑰花瓣放到他手心里··“情人节快乐·”·我止不住笑了··“情人节快乐。”
他也笑了··第5章 Part 5·“要一起住吗”·就像是突然人被告知,自己其实是骨骼清奇的世外高人一样,我被陆振宇抛出的邀请砸得手足无措。
不过仔细想想,距离那件事发生已经有一年了··这一年以来,他一直会出现在我学校门口,我不问他来做什么,他也不说,我们俩顺其自然地同道而行··他在我旁边时颇像某位名人的贴身保镖,让我产生即使下一秒古惑仔提刀出现在了转角,我也能毫发无损地从他们中间穿过。
因此,当我在路上遇见吴婧,以及她身边怒目圆瞪的单勇时,我也只是致以亲切的招呼与微笑(可当我和吴婧被同一所高中录取为实习老师后,却再也没有看见单勇了·据说吴婧和他吵了一架,但争吵原因却不得而知)。
我和陆振宇时常也一起吃顿饭,聊聊最近发生过什么事··他很健谈,谈的事情与我而言也很新奇·他总爱提他的师父,他口中的“师父”像极了一位举世无双的大英雄,能够百毒不侵、刀枪不入、赤手空拳以一敌百、全身而退闯入火海,最后还能娶到一位俏丽娘子,羡煞旁人。
一开始他会时不时冒出几个脏字,我只能我尴尬地一笑,久而久之他说的脏字也少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了解到我不喜欢烟味,每至饭后才会到门外抽一支,很快又踩灭了,继而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口香糖嚼上几口。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习惯- xing -地把口香糖吐到地板上,但从窗口瞟我一眼后,又中规中矩地吐在了糖纸里,包好,并随着地上的烟头一起扔到垃圾桶里··怎么说呢他乖巧的言行给我一种学生陪老师出来吃饭的错觉,但他的体型与味道又像极了一位兄长,甚至有时表现得像位无微不至的慈父。
·但唯独不像一位普通朋友··因此,在他提出同居要求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慌张将我淹没··“你刚才说什么”·“我说——你,想要,和我,住在,一起,吗”·他把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拿出,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话重复了一遍。
我将眼神移开,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现在不是个实习老师了吗我住的地方是我爸留下的,刚好够大,还有个空房间。
比起住在教职工宿舍,倒还不如搬来一块儿住,我还可以免你水电费·”·“你住哪儿我还以为你一直住学校宿舍·”·“就在这附近,我没告诉你吗那狗废之前是我舍长,和他打了一架后我就搬出来住了。”
听他这么说,于情于理我都没有拒绝的原因,干脆也就答应了··“也可以,那我过几天搬过去·”·他只是“嗯”了一声,面上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但嘴里却传来棒棒糖被用力咬碎的声音。
路过垃圾桶,他两三口把糖嚼碎吞了,他原先准备把纸棍拿出来扔掉,但最后他还是塞回了嘴里··“你等会儿有空吗”他问··“有空,怎么了”·“带你去咱们家看看。”
边说着,他的手臂边突然勾上我的肩·那时我只觉心脏被什么力量重击了一下,那也许是共产主义铁拳的强大力量··他的家确实很大,那不是普通的公寓楼房,而是类似四合院的朴素单层居室。
正厅里是的一间客厅和我的卧室,左偏房是一间客房和储物室(似乎原来是厨房,但他之前从不做饭,就干脆把杂物堆放在这里,久而久之这间屋子就成了储物室),右偏房则是他的卧室和一厅健身房。
在这之前我从未见人把健身房放在家里的,甚至与卧室只有一墙之隔··健身房里器材完备,铁器木材各型各式,我好奇他是从哪里得来这么多器材的,他自豪地说是他师父送他的。
此后,我们住在了一起··他抽烟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有一段时间,家里四下没有一包烟·半年过后,甚至那间储物室也慢慢清空成了厨房··在我生日当晚,他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大餐。
虽然味道令人不堪回首,但心意却足以感人肺腑·后来他有空也会隔三差五做一顿,还一定要求我在一旁教他··我搬走的前一天,他做了一桌送别餐,那是我二十几年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他一直认为我锻炼太少,提出要和我一起健身·但平时我的工作朝九晚五,常常还需要兼管晚自习·回到住所时基本已经十点了,也就顾不上锻炼,只能回到卧室去准备课件。
卧室的窗户容得下偏房,因此总能看见他在健身房里运动的画面··不知为何,我不愿意去看他,尤其是当他穿着薄薄的训练服汗流浃背时,我只会匆匆瞥上两眼,随即拉上窗帘。
一年后,陆振宇也毕业了,他软磨硬泡让我帮他考过公务员··依稀记得是在双休日的某个午后,正值盛夏,窗外蝉声阵阵,还有不知从何处被窃来的玉兰花香··我坐在他的书桌前,他则懒散地坐在书桌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我低头在改他刚写完的试题,抬起头时,他已经坐着睡着了··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尊放在艺术馆中央的雕塑·浅灰色的底衫,惹人瞩目的身形,刀削斧凿的容貌,渗出薄汗的脖颈挂着一条细绳。
