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by 烟猫与酒(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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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 by 烟猫与酒(下)(2)
·“这是你小弟,灿灿·”男人的声音低了低,“你先让我们进去吧·”·第70章 ·他爸说“你先让我们进去”,柳小满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让没让, 他爸拎起行李箱直接从他身边往里挤, 柳小满趔趄了一下, 还是那个梅姨扶了扶他。
“我要掉了·”灿灿面无表情地说··“慢点·”她往怀里掇掇孩子, 拍了一下小满爸, 声音里有外地人的口音··不强,但是有。
“谁让你进来了”爷爷终于说话了··小满爸搬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嗓音有点儿颤:“爸……”·“别喊我爸,受不起。”
爷爷往前走两步,撵鸡撵鸭一样往外摆手,“出去,从哪来的回哪去·”·“爸”小满爸“咚”地给他跪下了,行李箱被带倒在地上, 苹果滚了一地。
“滚”爷爷扯着嗓子咳了一串,摘下拖鞋往他身上扔··小满爸低着头没躲, 拖鞋打在他肩膀上, 门外的梅姨紧跟着也跪了下去,还把灿灿从怀里拉出来,照着他膝盖窝砍了一手刀,也摁着跪下:“喊爷”·“爷。”
灿灿缩缩脖子, 有点害怕地喊了一声··他们都挤在门边, 这一跪带了一下柳小满,柳小满被惊到一样往旁边退了退,睁圆眼睛回头望着爷爷··干什么·这都是在干什么·爷爷瞪着他们, 还在咳,眼皮因为用力被激得发红,不是要哭,是血丝,是生气。
“你先让我们进屋吧,爸,灿灿发烧呢·”小满爸爸只闷着脑袋说··一股穿堂风刮进来,屋里烧的炉子就聚了薄薄的一点儿暖气,一下子全给挥空了。
甜文校园成长·爷爷咳得柳小满揪心,想去给他倒杯水,还没走过去就被拦下来:“小满,你先去上学·”·“爷……”柳小满还在愣。
“去”爷爷眼刀带风地瞪他一眼··柳小满恍惚着走到楼下,看见樊以扬坐在自行车上看着他,才有了点儿真实感··像做了场短暂又没逻辑的梦一样。
他专门回头看看,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他……爸,跟那对女人孩子,应该已经进屋了··“楼上怎么了”樊以扬问他。
“我……”柳小满停顿了一下才把那个字说出来,见了面以后他反而更觉得陌生了,“爸回来了·”·“啊·”樊以扬眨眨眼。
“我刚骑过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拎着东西……”他朝楼上指指··“就是他们·”柳小满脑子木着··“他们”樊以扬试着问,“阿姨也回来了”·柳小满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懵到了极致,所有的神经都迟缓变异了,听樊以扬这么问,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也只是觉得,他试了试,并不能笑出来··“不是·”他跨上樊以扬的自行车,“是另一个阿姨·”·樊以扬理解了片刻,开口想安慰他:“小满……”·“还带了个孩子。”
柳小满机械地接着说,“叫灿灿·”·不知道大名是不是柳小灿··他不够圆满,生命一点儿也不灿烂,所以这次生了个灿烂的··他认真地在心里想着。
樊以扬没再说话,沉默着蹬开自行车··柳小满不是没幻想过爸爸回来一起生活的日子··在他还对“父亲”这个角色有期待的时候··那时候能接触到最多的“爸爸”就是樊以扬的爸爸,他对爸爸的幻想也就是樊爸爸的形象。
文质彬彬,挺拓利落,工作待遇不用那么优渥,一家人吃喝不愁就够了,顾孩子,疼老婆,对所有人都有礼客套,进退有度··那个形象跟刚才因为赶路油头油脸,拖家带口进门跪地的人,怎么都重合不起来。
现在的柳小满对于什么样的爸爸早就没有期待了,所以他无所谓他亲爸的形象,他只想知道他现在回来干嘛呢·跟樊以扬在校门口分开,他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说是回来过年,那年后会走么·如果一直住下去,他怎么办·他很迷茫地想到灿灿,那么小,他没接触过这个年龄的小孩,不知道他应该是三四岁还是四五岁。
住哪儿啊·家里一共就两间屋子··“小满,”樊以扬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挺担忧地看着他,“还好吧”·“嗯。”
柳小满点头,他知道得调整情绪,到学校了,就又点了一遍,“好·”·“你们今天是不是领了成绩就能走了”樊以扬问他。
“还要上上午的课,不过应该会早放学·”柳小满说··“那你中午,”樊以扬想了想,“等我还是你……”·“我没事儿,”柳小满终于调动起整张脸的神经,对他露出个笑模样,“早晚得回去,中午不回晚上也得回。”
·这话说得没错,怎么都得回家·樊以扬也没坚持,劝了他几句,柳小满反过来把他赶走了,让他赶紧去停车上课··到教室里人来的还不算多,李猛王朝都还没到,夏良已经坐在座位上,正靠着凳子玩儿手机。
柳小满过去坐下,夏良扭脸看他,他冲夏良笑笑··“你怎么了”夏良直接盯着他问··“嗯”柳小满摸摸脸,他觉得自己刚才上来恢复挺好了,学校就是这么个地方,不管心里多不舒服,多难受,一进校门看见那么多人阳阳光光,乐乐呵呵的,自然就开始自己消化,不想跟大环境显得太格格不入,也不想让更多人关注到自己的负面情绪。
“我好好的·”他对夏良说··“是么,”夏良把手机放下了,手指在柳小满眼角点了一下,“我怎么觉得你快哭了呢”·柳小满一愣,然后长久地望着他。
