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可共饮君情+番外 by 楼阿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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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可共饮君情+番外 by 楼阿夙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文案·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种执念,有人在执念里跌落深渊,有人在执念里浴火重生·白小灵在执念里选择了面对自己,因为在无数个暗夜之后,他遇见了自己的光……·灵异悬疑故事,现代架空,不恐怖,暖向型。
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这既是柳夙轻送给韩徵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沉浮岁月里的甘苦记述··民国背景,老套路狗血爱情观,渣男和白月光·故事很短,大概一天更两章,感谢观看·内容标签: 爱情战争 民国旧影 青梅竹马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夙轻;韩徵 ┃ 配角:阿兰 ┃ 其它:民国;军官戏子·☆、第 1 章·那时战争打的格外狠,小城里整日人心惶惶,新搬来的与要搬走的打个照面都要深深叹息一声,这世道,躲哪儿才算安全呢搬来搬去,人也没少多少,后来都习惯了,飞来个炮弹砸个两三米的大坑,填上继续过日子,唱戏的接着唱戏,卖米的接着卖米。
而夙姑娘就是这个时候搬过来的,谁也不知道她的来头,她不怎么与别人交流,一个人在城西客栈旁租了个门面卖茶,她一个姑娘家,连个扫地的小厮都没有,整日抛头露面,倒不像个正经好人家,但夙姑娘长得是真好,烟花楼里的头牌阿兰姑娘见了怕不是都要捂着脸走了。
遂有登徒子找上门去,摇着把装文弄雅的折扇,头发抹的锃亮,仗着手里的几把小钱嚷嚷着要把茶楼包了,夙姑娘倒是不怕,任由那厮在那装腔作势,威逼利诱,最后也不知道夙姑娘用了什么法子,那登徒子鬼哭狼嚎的从茶楼里滚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去欺负夙姑娘了。
后来,小城里的一群长舌妇们编排了一个不怎么精巧的谣言,说这夙姑娘怕不是妖精变得,披着一张勾魂摄魄的美人皮,专取男人精气,一群人传的五花八门,后来有家有室的老爷们再也不敢踏进那个茶楼了,狐狸精住的地方,三丈开外也不敢靠近呐·倒也有胆子大的,听闻夙姑娘天仙容貌,遂扯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大洋用红布仔细的包了,请了城里最能说会道的媒婆前去说媒,媒婆也是见钱眼开,夙姑娘的媒也敢保,看热闹的在门口站成了一窝灰雀儿,媒婆把同跟来的两个小丫头留在门外,独自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也不知夙姑娘哪来的天大的本领,媒婆发了毒誓,以后再多的大洋也不敢与夙姑娘说媒。
于是,这夙姑娘也算是成了小城里的名人儿了,一度存在于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中··最先耐不住- xing -子的倒是烟花楼的阿兰姑娘,这烟花楼名字起的俗气,却是小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都说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金银,如今仗打的火热,谁也料不得自个儿能活到什么时候,银子装不住,流水一样的砸到了窑子里。
阿兰自小被卖入烟花楼,模样好,又学得一手伺候人的绝活,名气是一点点打出来的,这出了名的女人最是忌讳被人压了名头··那天是腊八,人人都在家忙活着熬上一碗七宝五味粥,祭祖敬神,拜佛求经,白米中掺着红枣、核桃、松仁、桂圆……林林总总二十来样干果,摆在一起,颜色热闹的紧,饭都吃不上的光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倒是一点都不敢忘。
偏巧下了场大雪,阿兰姑娘穿着件水红色的旗袍,脖子上裹了条狐皮领,妆容画得格外仔细,一颦一笑掩不住的风情万种,她手里撑了把细花蕾丝洋伞,叫了辆黄包车,一路捂着冻得发僵的手,七拐八绕的停在了茶楼门前。
这茶楼长得残旧,连个名字都没有,门口挂着两个绢花灯笼,在一片素白之下,倒是显得格外冷清,她仔细的收起手里的伞,掏出一块铜板递给了车夫,款步走进了茶楼。
车夫是个穷苦出身,最看不得这种靠爹妈给的东西讨饭吃的人,遂狠狠地在地上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东西,当真是狐狸窝了·”·大雪天寒,夙姑娘掩了半面门,坐在椅子上捧了本书看的仔细,屋子里燃着炭炉,一室袅袅茶香,白瓷碗盛着红色的茶汤,还冒着热气。
仿佛是知道有客来了,夙姑娘放下手中的书,头也不抬道:“既来了,坐下喝杯茶吧·”·可半天,也没见动静,阿兰人倚在门框上,突然笑了起来,她笑得放肆,倒也不做作,帕子掩着火红的唇,当真是个尤物。
“早闻夙姑娘倾国倾城的好容貌,今日得见,果真不假,莫不真是狐仙下凡了·”·夙姑娘抬起了头,她穿了件雪白色的长裙,面上倒是画着淡妆,眉目含情,举手投足间却没什么风尘气,阿兰做的是倚门卖笑的生意,惯是知道怎么留住男人的心,她打眼一瞧,这夙姑娘的眼睛勾魂摄魄,是从小练就的高功,单是这张脸,便叫她逊色三分,她暗道:“这是只真狐狸,可不敢比。”
夙姑娘听了这番话倒也不恼,随手斟了杯新茶,放了两块姜片,依旧是细细的白瓷茶碗,澄红的茶汤:“姑娘一身寒气,还是喝杯茶暖暖身子·”她声音清透,说不出的好听。
阿兰摘掉了狐皮领子,也不再拿腔作势了,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大红的唇膏在茶碗上留了半个唇印,白白的浪费了一碗好茶··夙姑娘话少,捧着本书眼皮也不抬一下,阿兰细细的瞧着,这夙姑娘可不像传闻中那样彪悍,倒是个风雅人,屋子里布置简单,挂着几副山水字画,总让人联想到学校里的教书先生,这教书先生阿兰也碰过几个,一个个满嘴的仁义道德,脱了裤子都是一个样,但这夙姑娘可不是那些臭男人,这是真正的风雅。
阿兰没坐多久,一壶茶没喝完就走了,走时也没打招呼,却故意把伞落在了茶楼里,外面雪还在下着,夙姑娘把伞收了起来,那伞长得花哨,专是女人用的,不挡风不挡雨的,就是图个好看,她把伞挂在了墙上,转身进了内堂。
☆、第 2 章·茶楼外面看上去不大,里面却是别具风格,后面是个蓊郁的园子,亭台楼阁,山石活水,一扇扇圆拱门穿过九曲回廊,花影重叠的小径和阆苑,虽比不上南方园林的精致,但在这吵嚷的市井之内足矣让人耳目一新。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这园子的前主人是个真正的风雅之人,园子的每个角落都用心的设计了,只是现在偌大的园子只一个人,看起来颇为冷清··夙姑娘径直走向了厨房,她把乌黑的头发用木簪子挽了起来,竟也亲手熬制了一锅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腊八粥,平白给这清冷的园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想来她离开北平那日也是腊八,却没下雪,天气格外的晴朗,只是北风呼呼的刮着,让人冷到了骨子里,转眼都一年的光景了,她辗转了好几个城市,却没一个能让人欢喜的地方,当时,应该留下喝碗粥的。
夙姑娘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勺子,一锅粥渐渐的放凉了··日子一天天过着,仗打的是越来越凶了,偶尔日本人还会上街上挨门挨户的查人,女人们都不敢出门了,偏偏阿兰是个胆子大的,去夙姑娘的茶楼倒是越发的频繁了。
自从她故意把伞落在茶楼之后,就找着各种理由去见夙姑娘,偏这夙姑娘顶着个奇人的名头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任由这个头牌窑姐随意进出,阿兰越发的喜欢这个夙姑娘了,虽说两人基本上没有多少对话,但夙姑娘独特的气质却让阿兰十分的想结交。
阿兰不会品茶,夙姑娘也没嫌弃过,每次来照样拿出店里的精品招待,阿兰来的频繁了,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每次来都会带点时兴的点心,夙姑娘也爱吃,一来二去,倒像是两个深交的好友,外人见了总要呸上两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狐狸精也找不着良家妇。
转眼便开春了,阿兰从客人那得来了一块上好的茶饼,想着给夙姑娘送去··进了茶楼,门半掩着,茶楼生意冷清,平时见不着一个半个的客人,但夙姑娘不是个惫懒之人,每天一早就搬张椅子在外堂看起书来,学阿兰的一句话,那是比古代赶考的书生还要来的勤奋。
阿兰从没有去过内堂,她想着别再是夙姑娘生病了,开春的天渐暖,人便容易生病,她一个人住,也没个招呼的,遂提了茶叶揭开了朱红的卷帘··入眼是一片鲜嫩的绿,一簇迎春花绕过简易的木架堪堪停在了珠帘上角,吹过的风都带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阿兰也算是去过许多达官贵人的府上,倒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园子,她走走停停,一路看的移不开眼。
园子的草木长得随意,乍一看是有点荒凉了,大概也是因为没有人的缘故,人气一少,草木便开始放肆了··阿兰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直接走到了正厅,一路倒是干净,突然,一阵水声传了过来,阿兰扭过头,那大概是夙姑娘的卧房,门口的空地上种了一片湘竹,正有竹笋破土而出,她掩唇微微一笑,夙姑娘怕不是正在沐浴呢。
她喊了几句夙姑娘,没人应,想着都是女子,便推门走了进去,夙姑娘坐在木桶里,一室萦绕的水汽,听到开门声她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水珠顺着她的身体缓缓的滴了下来,及腰的长发贴在了背上,惊讶的望着来人。
“砰”一声轻响,阿兰手中的茶掉在了地上,她望着夙姑娘平坦的胸膛半晌没说出话来,她见过许多男人的身体,魁梧的,老迈的,瘦的,胖的,却没见过这么一副匀称单薄的模样,这副身子怕不是经过专门的□□,比女人的还要细嫩,她看得呆了,连避嫌都忘了,再抬眼时,那人已经穿好了衣服走了过来,路过阿兰时也没说话,随手丢给了她一个梅花小印。
阿兰下意识的接过,风月场上惯会迎来送往的人,此时耳根子却红了个通透,她仔细打量那个梅花小印,上好的羊脂玉,触手温润,一看便是出手名家,梅花小印上缀着浅色的流苏,用小楷刻着四个字:柳夙轻印。
柳夙轻,北平城里红的发紫的名角儿,混迹风月场的没人不知道这位,听说柳老板十岁入梨园,拜在清朝名旦柳兰英的门下,自小天姿国色,风骨无双,十五岁那年凭一曲《贵妃醉酒》□□了整个北平城,听说当年有人愿意花五千大洋买柳老板一笑。
柳老板却是个有傲骨的,偏不稀罕那些个花花公子爷,越是如此,便越是让人捧的火热,但柳老板红了没几年却突然销声匿迹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有人说,他被大人物藏在了后院里,也有人说他跟着一位军官去前线了,总之传说越来越旖旎暧昧,但到底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当时一群戏迷闹得颇狠,甚至有人为了柳老板茶饭不思形销骨立,差点见了阎王,可谁也不知这柳老板竟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不怎么繁华的小城里,乔装打扮,改头换面,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这要是在太平年代,说出去怕不是要成为一代传奇的。
阿兰终于回过神来,捡起地上的茶走了出去,柳夙轻在门外擦着头发,他穿了件石青色的锦缎袍子,乌黑的发,脸上的淡妆洗了个干净,隐约是张清雅绝尘的面孔,一点女气也没有,看上去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名门世家的公子。
阿兰站在那还是略感尴尬,她捏诺了半天才开口说道:“不知道是北平的柳先生,我这些天真是冒犯了,今日本是想送些茶来,倒叫我遇上了这等尴尬场面,我一个不干不净的人,怕不是玷污了您的屋子。”
柳夙轻停了手,转身看向阿兰,那双勾魂的眼睛卸了淡妆便也不那么缠绵了,他微微笑了一下:“何必说出这么作践自己的话,茶我收了,姑娘若是不嫌弃,继续常来便是。”
阿兰没遇到过这种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乍一听他这么说,也没传说中那么孤傲,她心下欢喜,看着柳夙轻瘦削的背影,走到前堂笨拙的学着泡一壶茶,火候不够,茶香透不出来,倒是嫌弃起茶不好,柳夙轻叹了口气,接过茶壶倒尽了茶水。
他又换上了女装,脸上铺了层细粉,看不出心情来,一壶新茶泡上,他一闻就知道,上好的普洱,茶汤鲜红,香气浓郁,这丫头不懂茶,放在她手里,倒是白白的浪费了。
阿兰来得更频繁了,她一身脂粉气,茶- xing -易染,总扰了清香,她来,柳夙轻也不烦,一个人捧了本书细细的看,阿兰有时也不满:“那么好看,可有我好看吗”她声音娇嫩,透着一股女人惯有的撒娇口吻,话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委屈。
柳夙轻头也不抬:“书中自有颜如玉·”·阿兰气得跺脚,一转身离了茶楼,这唱戏的当真是不解风情··柳夙轻叹了口气,合上了书,脑海里仔细想着一人,拿起画笔,眼神里的情意浓的要化成实质了。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他画完,吹干了墨迹,小心的卷起放在了抽屉里,春日易相思,日子总是难过的··☆、第 3 章·没多久,阿兰又来了,她衣衫不整,没了精致的打扮,脚上的皮鞋也不见了,喝的烂醉,摇摇晃晃的摸向了柳夙轻的门。
“柳老板,我给自己赎身了,你要了我吧,要了我吧·”阿兰一把扯开旗袍的盘扣,几乎有些疯狂的吻上了柳夙轻的唇,手伸向柳夙轻的裤子狠命的揉搓着,身下的人却不为所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毫不留情的推开了发疯的女人:“阿兰,我生- xing -不喜女子,抱歉”·阿兰被推到了地上,呆呆的看着这谪仙般的人物,哭的声嘶力竭,柳夙轻叹了口气,抱着阿兰进了客房,小心翼翼的守了她一晚上。
后来,茶楼里多了个姑娘,阿兰学东西很快,褪了风尘气,剪了齐耳的短发,不过也是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她也试着问过柳夙轻的故事,必是不会说的,直到茶楼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那时日本人已经从小城里退了出去,城里驻守了一位少将,这少将倒是个好人,不似以往那些个只知道寻欢作乐的大军阀,甚至都没有几个人见过他,那天却破天荒的出现在了小茶楼里。
阿兰起初不识得他,他一身便装独自前来,阿兰按例给客人泡了一壶新茶,那人端起茶碗,放在鼻底闻了闻就放下了,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对··“你们老板呢”·阿兰的眼睛最会看人,这人举手投足带着股大将风范,杀伐气重,眉眼端正,不是个一般人物,她站在那,只觉得在那人的注视下全身都不自在:“夙姑娘一早去收茶,晚上才能回来。”
那人便不再问了,坐在那开始细细打量着茶楼,一壶茶凉透了,他也没打算走,阿兰便不再管他了,自顾自的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两个时辰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可是认识我们夙姑娘。”
那人转头看向阿兰,眼角竟然泛出一丝温柔来:“生死之交,毕生难忘·”·阿兰怔愣了一下,立刻倒掉了凉透的茶水,那眼角眉梢的情意她是看得懂的,刚要泡上一壶新的,门口便传来了柳夙轻的声音:“放那吧,我来,今日打烊,你去内堂把这些茶晾开。”
阿兰接过了柳夙轻递来的新茶,犹犹豫豫的揭开了珠帘,往前走了几步,到底没忍住躲在了窗子后头··“这个时候来见我,不怕你手下的那些个丘八吹北风吗”·“你这句话,倒是把我也骂进去了。”
那人摇了摇头,好脾气的笑道:“你这一走就是一整年,可叫我好找·”·柳夙轻慢腾腾的泡上了一盏茶,推到了男人的面前:“我不走,等着你那母老虎上门砸我招牌吗”·男人大概被戳了心,皱了皱眉道:“你明知道那不是我的意思。”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我离开北平也不都是这个原因,你何必追我跑到这小城里,仗还没打完,倒是追着个戏子满国跑,不怕被人笑话吗将军”·男人浅浅泯了一口茶,舒服的叹了口气,说道:“你不声不响的离开,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说完,可想过我的感受,你若是真的介意,我大可以……”·“大可以怎样休了她”柳夙轻打断他的话:“你以为这是什么年代了,既然你答应你母亲娶了她,以后她便是你的结发妻子,名正言顺,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柳夙轻叹了口气,接着道:“是我没有她那么好的命。
你走吧,该去哪去哪,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觉得辜负了我,日本人还没赶走呢,别寒了手下人的心·我虽然是个唱戏的,但也知道忠义是怎么写的·”·男人一把拽住柳夙轻的手,竟是朝他跪了下去,因为激动,他额上暴起了几根青筋:“阿夙,是我对不住你,韩徵自小便发了誓,此生此世,唯你一人,你且跟我回去,好不好。”