一滴汗珠从额头划过,钻入浓眉·金庸小说里的江湖游侠若走进现实,大概也便是这般场景··我从未全神贯注地凝视一个人这么久··世上没有不会醒的梦。
他的眼睛也终是睁开了··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我··我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蝉鸣越来越响,花香越来越浓··我感到安全,也感到害怕。
就像被依法□□一般··半晌,我找了个堂皇的借口离开了卧室··那是我第一次逃出他的房间··第6章 Part 6·“你开什么玩笑·”·“师哥,这真不是玩笑。
就在昨天晚上,师娘安葬好后,师父把我们几个都赶走了·我们哪敢走,就在远的地方偷偷看着他·看他自己跪在坟前,低头对师娘说了好久的话,最后突然把枪拿出来……饮、饮弹……”·“我知道了。”
我挥了挥手,示意师弟离开·可他没有会意,反而走到我跟前,颤巍巍地递上一封信··“这什么”·“师父的遗书……”·我把信拆开来,只上下瞥到了几句话——·“我配不上做英雄,甚至配不上做一个丈夫。
明知道保护不了她,当初却偏要拉她下水,现在是我该还欠下的债了··要说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大概就是振宇这孩子了·虽然他的能力还不够成熟,但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清楚他的身上有英雄的潜质,等我走了,千万别委屈了他。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是我爱人活着的时候,一直喜欢念的诗,今天我总算读懂她的意思了·世界上螳臂当车的人不缺我一个,我去黄泉下护着她就够了。”
我命师弟走开,生怕下一刻控制不住失了态·确定他走后,我把信狠狠撕烂,撒了一地··我的师父,一个护我长大,从离经叛道引我走向正途,一个无所不能的强者、不卑不亢的男人、顶天立地的英雄,就这么倒下了。
把自己拯救了一辈子的城市抛在身后,最后倒在了一个人的坟前··生命的神话,也将会被茶余饭后的风吹成一场笑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师父亡故后,原本由他带头执行的铲除毒枭的任务,竟然被交付到了才入队一年的我身上。
师父生前和局长关系好,定是嘱咐过他要重点培养我·但凡事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样的强度确实超出了我预估的能力范围··可是罗局似乎并不在乎我的想法。
“小陆,这你就放心吧,我会让你刑警队的师姐帮忙的·她的能力,我相信你们各位都是有目共睹的·”·郑晓钰,就是那位师姐,从警校开始便三番五次地约我吃饭看电影。
原本以为毕业后我与她就不会再有交集了,谁知最后还是被分配到了一起··我怎么看待她说句实话,不论从外貌、身材还是能力上来看,郑晓钰都是挑不出瑕疵的。
不可否认,和她相处的确是赏心悦目的一件事·但举个例子,如果一个美人凑到跟前扯住你的领带,你会乐在其中·然而,当她用领带勒住你的脖子时,你也就喘不过气来了。
高难度的出警任务仍在部署中,传说中的七夕节就赶上了·当天,她裹着浓郁的香水味,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扭到脚的高跟鞋,优雅地走到我身边,捏起嗓音说:“等任务结束了,我给你一个惊喜。”
我只是对她礼貌地笑了笑··当晚回到家,门口贴着许之写的便签··【今天晚上学校组织教职工聚会,可能会晚点回家,别等我了·】·别等我了。
突然,一阵茫然混杂着焦虑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父的期望,怎么面对郑晓钰,怎么面对许之,以及怎么面对自己··我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随手一扔,然后到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盒方便面。
结账时,我无意间瞥见橱柜里放着几排烟,干脆结了一包玉溪回家··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有些不习惯,就在健身房里坐下,三下五除二地把方便面干光了··饭后,我觉得健身房里难闻的汗味与快餐气味挥之不去,便把窗户打开。
天色已经暗了,蟋蟀声很吵,一丝困意缠上我··我到洗手间胡乱地冲了把脸,这几天还没刮胡子,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巴已经被青灰抹了一圈·想到过几天的任务,反正要在外省住上几天,起早贪黑应该也来不及刮,就打算破罐子破摔地留着。
回到卧室,我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积灰的打火机,点上一根烟,靠在窗户边抽上一口·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正门,我也不指望许之会很快回来,但就是忍不住盯着大门。