他没想哭,真没想哭,从看着他爸那一家三口出现在门口,到刚才他都没想哭·柳小满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眼泪挺少的人,不是真紧急要命的情况都想不到要哭··但就是夏良这一句,他突然就觉得鼻子发酸,浑身泄力。
“你中午送我回家吧·”他张张嘴对夏良说··“好啊·”夏良见柳小满不想说,也就不逼着问,只笑了一下,“让你送我个把月送累了,换过来我送你。”
柳小满垂着眼,在他腿上摸了摸··期末考的成绩按照全班来看还挺好的,平均分在年级里进步了,不是倒数第二,成了倒数第三··夏良的二百分没考到,197,有点儿可惜,但还是让柳小满很惊喜;数学依然蛮漂亮,少错一道选择题就奔上130了;英语和语文也及格了,尤其是语文,92,尚梁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你这他妈到二本线了啊良哥·”王朝搜搜今年的分数线,惊讶地喊··他没什么变化,跟之前差不多,李猛则以野马脱缰的气势一口气滑了三十多名,直奔后十,已经面色痛苦濒临去死了。
“高二的卷子,没有可比- xing -·”夏良没什么所谓··话是这么说,柳小满还是替他高兴,只要进步了就值得高兴···甜文校园成长但是对他自己,他就高兴不起来了,还有点儿沮丧。
他退步了··还不是一名,是两名··虽说班里前五名的上下浮动都很正常,年级上依然在五十名以内,但是就像樊以扬给他算的那样,他的成绩禁不住有任何的波折。
韩雪璧在学期的最后一次排名终于登了顶,她超常发挥,语文考了131,英语拿了满分··“开大了啊”后排有人嚷··柳小满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心想那次家长来了以后,应该给了她不少压力。
余首也进步了,比上次考试多出了三四十分,估计被韩雪璧父母那番话对他的刺激不小··他自己也该有压力了··柳小满看着他的分数条,想想家里那一屋子人,一张张脸和混乱的场面在眼前掠过,他有些焦虑地闭了闭眼。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真的不行··焦虑丝丝缕缕地要汇拢成烦躁时,夏良温热的手在他后脖子上捏了捏··柳小满抬头看他··“放学先别回家,咱俩找个地方抱在一块儿哭吧。”
夏良说··他一说话柳小满就有画面,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笑,他把夏良的手拍开,小声说了句:“有病·”·“那怎么办,都拉钩了,考到200你陪我哭,”夏良也笑笑,手背撑着脸看他,“我没考到,不就得反过来陪你哭。”
“你很好了,197,四舍五入就200了·”柳小满有些累地趴在桌子上跟他对视··“那你难受什么呢·”夏良望着他,“跟韩雪璧就差了两道选择题的分,四舍五入一下你还是第一。”
柳小满没说话··这不一样··“下回把丢掉的分补回来,错一道补两道,丢一分夺两分·”手机震了震,夏良拿出来看一眼摁掉,扔回桌斗里,拨拉一下柳小满的头发继续对他说,“开学再考试,把分都拿回来。”
夏良的手指很长,手也比他大一圈,每次从他头发里摩挲过去都很舒服,带来的感觉跟樊以扬完全不一样··同样是能够给予力量的人,但人跟人之间真的有很大的不同。
夏良的力量很随意,说的话随意,动作也随意,但就是这么轻松随意的鼓励,却总能奇异地让他舒服起来··柳小满这会儿特别想让他多摸一会儿,或者把脑门儿在他手心里蹭蹭,但是不行。
“嗯·”他只能答应着,缓慢地又眨了下眼··说是还要上一上午的课,到了第四节 就直接结束了,把整整一黑板的寒假作业记完,又听尚梁山絮叨几句,从学校出来时,时间刚到十一点十五。
“明天出去玩儿么”校门口分别的时候,李猛半死不活地问··“还能玩”夏良都快让他逗笑了。
“先回家领死吧·”王朝拍拍他的肩··高三的还在上课,高二的在路口四面八方的分开,路上看着也就不剩多少学生··“怎么送,从这下去直接回家,还是从胡同里兜过去”夏良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往两个方向各比了一下,问柳小满。
“胡同吧·”柳小满想了想··他还是有点儿不太情愿这么快回去面对那三个人··回去了说什么呢·“走。”
绿灯跳过来了,夏良推他一把··从路口到胡同口之前是一小段路,路上好几家卖吃食的店,靠着马路的那边时不时有卖零嘴的小商贩,推着小车等生意··今天这段路有点儿热闹,前面卖棉花糖的小摊像是有人吵起来了,有孩子扯着嗓子哭,引得路人慢下脚步勾着头看。
隔着人都能听见有一个女人在嚷嚷:“孩子就看看,要吃我们也会买,真给你碰坏了不说我们也买,你至不至于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个娃娃较劲推一下推一下的你冲谁呢大家给评评理——”·声音不小,语速很快,带点儿外地人的口音。
柳小满停下了··夏良没有看这种热闹的兴趣,被揪上了半天脱不开身,麻烦··他带着柳小满想走,柳小满没动,夏良扭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处于一种说不来的无措和难看。
·“怎么了”他迅速地拉着柳小满走开··“你们看……哎小满”女人同时朝着这边喊了一声,并且大步走过来,“是小满吧”·夏良和柳小满只能回头看过去。
“我带灿灿出来买东西,绕迷了,这卖糖棍的还跟我闹,都给他钱了还叽叽歪歪的烦人·”梅姨像见到了自己人一样,冲卖棉花糖的小贩翻了个白眼仁儿,挺开心地又挺了挺脊背,一手拎着个塑料袋,另一手牵着哭歪了的灿灿大步走过来。
“走咱回家,你爸还在家做菜等你呢”她拽了一把柳小满,力气很大,正拽在他空着的那条袖子上·柳小满没防备,在她手里打了个晃儿。