阿兰透过纸糊的窗户,看着一跪一坐的两人,突然觉得世道艰辛,纵是一段简单的情义都容不得,她眼角发酸,尝出了个中滋味,心里也不由得发凉,于是她转身离去,遥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柳夙轻一把拉起韩徵,微微笑了一下:“好歹是个将军,说跪就跪,你的骨气都是豆腐做的吗还记得你小时候发的愿吗,不学盛世伟人,也要学个乱世枭雄,你堂堂一个少将,怎么说也不能老待在这种地方,你走吧,我不送了。”
☆、第 4 章·第二日阿兰起了个大早,那姓韩的已经走了,她难得的没有去问柳夙轻,从前在烟花楼的时候,日子仿佛总也过不完,每一天都如刀尖上打滚,教科书似的鲜血淋漓,她便觉得时间是一个非常让人痛恨的东西,她做梦都想让这东西流逝的快一些,看着自己衰老,取下这一身伪装和伤痛,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一晚上居然这么短。
彻夜不眠的日子她太熟悉了,却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令人动容过,她心里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先感叹哪一个,按理说她应该深深的表达出对负心人的唾弃,然后规劝柳夙轻“改邪归正”,另寻良人,可她想了一晚上,觉得那军官好像也没有错。
天理伦常在上,哪一个人不是凡夫俗子,柳夙轻纵然出尘脱俗,也免不了取悦他人的命运,而一个处处掣肘的军官,就算长出个三头六臂,在这种世道下,不也得按着“常理”走吗。
她料到柳夙轻心情不会太好,于是只好眼观鼻鼻观心,跟一堆黄黄绿绿的新茶较起了劲··小城里日渐太平,春天也便热闹了起来,原本关起的商铺都纷纷打开了门,小商贩们迎来送往,仿佛那些被战争逼得无处可去的日子都是上一辈子的事儿了,可是,还能怎么样呢,人可以卑微的如同蝼蚁,也可以倔强的如巨浪磐石,只要没死,就还得活着。
柳夙轻的茶楼竟然也破天荒的跑来几个歇脚的,大都是城外来的小商贩,一个个灰头土脸,饱经了岁月的蹉跎··小商贩也不懂茶,泡上茶不如来碗水,柳夙轻给他们倒了几碗清水,又送上了几碟自制的点心,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见倒水的是个清秀姑娘,遂把踩在凳子上的脚收了回去,用手不自然的拢了拢敞开的衣领。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小茶楼外面看上去实在不怎么起眼,没想到却是个雅致的地方,中年汉子看了眼桌上的点心,不知道要收几个钱,一张脸憋的通红,他一家老小等着养,从来不敢破费,只好讪讪的开口:“姑娘,这点心还是收回去吧,我喝口白水就好。”
柳夙轻把水壶放到了一边,示意其他人自便,一边回道:“哦,没关系,那点心是送的,不要钱的·”·他抬起头对着汉子一笑,两眼弯出了几丝温婉,汉子出身乡野,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姑娘,一时间眼睛瞪得有些失态,待回过神时,姑娘已经进了内堂,他咳了一声,捏起了一块糖饼,大口的嚼了起来,显然是饿的狠了,吃饱喝足,他又有些拘谨的喊了一声:“结账”·柳夙轻从内堂走出来,回道:“两块铜板。”
·其实小城里铜钱已经不怎么流通了,大都也是一些小商贩在用了,现在各路军阀占地为王,待久了便觉得自己是个像模像样的土皇帝,便也开始发行自己的货币,再加上政府发行的法币,各种各样的货币流通于市,谁也不知道自己手中这堆钱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只有一些银元和金条才能长长久久的流通,可那是一般老百姓用不起的。
他本意是不要钱的,但怕伤了这些穷苦人的心,只好要了两块铜板··中年汉子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旧布袋,从里面拿出两块铜板,放在了桌子上·他对着柳夙轻咧嘴一笑,背起放在地上的货箱就要离开,脚步抬起,他突然又想到什么似得,转身问道:“对了,姑娘,我想问你打听个地,水月楼姑娘可知道在什么地方”·柳夙轻闻言抬起了头,眉头不经意的皱了一下,这水月楼听上去不像个什么正经的地方,也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小城里别的没有,寻欢作乐的地方倒是别有一番特色,快要演变成数得上数的地方特产了。
水月楼坐落在烟花楼的对街,大有种“分庭抗礼”的意思,要说烟花楼的姑娘出名在天姿国色,而水月楼的姑娘则出名在才艺双全,一般打听水月楼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外地来的钱多的没处花的地主家的少爷,还有一种,柳夙轻就要多留心了。
这中年汉子从头发丝到脚指甲,全身上下都写着什么叫穷酸,大概不会是第一种,而第二种,柳夙轻挑了挑眉,他喊来一边发呆的阿兰招呼剩下的客人,于是试探的说道:“水月楼离我这不远,走上八百米五条路,十一条胡同就到了。”
阿兰听了一耳朵,心道,这水月楼不就在烟花楼对过吗,从门口出去拐两条街就到了,哪有什么五条路十一条胡同的,本地人都知道,也就外地的不清楚罢了,但她不敢接柳夙轻的话茬,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不知道柳夙轻的用意,那中年汉子却也意料之外的没听懂,他喃喃了一句:“这么远呐”·柳夙轻皱紧了眉头,应该不会猜错吧,遂又道:“我正要去那边收茶,正好可以带你过去,你要是不认识路,就跟我走吧。”
那中年汉子闻言,有点谨慎的抿了一下嘴,可能又想到他一个身强体壮的爷们实在没必要提防一个姑娘,于是只好说道:“那还真是麻烦姑娘了·”·柳夙轻又拿出他那种标准式的笑容,回道:“没什么,顺路罢了。”
于是,他拐进里屋,从一个木盒子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把短小的匕首,藏在了宽松的衣裙里,不动声色的走了出去··“走吧·”他道。
阿兰皱了皱眉,那时尚不知道这个表面上波澜不惊的小城下的汹涌暗潮,她只是仿佛尽忠职守一般的洗干净手中的茶碗,这一方天地安静的有点没道理了··☆、第 5 章·中年汉子背着的货箱看起来着实不怎么轻巧,他却背的十分轻松,看起来跟普通的劳工差不了哪去,柳夙轻走在汉子一侧,暗暗思量,难道是他想多了。
柳夙轻脚步不停,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天加入共,党的时候,那时他与韩徵的关系已经开始恶劣,韩母不止一次的闹到戏班子里,他手下一群新收的弟子不敢得罪韩家,背着包袱一溜的另觅他路了,韩徵夹在两人中间,人急得瘦了一圈,最后韩母以死相逼,他只好娶了门当户对的大家小姐。
大家小姐不是什么可以揉扁捏圆的闺秀,她父亲十四岁开始打仗,杀伐果断,把女儿教养的也是个不让须眉的人物,虽然没有领兵打仗的经历,但那股子烈- xing -万万容不得自己的丈夫在外头养戏子,柳夙轻心灰意冷,觉得自己需要找点事做。
那时两路人斗的厉害,只要稍微粘上点共,党的关系,都可能会被打上叛国的头号,柳夙轻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可能在宣誓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像个戏里面唱的英雄吧。
他回过神,水月楼就要到了,他对中年汉子说的那句“走上八百米五条路,十一条胡同”,乃是一句暗语,小城里有几条暗线,供他们传递消息使用,柳夙轻乔装打扮来到这里也有这个原因,他不想背叛组织,更不想背叛韩徵,只是没想到还是被他找来了。
水月楼就是其中一条暗线,他们在小城里的这些人都有一个编号,他的编号是8511,85指的是小城,11是他的编号,中年汉子不管听没听出来,他都要跟过去看看··水月楼背后的老板算是他们的一个上级,平时并不出面,明面上的生意是一个名唤秋姨的女人管着,柳夙轻与她关系还算可以,他顿了顿步子,突然开口问道:“这位大哥是有东西要往那卖吗”·中年汉子乍一听他开口,怔愣了一下,随即便道:“呃,哦,是是,家里的一些土特产,姑娘也要瞧瞧吗嘿嘿”·柳夙轻微微一笑,不再搭话了。
水月楼的后门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比起大门的奢华,后门显得既单薄又冷清,像个不起眼的农家小院,柳夙轻扣了扣门,那汉子也是颇为紧张,此时略略发现了不对,悄悄地作出了防御的姿势。
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着两条辫子,她左右看了两眼,见是柳夙轻,微微点了一下头,笑道:“夙姑娘快请进吧·”·柳夙轻抬脚走了进去,中年汉子随即跟上,那小丫头长得聪明伶俐,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带路,小院里随意栽着些花草,也不知是前朝哪位有钱人留下的,破落中透着些许遗留的繁华,若不是时不时的能听到前院传来的嬉闹声,任谁也联想不到这儿是个金银堆出来的销金窟。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小丫头带着他俩走到了一处两层的小楼旁,小楼的窗户上倚着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涂着厚厚的浓妆,左手拿着把青面扇子,右手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她往下看了一眼,吐出一口白烟,小丫头背着手抬头说道:“秋姨,夙姑娘来了。”
秋姨点了点头,似乎“嗯”了一声,说道:“上来吧·”·柳夙轻对中年汉子招了招手,两人进了小楼,这小楼里布置的十分朴素,只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脂粉味,给人一种这就是女人住的地方的感觉,中年汉子大概闻不惯这个味,扭头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
秋姨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中年汉子,向柳夙轻说道:“这个人我可不认识·”·柳夙轻回道:“来我店里歇脚,不知怎么去水月楼,就带他来了·”·秋姨皱了皱眉头:“来我这里的男人可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位大哥怕是走错了门,前门可不在这边。”
她说完,屋里的几个女孩子如临大敌一样的看着中年汉子··中年汉子放下货箱,收起了一脸憨厚的笑容:“敢问水月楼的柳先生可在”·秋姨看了看柳夙轻,笑道:“这位大哥可说笑了,我们这什么样姿色的姑娘都有,可是男人嘛,只有外头那些送金送银的,你看,你要找哪一个啊。”
中年汉子看起来是个惯不会弄腔作势的人,他有点着急,看了一眼站着的柳夙轻:“这位夙姑娘既然带我来了这里,想必跟我想的差不多,各位也不用这么提防我,我叫李长河,就是个干苦力的乡下人,只是有人以- xing -命相托,交给我一件东西,叫我务必送到水月楼的柳先生那,我受过人家的恩,不敢不送到,若是没有柳先生,那算我走错了地,给姑娘们赔个不是,若是柳先生在,还请出来说句话。”
柳夙轻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他几乎有些颤抖的问道:“那,那个人现在在哪,怎么不亲自来·”·李长河紧紧攥了攥拳头,回道:“伤的太重,没救回来。”
秋姨抬起头,手中的扇子掉在了地上··☆、第 6 章·小丫头关起了门,跟着几个姑娘走了出去,屋里突然静了下来,李长河微微叹了口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需要给屋里的两个人慢慢接受事实的时间。
“你要找的柳先生就是我,我叫柳夙轻,是个唱戏的,没什么别的本事,只会些个易容改面的障眼法,也是求个自保,让李大哥见笑了·”·他一边说,一边将脸上的妆容用毛巾擦掉,李长河没听过柳夙轻的名声,但着实被他“大变活人”的技法吓了一跳,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清秀姑娘瞬息之间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男子,男子既不翘兰花指,声音也不惺惺作态,是个很正常清澈的男声,仿佛刚才的夙姑娘从来没有出现过,李长河指了指柳夙轻,又看了一眼秋姨:“这,这。”
他喃喃数句,也不知道说什么,像头回见了世面的人,一时连刚才的悲痛都忘记了··“你若不信,可以看看信件的右下角,那处画着六朵梅花,小六孩子气,喜欢用墨把最底下的梅花再勾一遍。”
他们用的信封统一是一种新生产的梅花信封,而情报传递,则是一种字验密码,就算被·劫走,没有他们的密码本,对方也破译不了··李长河微微怔了怔,突觉悲从中来,像是心里有万般苦楚,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人,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心思单纯,一家老小生活的还算和睦,一年前,他家丫头被日本人看上了,便要强抢,被小六救下,他平静了四十多年的生活突然起了波澜。
小六是个好孩子,有这么大恩情,他不能不报,没想到第二次再见那孩子,就是生离死别的场面,他看着小六渐渐凉透了的身体,方觉无能为力,小六没什么遗言,只来得及说一句水月楼的柳先生,便把信件交予了李长河。
于是,他便带着这封信,视死如归一般交代好一家老小,把信件缝在了裤袋里,一路艰辛,带着一点悲愤强撑着找到了这,他就是一个干苦力的庄稼汉,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只觉得这份责任是他平生最重大的事情,而当他终于完成任务时,那单纯为一个孩子死去所积攒的悲痛,如巨浪般瞬间湮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便在这静谧的小房间里嚎啕大哭了起来,秋姨转过了身,眼圈红的像是染了血。
有人去安慰他,也没有人再说话,柳夙轻和秋姨听着这个中年汉子的哭声,放任一个残酷时代下的苦楚尽情的宣泄,良久,李长河停止了大哭,他掏出皱巴巴的信件放在了桌子上,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丢人,他用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对不住,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人,实在是让你们见笑了。”
他尽量学着柳夙轻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学的不伦不类,显得他更土气了,但屋里没人笑话他,秋姨拿起信件,却也没有立刻拆开,她恍了恍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道:“这院里的梨树都开花儿了,我还打算给他晒晒被子。”
她说完,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活像那心被囫囵个的塞进了冰窖里,于是她推开窗户,长舒了一口气··“李大哥不晓得,我这些个苦命姑娘,大都是活不下去才干这行当的,你看着她们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好生风光的样子,可能下一刻就能被那些个什么失宠的姨太太扒光了丢到臭水沟里,朝不保夕的,还被冠上个下九流的名号,我们这些做娼妓戏子的,没有什么别的本事,还不如李大哥有能耐,但是分布在三教九流,实在是收集情报的好选择。
那些个卖国求荣的,投女干媚敌的,一个个的还看不起我们,如今山河破碎动荡,还不是我们站在- yin -沟里护持着大网,贡献不敢说,但好歹不愧天地良心,李大哥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跟我们不一样,我们生来带着仇恨,这种事情做的如鱼得水,死了便死了,无牵无挂的,李大哥一家老小的等着你护着,待我敬了这杯酒,便回去吧。”
说着,她便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一饮而尽,柳夙轻微微叹了口气,把另一杯递给了李长河:“李大哥请吧·”·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李长河心里有千言万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过酒杯,心里权衡着一家老小的命,终究是仰头喝了下去,而后告辞离去,那带路的小丫头正在外头梳头发,见他出来,对他笑了一下,依稀又是世外桃源般的娴静,他回过头,对着这处勾栏院深深地鞠了一躬。
柳夙轻目送着李长河离开,他知道秋姨心里很难过,生生死死的见多了,他看起来已经非常可怕的习惯了这种事情,但他们身负使命,总有些无能为力的时候,于是他开口:“小六走了,那边不能没有人,我去吧。”
秋姨道:“那边现在风声紧迫,万一你出事了,我这边可怎么办·”·“你放心,我惜命的很·”·秋姨用手一遍遍的描摹着信件上印的梅花,轻声否决:“刀枪不长眼,我不能再折损了,眼看着日本人要被赶出去了,到时候我们跟那些兵匪势必要有一战,情势紧张,现在还是小心一点的好,那边蓝哥肯定会安排新人过去,你还是先待在茶楼,听上面指示吧。”
柳夙轻点了点头,他瞥了一眼信封,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小六已经牺牲了,你,别太难过·”·秋姨点了点头,似是听了进去,她拿出自己的胭脂水粉递给柳夙轻:“这段时间你也要注意安全,先回吧。”
柳夙轻接过,熟练的在脸上涂上一层脂粉面具,不过片刻,他就又从柳夙轻变回了“夙姑娘”··小楼里这一番变故没有任何人知道,柳夙轻收拾好所有的心情,又回归了一脸的淡漠,秋姨倚在门框上,手上又夹起了烟,目送着柳夙轻离开,他前脚刚跨出门槛,秋姨突然开口:“夙轻,你别怪我问一句,上头在打听你跟那个姓韩的的关系,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不是什么好兆头,你跟他……”·“没有,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打断秋姨的话,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第 7 章·天已经黑透了,阿兰收拾好茶楼,把写着“打烊”的木牌子挂在了外头,柳夙轻这时候才回来,阿兰打眼一瞧便知道他心情不好,她仔仔细细的泡上一壶茶,小心的问道:“你没事吧”·柳夙轻摇了摇头,继而又说:“韩徵来过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最近也最好不要出去,若有什么事,先同我讲一声。”