一口灰白的烟雾吐出,我忽然想,以后会怎样·我该去谋求更好的职务,娶妻生子,担起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妻子大概会担心我的安危,每晚是否也像我现在一样靠在窗边等,等爱人回家·而我只能说:“别等我了。”
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这也不是做我们这行能够奢望的日子··如果这么说来,郑晓钰这样可以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也有共同的生活环境与话题的同行,是不是最好的配偶人选·可下一秒我就后悔了,和她在一起,就意味着许之需要搬走。
我无法想象突然没有许之的生活,然而不论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似乎都是必然的结果··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疑惑,我是否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不知不觉烟盒已经半包见底。
这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了·熟悉的身影走进来,他行色匆匆,连双肩包都只单肩背着,大步流星地直奔向健身房这个方向·当我回过神来时,许之已经走进了健身房。
我下意识地把烟灭掉,看向他··“你回来了·”·他没回答,似乎有什么话急着说,但始终没有说出口·我向他靠近时,他稍微后退了两步,我闻到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精味。
“你喝酒了”·他还是没有回答·他看看窗台上的半盒烟,又看向我··“你在等我吗”他问。
我看看那盒烟,又转头看向他,同时悄悄把脚下的烟蒂往后踢了两脚··“嗯·”·他还是没说话,眼镜的光斑遮住了目光··“你喝酒了,早点休息吧。”
我正准备上前扶他回寝室,他却躲闪开··“你不是想让我锻炼吗,我可以试试·”·我有些不明白··“现在太晚了,明天再……”·“就现在。”
“……晚上做太多的锻炼,对你来说没有好处·”·“我们可以做些别的·”·“你想做什么”·这次他又不说话了,让人捉摸不透。
“我可以教你几招防卫术,实用些·”·他犹豫一会儿后,点了点头··一开始,我教了几个常用的简单招数,只是他看上去心不在焉·我停止自说自话,问他想要学什么招式。
他沉思片刻,接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这样该怎么挣开·”·我只做了示范的动作,但没试着用力·他抓的力气比我想象中的大,如果想要挣脱则需要更大的力气。
但是对一个喝完酒的人施加这样的力气,无异于轻易推开一个幼儿园小孩··他见我没有挣开,有些嘲弄似的看着我··“永不受困的鸿鹄先生,怎么挣不开我了”·我只是笑笑,将手臂向身后一扯,想让他把手放开,谁知他抓得更紧了。
我发觉气氛有些不大对劲··“你手……先松开,我教你别的·”·大概是酒精作用,许之的眼神愈发怪异··“好。”
他撒开手,“如果遇到背后突袭怎么办”··他走到我身后·我低下头,做好的充分的心理准备——如果他用手突击我的肩膀,我就使用技巧- xing -防卫,这样不会伤到他。
可要是他借着酒劲锁住我的喉咙,我便只好用蛮力了·旁边有两层训练用的垫子,如果力道把握得好,他是可以倒在垫子上的··霎时,灯灭了··我以为是电源跳闸,想去查看一番。
还没迈开腿,身子却被什么东西突然束缚住·我稍微抵抗了丝毫,随即反应过来——是许之从背后抱住了我··“小宇·”·我神志的灯也霎时灭了。
“许之……”·我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柔软冰凉的触感却像一条蛇缠在我的腰间··“你要干什么”·内心深处拉响红色的警报,被接触到的皮肤也拉上了警戒线。
黑暗中除了逐渐削弱的蟋蟀声,就只有交融的呼吸声··“你可以挣开·”·身后的声音湮没了警报声,缓慢挪动的指尖在一点一点地啃食我的警戒线。
一条蛇,从伊甸园之东而来,向亚当驻守的禁地发起通牒··我强行按住他的手,做着最后无谓的挣扎··“许之,你看清楚我是谁·”·“你是陆振宇。”
他几乎不假思索,比平日清醒的他更果决··“是我刚才被吴婧表白时最先想到的人;是我被强行灌酒时最快想到的人;是我失去理智的时候,入睡做梦的时候,睁眼醒来的时候,以及难耐的时候,唯一想到的人。”
每说一句话,他的手指就会往下挪一寸·石雕上的一株树苗经不起试探,逐渐拔地而起成为□□的劲松··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却依旧压低嗓音。
“你真的喝醉了·”·“……醉一场又怎么样”·禁地终于被闯入,中央的炸弹被剪掉了错误的线,也终于炸开了。
我将那条蛇反手抵在墙壁上,甚至不顾及自己的行为是否过于粗暴,兴奋之中,隐约见它还在招引地吐着舌头·粗气和喘息的声音,摩擦和拉链的声音,美酒和香烟的气味,体肤与汗液的气味,融在一起涌动、搅拌。
他主动摘下眼镜,毫不心疼地丢在地板·黑暗中,只有他的双眼里放出了光·他眼底第十层的光,透过一层一层的障碍物,笼罩住我,控制住我··那一眼终于让我看懂了,最深层充斥的,是我们永远都不愿启齿提及的——那一个字。