第71章 ·夏良看见梅姨伸手就皱了皱眉,她拽上柳小满的袖子, 夏良直接摁住了她的手腕, 盯着她说:“别拽他·”·梅姨拽了个空袖子也愣了一下, 她看看夏良, 又飞快地看看柳小满, 脸上露出刚反应过来的恍然。
夏良这才把手松开,从梅姨手里把柳小满的袖子拽出来,表情和缓了点儿:“他不方便·”·“啊·”梅姨有些尴尬地咧咧嘴,“我忘了。”
柳小满没说话,耷拉着眼皮拎了拎自己被拽歪的领口··梅姨比早上刚出现时利整了很多,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脸梳了头,但骨子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依然抹不去。
灿灿还在旁边敞着嘴冲天大哭, 周围都是在附近生活多少年的老街坊,他能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甜文校园成长·“这不是老柳家那个孙子么柳勇回来了”·“小的是谁啊”·“这么多年了, 肯定得再找一个。”
……·柳勇就是柳小满他爸··如果有什么是比被众人盯着胳膊更让柳小满想逃避的事, 那就是被人盯着胳膊议论··不管议论的内容是什么。
“你先回去吧·”他轻声对梅姨说,看了眼旁边的灿灿··“我……”梅姨朝四周扫了一圈,也被灿灿哭个不停闹得心烦,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别哭了”·灿灿的哭声戛然而止, 向上翻着眼皮看看自己妈,搓了搓鼻子。
“顺着路口下去,看见宋叔超市就到了·”柳小满说··“你现在不回家”梅姨还在问··柳小满不想说话了, 一句话都不想,他嘴角用力抿了抿,还是摇摇头回答她:“我过会儿再回去。”
夏良跟在柳小满身后走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曾经柳小满在他身后的距离一样··梅姨带着灿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柳小满迅速地转身也朝胡同里走,夏良知道他不想说话,没有立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心里大概也能猜出个所以然。
傻逼爹,还弄个小的回来··经过姥爷家门口,夏良看了一眼,脚下没停,继续跟着柳小满··一直往上拐进了小巷里,柳小满的脚步开始放慢·到了小巷中间,前后的声音都被遥远地隔绝在外,他才像脱力一样,肩头一垮停下来。
夏良在心里叹了口气,往前走两步,张开胳膊从背后裹住他··“终于找到能哭的地方了”他一手搂着柳小满,另一只手轻轻盖上他的眼睛,声音放的很低,“哭吧。
我接着呢·”·柳小满的眼睛一下子就泛起了水汽··夏良的掌心能感觉到··但是很快的,他用力眨了两下,又把眼泪全给逼回去了··“不用。”
他把夏良的手拉下来攥着,“你再给我充充电吧·”·夏良笑了一声,把柳小满转过来,摁着他的后脑勺扣在自己怀里:“你名字里可带了个满,得充满点儿。”
柳小满不知道自己充满没有,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这么抵着夏良的肩窝不睁眼,不抬头,变成一只鸵鸟,什么都不去管,也不用回家,一切一定会非常轻松··但是不行。
不仅是不去面对不行,总是在夏良面前露出丧气脆弱的那一面也不行··没有人会喜欢看另一个总是处在负能量中的人,谁都有一大堆的烦心事,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麻烦。
“他们说要在你家过年”听柳小满说完始末,夏良问他··“嗯·”柳小满贴着墙根儿慢吞吞地走,“爷爷是这么说的。”
“过完年以后呢”夏良又问··“不知道·”柳小满叹了口气,“都出门买菜了……”·到家的第一天就像个主人一样出门买菜了,还这么自然的拉着他要“回家”。
“你爸还在家做菜等你呢”,柳小满想想这句话都觉得想窒息··这种自然无比的入侵,配合着他们进门时落拓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过个年就走的架势。
夏良明白他的意思,想想那个小家里还要再挤进来三个人,他都替柳小满头疼:“那你怎么办”·“睡哪儿”他补充一句。
“跟爷爷睡吧·”柳小满说··毕竟带了个孩子,早上听他爸说话,孩子还在发烧,就算大人能铺被子在沙发睡,孩子也不行··就算没有孩子也有梅姨,她是个女- xing -,肯定得有自己的空间,不然一屋子老爷们儿,换个衣服都费劲。
怎么都不可能不让一张床给他们··想到这里,他突然很担心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夏良的手机,他的书,还有床头的大章鱼··这下连在外面拖延拖延时间也拖不下去了,柳小满停下来看着夏良,说:“别送了,你先回家吧。”
要是按夏良的想法,他都想让柳小满直接去他那儿住几天,把这个便宜弟弟在家的日子给捱过去再说··毕竟现在还不如平时上学,早上一睁眼去学校了,一天眼不见心不烦。
晚上回去也相处不了几个钟头,灯一关眼一闭,凑合着睡了也就算了··关键就是现在在放假,还是过年,柳小满本来就不是个没事儿往外跑的人,只能闷在家里被迫面对。
而且也没法儿说··不论再如何的关系,家事还是家事,是搁在心底里的另一方世界·从柳小满一开始不想告诉他这些事儿他就能明白,柳小满从心底里不想让他觉得,他家里很麻烦。
·太敏感了··夏良心里挺不得劲儿,觉得有点儿心疼··“柳小满,”他又向前一步,在柳小满跟前站定,“能想起来我手机号么”·柳小满大脑一片空白,诚实地摇摇头。