阿兰点了点头,眉头蹙紧,半晌才说道:“柳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同我说一说,”她看了一眼柳夙轻,继而又道:“我没什么本事,纵然帮不到你,但好歹是个会喘气的活人,同你说说话还是可以的,我知道,你肯定是在做一件大事,不管好事坏事,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柳夙轻笑了笑,他只觉得阿兰年纪小,好不容易从泥潭里跨出来,便不想再让她沾上一点污垢,可是这丫头偏偏生了一颗七窍玲珑的心,让他不得不把她当成一个“大人”来对待了,他摸了摸阿兰的头发,颇有些怜惜的意味:“丫头,我不同你讲,是为你好,但既然你问了,我也不想瞒着。”
阿兰攥了攥衣角,问道:“你,你是不是……”·柳夙轻点了点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阿兰有些着急:“所以,你才不会跟那个韩将军……”·“我不想让他知道,也不想背叛组织,阿兰,人活着,总会有一死,但你要是只为了活着而活着,那同蝼蚁又有何分别,不管我们出身如何,有了志向,都比金银更加珍贵。”
阿兰心思百转千回,突然想到了烟花楼里的一个小姐妹,那姑娘比她还要小两岁,看起来就是个没有长开的女娃娃,阿兰记得她名字叫做夏子··本来不是这个名的,只是那时为了讨好日本人,妈妈随便起的,后来叫惯了,谁也不知道她原本叫什么了,她小,常受人欺负,偏又是个烈- xing -子,没少吃苦头,阿兰那时已经颇有名气,烟花楼里的姑娘们轻易不敢招惹她,她看夏子像个小妹妹,便对她多了些照顾,一来二去,夏子便把她当成亲人了,什么话都同她讲,她说:“我要赚够钱,从这里出去。”
阿兰就笑,楼里的姑娘们没有哪个不想出去的,可是出去了又能怎样,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有个命好的,去大户人家里做个小妾,都够他们羡慕好几年的··但是夏子很笃定,从那天开始,她就疯狂的存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有段时间阿兰还觉得她抢了自己的名头,生了好一阵子闷气,但后来她还没存够钱,就得了脏病死了,死的颇为不体面,阿兰到现在还记得她身上长满了脓疮,恶臭从里屋传到院里,后来几个龟奴把她用席子一卷,不知道扔在了哪个水沟里了。
阿兰记得,她死前说了一句话,她说:“阿兰姐姐,我命贱,这辈子没敢有什么期望,就想着能出去,不再干这些个腌臜事,现在我终于能出去了,就是见不到你了。”
阿兰大哭了一场,那时她觉得自己太弱小,没本事,对这些事情实在无能为力,便越发的“认命”了,但自从遇到了柳夙轻,她不知道怎么了,竟然鬼迷心窍了似的,敢扒光了自己从泥沼子里跳出来,她觉得柳夙轻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柳哥,我能不能帮到你点什么,我没有你说的那种大志向,我就想,不能再,我不想再看到我在乎的人死在我面前,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柳夙轻:“丫头,你自己都说这是要掉脑袋的。”
阿兰笑了笑:“没关系,我脑袋长得结实,再说了,不还有你呢吗”·柳夙轻叹了口气,这丫头说话这么不知轻重,倒是天真直率,也不知道她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他不知道把阿兰带到这条路上是对还是错,可总归是她自己选的,他没理由阻止。
阿兰第二天就被柳夙轻带到了地,下,党的核心之处,她方才清楚这个不起眼的小城掩盖了多少传奇的故事··人从有了智慧开始,就注定要分出个三六九等,自古贩夫走卒之辈,鸡鸣狗盗之徒,就被人冠以“下九流”的称呼,这些个职业从嘴里说出去都是不体面的,那些个高等人嘴上深深地唾弃着这些人,生活中却永远离不开他们,一个个顶着个“圣人君子”的头衔,做的事情却比他们还要腌臜。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从来没有人觉得这些身在沼泽中的人也会发光,可他们却默默无言,身体力行的做着与他们身份不符的事情,阿兰被这张遍布好几个城市的情报大网给惊呆了,她捂着嘴,默念着自己的编号:8593……仿佛这几个不起眼的数字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从无边际的黑暗里强撑起一片天光,她觉得自己站起来的样子都不一样了,柳夙轻看着她的样子,微微一笑:“丫头,保护好自己。”
自此,“收茶”的人里多了个年轻姑娘··☆、第 8 章·民国三十四年初,日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卖报的都比平时多了一倍,游街的学生举着牌子大街小巷的喊着口号,仿佛被镇压了十几年的热血一下子燃了起来,韩徵从小城离开去了南京,柳夙轻一颗揪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纵然小城里是非少,也免不了有说闲话的——他一个卖茶“姑娘”,与声名狼藉的娼妓来往没什么,与一名军官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可就有的说道了。
他不想被组织逼着去韩徵那里当卧底,更不想被韩徵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有时候他会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心软没有和他断个彻底··韩徵走之前又去找了他一次,他看起来十分高兴,毕竟在他看来大局已定,所有的事情开始走向正轨,而共,党不过是一群叛徒盗匪,实在不值一提,他内心里并没有把这些人当回事,到时候日军投降,国党一定会打着“剿匪”的口号先下手为强,而他与韩徵在这些国仇家恨面前实在是渺小的不堪一击。
·韩徵心里有种孩子般的单纯,他在绞尽脑汁的为每个人找到合适的道路,而他却不知道,他以为的希望,尽头早就通往了淤泥深处,而尚且在挣扎的,尽力做出遮挡的- yin -霾,但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纸是包不住烈火的。
他偷偷目送着韩徵的队伍从小城里行驶出去,大军开拔总是显得领头的那人威风凛凛,黑皮汽车带起了漫天的黄尘··许多尚显稚嫩的面孔在阳光下朝气蓬勃,迎着满头的热血,前路不知,心里却充满希望,而也有那些恋恋不舍,牵肠挂肚的,频频回头去,间或看到想见的人,大哭大笑的挥几下手,再随着大军缓缓前去。
韩徵也回头,但他透过茫茫人海,只见漫天黄土,四下喧嚣,没有那个人··柳夙轻早已经回去了,他只敢看一眼,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多看几眼对两人来说都太残忍了。
他突然想起来韩徵去参军的时候··那时北平已入深冬,卖糖葫芦的大街小巷的吆喝,他随母亲去城外赏雪景,半路偷偷的一个人跑掉了··他少时身体不好,一入冬便被奶娘裹成了个人形蚕蛹,跑起来像个圆滚滚的球。
他怀里揣了几块糕饼,外加自己的一兜零花钱,跟着送行的队伍挤挤挨挨的跑去车站··那时去当兵的没有多少富足的,一个个带着满脸的愁苦,他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在里面非常显眼。
人流拥挤的很,他被人推来搡去,间或又摔几跤,一身绸缎袍子已经脏的不成样子,等他看到韩徵时,差点哭出声来··那年韩徵十四岁,他八岁,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将将长成,纵然看着单薄,但俨然已经有了个成年人的样子,他一把抱起柳夙轻,感觉怀里的孩子分量颇轻,一身衣服看起来比他自己还重,柳夙轻瘪着嘴,叫了一声“韩徵哥哥。”
韩徵背上背了厚重的行李,他母亲生病没来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显得有点可怜,现在怀里抱着个肉团子分外显得温暖,他四下张望,没看到柳夙轻身边的人,便佯装生气的问道:“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了,外面这么危险,再这样,我可就不要你了。”
小柳夙轻低着头不说话,他从韩徵的怀里挣脱站到一边,憋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韩徵没想到一句话就把人说哭了,手忙脚乱的开始哄人,半晌,柳夙轻才抽抽噎噎的说道:“韩徵哥哥,你要是走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韩徵用手帕仔细的抹掉柳夙轻的眼泪,说道:“不会啊,等韩徵哥哥把坏人赶走,我就回来看小阿夙了·”·柳夙轻打着哭嗝问道:“那什么时候才能把坏人赶走啊。”
韩徵看了一眼吵闹的人群,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便把柳夙轻举起来:“等你长到我这么高的时候·”·柳夙轻被他逗笑了,小脸上喷出一个鼻涕泡,他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包裹,一个里面包着糕饼,另一个是他攒下来的零花钱,糕饼做的松软,已经被挤得变了形,成了一坨惨不忍睹的碎渣,柳夙轻把那捧碎渣递给韩徵:“这是我最爱吃的糕点,奶娘刚做好的,你路上吃,还有我攒的钱,都给你了,你要早点回来。”
韩徵哭笑不得的看着那坨已经不知道是什么的糕点,勉强从里面挑出一块稍微完整的,顺手塞进了柳夙轻的嘴里,又捏了点碎渣丢到自己嘴里,他把那袋零零散散的钱塞回了柳夙轻的怀里:“这些钱啊,你先留着,等你长大了,买辆威风的汽车,我当上大官后就接我回来,好不好。”
柳夙轻点了点头,两人在寒风里把一包碎成渣的糕点吃了个干净,到处是抱头痛哭的亲人,可能是受情绪影响,韩徵觉得自己的鼻头酸的厉害,眼圈蓦的红了,他一边搓着柳夙轻冻得发红的手,一边等他的家人来接他,毕竟是家里的小少爷,很快便被家里的下人找到了,奶娘狠狠地数落了柳夙轻一顿,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炉,韩徵看着被照顾的非常周到的柳夙轻,转身默默的离去了,人声鼎沸中,他仿佛听到了身后那个孩子的哭喊……·“后来呢”阿兰给柳夙轻披上了一件外套,托着下巴问道:“你给他写信了吗”·“写了,写了许多封,他在前线过得很紧张,往往一封信要经过两三个月才能到他手里,我们在信里度过了八年……”·阿兰吃了一惊,八年,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八年,那你又是怎么与他走到这般的呢,她看着对面的人微微叹了口气,没敢问出来。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但柳夙轻仿佛已经给自己镀上了一层铜皮铁骨,伤疤揭的非常随意:“我其实原名并不叫这个,我姓沈,单名一个夙字,师父说我的名字太过正气,不适合戏子的身份,便加了一个轻字,我当时想着,反正我叫什么都无所谓了,便自作主张把姓也改了,随了师父,到如今也就只有韩徵记得我叫什么了。”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又低声道:“我小时候家里还算富足,养了几个仆从丫头,父亲在外头做生意,家底还是有点的,家里除了我母亲,还有三个姨娘,我母亲是个清朝的没落贵族,下嫁给我父亲之后脾气便不怎么好,对我管教的也是颇为严格,我与韩徵往来也是- yin -差阳错。”
“我第一次见他时才五岁,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差点被一匹惊了的马踩到,他救了我一命,我母亲自小娇纵,惯不会高眼看人,便让人送了点银子去他家里,可是派出去的小厮也是个不懂事的,他母亲- xing -子烈,本来对我挺喜欢的,因为这个跟我们家结了梁子,可我们当时还小,哪懂得大人的这些道理,我们两家离得也近,就经常跑出去找他玩,他比我长五岁,懂事的也早,对我也是极好的。”
“但他父亲去的早,家里比较困难,十三四岁便去参军了,他走后没两年,我家就没落了,我家里人丁不怎么兴旺,父亲生意失败也没个帮衬,一来二去他便颓了,后来染上了鸦片,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出去,有次毒瘾犯了没有钱买鸦片,就把自己给杀了。”
“我父亲一死,整个家就垮掉了,几个姨娘收拾收拾东西都回了娘家,我母亲不堪忍受这些痛苦,扯了一尺白布,吊在了房梁上,好在我奶娘是看着我长大的,不忍我活活饿死,便把我送进了戏园子里,其实也要感谢他,若不是他在,我不知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丫头,你看啊,我现在好好的坐在你面前,也算天大的幸运了”·阿兰没听过这么曲折离奇的故事,一时没回过神来,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把心酸的滋味,像是也随着故事里的人经历过各种生死离别与爱恨情仇,她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巨大的悲哀,好像加入地,下,党也并不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了。
后来的故事他没有再说了,有什么好说的呢,八年时间,足以让两个人都变得面目全非,他想逃出既定的规则,韩徵便是他的救命稻草,十六岁的少年,风华正茂,爱情瞬间吞没了理智,被命运缠缚的两人终将纠缠一生,走向不归之地。
☆、第 9 章·四月初,小城里参天的古树吐了新芽,一排排明黄的迎春欢欢喜喜的开在路边,阿兰拆下那两盏素面灯笼,仔仔细细的换上了红色的灯罩,茶楼本就老旧,配上这两盏时兴的红灯,十分体现了什么叫做不伦不类,活像说书先生口中宰客吃肉的“黑客栈”。
柳夙轻坐在里屋看报纸,今天难得清闲,他得空泡一壶白毫银针,银针根根伫立在杯中,煞是好看,门外一片清闲,纸上却用着各种横竖的大字描述着外面世界的凶残,他叹了一口气:“丫头,你又不嫁人,弄那么喜庆做什么”·阿兰回头一笑,浅绿色的小褂被风吹起一角,多了些少女的娇俏:“哎呀,这叫时尚”·阿兰最近学了不少字,时不时的总想显摆一下,柳夙轻摇了摇头,随她去了。
茶汤渐凉,他连水带茶泼在了地上,起身洗干净了杯子,门外突然响起了汽车的声音,小城里开汽车的不多,有一个算一个,柳夙轻都不怎么接触,他回头看,只听阿兰“哎呀”了一声,从车上走下来了一名年轻的女人,女人刻意的妆扮过自己,她烫了时兴的头发,一身湛蓝的旗袍,戴着大颗的珍珠项链,举手投足彰显着“大户人家”的气质。
柳夙轻皱起了眉头,阿兰没见过这个人,她下意识的想着别再是自己以前的什么旧相好的夫人,于是更加局促的看了柳夙轻一眼,却见这位贵妇人下了车,环顾了一下破败的茶楼,不声不响的走了进去。
柳夙轻站在门口,盯着女人看了好一会儿,女人冷笑了一声:“哟,还不让进呐”·阿兰看着女人的背影,心想:“北平来的……”·柳夙轻随即垂下了眼,似笑非笑:“开门迎客,没有不让进的道理。”
他竟恢复了男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韩夫人见笑·”·女人“哼”了一声,径自找了把凳子坐了,她的司机看起来倒是个十分规矩的人,板板正正的站在门外,不乱看,也一声不响,看样子是个当兵的,阿兰猜,这位莫不就是那位韩将军的夫人,姓什么来着,哦,姓古的小姐,叫古南珠,来者不善呐·漂亮的女人遇上漂亮的女人,除了互相打量谁更漂亮,就是互相打量谁更体面,阿兰完败,她站到柳夙轻身后,静观其变。
古南珠开门见山:“我说韩徵怎么非要来这么个小地方,原来是藏了个大美人,这位,“姑娘”,算得一手好账,怪不得还做起生意了,只是,我说啊,你搞得这般掩人耳目的,是有多怕见人呀,还是,想着法儿的练些个狐媚术,好迷得韩大将军家都不回了。”
她人长得漂亮,开口却是刻薄到极致,阿兰没见过比自己还会骂人的人,她激动的一跺脚,差点没上去和古南珠掐一架,柳夙轻急忙拉住她:“丫头,去泡壶茶来。”
阿兰看了一眼古南珠,讪讪的转身去泡了茶,打不过,还不准还嘴了,她心里琢磨着,往壶里扔了一把苦丁……·古南珠:“你这小丫头倒是有点脾气,只是这看上去,不大像个好人家的吧,你可真是,啧……”·柳夙轻不以为意,笑道:“韩夫人远道而来,莫不就是来叙旧的么”·古南珠呵呵笑了两声:“你是觉得我不能找过来,还是觉得我不会找过来。”
“韩夫人的本事我是不敢揣度的,但是你今天来我这小店又有何意,我与韩将军都剩些过往了,你何必揪着不放呐·”·“过往你不与他通信,他怎会找到这种地方,要不是大帅差人过来,我看韩徵八成儿是有在这养老的架势。”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柳夙轻揉了揉额头,他是真的对这些女人的逻辑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实在是不想与她多做纠缠,古南珠从小好歹是读过书的,平时举止言谈也很有自己的一套,但一遇到自己总是十八般武艺尽数使上,生怕自己这只“狐狸精”骑到她头上去,柳夙轻苦笑一声,他对女人实在是很无奈。
“随你怎么着吧,我不是韩徵,左右不了他的意志,但我倒有一点跟你想到一处去了,这儿养老还真不错”·古南珠闻听此言气得攥紧了拳头,好像使了好大一番力气却打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痒,却让人心肝都无力着放了,她很明白谁才是那个横插一脚的人。
在韩家提亲前她就隐隐约约听说过一些韩徵的风流轶事,那时觉得这个人跟其他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她还坚决拒绝过这门亲事,她万万不可嫁给一个那样的男人,但是后来她去戏园子听戏时碰到过一次韩徵,瞬间被他深深地吸引了,女人的爱情让她自己都感到猝不及防。