醉一场又怎样,梦一场又怎样··总归不负少年狂··第7章 Part 7·“能不能别走·”·即使答案是我们心知肚明的,我也忍不住说了。
顾振宇坐在我身边,我背对他侧躺,面前就是映- she -着他身影的青绿色玻璃窗·他没有给我回应,也许久没有动静··半晌,我听见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的声音,以及捡起衣服胡乱套上的声响。
“我会很快回来的·”·紧接着,一个吻落在我的肩膀·也许是酒醒了,我突然感觉很别扭,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他没有理会我的动作,匆忙地开始收拾行囊。
玻璃倒影里的他,有一副画出来般超脱凡人比例的身材,我有时也不敢相信他是与我纠缠在一起的那个人·不一会儿他已经穿上了警服,身板举止宣告着他特殊的身份。
他的一举一动吸引旁人,却又拒人千里··他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工作上的事,甚至连评论和抱怨都不曾有··我知道,他并不希望我参与进去··做一个局外人是很难熬的事情,比这更难熬的,是在肌肤之亲后仍然是个局外人。
嘭的一声,门被关上,我才彻底从思维中抽离出来··我从床上爬起身,走到窗边,目送陆振宇走到大门口·他打开大门的一瞬,不出意料地回首朝我看来,我的身体却不受驱使地转向一边,躲在窗帘后,好让自己彻底看不见他。
·这是个虫鸣最聒噪、人情最脆弱、月色最暧昧的夏夜··我再次转过身,他已经不见了··眼神停滞在窗台上的半包香烟··可能真的是夜扰人意,我从盒子里取出一根烟,学着陆振宇的样子,用打火机点燃。
冒出火星的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味道,我便斗胆把它放到嘴里,嘬上一小口·和所有第一次抽烟的人一样,我被陌生的烟粒呛得弯下腰,扶窗咳到眼前冒星·接下去的几口我的肺也未能幸免。
他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是和谁一起抽的也咳成这样过吗他是因为什么而抽烟的·心底萌生的问题接踵而至,我开始懊悔,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问过这些。
我只觉得吸烟有害、烟味难闻,像是嫌弃传染病,却从不体恤患者的医生·这么一说,我还真的算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盯着门口,煎熬地享受完这如鲠在喉的感觉。
一支香烟烧尽了,我又点上一支··抽到第三支时,烟味没有那么呛了·我瘫倒在床上,欣赏起天花板上脱漆的裂痕·门外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似乎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人,躺在沐浴烟雾的床上。
烟味和他舌尖口味相同,烟雾被臆想捏成人形,带着他的体味和重量再次压在我身上,闭上眼睛,方才的午夜电影再次上映··冲动火一般地死灰复燃,而这次我却只能亲手将它浇灭。
就这样在醉生梦死中度过了几日,我又回到了学校·本以为吴婧会因上次的逃离而特意规避我,不料她一见我,却还是主动靠近了··“你说回去考虑考虑,有定论了吗”·我恍惚不清,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旁边几个男教职工见状,纷纷不耐烦地起哄··“吴婧这么好一姑娘,你就别扭扭捏捏了·难不成你有其他心上人了”··我怔了怔——心上人似乎有那么一个让人魂牵梦萦,逼人辗转反侧,一眼一言便可以促人涅槃重生,但决不可以被放在心上的人,他算什么。
“没有,我没有其他心上人·”·抬头,我看清了吴婧的表情·她咧嘴笑开的模样和18岁收到我送的生日礼物时如出一辙··我好像明白了很多,她为什么没有答应过任何追求者,为什么对我的感情生活如此上心,为什么在情人节送我玫瑰花。
她摈弃了二十六年的青涩,陪我走过了八年的路程··和她在一起,我得不到安全,也不会有害怕,但她能给我一份归途的轻松与停泊的安心··“我想清楚了,”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和我在一起吧。”
爱情本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我想,她能够给我幸福··距离顾振宇走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整周·我正开始担心他的安危,准备去警察局一问究竟。
拉开门,却驶来一辆警车,停在门前··首先从车里下来的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警官,而她身上却靠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仅借着昏黄的路灯,我也能够认出这是顾振宇。
“这里是陆振宇家吗”·女警官搀扶着陆振宇走到我面前询问,他身上酒味很浓,更像是被人装在酒罐子里泡了一周·而他身边的女警官却格外清醒,脸上的漂亮妆容也干净得如同初上。