“回去背·”夏良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好好背,刻在脑子里,不管出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人要是我,第一个联系的要是我的手机号·”·“我一定会在。”
他对柳小满说··“不管在哪儿,在干什么,想找我就立马找我·什么都别多想,我一定过去接你·”顿了顿,他扬了一下眉毛,“别去找你那个扬扬哥,他这方面就是个废料。”
柳小满听着前面的话已经都感动了,到了最后一句,毫无准备地笑出了声··“你怎么还带贬低别人的”他真的越来越不想跟夏良分开了。
甜文校园成长·夏良真的太好了··夏良抬起一只手,摁着他的脑袋晃了晃:“这叫战术自夸·”·回到家门口开门前,柳小满还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
隔着门他已经能听见灿灿扯着嗓子喊“饿”的声音了··钥匙插进锁孔里刚转了一下,门直接从里面开了·梅姨腰上束着围裙,脚上踩着拖鞋,都是新买来的,态度却像本来就在这家的女主人一样,上来就笑,热情地说:“回来啦”·“嗯。”
柳小满点了下头,他反倒莫名的有点儿拘束,很勉强地笑了笑,把钥匙拔出来··“满,来吃饭·”爷爷在餐桌前喊他··柳小满答应一声,边换着鞋打量家里。
一屋子的烟火气,饭菜已经都上桌了,爷爷和他那个爸都坐在桌上,灿灿也在,抱着一张凳子攀上爬下的,手里摆弄着……·他定睛看了一眼··他的大章鱼。
梅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马在围裙上擦擦手,指着灿灿:“哥哥回来了,给哥哥放回去”·又赶紧跟柳小满解释:“上午让灿灿在你床上睡了一觉,他看见了非要玩儿……别的东西我都没让他动手机你没带,在枕头底下,我怕他乱摸,都给你放床头柜里了。”
柳小满正从里到外的难受别扭着,听见“手机”心里猛地一提,去看爷爷,爷爷没反应,像是没听见一样,夹了一块子菜··倒是灿灿扭头看看柳小满的脸,是那种典型的试探眼光,见柳小满没发言,就把大章鱼往怀里一搂:“我不”·“你这小孩”梅姨抬脚就上去了,劈手把大章鱼夺了过来,“说了等哥哥回来你就放回去不听话”·灿灿嘴一撇,仰起脖子又开始哭。
柳小满颅腔里连着蹦了两下,真的觉得烦透了··对方是个孩子,那么小,他不能跟他计较·就算不是个孩子,是个差不多大的同龄人,他的- xing -格也未必能真的拉下脸。
这是他宝贝的大章鱼,但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布做的娃娃,是拿给孩子玩儿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孩子还哭了,他连心底那点儿不愉快都不能表现,不想显得自己跟孩子置气,没教养。
爷爷还在呢··柳小满压着心里的憋闷张了张嘴,刚想说没事儿,让他再玩会儿吧·他一直闷头没说话的亲爸估计也是被哭烦了,皱着眉头“啧”了一声,冲梅姨说:“一个娃娃,给他玩玩怎么了哭哭哭,哭得人闹心。”
他一开口,柳小满就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梅姨拿着大章鱼站在原地,有点儿没主意,又看了看柳小满··爷爷“啪”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给小满放回去·”他没回头看梅姨,嗓子很沉,带着咳久了漏风一样的气音··灿灿跟个开关一样,当即闭嘴不哭了,抠了抠自己的脸··“啊,放呢。”
梅姨立马说,“就放呢·”·这一整个半天,柳小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五个人的餐桌让他很不适,筷头跟另一双筷子在同一碟菜里碰上让人不适,只能飞快地挪开;饭后收拾碗筷一向是他的活儿,现在被梅姨抢着做了,让他别管,去学习;锁上房间门摊开作业,刚觉得喘了口气,没做两页,门被推开了,梅姨挺不好意思的抱着睡着的灿灿,小声问他能不能让灿灿在床上睡一会儿。
柳小满把自己的东西收了收,搬去了爷爷房间··爷爷也在午睡,他坐在床沿愣了会儿,去客厅搬了把凳子回来··搬凳子的时候他爸还在客厅坐着,也不能说坐,半坐半靠地倚在沙发上边抽烟边玩手机。
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一会儿一串笑声,一会儿一串笑声,很短,听着主角还都不一样,情节也不连贯··看见柳小满出来,他下意识地想坐好·腿都放下去了,估计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个长辈,面对十几年没见陌生的儿子也用不着这么客气,就没再动,保持着这个说起不起的姿势窝囊在沙发上。
烟灰掉在沙发上一截,他随手抹了抹,望着柳小满张张嘴招呼了一声:“中午吃饱了吧”·这个问题问得不伦不类,格外的没话找话··柳小满能理解他,毕竟他也没话说。
“嗯·”他只能尴尬地点点头,目光也不想跟他爸对上,拖着凳子回去··本来他想顺便去趟卫生间,看灿灿一个人在他屋里睡着,客厅也没有梅姨的影子,就没好意思去敲门。
爷爷一直没提他手机的事儿,柳小满不知道他是早就知道,还是在家里给自己留着面子·他也不敢看,偷偷背了背夏良的手机号,背完跟衣服一起搁在了柜子里··同样没跟他提的还有他爸这一家三口,为什么回来、待多久、之后还走不走、不走的话怎么办……很多问题,爷爷不提,他也梗在心里不好开口——两室一厅,随便说句话隔壁都能支楞起耳朵。
不过不管待多久,第一天晚上柳小满就过得十分痛苦··爷爷年龄大了,呼吸肺之类的本来就不好,夜里打呼噜这都不提,关键是咳嗽,和家里被子不够··平时只有他跟爷爷两个人,夏天盖小凉被盖被单都不是事儿;冬天就一人两床被子,一层盖着一层搭着,赶着天晴就勤晒晒,够用。
现在来了个一家三口,爷爷箱底翻了半天才拖出一床厚被子,不知道多少年了,一股灰尘味儿,里外都蛀出了虫眼,根本不能睡··灿灿嫌臭,不盖。