那时她还是柳夙轻的戏迷,说起来还真是造化弄人··柳夙轻红极一时,大红大紫的戏子除了唱戏之外,他所有的作用就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时北平城里的风云人物都有着捧戏子的臭习,柳夙轻于是有了多多少少不下十个绯闻对象,韩徵只是其中一个,古南珠嫉妒归嫉妒,戏子嘛,钱财之外,消遣而已,等她嫁给了韩徵,他自然晓得女人的好,便不会与一个戏子再有来往了,但她没想到一个戏子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忠义良善,她更没有想到一场跨越十多年的情根深种和爱恨离合,她恨不得把他们这些记忆都摧毁掉。
成亲的第一个晚上她就后悔了,但她没办法,她太爱韩徵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甚至会像个泼妇一样跑到戏园子里大吵大闹一番,引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笑料,她明白他们两人没有错,她甚至对柳夙轻是真的喜欢过,但她就是恨,说到底她才是韩徵明媒正娶的夫人,于是她只能牢牢的抓住这把枷锁,小心翼翼的等待着良机,她好不容易等到了柳夙轻自己离去,她以为自己的机会到了,但是,她远远的小看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果换一个人,她可能会对他们的爱情拍手叫好,可是,她又算什么呢,古南珠默默的咽下了满腔的委屈与怒火,端端正正的坐成了一个大家闺秀的模子。
·阿兰端着茶水,刻意的没从柳夙轻身边经过,但是还是被他闻出来了,柳夙轻叹了一口气:“拿过来·”·阿兰低着头把茶水放在了桌上,委委屈屈的走去了门外,柳夙轻把发苦的茶水倒掉,重新泡了一壶青茶。
古南珠哼笑了一声:“这小丫头记仇的很呐,她可不知道你姓柳的本事,我可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的·”·柳夙轻把茶递过去:“韩夫人真会说笑。”
古南珠尝了口茶水,别过了头去,她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低低说道:“我第一次跑到你那戏园子时,你可真是风光啊,一呼百应的,弄的我像个跳梁小丑,可比你的戏热闹多了,韩徵拿着休书,差点拍到我脸上去,幸亏婆婆拉着他,才没有让我们两家蒙羞,说起来,你柳夙轻不是天大的本事吗不过,你也是真狠心,韩徵跪着给你赔罪,你连门都不开,你说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呢现在倒好了,功名深藏,躲在这破地方,扮成个女人,戏也不唱了,专专心心的勾起了男人,你师父要是知道你这天大的出息,你说,他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她以为自己说到他师父,柳夙轻好歹会跟她翻脸,那样她就有理由更加狠狠的奚落他,但是,柳夙轻没有,他只是淡淡的一笑:“我倒不觉得,师父他老人家一辈子过得随- xing -,除了学戏时,可没怎么管过我。”
南珠再一次被堵的哑口无言,好像再难听的话砸到姓柳的身上,他都能够安之若素,于是她起身,把身上的衣褶都安抚好,一声不吭的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得,你不在乎你师父的身后名,更不在乎你自己的名声,你柳老板是个豁达人,我这辈子招上你,是我倒了大霉,但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在这待着,最好,这辈子都别想进韩家的大门。”
她踩着高跟皮鞋,哒哒的走到了汽车前,那小司机被阿兰逗得脸一直红到脖子根,看到古南珠出来,如蒙大赦似的逃到车门旁,替古南珠打开了车门,阿兰被他逗得笑疼了肚子,柳夙轻慢悠悠的走出来送人,古南珠“啪”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再也没看茶楼一眼,汽车绝尘而去,阿兰对着车屁股做了个鬼脸,柳夙轻听到她嘴里喃喃的骂了几句“老妖婆”,他摸了摸鼻子,打算去哄哄他的小丫头,阿兰这- xing -子,着实让人担心。
☆、第 10 章·柳夙轻惯是个思虑良多的人,古南珠虽然恨他,但不会做出专门坐数小时汽车跑来奚落他这种事,小城临近天津,时局动荡,他不得不联想到一些事情,他挥了挥手,喊来一边生闷气的阿兰,把家里所有的信件等文字资料都焚毁了,阿兰疑惑:“怎么了吗”·“要打仗了……”·“不是,一直在打仗吗”·“不一样,这次终会有一场终结。”
阿兰根本不太懂这些政治斗争,加入地,下,党只是她觉得能让自己有点用处 ,不过,懂不懂都无所谓了,最重要的不是有尊严的活着吗,于是她看着盆子里的灰烬,“哦”了一声。
柳夙轻的预感没有错,这年的八月份,日本法西斯投降,紧接着组织开始随着领导人前往重庆与蒋谈判,国内局势剑拔弩张,秋姨关了大门,姑娘们仿佛一夜之间就都消失了,水月楼的小曲漂不到大街上,专属于夜晚的冷清涤荡了一整条深巷。
收到秋姨的信时,柳夙轻正在洗一尊白瓷茶盏,经年的茶垢堆积在器物表面,再精细的白瓷也落下了一层黄色的污渍,和人也无甚区别··送信的还是那个小姑娘,小姑娘换上了穷人家的衣服,脸上倒还带着笑,十分乖巧的在门外敲了几下,阿兰把她放进来,随手塞了她一把新做的面糖,小姑娘接过,把信递给了柳夙轻,她看着手里的面糖,突然哭了起来:“柳先生,秋姨走了,不要我们了,不过,不过她帮我选了个好人家,过了十六就能娶我过门了,穷是穷了点,但好在还有个去处,柳先生,您以后多保重。”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柳夙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把她送了出去,信件里只有寥寥几个字,是一个地址和日期,还有两张去北平的车票,柳夙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总是逃不过的。
车站盘查的十分严格,阿兰看见拿枪的兵就下意识的心虚了起来,脸都比平时白了几分,柳夙轻捏了捏她的手,小声道:“丫头,你怀里又没有揣着炸弹,这么紧张作什么”·阿兰瞥了一眼几个当兵的,回道:“哎呀,我害怕嘛。”
“你这么怕,要不留下来,我自己去吧·”·阿兰随手放下了箱子:“那不行,怕我也得去,万一我不在你遇到危险怎么办,我还得保护你呢。”
最后一句可能有点心虚,还在嘴里没酝酿好就被吐了出去,听起来便格外的不可信,柳夙轻被她这大胆的想法着实惊了一下,默默的往嘴里递了口水··身边多了个小丫头,一路上都热闹了起来,阿兰从来没有离开过小城,看什么都新鲜,柳夙轻心情却不怎么轻快,他离开北平已经好几年了,好歹尝出了点物是人非的滋味,重回故里,他甚至有点近乡情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他有哪个家能回,好在他提前联系了以前的一个小徒弟,多少掩饰一下尴尬的境地。
小徒弟小名十二,还是他给起的,因为当年他和师父捡到那孩子的时候,正是腊月十二··十二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他本来没想连累他,只是时间紧迫,在他那落脚,好歹安全一些。
当年柳夙轻走的时候解散了戏园子,想留下的可以继续留下,不想留下的给些钱财自谋生路,也不知道十二现在怎么样了··十二其实一早就等在了车站,当年柳夙轻离开北平,他跟着几个师兄师叔一起留在了戏园子里,可是名角一走,戏园子便不景气了,后来几个师叔把戏园子盘了出去,大家各分了点钱财自谋生路,十二怕柳夙轻哪天回来找不到人,就在戏园子旁边的巷子里买了个旧房子,他年轻力壮,找了个米店给人搬货,好歹能养活自己。
火车到站,如织的行人来来去去,把回家的人挤得好一番热闹,柳夙轻心里的忐忑也被冲散了不少,脚刚落地,就看到了等在车站的十二,久别重逢,再复杂的心情也比不了,十二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他明显长高了,人也越发的成熟了,此时对柳夙轻微微笑着,并没有像柳夙轻想的一样扑到他身上哭闹一番,原来不知不觉,他的小徒弟已经长大成人了。
十二接过柳夙轻和阿兰手中的行李,互相说了一下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听到戏园子解散了之后,柳夙轻心里有一些难受,毕竟是住了十几年的地方,那可是他的家··十二早早的收拾出来了两间卧房,阿兰经不住长途的劳累,已经去休息了,柳夙轻坐在院子里,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过客发呆,十二走近了些,小声问道:“师父,要么我陪您走走。”
柳夙轻回过神:“不用了,你先忙吧,让我自己待会儿·”·十二是请了半天假的,米店的掌柜人好,从没克扣过他工钱,见他们安顿好,十二便急匆匆的赶去干活了。
柳夙轻站起来又坐下,间或在院子里走几步,最后还是走出了院子,鬼使神差的走到了戏园子,历尽风霜的老街并没有什么变化,另他没想到的是,戏园子的招牌竟然还没有揭.·一切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门没有落锁,他推开走了进去,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亲切的回应他,院子也扫的干干净净的,中间的大戏台子还铺着红色的毯子,两边挂着陈旧的梨木牌子,上书“出将”、“入相”.·依稀是他红的发紫的那段日子,前排的座位必须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台子上摆着他最爱的水仙,上场前要用熏香开台,他一亮嗓子叫好声能把屋顶掀了去,大把大把的银钱撒在台子上,香衣鬓影,纸醉金迷,唱他最拿手的《贵妃醉酒》,踏右步,双抖袖,三次卧鱼,贵妃妩媚深情,娇艳哀婉,北平城无人能出其右。
韩徵刚回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欣赏他的戏,他看着满座纨绔的眼睛盯着他的人,他们对他的阿夙评头论足,间或夹杂着几句低劣下流的调笑,他恨不得杀光这些人,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叫他们再也不敢肖想台上的那个人.·一场戏落幕,柳夙轻下台,满座的客没看尽兴,嚷嚷着不肯让他走,谢了十几次幕,鞠躬鞠的腰酸背痛,最后只得穿着贵妃的衣服唱了几句《穆桂英挂帅》,这才作罢,匆匆的回到后台,心里想着台下角落里的那人,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脏,恨不得揭下自己这张面皮,妆还没卸完,身后一人便拥了上来,八年的思念,来不及倒掉满腹的苦水,炽热的吻落在他的唇上,狠狠地宣释着离别的痛苦,大红的油彩沾到了韩徵的脸上,经年累月的思念终于化作一场荒唐的色授魂与。
柳夙轻摇了摇头,心思从许多年前拉了回来,后院也还保持原样,他的东西甚至原封不动的摆在原处,完全没有人住过的迹象,像是有什么人刻意保存着以前的样子,他摸了摸掉了漆的花窗,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第 11 章·“这是,柳先生”·柳夙轻回过头,看到一位年约花甲的老人,老人家长得慈眉善目,腰背微微佝偻着,眼角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落下去,柳夙轻捏了捏手指,喊了一句:“封叔”·封叔显然有些激动:“啊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封叔,这是怎么回事·”·“唉,说来话长,先进屋吧,灶上煮了解暑的绿豆汤,我去给您端一碗,这大热天儿的,热坏了吧·”·柳夙轻揩了把额上的汗珠,笑了笑道:“谢谢封叔。”
大概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有一种回家的亲切感,长时间的漂泊,再自由的灵魂也无法抚慰一个人的孤独,而老人总会以他们最为宽厚慈爱的方式迎接归乡的游子。
掉了漆的窗牖,床帐上绣着展翅的白鹤,他亲自种下的碗莲,甚至梳头的木梳,一样样东西原封不动的待在原处,和他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好像他不是在外漂泊了几年时间,而只是出去找旧友喝了一次茶,柳夙轻摸了摸鼻子,好像有点感动啊。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一碗绿豆汤下肚,全身上下的燥热都被赶走了,柳夙轻腾出嘴问道:“所以,您一直在这守着”·封叔看到喝干净了的瓷碗,开心的回道:“可不是,打您一声不响的走后,这戏园子的灵气仿佛一下就被耗干了,留下的几个小师父眼看要吃不饱饭,没办法了,只好要把这儿给卖了,我们爷怕您哪天回来找不到家,就把这儿整个盘了下来,连着师父们的行头都买下来了,命我在这看着,打扫打扫院子,哦,对了,行头我都放在后边厢房了,您要去看看吗”·柳夙轻:“不忙了,先放着吧。”
戏都不唱了,留着那些东西干嘛呢··封叔利落的收拾了碗筷,一边抬头说道:“几年没听到您的戏啊,还真是怪想的,还别说,整个北平城真再找不到您那一嗓子,您先坐着,我去收拾收拾,被子都收起来了,我拿出来晒一下,您先将就住着。”
柳夙轻摆了摆手:“不麻烦了,封叔,我就是来看一眼,不住的·”·“不住啊,那成,我先把房间收拾好了,您啥时候想搬回来都成,我……”·“他来过吗”柳夙轻打断封叔,他捡起一支勾脸的笔,铜镜镶嵌在雕花的木架上,倒映着他干净的眉眼,封叔在身后叹了口气。
“也不常来·”·柳夙轻放下了手中的笔,“哦”了一声··怎么可能不来呢,一日一日的查探,多少次他抱着酒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想着他的心上人为何如此狠心,想着一个人的日子怎样难熬,想着家里的妻子如何面对……封叔又叹了口气,没再应声,走到门外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但凡是个闺女……”·柳夙轻心里嗤笑了一声,但凡他是个女的……韩徵的大婚之夜,他躲在屋里抄了五十遍般若心经,大门被推开,满身酒气的新郎官闯进了他的屋子:“但凡你是个女的,你若是个女的……”·“怎样”·“我便娶了你。”
雪白的纸片飘飞在屋里,满室佛陀箴言,教人们如何“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便是后来小城里的“夙姑娘”。
可他不是女人,他生来是个男子,顶天立地,众人盼望的栋梁之才,他不喜欢唱戏,不喜欢浓妆,他想拿起武器,杀敌报国,和爱人并肩而立,待山河平定,便与时光一同老去,这才该是他痛快的一生。
柳夙轻亲自摘了戏园子的招牌,给师父上香赔罪,又一把剪掉了自己及腰的长发,从此,他跟几年前的名角柳老板彻底划清了界限··韩府内,古南珠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盏:“唱戏的又回来干嘛”·下人哆哆嗦嗦的站在一旁,不敢答话,夫人的脾气出名的不好,特别是对上柳夙轻的时候,家里连个姓柳的都没有,说错一个字,也有被赶出去的。
·古南珠平复了一下心情,喝了一口水才继续道:“在哪儿呢”·下人:“落脚在他徒弟柳十二那,下午去了趟戏园子。”
古南珠:“哼,现在的北平城可不同往日了,想来他也蹦跶不出什么花样,继续盯着,别让你们爷知道,出去吧·”·“是·”下人点了点头,如蒙大赦的退了出去。
☆、第 12 章·十二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正是开花的时候,苍翠的叶裹着火红的花蕊,风一过,大片的枝条摇摇摆摆,几片花瓣掉在了盆子里,阿兰捡起一片,掉落的花瓣被虫子吃了好几个洞,真是越漂亮的东西越容易遭难啊,她随手扔掉花瓣,把最后一件衣服也晾到了衣架上。
门大开着,阿兰瞥了一眼门口,一个穿灰袍戴帽子的男人瞬间把头缩了回去,阿兰嗤笑一声,大声说道:“哟,柳哥,咱家门口是不是有条狗啊”·柳夙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别管他,自从我们下了火车就开始盯上了。”
阿兰:“柳哥……这分明是那个古南珠的卑鄙伎俩,竟然派人监视我们,这也太无耻了,哼,老娘就在这,大大方方的给你看,真是小人之心·”·柳夙轻快被她气笑了,只好瞪了她一眼,阿兰颇学会了查柳哥的言观柳哥的色,愣是从那一眼中琢磨出了柳夙轻的意思,这里是北平,容不得她撒野。
灰袍男人是个尽职尽责的“盯梢专家”,别说骂他是条狗,就是出去泼他一脸脏水也不可能被吓走,阿兰不过逞口舌之快,就算甩掉这一个,后面还会有无数个,只要古南珠还在北平,她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柳夙轻从里屋拿出了一身礼服,是一身剪裁高档的黑色旗袍,袖口和领口缝了蕾丝花边,样式十分大气,阿兰接过:“给我的”·柳夙轻点了点头:“走,带你去个地方。”
阿兰打扮自己从来不会凑合,她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从一个“学生妹”转变成了“妖艳女郎”,柳夙轻也换了一身洋西装,俩人乍一看上去显得还比较般配,阿兰抽了抽嘴角,可惜这么好的白菜都被猪拱了。
明月堂是北平一个有名的会所,有头有脸的人物扎堆的地方,这个经常被作为达官贵人们宴请宾客和举办各种集会的会所,前身却是一个风雅的茶楼,茶楼老板的儿子留过洋,回来后把茶楼改成了会所,并且越办越大,名字却没有改,还是承袭了父辈们起的名字,大概不是尊重传统,而是觉得这个名字吉利。
柳夙轻叫了辆黄包车,载着他们去了明月堂,车夫跑惯了腿,北平城去明月堂的不是达官贵人也是与达官贵人有关系的人,一路上极度谄媚,阿兰差点觉得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大清的娘娘。
“兰娘娘”到了站颇为震惊了一下,明月堂一共三层,占地广泛,整个仿欧式建筑,门口站着两排迎宾,柳夙轻拉着阿兰的手十分自然的走了进去,里面更为气派,大理石地板和水晶吊灯,雍容华贵的壁画,还有中国风的木质桌椅,大厅中间有一个巨大的舞台,中间一群姑娘正在跳舞,许多跟他们差不多打扮的人端着酒杯互相应酬,这是个酒会。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这时,一个穿西装梳背头的年轻人见到柳夙轻大为吃惊:“哟,这不柳老板吗,可有日子没见着您了·”·柳夙轻见到来人,心里暗暗唾弃了一下,表面不动声色的笑道:“杨二公子,久违了。”