“是的,他怎么……”·女警官没听我把话说完,直接扶着她走进大门·我关上门,跑到他们身后追问··“需要帮忙吗”·“不必了,你是”女警官戒备地打量我。
“我是他朋友,和他住一起的·”·“哦·他卧室在哪”·“在这边·”·我领着她走进顾振宇的卧室,突然意识到卧室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但她似乎没考虑这么多,径直把陆振宇扶到床上··陆振宇喝的酩酊大醉,竟然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抱住女警官,惹她笑着惊呼一声··我本想上前帮她推开陆振宇,谁知她只是摘下警帽往床上一扔,继而娇羞地回抱住顾振宇。
面前像极了电影里的一对情侣,同样的警服,亲昵的动作,完美地演绎出“班配”二字的含义··“没事,我是他的女朋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话,她就开始动手解顾振宇的衣扣。
“你可以出去了,把门带上·”·她的口吻让我想起大一军训时我们班的女教官··“啊好……”·我扶着墙壁走到门边,不小心撞到敞开的门上。
我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顺便听话地关上了门··那是我第二次逃出他的房间··逃到户外,我在地上发现了一张警官证·捡起一看,是那位女警官的,她名叫郑晓钰。
照片上,她颇有高岭之花的姿态,与方才的那位女子判若两人··这使我想到不久前,我无意间看见了陆振宇的警官证··他的照片很不好看,板着脸,露出不属于他的沉稳模样。
如果不是因为身上那套制服,说这是囚犯的入狱照也不会有人怀疑··“你拍照怎么都不笑一笑”我无心一问··“拍警官证照片不许笑。”
“为什么”我追问··他手里翻着书,书页折皱发出清脆干练、像是什么断掉的声音··“如果我们不幸牺牲了,这张照片随时可能成为我们的遗照。”
说这话时,顾振宇面上表现得漫不经心··我对此也不感到意外··顾振宇决定做这行的时候,心里肯定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他们是在拿- xing -命做赌注,赌个天下太平,赌个众生长安。
那时我也开始扪心自问,一个连生死都能轻易放下的人,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就像在我醉酒时吐露的真言,一个敌得过千军万马铜墙铁壁的人,一只永不受困的鸿鹄,怎么被会区区一个我所困·是谁在自不量力。
第8章 Part 8·“你怎么还不走”·郑晓钰坐在我面前扣上了内衣,套上透明的白色衬衫,提起不过膝的短裙,披上一件薄警服外套,又拉上黑色短靴的拉链。
她从窗台上摸来了烟盒,取出一根烟点着,懒散地吸上一口,然后把烟盒扔到垃圾桶里·她的眼神在垃圾桶里停留了一会儿,接着似懂非懂地笑了一声··“我当然不能走,我还等着你对我负责呢。”
她顺势倒在我身边,明目张胆地把手放到我的胸上,“昨晚你太急了,连安全措施都没做,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负责的。”
我把她的手拿开,自顾自坐起身,从床头柜上翻出我的裤子穿上··“昨晚是我喝多了,我道歉·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我脑子有点乱·你能不能……先让我自己待着想一会儿”·她不以为意地看着我,嘴上又吸了一口烟,随后才从床上爬下来。
“那你慢慢想·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凑到我耳边呢喃,“你技术还得多练练,男女之事光靠蛮力是不行的·你要是需要陪练,我随时奉陪。”
她在我脸边吐出一口烟,见我不做回应,就直接走向门口·她似乎在门前踢到了什么,弯腰捡起来放进了口袋,又踏着清脆的声音离开了··听不见高跟鞋声响后,我绕过床去看窗台下的垃圾桶,那个空荡荡的烟盒下,铺满了好几团被揉皱的纸巾,以及几根长短不一的烟蒂。
·这几天我不在家,这些纸烟的使用者只可能是一个人··深夜,香烟,纸巾,床……通过它们所联想到的事情,让我根本无法相信是他会做出来的。
他究竟做了什么,他在想什么昨晚发生的事他肯定也知道,是什么迫使他默许了·我没有再去思考的余力,只想赶快见到他··可当我冲到他的卧室时,却不见人影。
我拨通他的电话,冰冷的提示声响过后,是一声决绝的挂断声·几秒钟后,一条短信发了过来··“我们在看电影,有什么事吗”·我们一股无名之火把我撕裂,它- cao -纵我来到健身房,我看着那个结实坚硬的沙包,把他想成自己的样子,一拳接着一拳地猛击它。
他究竟做了什么·不·我究竟做了什么·我他妈的到底做了什么·天快黑了,他回来了··“和谁看的电影。”
我问··“吴婧·”·“……你们在一起了”·“嗯·”·“什么时候”·“前几天。”
我张嘴,又闭上,紧接着毫不避讳地掏出打火机,在他面前点燃一根烟,猛吸上一口·措辞了好一会儿后,我再次开口··“你小子不讲义气啊,我一走就背着我找女人了。”
“你不也一样吗”他说时脸上还带着笑,“不过以后带女朋友回家过夜能不能小声点,我差点就告你们扰民了啊·”·我忽然愣住,是郑晓钰告诉他的我昨晚怎么就喝了那么多,现在一点事都记不清。
断片前的最后记忆,是郑晓钰在大家伙儿面前亲了我一口,接着酒就被弟兄们一杯接着一杯地递上来··她有表白吗,我有答应吗记不清了··“许之,我不在的这几天……”·我刚打算问个究竟,许之就打断了我,·“对了,我明天可能要搬去和吴婧住了。