梅姨掸了又掸,倒是没表示什么,只笑笑说明天去商场看看买一床,今晚在中间垫上衣服凑合凑合··“我不盖”灿灿拱进柳小满的被窝里不出来。
本来他就发烧,柳小满也不能把厚被子抱走,只好取了上面的搭被,拿去爷爷卧室接着爷爷的被窝将就一宿··甜文校园成长·刚开始柳小满还左掖掖右掩掩,想把被子堵得搪风一点儿。
后来发现他只要动动,爷爷就要下床出去咳嗽,来回折腾了几趟,再上床的时候喘气儿都虚得哼哼了··他不敢再动了,胳膊腿儿都不敢动,不敢让爷爷再下床喝风。
就这么就着爷爷的呼噜和咳嗽、漏风的被子、隔壁接连不停的起夜、卫生间的抽水、灿灿闹着要回家的哭叫等等接二连三的动静过了一夜,第二天睁眼,柳小满就觉得鼻塞,脑子嗡嗡地疼。
外面天还黑沉,爷爷已经起来了,要准备支早点摊··他围着被子在床上愣神儿,半天都想不通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和爷爷忙忙碌碌端着锅碗瓢盆下楼摆摊子时,他爸还在屋里睡,头也没伸一个。
倒是梅姨跟着起来了,特别利索地把自己拾掇好,二话不说就下楼学着忙活··柳小满的活儿又被抢走了,梅姨让他回去补觉,柳小满看看爷爷,爷爷也没跟梅姨客气,摆摆手让柳小满上去。
柳小满不放心,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确定梅姨是真心想帮忙,也帮得上忙,才扭头上楼··站在客厅打了两个喷嚏,他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纠结着是直接做作业还是再睡个回笼觉。
最后被发胀的脑仁儿打败,重新抖开被窝钻了进去··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睡上回笼觉··蜷在被窝里蹬了蹬腿,柳小满满足地叹了一声··真舒服。
可惜这个觉睡得也不踏实,没舒服多久··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现实,灿灿一直在叫,电视也开了,声音很大,很吵,中间还夹杂了两声他爸不耐烦的咋呼,让灿灿安静点儿。
最后他是被一串稳定、漫长,有节奏的拍门声吵醒的··头重脚轻的下床开门,灿灿在门口蹲着,见到他出来就“嘻”的一捂脸跑了。
柳小满握着门把手站了会儿,重新把房门关上··看看时间,他只睡了四十分钟··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只有“笃笃”的两声,敲完门外就是灿灿跑开的脚步声。
柳小满闭了闭眼,疲惫至极的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第72章 ·年二十九那天下午,柳小满在爷爷房间写作业··门外嘈杂的电视声、灿灿自娱自乐的闹声、厨房里梅姨炸东西准备年货的锅碗瓢盆叮咚声, 还有爷爷跟他爸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交流声……许许多多的声音拢在一起, 擀成一条粗粗的麻绳, 从他的左耳穿进右耳, 又从右耳磨磋回左耳。
他是有在什么环境下都能学习的毅力, 但是这几天,这种毅力的坚持越来越困难··每一天都比头一天更吵闹,这三口人在他和爷爷的家里住着,每一天也比头一天更自然,更不客气。
今天上午他那个爸已经能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吃了,把爷爷酿的罐头和米酒都盛出来一大盆,带着灿灿一起吃··爷爷看见了倒是没说什么,总不能不让吃。
只是柳小满觉得心疼, 这些平时他们爷孙俩儿都舍不得吃,必要的时候是要装起来送人的··但好一些的方面也不是没有, 梅姨虽然爱咋呼, 做事说话都风风火火,但是她稍有一点点“外人”的自觉,家里家外的活计都给揽了,忙活起来也不说累。
柳小满觉得自己有点儿自私, 一方面嫌着他们烦, 另一方面又觉得爷爷多少能休息休息,所以对梅姨的态度也更礼貌一些··最讨厌的是灿灿··翻东西,叫, 在各个房间窜来窜去,白天疯闹晚上哭,尤其喜欢在柳小满想自己呆一会儿的时候来做点儿什么,引起他的注意力。
柳小满不好意思锁门,灿灿如果拧不开会一直拧·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已经住进来了,爷爷的态度也已经挺明显,他身为孙子就不好拿出一副不待见的做派来··只是他实在迷惑,小孩子为什么能对一个明显对自己没兴趣的人有这么大的兴趣呢·柳小满真的没有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他家没亲戚,唯有的几个上一辈的亲戚也都很远,早就不走动了。
毕竟走动需要的是相互,他和爷爷没有多余的开支去支付这些走动的花销,人家自然也就不来了··所以他真不知道,是所有小孩都那么不招人喜欢,还是只有灿灿。
想着,柳小满叹了口气,可能因为感冒,抵抗力降低了,连心志也变得脆弱了··一脑袋混沌地枕着胳膊趴了会儿,他看看关着的房门,去把夏良的手机跟耳机找了出来。
本来只是想戴着耳机听听音乐,但是一打开屏幕,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点开了夏良的微信··那天分开后俩人就没再见面,只偷偷在微信上聊了几句,夏良那边感觉也不怎么轻松,发一句话总要隔一会儿才能回过来,说他妈也回来了,柳小满就没敢多说。
他真的更愿意现在没放假,还能每天去上课,跟夏良在教室里一起坐着什么也不干都很舒服··这会儿看着跟夏良的聊天记录,他没忍住打了两个字过去:良哥·夏良没回,柳小满插上耳机,点开名字里带着“音乐”的app,摸索着播放一个“让你身心放松”的歌单。