杨世安满眼揶揄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阿兰:“柳老板,几年不见,身边多了个良人啊·”·柳夙轻扯出一个微笑:“一个朋友而已·”·“哎呦,没想到柳老板还有个这么漂亮的朋友,你好你好,我叫杨世安,跟柳老板可是老交情了。”
阿兰看着伸过来的手,只好不情不愿的握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到这个人就觉得恶心,好在柳夙轻也不想与他多做纠缠,没说几句就找借口走了··以前柳夙轻红的时候,经常有人邀请他来明月堂唱堂会,一来二去认识了不少人,包括这个纨绔少爷杨世安,当年也是重金求柳老板一笑的傻逼之一。
柳夙轻对这里十分熟悉,为了避免碰到熟人,他拉着阿兰从侧门出去,大厅后面竟然是一处巨大的院落,亭台楼阁,活水假石,修的极为气派,院落进门处有一个牌子,写着“私人住址,宾客止步”,阿兰打量了几眼,觉得这里的布置有些熟悉,这和小城里的茶楼结构十分相似。
正琢磨着,柳夙轻就带着她走进了这个私人住址,从雕梁画栋的长廊弯弯绕绕的拐进了一处类似于传达室的地方,小屋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子,男子拦住柳夙轻:“柳先生,今儿个不唱堂会。”
柳夙轻递给他一张拜帖:“今天不唱堂会,来拜访故人·”·男子问道:“什么故人”·柳夙轻:“南城柳烟尽,暮雨幸初识。”
男子笑了起来,和柳夙轻紧紧拥抱了一下:“柳哥,好久不见·”·“这位莫不就是阿兰姑娘,欢迎加入我们,我叫莫子骁,你叫我小莫就行了。”
阿兰看见学生总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微笑:“你好·”·莫子骁:“快进去吧,蓝哥等很久了·”·莫子骁勾着柳夙轻的肩膀走了进去,里面的格局像个办事处,有很多人,忙忙碌碌的,大堆纸质资料堆在桌子上,电话铃声和电报的声音吵的人脑子疼,阿兰不敢多看,紧跟着柳夙轻和莫子骁走进一个单独的房间。
莫子骁敲了敲门:“蓝哥,柳哥来了·”·话还没说完,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白色西装戴金边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阿夙,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唉,早知道就拦着不让你走了,你那一出《贵妃醉酒》啊我到现在都想着呢·”·柳夙轻向来温和,但不会特别活泼,与人说话总是客客气气,阿兰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这么对他说过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禁打量起了这个人,他长得乍一看很邪气,眼角眉梢虽然都堆着笑,但总觉得他笑里藏刀,不怀好意,这位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蓝哥怪不得会想出这么风骚的暗语,阿兰不动声色,往柳夙轻身后站了站。
柳夙轻笑了笑,这时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蓝右霆,少说几句废话能憋死你吗”·众人走了进去,柳夙轻对里面的一个约摸四十岁的男人点了点头:“蓝哥。”
蓝右君:“都坐吧,这次把你们都叫过来也是迫不得已·”·阿兰坐下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果然这个才是正牌的蓝哥,要是是刚才那个小白脸,组织早晚要倒闭吧。”
蓝右霆明显有些怕他哥,自己找了个沙发规规矩矩的坐下了·蓝右君向来不喜欢多费口舌:“这次要派给你们的任务非常重要,夙轻,你许久不在北平活动,猛一出现,怕会引起他们怀疑,所以,我们商量很久,这次卧底行动,阿兰姑娘最为合适。”
阿兰抬起头,望向了蓝右君··☆、第 13 章·他们向来都是单独行动,每个人的任务,除了上级以外的人都不能知晓,交接任务的人每次都不一样,都是通过暗语对接,有时候阿兰甚至都不知道柳夙轻的任务是什么,这次这么多人参加,必定不容小觑。
阿兰还没开口,柳夙轻先站了起来:“蓝哥,阿兰刚加入不久,我怕她出了纰漏,还是我去吧,虽然我久不出现,但是毕竟我身份特殊,总能找到些个理由·”·“不行,这次的任务主要目的是营救,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本来拟好的人选是你,可是现在,我们有了更好的选择,这是许多领导权衡利弊之后所做的决定,阿兰,接下来会有人教你怎么做,夙轻,你全力辅助。”
蓝右君的笃定让人无法回驳,柳夙轻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蓝右霆,对方冲他摇了摇头,阿兰对柳夙轻笑了笑:“柳哥,我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只要我能对组织有一点用处,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义不容辞,这也是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的责任。”
柳夙轻叹了口气,也罢,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又谈什么委屈呢,自己不也是什么事都做过吗··接下来,蓝右君简单的与众人说了一下行动的明细·这次他们主要目的对象是杨家,就是刚才进门时碰到的杨世安家,杨世安的父亲和哥哥都是北平手握大权的军阀,三年前,组织上派遣了一位同志作为卧底成功渗透进了杨家,三年来,他一直透露出很多重要的情报,但是,自从一个月前,那位同志再也没有发出任何情报。
直到一周前,他们试图联系他,但是怎么都联系不上了,这才发现不对劲,不管他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他们都要试一试,所以,打算再渗透进一个人,那位同志是从小被训练起来的情报员,一般不会出现倒戈的情况,但是如果他已经暴露了,他的生命安全大概已经无法得到保障了。
阿兰身份符合,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蓝右君会以最快的方式让阿兰在北平名声大噪来引起杨世安的注意,杨世安的父亲和兄长虽然是北平数得上数的人物,但杨世安却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爷,索- xing -杨家不指望他光宗耀祖,便越发的不知收敛,不过他对吃喝玩乐倒是有一手,经常穿梭于各种名流聚集之处,他男女不忌,最喜欢大火的明星戏子之流,从他那下手,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他们这次准备的非常充分,给阿兰准备的新身份从出生到现在都有查证,有人专门指导阿兰具体做法,甚至连面对各种问题的解决方案都已经拟好了,蓝右君财源甚广,人手充足,许多事情做的滴水不漏,阿兰钦佩之余心里也略略有些不安,准备如此充沛,万一她出现任何差错,众人功亏一篑不说,她搭进去无妨,泄露了这个庞大的组织才是最不可挽回的。
柳夙轻大概看出了阿兰的心思,他握了握阿兰的手:“丫头,你要相信自己,我们蛰伏暗处这么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结束战争,解放人民,这也是你的梦想,我说过,咱们不为活着而活着,我们这么多人都陪着你呢,万事要小心,你记着,就算任务无法完成,也要保障自己和组织的安全。”
不知为什么,她自己也懂的道理,换张嘴说出来,她便心安了许多:“柳哥,你放心吧,我惜命,保证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柳夙轻点了点头,心思沉重,阿兰好不容易摆脱了以前的生活,现在又让她重新退回去,他着实有些心疼这个姑娘,但是,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义无反顾的走下去,他们注定见不得光,但和一线奋斗的同志们一样,都在为组织尽一些绵薄之力,不管如何,生活总归是有希望的。
阿兰当晚便在明月堂住了下来,蓝右君给她准备的新身份是明月堂新来的舞女,接下来会进行大肆宣传,明月堂要举办一场酒会,届时,阿兰会作为最耀眼的存在,姓杨的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这次歌舞酒会举办的非常隆重,全城贴了海报,阿兰妩媚的身姿被放大在了海报上,她毕竟做过花魁,又经过一番包装,自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杨世安果然也出现了··阿兰烫了时兴的卷发,专门订做的舞服- xing -感妩媚,穿在她身上别有风韵。
从衣服妆容到海报张贴,这一切都是蓝右霆安排的,他懂四书五经,又喝过洋墨水,明月堂表面的生意一直是他管着,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虽然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是跟他哥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阿兰开始改变对这个人的看法了。
明月堂外面装饰了炫丽的彩灯,门口一溜的黑皮汽车,三三两两的人钻出汽车往里头走,穿西装的,穿长袍的,各色人物好不热闹,里头放着时兴的曲子,侍者端着托盘挨个送酒,酒过三巡,蓝右霆端了杯洋酒站到舞台中央,冲下面摆了摆手:“各位各位,感谢各位赏脸前来,我明月堂的生意一直倚照各位捧光,才能红火至今,这不,最近新招来一批舞小姐,个个身姿绰约,蓝某人今日请了这顿酒,邀各位一同欣赏,还望诸位以后多多赏光捧场,我就先在此谢过了,音乐,music”·适时,钢琴手奏起了音乐,阿兰从后台翩然进场,她的衣服虽然- xing -感但并不艳俗,手里拿了把雀尾扇掩着火红的唇往台下抛了个媚眼,她不是那种长得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但她长得却极为艳丽,十分的对那些花花公子爷的胃口。
杨世安眯着眼睛紧盯着阿兰,对手下的人小声说了几句话,那人转身去了后台··柳夙轻在暗处悄悄示意台上的阿兰:“鱼上钩了”·☆、第 14 章·一曲舞毕,阿兰转身走下台,连谢幕都没有,是一副倨傲的不可一世的模样,台下人却不以为然,一阵掌声把阿兰送到了后台。
杨世安虽然是个酒囊饭袋,但他的随从却是个机灵的人,他守在后台门口,待阿兰一出现便拦住了她的去路:“阿兰姑娘留步,我家杨二少前几日见了姑娘一面,便心生倾慕,今日前来想邀姑娘喝几杯酒,座儿都订好了,福顺楼顶好的雅间,这是我家二少的见面礼,望阿兰姑娘能来赏光。”
·那是个玉石打造的盒子,乍一看不起眼,在灯下却能看到表面雕着复杂的图案,里面镶嵌了金粉,随着盒子的转动,表面流光溢彩看起来是个高档玩意,阿兰摘了水粉披肩,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她斜身倚在门框上,伸手接过了盒子,当着随从的面便打了开来,里面是一串上好的珍珠项链,珠子个个饱满圆润,莹莹透亮,中间坠了一枚硕大的钻石,杨二公子财大气粗,见面礼便送的如此豪奢,看来是个败家的好手。
阿兰笑了一下,把盒子推了回去,小拇指有意无意的划过随从的手背,那随从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阿兰:“哟,这太贵重了,我可受不起,多谢杨二公子的垂青,只是今日啊,实在是累了些,你看这样如何,等杨二公子得空了,我当面赔罪,今儿个就先请回吧,我就不送了。”
说着,阿兰便关了门,那随从见惯了攀言附会拜金求荣的女子,倒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辣的,只好回去禀明他家少爷··杨世安嗤笑了一声,手里把玩着那个玉石盒子:“看来我是不够真诚了,阿东,走吧,爷有的是时间。”
阿东点了点头,替杨世安关上了车门,汽车扬尘而去,蓝右霆捡起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盒子,朝柳夙轻挤了挤眼睛:“看来杨家比我想象的还要有钱呐,油水这么足,阿兰进去不吃亏。”
柳夙轻笑了笑,心里的担忧只增不减··杨世安又来了两次,阿兰均闭门不见,越是这样,他越想得到阿兰,这北平城的小明星们,哪个不是想削尖了脑袋往他床上爬,他还真没吃过这样的亏。
第四次时,他终于耐不住- xing -子了,但碍于蓝右霆的面子,又不敢在明月堂大闹,只好亲自去敲阿兰的门:“阿兰小姐,我这可是第四次了,那什么刘备请诸葛亮也才三顾茅庐,你就这么不给爷面子”·阿兰擦了擦手心的汗,时机已经成熟,她堆了满脸的笑打开了门:“哟,这不是杨二公子吗,怎么亲自来这儿了非是要故意不给杨公子面子,实在是前几日身体欠佳,怕扫了杨公子的兴致。”
阿东:“那阿兰小姐现在可是养好了,我家二少亲自来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杨世安瞪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跟阿兰小姐说话呢,吓坏了佳人可怎么好,阿兰小姐,今天晚上定了桌西洋菜,王府井新开的西餐厅,一定要赏光,这是送给阿兰小姐的,这次可满意了”·杨世安从阿东手里拿过了一个漆木盒子,里面是一只上好的翡翠镯子,镯子通体透亮,散发着莹莹绿光,纵是阿兰不懂珠宝,也看得出这镯子价格不菲,他扯过阿兰的手,一下把镯子套在了阿兰的手臂上:“啧,你看,刚刚好,阿兰小姐,小小薄礼,务必收下。”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阿兰没有拒绝,她扬起手臂,仔细打量了一下镯子,对杨世安扯了扯嘴角:“杨公子如此厚爱,阿兰怎么敢辜负了·”·杨世安站在门外,一脸志得意满,整个北平城,还真没有他搞不定的女人。
汽车缓缓的关上车门,柳夙轻站在二楼,冲阿兰点了点头,此去凶险,千万保重……·自此,阿兰表面上算是傍上了杨世安,姓杨的看起来是个酒囊饭袋,事实上也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纨绔少爷,姨太太倒是娶了四五个,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女人,阿兰从他身上得不到一点儿情报,他父亲和哥哥都是非常谨慎的人物,阿兰根本接触不到他们,好在杨世安是个真傻逼,阿兰趁他喝醉时哭诉了一下自己的“身世”,可把杨二少爷心疼坏了,不日便把阿兰带回家做了六姨太,好在杨世安平日里荒唐惯了,他父亲杨明海又军务繁忙,没时间搭理他那点破事,而他哥杨世杰又不在家,阿兰算是钻了空子,稳稳当当的做了杨府的姨太太。
大户人家的姨太太不好做,杨世安前几个姨太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杨世安现在黏她黏的厉害,阿兰又是个让人欺负不得的人物,暂时没人敢去找她的事,她一趁杨世安不注意,便在杨府里四处走动,又长了张会说话的嘴,上至丫鬟内侍,下到伙房大妈,杨府的下人都挺认同这个六姨太,所以,阿兰从他们口中得知,杨府里有一处地牢。
那位同志代号素蛾,阿兰看过他的照片,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孩,看起来还不如阿兰年龄大些,阿兰在杨府里好几天了,并没有见过他,素娥自小便接受过特殊训练,在杨世杰身边潜伏了好几年了,轻易不会暴露,杨世杰心思缜密复杂,如果他暴露了,一定会想办法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那他多半会被关在地牢里,她一定要想办法进去看看。
阿兰思来想去,如今杨世杰和杨明海都不在,于是以闷为由,让杨世安陪她在家里逛逛,便有意的把杨世安带到早已经打探好的地牢那里,地牢就建在杨世杰的院子旁边,门口守着几个拿枪的兵,阿兰搓了搓手心的汗,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二少爷,这儿是什么地方呐,怎么还有人专门看着,怎么,难道里面藏了宝贝”·杨世安哈哈笑了两声:“藏什么宝贝,这是我哥建的地牢。”
“地牢家里怎么还有地牢,里面都关着些什么人啊”·杨世安:“那我哪知道·”·阿兰:“你就没进去看过这能进吗”·杨世安:“里面又脏又臭的,有什么好看的,闲着没事我去地牢干什么,吃饱撑的吗”·阿兰:“哎呀,我就是好奇嘛进去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杨世安最招架不住女人撒娇,于是他揽住了阿兰的腰带她进了地牢,好在门口的兵防备心不怎么足,便放他们进去了,地牢里- yin -暗潮- shi -,角落里时不时的传来几声耗子叫,这地牢建的不大,阿兰从头走到尾都没有看到素蛾,正要再仔细寻找一下时,杨世安已经不耐烦了:“看也看过了,赶紧走吧,臭死了。”
阿兰只好跟杨世安走了出去,不可能啊,那他能被关在哪里呢,难道是他们会错意了,素蛾并没有暴露,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无法和他们取得联系,阿兰正想着,冷不防看到对面走来一人,杨世安一下拉住了她的胳膊,杨世杰竟然回来了……·☆、第 15 章·杨世杰很瘦,不过宽肩窄腰又穿着一身军装,看起来十分精神,只是面上的五官如刀刻斧凿一般,凌厉而又严肃,他早就听说他那个宝贝弟弟又娶了一房姨太太,这次回来本来是想敲打敲打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们,他瞪了一眼阿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阿兰看到杨世杰的目光,下意识的躲在了杨世安身后,杨世安笑了笑道:“哥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哥,阿兰是我新添的夫人,阿兰,这是大哥。”