她在外面租了间房子,和你家比是小了点,但是情侣入住可以减房租,还方便些·”·搬去和吴婧住,是不是我听错了我想开口询问,许之却还是不给我机会,感觉上他根本就不是在和我对话。
“我搬走之后,你和你女朋友就能一起住了,我呆在这里太妨碍你们俩了·那我先去整一下房间,原本以为会在这儿住挺久的,结果带了一堆东西,可能得扔掉一些吧……”·听他机关枪似的吐了一长串话后,我又眼睁睁看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开始怀疑自己,前几天晚上那个许之去哪了他怎么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如果是这样,卧室里的纸团和烟蒂又是怎么回事·缓过神来,发觉指间的那根烟早就掉到了地上。
它奄奄一息地燃烧着,我看不惯这副垂死挣扎的样子,一脚把它踩灭了··雷声轰然在天上一穿而过··一场雨落了一整晚,一包烟我吸了一整晚,一个念头我想了一整晚。
许久后,雨停了·窗边拱进一小块光,我把窗户打开,雨后泥土的味道漫过了烟味··我为许之做了最后一顿早餐,他说我厨艺越来越好了,快赶上吴婧了。
我紧紧握住筷子,才按捺住了掀桌子的冲动··“没办法,我家晓钰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这个当老公的肯定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他笑笑,低头扒了两口饭。
“东西收拾好了”·“好了,等会儿就走·”·“行李要我帮你搬吗”·“不用,我自己搬得动。”
我把碗筷收拾了一下,随意堆在厨房里·出来后已经四处看不见他,心想可能是他趁我不在时拖着行李箱走掉了··什么话也不想说,什么感觉都没有,我从没有如此麻木过。
我回到卧室里,机械- xing -地摸了一根烟,叼在嘴里,也没点着,就那么叼着·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风扇··我做了个梦·一张饭桌笼罩在暖黄的光下,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时大时小。
吴婧把一盘盘佳肴端上桌,郑晓钰蹲在电视机前,和一个长得像我的小男孩一块儿玩假□□·转回头,许之坐在餐桌上看书·他看见我,把书放在一旁,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喂上来。
我刚张嘴,一个小姑娘拉住了我的衣角··“你们俩就知道干坐着,快去厨房装饭·”·“小许,枪不是这么拿的,阿姨教你·”·“爸爸爸爸,我要吃……”·“快吃吧,吴婧手艺可好了。”
“咚咚咚·”·敲门声把我拉下床,推我把门打开··“你没走”·我看着从门口进来的许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甚至没有正眼瞧我一下,就进入了房间,把一张鼓起的信封扔到床上·他又来到我的书桌前,把曾经教我思政时借我看的书一本本抽出来,其余的杂书顿时没了支柱,东倒西歪。
他抱着那叠书,转身要走··我冲上前抱住他··他试图在我的臂膀里转过身,我只好加大力度,生怕稍一不留神他就会灰飞烟灭··可我忘了,他是我即便在梦里也得不到的人。
他的身形和气味,早就融化在了空气里·这股气是再怎么用力抱不住的,它只会暂时歇脚,而后随一阵风散去··“许之,你是不是有话忘了说……”·他不假思索地生硬地回应:“陆警官,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房租我放你床上了,还有你落在我这儿的东西我也还给你了·现在可以走了吗”··“能不能别走”我问。
“……我们会再见的·”他回答··我最后还是松开手,眼看他关门离开··他走了,这回是真的··我坐回床上,拾起那张信封,毫无章法地把它撕烂。
一捆红色的纸币像一块板砖砸在床上,那捆纸币的最上面,有一小块异物··那是一片已经干枯泛黄、不成型地蜷缩成一团的玫瑰花瓣··我拿出电话,不出我所料,郑晓钰早就趁我睡着时把她的号码存在了里面。
我拨达她的电话,对方立即接通··“你现在能来当陪练吗”·“你想通了”·“想通了。”
醉一场也好,梦一场也好··终是敌不过黎明破晓··第9章 Part 9·“好久不见·”·这是我们再次相逢时说的第一句话··陆振宇受邀来我的学校做演讲,而我负责跟他商讨流程和具体事宜。
本想说在手机上讲几句便得了,吴婧却偏要把他约出来·约见的地点也让人匪夷所思——儿童游乐场··他左手牵着他的女儿,右手被郑晓钰挽着,三个人仿佛刚从电视的亲子节目《我爱我家》里走出来的。
我抱着我的儿子,他有些着急想去玩,吴婧就把他带走了·带走前还不忘提一句——“这么久没见,陆警官还是英姿飒爽啊·”·陆振宇的女儿似乎很喜欢我儿子,见我儿子跑了,也吵着嚷着要跟去玩。
郑晓钰拗不过她,只好接过她进了游乐池·最后,只剩我们俩站在池边,手里提着妻子的包和孩子的玩具··我想过我俩会重逢,本就在同一个市里,一别十年重逢或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戏码是不可能上演的。
但谁也没想到,我们再见会是这种场景··“孩子多大了”·沉默良久后,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出这句话··“三岁,刚上幼儿园。”