音乐声一起来,他整个人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怪不得说音乐是人类的好朋友,在这种时候能隔绝外面的声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真的太净化心灵了··歌是英文的,舒缓里带着点儿节奏感,一首首轮下去听着蛮舒服,就是有点儿想睡。
不能睡··他晃晃脑袋,捏起笔继续做题··他其实有点儿想听夏良第一次往他耳朵里塞耳机的那首歌,但是不知道名字,也找不着··音乐突然被“叮叮咚咚”的动静打断时吓了他一跳,声音不知道怎么突然变得很大。
柳小满忙把笔放下想调音量,手机拿起来才发现屏幕上画面变了,夏良的头像和名字在提示他是否接通视频对话··甜文校园成长·视频·他把手机拿近了点儿,只犹豫了一下,很快地点了“同意”。
夏良的脸出现在手机里,看见他接通就笑着“哎”一声:“吓我一跳,俩大眼珠·”·柳小满一瞬间心情可太好了,眼睛跟嘴角都弯了起来。
“你往后退退,手机靠着什么搁在桌上,”夏良说,“我要看你的脸·”·柳小满把手机靠书放着,才发现右上角也能看见自己的脸··“瘦了。”
夏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柳小满摸摸自己的脸,还行,他没觉得自己瘦,可能手机里看人要窄一点儿··不过他仔细看看夏良,倒也没窄,还是那么好看。
“我就想着你不能说话,所以挂了个视频,”夏良说,“我说你听着就行·”·柳小满点点头,他看看夏良那边的背景,应该是在他房间的小沙发上。
“还好么,这几天·”夏良接着说··柳小满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摇头··不好··一点儿也不好··糟透了··但是他不想一打电话就说这个,好像他状况很多一样。
而且能看见夏良的脸,这件事带来的开心一下子就抵掉了一大半的不好··他点点头··夏良不用他承认也能想到好不到哪儿去,状况肯定一大堆·但是柳小满不想表达他就不拆穿,换了个话题:“想我了么”·这问题比刚才的好回答。
要搁在平时面对面,或者发消息,柳小满都不一定好意思承认·在视频里不知道怎么的脸皮就厚了,都不用犹豫,他直接点了点头··夏良笑了一声··“看见你给我发消息就知道你想我了,”夏良说着话,朝镜头下面看了看,伸手捋了两下什么,“我刚才出去了,帮着拎年货。”
柳小满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妈”,举起来··夏良的眼睛都弯了:“也太自觉了,你不该喊阿姨么”·柳小满把纸往桌上一扣。
“是·”夏良这才答应,“她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那么闲,一直在家盯着我·”·而且情绪波动很大··这点夏良没说··他觉得应该跟他爸明天也要回来有关,他老妈都有点儿神经质了,正常的时候也正常,一有点儿让她心情不愉快的事儿,立马就翻脸。
比如姥爷到了过年头一天还去钓鱼,再比如每次夏良想出去··要搁平时夏良也不管她这一套,马上过年了,还在姥爷跟前儿,他不想把母子相处闹得太不愉快··还有关键的一点,他总觉得她妈知道了点儿什么,关于他和柳小满。
可能跟那天送柳小满回去后,从小巷出去,在家门口遇上他老妈有关··他总感觉老妈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儿怪··“过年,别惹家里生气”,柳小满飞快地写。
夏良看了眼,没继续说自己,接着问柳小满:“你家明天怎么过,那三口过完年能走么”·够呛··柳小满摇摇头··平时过年虽然只有他和爷爷两个人,他也不喜欢冬天,不喜欢年岁更迭为爷爷带来的健康流失,但真到了年关,那个氛围该有的还是有,该喜气还是要喜气。
今年是无论如何都喜不起来了··别说喜,没哭都算不错··两人“说”着话,夏良那边的镜头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蹿上来··跟着,镜头底下就出现了小锅胡乱扒拉的一只前爪,和硬往镜头上贴的一张大脸。
“非想上来,看看我在跟谁说话·”夏良笑着说,拨棱两下小锅的脑袋··小锅在他腿根儿上盘了两下,想趴下,夏良支起一条腿踩着沙发沿,向后又靠了靠,让它能舒服地趴在他腿中间。
小锅果然趴下了,揣着手继续仰脸盯着镜头··柳小满禁不住想夏良那儿岂不是被焐着了·他瞟了一眼··这都得怪夏良··一对上夏良,思想自动就变得不健康。
“怎么办呢·”夏良的声音把他不健康的思路带回去··他靠着沙发,一只手搭在曲起来的膝盖上拿着手机,另一只手随意地顺着小锅的毛,脑袋微微后仰着看他:“想抱你。”
柳小满跟他隔着视频对望,从天灵盖到心窝,整个人化得稀了糊涂··我也想··他不能说话,只能赧着脸垂垂眼角··还想继续聊点儿什么,柳小满隔着耳机敏锐地捕捉到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他有点儿慌乱地把手机扣进作业里。
摘下耳机的同时,听见那头夏良妈妈似乎也喊了一声“夏良”··外面乱七八糟的声音又灌满耳朵,他扭脸去看,开门的不是爷爷,灿灿两只手挂在门把手上,像个猴子一样吊着,要进不进地露出半张脸看着他。
总是这样··柳小满都快无奈了··门外的大人好像没注意到灿灿在干什么,还在各忙各的,柳小满跟他对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自觉出去的意思,站起来准备去关门。