阿兰冲杨世杰点了点头,喊了一句大少爷··杨世杰把手背到了身后:“我问的是这一句吗”·“大哥,我这不是好奇吗,就进去看了一眼,我们就探了个头,立刻就出来了。”
杨世杰紧紧盯着他们俩,好一会儿才移开了目光,冲着门口的守卫说道:“我不是说过吗,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去,自己滚去领罚·”·门口的两个守卫战战兢兢的跑走了,杨世杰甩了甩衣袖,走进了地牢,阿兰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真是好险。
杨世安:“没吓到吧,我大哥就这样,以后你见了他躲远点就行·”·阿兰笑了笑,点了点头,这一关算过去了··柳夙轻在明月堂附近租了个小门面,还是卖茶,北平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多不胜数,他的小茶楼并不起眼,每天来不了几个客人,他就全权交给了十二打理,也算让那孩子过得舒服一点。
阿兰在杨府里已经好几日了,还没有传出任何消息,柳夙轻的心没有一天是安稳的,他自小孤单,于是把阿兰当做亲妹妹对待,这世上的感情繁复交杂,浅尝辄止也能教人生死以赴,能有一个羁绊,那便算是多给自己找了一条退路,但他虽然相信阿兰,却无能为力,只好静观其变。
杨世杰跟他弟弟简直是完全不像在一个肚子里待过的,他对待自己古板严肃的近乎残酷,三十多岁了也没成家,屋里连个侍奉的丫鬟都没有,也不像其他军阀一样流连于酒会和戏园子里混日子,除了对待自己唯一的弟弟时才算稍微有点人情味,只是有点过于谨慎了,他坐在椅子上喝了一碗白水,他的屋子布置的十分简洁,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唯有一台落灰的留声机待在角落,看起来格外的不搭调,他破天荒的施舍给了那有些旧的留声机一眼,对对面的人说:“查的怎么样了”·阿东递给了杨世杰一个信封:“以前做过暗门子,后来自己把自己赎了出去,来北平没多久,前些日子在明月堂做舞女。”
杨世杰也没打开看,随手把信封扔到了一边:“这个蠢货,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屋里头塞,一个下三滥的暗门子……这个女人没那么简单,你继续盯着,有任何消息及时告诉我。”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阿东点了点头,从杨世杰的屋子里走了出去,几步之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杨世杰放下了手中的资料,转了转脖子,许久未动的筋骨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他慢条斯理的脱下了军装外套,里面的白衬衫紧紧的裹着劲瘦的身躯,显得禁欲而又清明,如果不是眼里闪烁的仇恨让他整个人都有些- yin -鸷,那他看上去简直就是个模范精英。
他走到那台留声机那儿,小心翼翼的把蒙尘的机子擦干净,而后狠狠地把抹布扔在了地上,额上崩起了几根青筋,良久,他叹了口气,走到一个立式白瓷花瓶那,左右转了几圈,平整的墙面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个密室被缓缓打开,他解开了衬衫的袖扣,把袖子提到了手肘,大步走了进去。
密室建的不大,里面放了几个简单的沙发,墙两边都是资料,他打开了壁灯,因为长时间的空气阻塞,里面飘散着一股闷闷的潮味,屋子里猛地一亮,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一双眼睛下意识的眯了起来。
密室正中间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年轻人,他微微抬起头,眯起的眼睛渐渐睁开,看到来人后,他嘴角扯出了一个讥笑,又缓缓的把头低了下去,他是真的十分年轻,脸上的五官稚嫩而又清秀,因为长时间处于黑暗中,脸色十分苍白,一些大大小小的乌青占了他半张脸,一双手的十枚指甲都被翘掉了,血已经止住了,剩下往外翻着的皮肉,伤口触目惊心。
杨世杰一把薅起少年半长的刘海,强迫他把头抬起来:“你不要试验我的耐心·”·少年微微的笑了一下:“杨师长好威风,在下哪敢·”·“我看你敢的很呐,你知道吗,我以前最喜欢你这双手了”。
杨世杰近乎怜惜的捧起了少年的一只手,纤长的手指上皮肉翻飞,他从一边拿出了药粉轻轻的洒了上去,又用纱布裹好,看起来十分的娴熟:“可是这双手,攥着我弟兄们几十条人命啊,小墨儿,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说话啊”·他冲着少年大吼了一声,狠狠地放下了少年的手:“这药是我特意从东北求来的,疗效甚好,等你那鲜嫩的指甲长出来之后,再把它们一个一个的翘掉,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小墨儿,你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少年看了看自己被包好的手指:“多谢师长,李墨命薄,可不敢想那么长远·”·“啪”的一声,杨世杰抬手打了李墨一个巴掌,少年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没有及时修剪的指甲划伤了他的眉角,几滴血珠渗了出来,杨世杰轻轻的吻了一下少年受伤的眉角,那动作几乎算得上温柔了:“小墨儿,我总能找到能让你开口的办法,你说吧,乖一点,我不打你。”
李墨因为杨世杰的近距离接触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终于抬眼看了看满脸- yin -鸷的男人:“世杰,我这幅身子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尽管使出来,小墨儿奉陪。”
杨世杰狠狠地踢了一下李墨坐着的椅子,转身走出了密室,李墨又把他喊住:“对了,回去记得与刘妈讲一下,下次送来的饭里不要放香菜,你知道,我不吃的。”
杨世杰“砰”的一声合上了暗门,他伏在桌子上大喘了几口气,而后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鬼使神差的走去了厨房··李墨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了地上:“世杰,我真的很疼啊……”                        ·作者有话要说:大哥好A,心疼墨仔·☆、第 16 章·阿兰很着急,她自始至终没有找到素娥的踪迹,她怀疑素娥已经被杨世杰灭口了,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刘妈给杨世杰送的饭菜。
杨家规矩大,尊卑分的明确,吃饭也是很讲究的,除了像阿兰这种地位低下的姨太太,杨家人都是坐在一处吃饭的,杨世杰也不例外,家仆丫鬟们都是在伙房里吃,若是主子不舒服要在自己屋里吃饭,可以让人送去。
·但杨世杰屋里连个侍奉的都没有,合该只有一副碗筷,但她分明看到刘妈端的托盘里放了两幅碗筷,还有两个酒杯,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素娥以前一直是跟在杨世杰身边的,与他的副官一样重要的存在,如果素娥暴露了,那么,是不是很有可能被关在杨世杰的房间里……·杨世杰谨慎,多疑,做事情一丝不苟,他很难去相信一个人,当年为了让素娥渗透进杨家,着实花了不少功夫,如果他发现了端倪,以他的脾气,绝不可能让更多人知道,他会亲自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阿兰一路跟着刘妈去了杨世杰的房间旁边,杨家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十分传统的大宅院,杨世杰的房间外修了大片的假石,被一些老树盘盘绕绕的围着,阿兰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见刘妈敲了敲杨世杰的房门,杨世杰似乎是刚睡了一觉,头发凌乱,显得有些憔悴,他伸手接过饭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关上了大门,刘妈连门槛都没有跨进去。
再近一点她就不敢过去了,杨世杰本来就多疑,上一次有杨世安在,暂且没事,如果阿兰再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杨世杰必定不会放过她·阿兰一边想着,一边从另一条小道上走了过去,她抄了近道,走到了刘妈的前面,假装成一次偶遇:“哟,刘姨,这是给谁送饭去了”·刘妈是很喜欢新来的六姨太的,不拉架子不说,还很体贴他们这些下人,于是她笑着回道:“哦,六姨太,我这是给大少爷送饭去了,这阵子大少爷可能是胃口不好,嫌厨房的东西油腻,每次都是专门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给送过去,以前明明喜欢吃辣子的,现在倒是改了口味了,唉,六姨太,你说这大少爷都三十好几的人儿了,也不说娶个妻子照顾一下生活,你看咱们二少爷,孩子都好几个了,这老是一个人总不是个事儿啊。”
杨府的下人一般都很怕杨世杰,但刘妈和几个老人都是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的,对他们宠爱多过于畏惧,阿兰及时打断了老人们最喜闻乐见的话题:“啊,这样啊,那刘妈你们一定要多用点心,大少爷为国为民,可不能亏了身体。”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刘妈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阿兰走了回去··自从碰到了刘妈送饭之后,阿兰一有机会就去偷偷的观察杨世杰的房间,杨世杰很少出房间门,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是会让他的副官亲自守着房门,他的副官是个对他极度忠诚的人,平时连杨世安的面子都不给,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阿兰觉得,杨世杰的房间里一定有问题。
阿兰把消息传给了柳夙轻,而上面决定,立即营救·蓝右君如此急迫,阿兰猜想,素娥手里一定还有他们想要得到的情报,蓝右君兄弟俩向来公私分明,甚至缺少一点人情味儿,但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能掌握这么大一张情报网的原因,做他们这一行的,最好是没有心的。
蓝右君神通广大,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一个电话就把杨世杰弄出了杨家,现如今,他的副官守着杨世杰的房间,阿兰得了杨世安的应允,邀请柳夙轻和蓝右霆来家里打麻将。
杨世安没有发现一丁点不妥,他看上去非常开心,柳夙轻以前从来不给他面子,现在倒好,昔日的名角如今混成了这幅样子,还不是要“纡尊降贵”来陪自己打牌,杨世安那臭不要脸的心- xing -着实快要飘到了天上。
蓝右霆开着一辆汽车载着柳夙轻,他依旧是一身西装,头发梳到了后面,也难怪能与杨世安混在一处,他俩从外表上看上去完全是一条生产线上下来的,而柳夙轻穿了一身赤色长袍,他面上本就白净,此时更衬得一张脸清雅出尘,是个翩翩佳公子,他二位倒真是合了杨世安的胃口。
杨世安堆了满脸的笑,一手挎着阿兰,一手给蓝右霆开门:“啧啧,能邀得二位前来,我杨府真是蓬荜生辉啊”阿兰在心里“呸”了一口,若是让杨世杰听到这句话,不把他们的腿打断不会作罢。
蓝右霆忙开始与杨世安寒暄,他一张嘴开口必定不会落了杨世安的好处,杨世安非常受用,俩人勾肩搭背的进了屋子,柳夙轻与阿兰对视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杨家气派,麻将一水儿的玉石刻就,四角还包了金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物件。
杨世安麻将打的很好,蓝右霆和柳夙轻又有意输给他,直要把他捧到天上去,于是他便开始有些得寸进尺了:“柳老板,你说你以前那叫一个火啊,怎么就不唱了,唉,可惜啊,从来没有有幸邀请过柳老板来家里过,这不,还是托了阿兰的福,要不,您再看着阿兰的面子上唱一段拿手的也好让我们大家伙儿长长见识。”
阿兰下意识的拽了一下杨世安的袖子,柳夙轻却笑了笑:“怕是让杨二公子失望了,我前些日子与祖师爷赔了罪,祭了礼,今后不能唱戏了·”·杨世安“啪”的一声扔下了一张牌:“别介啊,柳老板,好歹给个面子啊。”
蓝右霆忙打圆场:“世安,梨园的规矩大如天,咱们这些外行人不懂,不唱就不唱呗,等你空了,我明月堂新来的歌女,那小嗓子唱的别提多好听了·”·杨世安此番同意阿兰喊人打牌,为的就是能扳回以前在柳夙轻那儿丢的面子,他一下推了牌,不依不饶道:“哎呦,什么年代了还守着那些破规矩,这样,咱就唱一段,不唱全本,就那《贵妃醉酒》,柳老板,好歹也看在阿兰的面子上吧,来人,把这收拾收拾,给柳老板腾出个空间。”
杨府的下人十分利索的收拾了桌牌,蓝右霆皱了皱眉,心情瞬间有些- yin -郁,柳夙轻叹了口气,从下人手里接过了一把牡丹花扇··师父定下的规矩,不上脸不唱,不搭台不唱,不穿戏服不唱,那是他们身为戏子最后的尊严,如今被人捧出来,狠狠地踩在脚下,他唱,就彻底沦为了这些人的玩物,但他别无选择,为了那些遥远的梦想,他把自己的尊严狠狠地践踏,一次两次,无数次,他仿佛看到无数个杨世安一脸不怀好意的盯着他,嘲笑他,他是个下三滥的戏子,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说什么,他就得照着做,没有任何余地。
窗外明月皎皎,室内一人咿呀吟唱:“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戏里戏外的人生都握不住,浮萍一样漂泊,脑中回旋着无数个记忆碎片,大雪隆冬的日子,穿着薄薄的夹袄在室外练台步,手指头肿的像□□一样,被窝里永远爬着虱子,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父出去唱堂会,主人家赏了几块糖,搁了半年没舍得吃,再拿出来时,已经长了厚厚的一层霉斑,委屈的大哭了一场……现在哪怕天大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他已经有希望了。
·杨世安拍了拍手:“好,不愧是柳老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你们说是吧·”·蓝右霆和阿兰笑了笑,跟着拍了拍手,柳夙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长时间不唱戏,嗓子都有点受不住了,他叹了口气:“杨二公子谬赞。”
杨世安高兴,晚上让厨子张罗了许多好菜,蓝右霆和柳夙轻等的就是这一刻,大半壶酒都灌进了杨世安的肚子,杨世安酒量一般,不过半顿饭的功夫,他已经找不到北了,趁此良机,柳夙轻和阿兰悄悄地走出了屋子。
☆、第 17 章·已是深夜,杨世杰院子里没有点太多灯,阿兰和柳夙轻披着黑色的斗篷藏在了假石后面,杨世杰的副官依旧守在门口,军姿站的笔挺,这是个难得的好兵,对柳夙轻来说却是个巨大的障碍:“必须得有人把他引开,我去,你营救。”
阿兰摇了摇头:“你去太冒险了,现在我算是杨家的人,至少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柳夙轻纂了攥手心,他又要看着他的小姑娘去冒险了吗,到底,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呢,他心底不自禁升起几丝戾气,待回过神来时,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任务,许多人期待着的,无论如何不准失败,家国蒙难,他愿意深渊在侧,万死以赴……·“阿兰,注意安全。”
“好……”·假石能容下人的空间很小,柳夙轻要错过身子阿兰才能过去,他直起腰,缓缓的转动一下身体,突然,“啪”的一声脆响,他脚下不知何时踩到了一根木棍,声音在夜色中极为明显,几乎是同是,副官便拉上了枪栓:“谁在那里”·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柳夙轻的冷汗瞬间滴了下来,阿兰正要走出去,突然从他们身后的小道上走出来一人:“廖副官,是我。”
阿兰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柳夙轻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巴,阿东他在这里做什么,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们刚才的对话又被他听去多少,下一刻,廖副官问出了他们的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阿东冲廖副官抱了抱拳:“廖副官,大少爷方才让人传话,命你及时过去。”
廖副官皱了皱眉:“师座不是去大帅那赴宴去了吗,找我过去做什么”·阿东摇了摇头:“这我便不知道了,大少爷怕是有什么急事吧,你放心,这儿有我守着。”
廖副官收起了□□,看了一眼阿东:“好,我去去就回,师座吩咐了,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他的房间·”·“是”,阿东点了点头··廖副官走了,四下一片静谧,阿兰与柳夙轻对视了一眼,接下来怎么办正在这时,阿东突然开口:“你们只有半刻钟的时间。”
柳夙轻皱了皱眉头,与阿兰一起走了出来:“为何要帮我们”他实在无法理解,阿东是杨府管家的儿子,从小与杨世杰兄弟俩一起长大,他没有任何理由背叛杨世杰。
“不要问这么多,我并不是要帮你们,右侧房间有一个可转动的白瓷瓶,打开它,把小墨救出去·”·阿兰稍微一回想,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从她开始渗入杨家,便与阿东接触,此时,又那么巧的碰在了一起,阿东一直在监视她……如果,阿东不是与他们有着一样的目的,那她估计早就暴露了。