“我女儿四岁半,叫陆芝,灵芝的芝·”·“挺好听的·”·“你儿子叫什么”·“许成禹。
大禹治水的禹·”·“他长得像你,很可爱·”·“你女儿也很漂亮·”·可笑的是,说完这段话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聊过任何有关彼此的事了。
而更可笑的,是在谈话的过程中,我们始终看着池里嬉戏的妻子们,却没有看过对方一眼··短短几个小时,吴婧和郑晓钰就已经熟得像是老乡邻里·她们把我和陆振宇的婚后糗事争相透露,仿佛这些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家珍。
“刚结婚那会儿,我家振宇总爱大晚上起来抽烟,我说这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喊他戒烟吧,他也左耳进右耳出·我想他应该是婚前焦虑,就没管他了·结果小芝一出生,他就主动把烟戒了。
这男人啊,还是赢不过小孩子·”·“我家许之也是·小禹满月之前,他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他说是怕我辛苦,每天都自己一个人守在儿子旁边待到半夜。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想去看儿子·你猜怎么着我发现许之坐在小禹旁边说悄悄话·我问他,宝宝还小,你说什么他哪能记得住啊结果许之回答我——就是因为记不住才会和他说。
有时候我还真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男人太聪明的话喜欢耍小心思,许之这样老老实实的男人才好啊·话说回来,当年你们俩谁追的谁”·“我追的她。”
我插话,“我们高中就是同学了·”·“是啊·那时候他太害羞了,还是我大学毕业后先表的白·那时候他脸都红了也没给个答复,说回去想想,过了好几天才提出要在一起。”
我不太愿意提过去的事情,自我最后一次逃出他的房间后,那一段记忆已经被我封存了起来·陆振宇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抵触和难堪,找了个借口把晓钰和陆芝带回去了。
回到家,我换下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厚折起的纸··纸里包着一小片鲜红的玫瑰花瓣,应该是早上刚摘下来的,而纸片上则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纸片左下角却有“速8酒店  1408  晚上十点”的字样。
那一刻我觉得恶心,极度恶心··我跑进洗手间,把玫瑰花瓣与纸片揉在一起,扔进马桶里·在按下冲水按钮的一瞬间,我停下了··上万个假设和幻想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它们像勾引飞蛾的一团焰火,散发着惹人疯狂的光和引火自焚的烫。
但很快的我想起了他·那个穿着训练服,脸庞还挂着一滴汗,大言不惭地说着把我偷来了的少年;那个怕我会痛,背着我走且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下的少年;那个在路灯下塞给我一片花瓣,笑着说“情人节快乐”的少年;那个从早上就开始在厨房里研究菜谱,只为了给我做一顿晚饭的少年;那个坐在书桌上叼着棒棒糖入睡,风也忍不住亲吻他的少年。
那个被时间一点点杀死的少年··我按下了冲水按钮,漩涡吞噬了白和红··这场长达十万小时的电影,终于被强制按下了倒带键,一切过往都像是丢失了存档的游戏。
但我却没有精力再去玩一遍了··如果我当时真的去了呢不会有如果了··那天晚上十点,我躺在长度不足一米五的床上,抱着我的儿子,给他讲了一个童话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头大老虎和一只大黄狗·大黄狗很贪玩,不小心跑到了山上,结果被一只大狮子盯上了·这时,一只老虎跑过来,从狮子口中救下了大黄狗。
“从此之后,它们一起住在了山洞里·华南虎教金毛犬捕猎,金毛犬教华南虎吃骨头,它们生活得无忧无虑·可是有一天,山上来了一头母老虎·母老虎进了洞里,它对大黄狗充满敌意,抢走了大黄狗的骨头。
害得大黄狗只好从洞里逃了出去·”··“那后来呢·”·“后来啊,大黄狗跑到了村庄里,和一只漂亮的小白狗在了一起,还有了狗宝宝。
它们被好心人收养,过上了不愁吃不愁穿的幸福生活·”·“那头大老虎呢”·“那头老虎……它依旧做着山上的王——和那只母老虎一起。”
“爸爸,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玩·”·“……小禹,我问你·如果你是那只大黄狗,有一天又遇见了那头老虎,它邀请你重新回到山上去,你愿意去吗”·“回去……回去后我能做王吗”·“不能,只有老虎可以做王。”
“为什么”·“因为做王很危险,必须非常强大的动物才可以称王·”·“那……如果我上山了,那只母老虎会接受我吗”·“不会。
它只喜欢那只老虎,绝对不接受其他动物·”·“那我才不要回去·我要和小白狗还有狗宝宝一起生活,没有危险还不会被讨厌,这样才对嘛”·我看着他天真无邪却自作聪明的眼神,揉了揉他的头。