从站起来到走过去的过程里,灿灿一直挂在门上盯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柳小满站定在门前,刚要去握把手,他脆生生地问了句:“你为什么只有一条胳膊”·柳小满伸出去的五指像被蜇到一样蜷了蜷。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听过这么直白的问话了··屋里屋外一瞬间变得很安静··梅姨从厨房冲了出来,手上举着一只大漏勺,她眼睛瞪得很大,五官都显得有些狰狞,吼了一声:“灿灿”·甜文校园成长·灿灿从门把手上掉下去,一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想不明白自己一句话怎么引起那么大的反应,眨了眨眼有点儿愣。
“你把他弄过去啊”小满爸也吼了一声,还拍了一下桌子··灿灿被吓着了,嘴巴一瘪又开始哭,梅姨过来薅着他的棉裤上的背带,一把把他拎起来,另一只手攥着漏勺朝房门上带:“小满你学你的,姨不让他来烦你了。”
门板在面前被猛地阖上,柳小满在原地站着,门外是梅姨打孩子的巴掌,灿灿的哭声,他那个爸不耐烦的咆哮,还有爷爷的咳嗽··隔着门的这一边是自己。
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残疾,像个外人,像个见不得光的累赘,像个不定时地雷——踩一下能引爆一整间屋子的地雷··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因为感冒而迟缓。
白茫茫的噪音里,灿灿那句“你为什么只有一条胳膊”,混合着外面的聒噪一起不断地回荡着··你为什么只有一条胳膊··你为什么只有一条胳膊。
你为什么只有一条胳膊··是啊,他也想知道··努力让自己坦然,努力让自己不去自卑,努力相信只要努力就可以跟其他人一样,顶天立地不受另眼地活着,努力让自己接受有残缺的自己。
他真的努力了,可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就是他呢·为什么是他,只有一条胳膊·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秒,可能是一分钟,他吸吸鼻子,坐回桌子前把手机重新拿出来。
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断了,他的夏良的对话框里,显示着“聊天时长 05:36”··第73章 ·房门又被拧开时,柳小满都不想扭头看了, 现在不管进谁他都憋不出个笑来。
“满啊·”爷爷喊了他一声··“啊·”柳小满应着, 手上没停, 闷头接着做题··爷爷在身后的床沿上坐下, 摸一把他的脑袋。
柳小满把笔放下, 转过来对着爷爷··“你爸这一家回来,心里不得劲儿吧”爷爷问··“没有·”柳小满小声说。
“跟我还装呢”爷爷闷着笑了一声··柳小满很困难地也咧咧嘴··门外梅姨还在骂孩子,灿灿还在扯着嗓子哭,他爸喊了两嗓子也没压下去,索- xing -不管了,把电视音量又调高一圈。
柳小满有种错觉,现在他只要推门出去就能走到大街上··“知道我为啥,不赶他们走么”爷爷朝他凑近了点儿, 小声问··这问题不好回答,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原因, 这是爷爷的亲儿子, 光这一条就足够了。
但柳小满不敢直接这么说,他总觉得如果真的直滚滚地说出来,爷爷会伤心··养了个什么儿子呢出了事把家扔下跑了,十几年后不声不响地说带人回来, 又这么窝窝囊囊地回来了。
“他是你爸·”爷爷没等他回答, 接着说··柳小满掀掀眼皮看着他··“满啊,血是切不断的·”爷爷把他的手拉在掌心里,摸了摸, “你是你爸生的,这一辈子都变不了。”
“就像他是我生的一样·”他哑着嗓子说··“爷跟你说点儿心窝话,这么些年也没跟你说过,老想着你还小·”爷爷望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是让人难受的慈祥,“这话今天我就觉着该说,就该今天说,总觉得今天不说就没时间了。”
他又交代:“我只说一遍,想到哪说哪儿,你听过了就可心里,别跟人学,也别老想着,听听记着就得·”·柳小满突然发现他有好久没这样跟爷爷面对面、长时间地对视过了,明明每天就生活在一起,早起晚归的相处着,爷爷的眼球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再透亮,熏黄浑浊,他竟然跟爷爷驼起的脊背一样无知。
“爷你说·”他也攥住爷爷的手··“人这个东西啊,得有个家·”爷爷把他的掌心摊开,一下下摸着··“人得有个地方,不管到什么时候,想回去了都能回得去的地方。
不管什么样的人,到了岁数,他都想家·年轻的时候再能跑,跑不动了,最想回去的还是爹妈身边·”·“你爸一样,以后你也一样·”·“他再不争气,再不是个东西,骨头里也流着我的血。
人说落叶归根、落叶归根,爷没文化,也知道这话用给你爸不合适,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你这一辈子还长着呢,这十来年我拖着你,哪天我没了,你一个人怎么办”·“你可能觉得受委屈,别说你委屈,我看你也心疼,能不疼么这么些年你是我拉扯大的,就从那么点儿大,一口一口地养这么大,你哪儿难受了磕碰了爷不心疼”·“要是你当年没撑下来,没了,我一个老头儿活到现在,他柳勇跪在地上把头磕烂我都不让他进门。
我就死在家里,臭在家里,我也不用他个狗- ri -的尽什么孝·”·“爷……”柳小满听不得这个,立马就要打断爷爷··“听着。”
爷爷拍拍他的手··“那爷不是还有你呢么我得替你想·我就想啊,他这时候回来也好,爷趁着还能动弹,还能给你规整个家。”
“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们·以后你考上大学了,我不在了,你就飞,飞得远远的,只要你能飞动,飞去哪儿都行··“但你不管飞去哪,得有个家。”