阿兰不禁咽了口唾沫,冲阿东点了点头,与柳夙轻走进了杨世杰的房间,杨世杰的房间非常规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花瓶的位置很显眼,柳夙轻走过去,抱着花瓶拧了一下,平整的墙面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房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李墨安安静静的坐在上面,他衬衫上沾满了污血,衣服已经破了,露出了瘦削的肩胛骨,好像是睡着了突然被惊醒,他微微抬起了头,眼睛还眯着,看到来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你们是谁”·柳夙轻没有多费口舌,直接报上了暗语,李墨刚开始有些讶异,紧接着准确的说出了下半句暗语,柳夙轻忙把绑着他的绳索解开:“你就是素娥”·李墨点了点头:“是,你们怎么进来的,杨世杰不会这么大意的。”
阿兰道:“是……阿东,阿东帮我们救得你·”·李墨突然睁大了眼睛:“东哥”·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大概长时间受到虐待,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柳夙轻忙扶起了他:“这些事回头再说,我们先带你出去。”
李墨点了点头,被柳夙轻扶了出去,阿东一直在门口守着,见到被俩人扶着出来的李墨,瞬间眼睛都红了:“小墨”·李墨:“东哥,你,李墨一个叛徒,不值得你这么做。”
阿东:“别说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等着大少爷回来抓你们吗”·阿兰踌躇了一下:“那,你怎么办”他骗了廖副官,放走了李墨,杨世杰一定不会放过他。
“不用你们管,赶紧走·”·柳夙轻冲阿东点了点头:“多谢相助·”而与此同时,廖副官前脚刚踏上汽车,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杨世杰出去赴宴从来不会带着副官或是亲兵,就算是有急事,也不太可能让他过去,毕竟,他房间里关着他最痛恨的人,除了副官,他不大可能会让别人看守,他猛地锤了一下汽车,命人严加看管各处通道,转身走去了杨世杰的院子。
李墨走了没几步就走不动了,他停下脚步:“不行,我会连累你们的,更会害死东哥,你们快走吧,不用管我,要是杨世杰回来了,我们谁也走不了了,我这,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我把它藏在了一个地方。”
他把头凑到柳夙轻的耳边,告诉了他一个地址,柳夙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等出去后,一定第一时间找到,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要带你出去·”·李墨摇了摇头,他挣开柳夙轻和阿兰扶着他的手,不是他无理取闹,而是他非常明白,他们带着他这个累赘根本无法安全离开杨家,而他用命换来的情报可能就永远无法被组织接收到了:“你们听我的,这样出不去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情报交给组织,你们出不去,我的心血就白费了,大局为重,李墨谢过二位的舍命相救,我这辈子,能有这点用处,已经足够了,二位,赶紧走吧。”
说完,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去杨世杰的屋子··阿东一把拉住他:“小墨,你快走,我能拖住他们·”·李墨冲他笑了笑:“东哥,如果他们能够安全出去,那么就相当于小墨也安全出去了,我一个将死之人,也就这点心愿了,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东哥,让我进去吧。”
阿东紧紧的攥了一下李墨的手腕,终于叹了口气··阿兰怔忡的看着那具单薄的身体艰难的踱步,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还这么年轻呐,但眼泪除了会阻挡她的视线,并没有什么用,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低低道:“走吧。”
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吼了一声:“站住·”·阿兰和柳夙轻立刻停步,缓缓的转过身子,黑暗里,廖副官举着枪,一脸- yin -郁···☆、第 18 章·没想到廖副官反应如此之快,阿东举起□□,下意识的挡在了李墨前面:“放他们走。”
廖副官歪了歪脑袋:“怎么,时耀东,你要跟我比试枪法吗”·时耀东皱了皱眉:“廖副官,你一个人,我们四个人·”·廖副官哼笑了一声:“你们时耀东,你好不要脸啊,师座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呢,一个个的狼心狗肺,串通这□□党土匪一起毁他的心,狗还知道摇一下尾巴呢,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时耀东紧紧的攥着□□,浑身是汗,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而廖副官抓住他那半秒钟的失神,一枪打向了阿兰,柳夙轻忙拽过阿兰,后背生生受了一枪,鲜血顿时沾- shi -了衣服,阿兰睁大了眼睛,嘶吼一声:“柳哥”·时耀东拽过李墨藏在了柱子后面,廖副官也避在了一块假石后面,阿兰扶起柳夙轻,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他身上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手指滴落了下来,阿兰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阿兰的眼里顿时涌出了大颗的泪珠,她手忙脚乱的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妄想堵上那个伤口,但是血还是不停的流出来,柳夙轻的脸变得煞白,他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于是伸出手摸了摸阿兰的头发。
廖副官躲在石头后面,间或朝时耀东那边开几枪:“时耀东,放下你的枪,你以为,你们今天能活着走出这里吗”·时耀东大口的喘着气,他冲李墨说道:“快走,趁他的卫兵还没赶到,我掩护你们,快啊。”
时耀东一边说一边朝廖副官猛开几枪,李墨怔忡的看着时耀东的背影:“东哥”·“快走啊”·廖副官蹲下身子,避开时耀东的子弹:“谁也别想走,时耀东,你别逼我杀了你。”
时耀东猛推了一把李墨:“走啊·”·李墨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了稳身形,却看到一颗子弹直冲着时耀东飞来,避无可避,廖副官久经沙场,枪法了得,他盯上的目标,怕是已经成了一个死物,李墨想冲过去替时耀东挡下那枚子弹,但是,他现在身体太弱了,他走不动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时耀东倒在他面前,他扑过去,紧紧的抱着时耀东的身体,子弹大概打中了肺部,时耀东一张嘴,便吐出大口的鲜血,他摸了摸李墨的脸:“小墨,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我,我……”·他终究是没能说完那句话,李墨闭了闭眼睛,鼻子酸的厉害,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滚烫的热泪洒在了时耀东的尸体上,而廖副官举着□□,一步一步的朝他走来:“我说过,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他拿枪抵在了李墨的胸口处,轻轻的扣动了扳机,“啪”的一声,李墨皱了皱眉,廖副官一脸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涓涓的冒了出来。
“谁说一个都走不了的”·蓝右霆吹了吹枪口冒出的烟:“这枪啊,还是没我家的好用·”·他立刻扶起了李墨:“你没事吧,快跟我走,这边的守卫已经被我解决掉了,但是杨世杰恐怕也已经赶过来了。”
李墨摇了摇头:“你去救他们吧,有一个同志受了枪伤,我已经把情报给了他们,素娥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这辈子就这点心愿了,你们快走吧,我想陪陪东哥,记住,一定要把情报交给组织。”
蓝右霆看了看李墨,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你,多保重”他转身,去找柳夙轻他们··柳夙轻失血过多,阿兰搀扶着他还没走多远,蓝右霆很快便追了过来,大门不能走了,阿兰带着他们去了一个低矮的院墙,蓝右霆背着柳夙轻爬墙出去,外面是一个小巷子,他们隐隐约约听见杨世杰已经派人搜查他们了,柳夙轻拍了拍蓝右霆的手:“你快些走,带着我都走不了的,李墨兄弟拼死得来的情报,你要立刻去取来。”
柳夙轻告诉了蓝右霆一个地址,蓝右霆没办法只好先去拿回情报,他看了看阿兰:“你照顾好他·”·阿兰点了点头,目送着蓝右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杨世杰的卫兵很快追了过来,柳夙轻已经快要陷入昏迷,阿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背起了柳夙轻,纵然柳夙轻身子单薄,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阿兰背起来着实有些吃力。
她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穿梭在黑黢黢的小巷子里,几个卫兵从他们旁边的马路上经过,阿兰忙避在了一个柱子后面,待他们走远后,阿兰悄悄地出来,她再次背起柳夙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他舒服一点,她茫然四顾,明月堂离这里太远,只好先去十二家里,只是,又要给那孩子添麻烦了。
阿兰魂不守舍的背着柳夙轻,突然,从拐角处转过来一辆汽车,车灯非常刺眼,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一下摔倒在了汽车旁边,那司机大概没料到这么晚了巷子里竟然还有人,猛踩了一下刹车,堪堪停在了阿兰身前,司机忙走下车子,车后座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张,怎么回事”·阿兰顿时如遭雷击,后背一片冰凉,古南珠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完了……·李墨替时耀东整理好了衣服,捡起了地上的□□,他笑了一下,把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良久,又放下了,他缓缓走进杨世杰的屋子,打开了灯,把脸上的污血一点点擦干净,便坐在椅子上,紧盯着杨世杰的门,他总还是想见那人最后一面的。
那人来的很快,他带了满脸的匆忙,李墨心想,他现在怎么这么瘦呢··杨世杰怔怔的看着李墨,满地狼藉,少年安静的坐在他屋里,笑得十分恬静,而后他缓缓举起□□:“世杰,李墨这辈子做尽坏事,丧尽天良,下辈子做牛做马不足以弥补,死前能见你一眼,我便无牵挂了,李墨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能忘了我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再见了……”·李墨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子弹进入皮肉的痛苦,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初遇杨世杰的时候。
那年他才十五,受训五年,不知天高地厚,不识人间悲欢,他请愿去做别人都不愿做的卧底任务,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那时杨世杰刚坐上师长的位子,威风八面,正是用人的时候,李墨混在一群新兵里,他受过训练,年轻,聪明,懂事,无政治案底,再加上蓝右君背后的一些小动作,很快出类拔萃,被杨世杰带在身边,从此,他与杨世杰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发现,杨世杰不是传说中的黑心军阀,他从不吃喝嫖赌,把手下的亲兵当兄弟一样对待,赏罚分明,怜悯百姓,对自己严苛到令人发指,和他一样痛恨着日本人,他渐渐有些不知所措,每日每日都在痛苦中煎熬,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解脱,于是,他笑了笑,魂灵终于逃离了这具枷锁,再见了,我的爱人……·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小墨小墨……”·杨世杰抱着李墨渐渐凉下来的身体,竟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一群亲兵看着他们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师座,手足无措的杵在一边,竟也想起了他们故去的亲人,家国,大义,在感情面前开始支离破碎,终究是:人间识百态,大梦知黄粱                        ·作者有话要说:阿东、廖副官、小墨儿领盒饭,我要先心疼哪个……·☆、第 19 章·阿兰怔怔的坐在地上,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想,要么假装没看见,偷偷溜走算了,可是柳夙轻背上那明晃晃的枪伤还往外冒着血,古南珠显然也给惊到了,柳夙轻此时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她茫然的看向小张,此时搜查他们的卫兵也闻声赶了过来,古南珠踌躇了一秒,打开后座车门对小张说道:“小张,你撞到人了,快把他抬上去。”
小张:“啊”·“啊什么啊快点”·直到汽车开出老远,阿兰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们,被古南珠,救了但阿兰不敢说话,她静静地坐在后座抱着柳夙轻,生怕说错一句话古南珠就把他们丢下去,或者直接把他们扭送到杨家,但韩家与杨家关系一直不太好,韩徵又压了杨世杰一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那古南珠为什么要救他们,难道又打了什么坏主意不成,阿兰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直到汽车开进了韩家的大门。
韩家建的十分气派,洋式的铁栅栏大门,房子是仿欧式复古的小洋楼,院子里种了许多长春木,郁郁葱葱的一片,能看出来这里设计的很有品味··古南珠下了车子,吩咐小张:“去把他们送到别院,找苏先生来瞧瞧。”
小张忙点了点头,他打开后车门把柳夙轻扶了出来,古南珠又道:“还有,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特别是老夫人·”·小张:“是,夫人,你放心。”
小张带着阿兰去了别墅旁边的一个单独的院子,那小院子看起来没什么人住,连灯都没有打开,阿兰扫视了一圈,心才稍稍放了下去,小张把柳夙轻放在了床上,立刻便去找了苏先生,阿兰用手帕去擦洗柳夙轻满身的污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泪珠大滴大滴的落在地上,怎么都止不住,她从来没有想过现在会是这么魔幻的场景,古南珠真的会救柳夙轻吗,不过好像,她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了。
苏先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的,他年约五十,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实木药箱,阿兰立刻让开,苏先生查看了一下伤口,又翻了翻柳夙轻的眼皮:“幸好,子弹卡在了肋骨那,没有伤及五脏,只是有点失血过多。”
苏先生写了份药方,站在一边的小张忙去煎药,阿兰惴惴不安的看着,最后被苏先生轰出了房间··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苏先生打开了门:“我已经替他取出子弹了,人还昏迷着,待会把药喂下去,大概明天就能醒了,还好他年轻,折腾了这么久都能捡回来一条命,你今天晚上守着他,别让他乱动,有什么问题及时叫我,我就住在旁边。”
阿兰谢过苏先生,目送着人离开了,正好这时药也煎好了,古南珠竟然亲自端了药过来,阿兰惴惴的接过药碗,用小勺一点一点滴到柳夙轻的嘴里,但她毕竟没有照顾过病人,一勺药总会洒出去半勺,古南珠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了药碗:“哎呀,行了行了,我来吧,你笨手笨脚的,这样下去都洒光了。”
阿兰只好递出药碗,与小张并排杵在了床前,古南珠看起来十分娴熟,一碗药汁一点都没浪费,全数灌进了柳夙轻的肚子里,末了,还拿手帕擦了擦溢出的药汁,古南珠一个大家小姐,照顾病人倒是还挺熟练,小张在一旁看着,大概是看出了阿兰的疑惑:“将军不在家,老夫人身体又不太好,一生病都是我们夫人亲自照顾着,我们夫人真的可好了。”