“小禹,世界上很多事情呢,没有分对和错·我们所认为的对,只不过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罢了·”·第10章 Part 10·“老师,你可以试着攻击我。”
过了将近一分钟,台下的观众都开始骚动了,面前的许之却久久伫立不动·我在很努力地压抑自己,他也在努力地压抑自己·但是看得出来,我演得比他成功。
大概是我太熟悉他看我的眼神了,稍微一点不对劲都可以轻易察觉·他在故意避着我,和昨晚一样··他要是知道我昨晚穿着这套衣服在酒店里坐了一晚上,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了。
听了我的话,他刚开始不太敢下手,只是试着轻轻扯我头发,被我挣脱后,又稍微用力地掐我的脖子,依旧被我轻而易举地脱离了·我边进行着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解说,边借着他的手反复做示范。
他的手依旧同以往一样冰凉,缺乏运动的四肢也有些僵硬,这些甚至让我晃神觉得他只是一具没有情感的木偶·即使他就站在我跟前,皮肤也和我紧贴着,可我们俩中间却相差着五年之厚的距离。
我碰不到他,他也碰不到我··“许之老师还想到了什么别的方式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请台下……”·“还有一个。”
他的手一把抓住我右手的小臂,我们俩的距离突然间被打破了,台下的看客又是一片唏嘘··“如果你是一个瘦弱的人——我是说没什么力气的人,被人用力抓住,要怎么挣开”·明显感觉得到,这次他抓我的手非常用力,比记忆里他第一次抓我的力气要大几倍。
我的手臂就像体检抽血是被橡皮绳捆住一样,血管被紧紧勒住,血液淤积不通··“许之老师看上去斯斯文文,力气其实挺大的啊·”·我打趣一声,希望他能收一点力气,却没猜到他会更加使劲。
“永不受困的鸿鹄先生,怎么挣不开我了”·回忆里的话突然把我刺穿··长时间的枪声炮响练就了我的一身临危不惧,即便此时面前站着一个虎背熊腰、挟持人质、肩上还扛着□□包的绑匪,我也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让子弹正中他脑门。
可这是头一次,我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你可以挣开的·”·他关上麦,用小得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这是事实,即使他把全身重量压在我的手臂上,我也可以在手骨折断前甩开他的手。
但我还是做不到,谁都知道这时候挣开他意味着什么,那是面对敌军举起的白旗··可他却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再看向他的眼睛——光亮微弱,神色黯淡,一点雾气稀疏地浮在眼白上,睫毛也疲惫不堪地耷拉着。
我才知道许之的意思··他累了,他的眼睛也累了·那双眼睛里的朝阳月光、重峦叠嶂和云雨汪洋,都死了,只剩一片废墟··他在用他的方式,逼着我逃出去。
他的手似乎有些酸,微微舒张开了点·我趁机用技巧扭开他的手,迫使他松开·许之只露出了片刻的讶异,很快就笑了·我曾经从未见他露出今天这副释然的表情,就好像安全拆完了炸弹的最后一根线。
“我儿子太瘦了,总是被同龄人欺负·今天陆警官教的这几招挺实用的,我也可以回去教教我的儿子·在座的同学们也可以多想想别的防卫方法,我们年段的男同学都个个身强体壮,但是强大不是欺负别人的资本,而是你们保护弱者最好的武器。
另一方面,平时较为弱小的同学,相比起依赖别人的出手相助,更好的办法也是学会自我保护·大多时候,如果能够用自己的强大来庇护自己,就能够减少许多麻烦。”
他客套又官方的说辞完全引开了学生们的注意力,这大概就是老师的厉害之处,怎么说都可以扯到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上,让人即便觉得奇怪却也挑不出毛病··“那么谢谢各位来宾,也谢谢陆振宇警官。
今天的安全教育讲座就到此结束了,请各个班级班主任带领学生们有序回班·”·讲座结束,许之和吴婧一起奉命送我和郑晓钰上车·一路上我和许之都在谈笑风声,虽然很多话题极度生硬,但她们俩姑娘似乎并不在意——她们只顾着聊孩子上小学需不需要报补习班的问题。
上车后,我坐在后座靠窗出,用生平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挣开了·”·“我知道·”·他笑着回答,眼眶却红了···我承认,我看不透他,我甚至也看不透自己。
也许我挣开了,也许只是我作茧自缚·也许我逃走了,也许我早已画地为牢··但这些又有什么所谓·五年的时间,变什么都难,但变一个人心却绰绰有余了。
车启程踏上归途,窗外的山姿树影协同地往后退去,突然之间,我想到了那首诗,我师父生前最爱的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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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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