古南珠瞪了一眼小张,把药碗扔在了他手上:“就你话多,今天晚上别睡了,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机灵点,这小丫头照顾个大男人毕竟不太方便·”·阿兰看了看古南珠,终于问出了她今晚最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古南珠冷笑了一声,她看了眼身边狼狈的姑娘,竟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是啊,她这么恨柳夙轻,又怎么可能救他呢,她明明是最希望他死掉的人,可是,真的看着他倒在自己面前时,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以前那么君子端方,清明雅正的一个人,也会受伤死掉,成为一堆腐肉白骨吗·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第一次见柳夙轻,他那时是北平城大红的角儿,年少成名,免不了带着几分倨傲气,身为一个戏子却不愿抬头看人,偏巧越是这样,越有人愿意捧他,她那时上的是洋学堂,本来对这些老传统不感兴趣,更对这些家国蒙难之际依然纵情享乐、倚门卖笑的人物嗤之以鼻,但有一次,拗不过朋友的邀请,与她一起走进了柳夙轻的戏园子。
那天唱他最拿手的《贵妃醉酒》,满座无虚席,开场是一段热闹的打戏暖场,柳夙轻迟迟不出来,一众人牟足了劲的叫好,终于请出了柳老板,一亮嗓子,便像是拿捏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喉咙,古南珠与朋友占了个好位子,与台子离得近,柳夙轻穿着大红的贵妃戏服,满头珠花罗翠,一步一顾,端的是倾国倾城绝代无双,古南珠发现,他完全沉入到了戏里,座下的看客仿佛都与他没有关系,他一人独醉,唱着哀婉的曲调,把故事捧在手上,扔进心里。
·从那之后,她明白了什么叫做国粹,戏曲,是一个永远不会磨灭的艺术·她开始悄悄的关注柳夙轻,她知道了他除了唱戏还会作诗,能写得一手娟秀的小楷,还知道了他从不与日本人唱堂会……·古南珠喜欢上了柳夙轻的戏,从那之后,把他当做了一个小偶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却恨上了他,渐渐忘记了那个戏台上绝代风华的人物,只余满眼刺骨的仇恨……·☆、第 20 章··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古南珠回过神来,低低道:“没什么,就是想亲眼观摩一下柳老板狼狈的样子,他这么个下贱骨头,命倒是硬的很,你好好看着他,可别死在我家里,哦,对了,这几日别到处乱走,老太太恨他恨的牙痒痒,要是让她知道了,我可就救不了你们了。”
阿兰听到她嘴里对柳夙轻的侮辱,纂了攥手心,终究是没说什么,毕竟人在屋檐下,她明白古南珠大概是口是心非,还是冲着古南珠说了一句谢谢,古南珠扯了扯嘴角,离开了房间,她没有问一句柳夙轻为什么中的枪伤,也没有问为什么杨家人要抓他们,只是像完成一个任务一样,救了他们,像是偷偷的弥补着什么,而这一切,旁人却不曾知晓了。
阿兰守在柳夙轻的床前,他有点发烧,满头冒起了冷汗,大概是麻药劲过去了,他疼的皱起了眉头,阿兰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像几年前的一个晚上,柳夙轻也守了她一宿。
苏先生的医术很不错,柳夙轻没几日便能走动了,他决定不再继续留在韩家,阿兰这几日悄悄地打探了一下外面的情况,蓝右霆大概拿回了情报,杨家去明月堂搜查的时候,院里所有的资料已经被焚毁或带走了,而人也全部撤走了,就是在这个时候,消息传来,蒋毁掉了签订的协定,两,党开始真正的擦起了火花,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不堪重负,国人,终于拿起武器对准了自己的同胞……·杨家人一定还在搜查他们,现在他们这个样子,一定不能离开北平,好在柳夙轻懂得一些易容改面之术,把自己和阿兰乔装成一对父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异状,他原本想找古南珠辞行,但古南珠有意避开他,只让小张开车把他们送到城外,火车是坐不得了,他们只能乘马车回去小城,一路上倒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小张把他们送到指定地点,刚替柳夙轻打开车门,便发现有一辆汽车拦在了他们的前面。
车里走下来一位穿着军装的人,小张吓得脸都白了:“将,将军”·韩徵明显晒黑了一圈,眉眼更加的凌厉了,他静静地盯着车里的人,他有太多的问题,一时竟不知道先问哪一个,他本来在南京,前几日被派到北平商讨军务,结果今天刚到北平就听说了柳夙轻的事情,一时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恨和爱哪个占了首位,最后还是化成了满腹的担心,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带着一脸的风尘仆仆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直到见到柳夙轻,那种感情才像是有了实质,沉甸甸的堵在了心口。
柳夙轻笑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韩将军,好久不见·”·阿兰站在一边,拽了拽小张,俩人一起走远了些,留下他们二人,静静地杵在一起。
韩徵发现,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柳夙轻,他一直只知道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排他身边的人,却从来没有仔细探究过身边的人的本心,他刚开始得到消息,觉得柳夙轻背叛了自己,可后来又觉得,又谈什么背叛呢,所谋不同罢了,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太自私了,他想让古南珠心甘情愿离开他,想让母亲接受柳夙轻,想让柳夙轻做个与世无争的戏子,默默站在他背后,他自小一个人打拼惯了,只觉得自己能让身边的所有人都过得好,但他却忘记了,人,都是有自己独立想法的一个个体,他的阿夙,原也是一个少年英雄。
柳夙轻大概是身体还没好利索,站久了便觉得累,他轻轻的靠在汽车上,头微微低着,刘海挡去了大半张苍白憔悴的脸,他扭过头看到了反光镜里的自己,突然诧异了一下,自己今年好像都三十一岁了,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韩徵终于还是问了他最担心的:“听古小姐说,你受伤了”·柳夙轻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来,你竟是这样称呼她的,你不在家,她把你家里打理的很好,老太太也照顾的很好,连家里的下人都更亲近她一点,你再找不到这样的了,韩徵,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韩徵低下了头,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笼罩在那片浓重的- yin -影下,怎么都看不出神情,良久,他才哼笑了一声:“阿夙啊,我……”就是想再看看你啊,他终是没有说出来后面的话。
柳夙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他们对付杨家,明天,保不准就会对付你,你明白吗我不想的,我不想做李墨做的事情·”·韩徵尽力的克制着自己,克制的眼珠猩红,他心里怒火千丈,不知道在恨什么,他低低的开口:“我并不想与你说这个。”
柳夙轻笑了笑:“原就是我对不住你,你想怎样,打我骂我都随你,只是下次再见,你我各为一方,往事,便不必再提了·”·下次再见,便是仇敌,各走一路,不共戴天·正好这时,他们租的马车到了,柳夙轻喊过了阿兰,与她一同走了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韩徵,笑道:“对了,你不抓我吧,不抓我,我便走了。”
韩徵不发一言,愣愣的站在那里,一如多年前的无能为力,柳夙轻突然发现,韩徵眼角,已经爬上皱纹了··他与阿兰上了马车,赶车的中年汉子拉了一下缰绳,韩徵突然拽住了马车的一角:“你,多保重。”
柳夙轻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他叹息一声:“我能,再叫你一声哥吗”·韩徵的眼泪瞬间滴落了下来,看着这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人,终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哥,再见了……”·马车远去,带起一路的尘埃,从此山遥路远,再不相逢……·柳夙轻缩在马车的一角,哭的声嘶力竭,阿兰第一次见到他哭,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便悄悄递给了他一方手帕,此后,她再没见他哭过。
☆、大结局·1987年,第一批老兵返回大陆……·老人大概八十多岁了,由一名年轻人搀扶着,他满头银丝,穿着一件过了时的大衣,脖子上系了条围巾,看起来精神矍铄,年轻人打扮时髦,穿着裤腿裤和皮大衣,但看得出来十分年轻,正好奇的四处观望着。
·小城经过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十分顽强的留存了下来,因为保留了许多古建筑,此时成了一处闻名的古文化旅游景点,外面是鳞次栉比的大厦高楼,这一处残存的古意随着时间的沉淀,给了远处漂泊的灵魂回家的机会。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老人看了许久,几十年过去了,这里虽然保留了许多古建筑,但到底还是成了一条商业街,来来往往的游客,吵吵闹闹的人群,老人指着这些建筑,告诉年轻人这一处以前是个酒楼,那一处以前是个书院……年轻人长得斯文,大概还是个学生,竟然也十分愿意听老人讲古,这一老一少,看起来格外的和谐。
老人与年轻人走到了城西,以前的老客栈换了招牌,屋里做了现代化的装修,琳琅满目的文创产品摆满了屋子,此时一名导游领着一群举着小红旗的游客走了过来··导游举着大喇叭向众人介绍:“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个建筑呢,以前是一间客栈,当然,它现在是不能住人了,但是,这座建筑,是从清朝就流传下来的了,上面的木窗雕花和彩绘都是出自名家之手,里面甚至收藏了不少古董文物,当年日本人占领了这里,抢走了大批的文物,不过传说后来小城驻守了一位少将,不仅赶走了日本人,还追回了所有的文物,这些东西才保留至今,能被大家所看到……”·游客们不禁发出一声“哇”的感叹,又一窝蜂的走进店里挑选起了纪念品,导游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大概是说累了,他坐在台阶上喝了几口水,老人走过去指了指对面的一幢老房子问道:“小伙子,你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的吗”·导游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随即摇了摇头:“那大概是私人住宅吧,一直没见开过门,爷爷,您要是观光呢,应该去东城那边,这边都是卖纪念品的地方。”
有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时过境迁,无人再记得夙姑娘··老人笑了笑,走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口的灯笼换了新的,房子已经很苍老了,一道道纹理都显得它十分的老旧,但还是能看出有人精心的照顾着,两边的门框上甚至贴着去年的春联,老人摸了摸门上的大锁,对年轻人说道:“我还记得,我还记得。”
年轻人扶着老人,看了眼落锁的大门说道:“爷爷,这儿都没人,您说的那位爷爷可能早就搬走了,要不,我帮您问问这儿的老住户”·老人摆了摆手,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他看着熙熙攘攘的过客,仿佛没有听到年轻人的话。
正在这时,对面走来了一位老太太,她穿了一件暗格子旗袍,外面搭着件镂空的米色披肩,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了脑后,一般像这种年纪的老太太,能这么精心打扮的不太多,年轻人不禁多看了几眼,他奶奶在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打扮,活在日新月异的当下,年轻人大概无法理解老人们对过去的执着。
老太太却径直朝他们走来,她一脸诧异,看到老人更是“哎呀”了一声:“这是,韩将军吗”她轻轻问道··韩徵抬起了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条皱纹,昔日威风的大将军坐在台阶上,干干瘦瘦的一个小老头,只有那双眼睛还能看出几许过去的风采,在时间面前,无一例外,大家都得低下头规规矩矩的做个普通人,他有些激动,站了起来:“你是阿兰”·老太太实在太激动了,她一边点头一边拿手帕去擦眼角不停流出的眼泪:“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阿兰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茶楼的大门,年轻人以为会闻到那种老屋子固有的潮- shi -霉味,但不仅没有,屋里打扫的还很干净,依旧保持着几十年前的老样子,墙上还挂了一把民国时期流行的洋伞。
韩徵坐在了一把凳子上,阿兰给他们倒了两杯清水:“这儿也没放茶叶,你们先将就一下,待会我让我儿子准备点吃的,你们一定要在这好好的住几天·”·韩徵笑着点了点头,几十年前,他也是坐在这里,门外一人穿着素白的袍子,清秀文雅,君子端方,笑着对屋里的少女说道:“放那吧,我来……”·大概是年纪大了,阿兰见到韩徵,念叨了许多往事,比如韩徵他们走后小城里的变化,比如柳夙轻他们怎么在小城里生活的,比如阿兰如何嫁给了一个富商好好过日子的,说的她口干舌燥,一抬眼,却见老人满脸的悲伤,他话很少,听着也只是“嗯嗯”两声,阿兰叹了口气,自行说道:“您是想问问他怎么没的吧”·韩徵抬头看了看她,这时,门口站了个大约十来岁的小女孩,长得十分灵气,有几分阿兰年轻时的影子。
“这是我孙女,小玲,去带大哥哥到后院逛逛·”·小玲“哎”了一声,跑了进来,她也不认生,与韩徵问了好就拉着年轻人走去了后院··阿兰看了看门外,低低说道:“您也知道,那几年世道乱的很,我与我丈夫都搬到了乡下的老家,也没几个人知道我的身份,但他不愿意走,其实他也没什么事,但蓝家兄弟以前得罪了不少小人,被拉去批,斗,罪名一大堆,他不忍心呐,跑了许多个地方替他们说话,结果把自己都给搭进去了,在牛棚子里住了大半年,出来后身体就不好了,病了十多年,还是去了,后来,我们买下了这片地,就怕有一天故人回来找不到路啊,幸好啊,幸好,还是把您等来了。”
韩徵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似乎一进来这道门,过去的事情就如同在昨天一样,备受煎熬的几十年都烟消云散,巨大的失落感涌在心口,他淡淡道:“原来他受了那么多罪,那他,后来就没再找过伴吗”·“也找过几个,大概是- xing -格不合吧,总过不到一处去,就一直一个人了……”·他那么好的- xing -格,怎么会跟人合不来呢,大约,是不习惯吧……·韩徵沉默了起来,不知道再问什么了,他多问一句,痛苦便多一点,可是那故去的人终究不会再回来了。
阿兰打破了这份沉默:“哦,对了,他还与您留了一封信,您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阿兰就住在隔壁的一幢小洋楼里,很快便回来了,手里拿了个漆木盒子,那盒子看起来有个几十年的历史了,阿兰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有些笔墨,茶盏,还有那方刻着他名字的小印……·“这些啊,都是他以前用过的东西,他走后,我就一并都收起来了,哎,找到了。”
·青梅竹马励志人生民国旧影爱情战争·那信封看起来很旧了,上面写着“韩徵亲启”的字样,韩徵接过来,用手一遍一遍的描摹,良久都没有打开。
“他交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封上的,这么多年,谁也没打开看过·”·韩徵终于撕开了信封,信纸因为保存的很好,除了有些微微泛黄之外,看起来像是刚写好的一样。
那信写得极短,开头一滴墨晕染在了纸上,可以想象写信的人大概思考了很久才落得笔,韩徵攥着那封信,竟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晕- shi -了信纸,这位年约八十的老人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大哭了起来,他的孙子和小玲静静地站在后院门口,谁也没有走上前去安慰他,这几滴眼泪,隔了三十八年,隔了广阔的大海,亦隔了两个世界。
字迹依旧是熟悉的小楷,一笔一划,所有的感情都融入了进去……·“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哥,再见了。”
落款是:沈夙··庚信的《哀江南赋》,几十年的时间苦旅,时代的崩塌,一句话,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得,它到底能有多么沉重……·“我想去看看他。”
阿兰点了点头:“那应当的·”·柳夙轻的墓建在离这不远的郊区墓地里,那墓地大概有些偏,显得比较荒凉,一眼望去看不到几块墓碑,阿兰在一旁说道:“这里是他自己挑的,说是比较清净。”
韩徵捧了一束花放在了墓碑前,墓碑上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看起来十分的儒雅斯文,乍一看,像古代的教书先生,韩徵亲自替他擦干净了墓碑,他布满皱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墓碑,他想:“幸好你没看到我这个样子,你看了,怕是要嫌弃我了,你还是那么好看。”
阿兰赶走了跟来的众人,给他们留了足够的时间·后来,韩徵带着他的孙子走了,他并没有在小城里住下,只是走的时候,买下了那块墓地里的一座空坟,临着柳夙轻的坟墓。
既然生不能同眠,那便死后陪着你吧,现在,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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