“我就怕我的满啊,这辈子这么苦,哪天飞累了,想回头了,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那可咋办哪……”·甜文校园成长·爷爷像一头苍老的龙一样,眨着眼睛从喉咙深处哽咽了一声。
柳小满的眼眶跟着就冒出了眼泪,想抽出手去给爷爷拿卫生纸,爷爷抓着他没放··“我早晚有那么一天,没啥避讳的·其实你想想也挺有意思,老天爷这个狗玩意儿,他夺你多少给你多少,那都跟用皮尺量过一样,该给你的,到点了他就得给,该收走的,三更留不到五时。”
“你这一辈子该遇着哪些人,那些人该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现在你跟前儿,都是有数的·”·“算着我该走了,就把你爸给你送来了。”
爷爷扭开脸使劲咳了几声,咳完,沙着嗓子又笑了一声··“你得记着爷这句话,砍断了骨头连着筋·”·“他能回来,他心里多少就有你。
我也看了,你梅姨是个实在人,咋的也比你那个丧良心的亲妈强一点儿·可是后妈后妈,再实在她也占个‘后’,还带个儿子,那就没有不偏向的后妈·”·“以后爷不在了……”爷爷顿了顿,重新攥紧柳小满的手,眼睛红得吓人,“你受点儿屈,咱就忍忍;吃点儿憋闷,咱也别说;你就有口饭吃口饭,好好学习,一定考好,考出去,学得有本事了,去爷地头上放挂鞭,我在地里也能闭上眼。”
“那个小灿灿,这个年龄淘,不懂事,你别跟他一样,长大处好了,这就是你兄弟,关键时候都得互相帮衬着,不让你被欺负……”·“爷”柳小满听不下去了,强忍着要哭喊出来的音量再一次打断爷爷。
·“最后一件事·”爷爷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小声,然后像个分享秘密的老顽童一样贴近他耳朵边,轻声说:“存折,钱,房本,都在这张床底下的柜子里,密码爷都写在小本上,也搁里了。”
爷爷拍了拍床板··“该交代的事儿早几年我就写好了,都在里头放着,等我走了,这房子就是你的·”·在这间连宽敞都算不上的逼仄小屋里,在他们相依为命了十几年的家里,隔着门外吵吵闹闹的一家人,爷孙俩头顶着头说悄悄话。
“全都是我小满的,谁要都别给·”·很多年以后柳小满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这一幕,能一字不差地想起爷爷说的这些话,能记得这每一个字,是如何从心底由里往外,一刀一刀地剜着他。
他不明白熬过了最初断胳膊的那一场,他的眼泪怎么还能有这么多,一股一股地从眼窝里往脸上涌,停都停不下来··不是说一切都是有数的么·为什么痛苦、酸楚,和眼泪,总要脱离这个范畴呢·他用手给爷爷抹眼泪,觉得总也抹不完。
他想喊声“爷”,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我不要·”从喉管到心口像塞满了吸水的棉花,噎得胸口疼,疼得他只能哑着嗓子哽出来这一句。
他不要这些,他就要爷爷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就够了··爷爷也给他抹眼泪,几十年风雨交加里磨砺出的手指又粗又厚,像老树皮一样剌脸,把他的眼角脸颊抹得一片通红,最后只能笑着拍拍他:“傻子。”
“老这么个姿势,胳膊腿儿都麻了,”爷爷松开柳小满,揉揉自己的右肩,撑着床一点点站起来,“学习吧,过会儿跟你爸去扬扬家一趟·”·去樊以扬家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柳小满他爸也回来好几天了,樊家替他照顾老父弱儿这么多年,理所应当得去拜访拜访,道个谢。
“我用……去不”临出门前,梅姨凑过来对着小满爸小声问··“你去什么去,你知道人家谁·”小满爸不耐烦地说。
梅姨就不说话,默默的拎着外套让小满爸穿上··柳小满在旁边看着,虽然没说话,心里也觉得别扭··既然他跟爷爷想到一块儿去了,都觉得梅姨人还不错,那再看他爸对梅姨呼来喝去,梅姨还没抱没怨伺候他们爷俩儿的模样,就替她不落忍。
怎么能看上他爸这样的人·图他什么呢·图他年龄大图他不洗澡·他脑子里冒出从电视听来的一句话。
去楼下宋叔超市拎了点儿东西,宋叔结账的时候盯着小满爸看了好几眼,又看看旁边的柳小满··小满爸走的时候楼下还是电器行,宋叔超市是后来开的,那时候没有现在跟他们家熟,但是宋叔也是附近的街坊,多少还是有点儿印象。
而且这几天街上都传遍了,老柳家那个柳勇回来了,带了个新女人,生了个新儿子··有胳膊有腿的··“是勇哥么”他问小满爸。
“啊,不敢认了”小满爸笑笑,眼皮一塌一塌,心虚似的,也不好好抬起来看人··“真是啊”宋叔喊了一声,“哎哟这么些年去哪发展了你这回来老爷子享福了,再不用受罪了。”
“发什么展,”小满爸“嗨”着,掏烟给他散,“就做做工程,也不景气……”·柳小满只听了一耳朵就转身去了门口,踢着鞋尖等他。
听不下去··樊以扬一家前几天就知道小满爸回来了,见人上门也没惊讶,像是他从来没走过一样··柳小满到了樊以扬家反而比在现在的自己家里还自在,等着樊以扬跟他爸打完招呼,俩人就回房间一块儿缩着。
“你还好么”樊以扬靠在墙上问他··柳小满坐在床沿玩手指头,抿嘴朝他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眼眶怎么……你哭了”樊以扬往前一步,蹲下来看着柳小满。
“没有·”柳小满往旁边避避,揉揉眼,“没睡好·”·甜文校园成长·樊以扬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扒拉下来:“脏,别乱揉。”
柳小满就把手放下,不知道干嘛··两人听着外面大人们的说话声,挺模糊的,偶尔蹦清楚几个词儿,又不想真往耳朵里进··“小满,”樊以扬又轻轻喊了他一声,“要是在家待着不得劲儿,不然你来我这儿过几天也行。”
“不用·”柳小满摇摇头,“爷爷还在家呢·”·“对·”樊以扬皱了下眉,“让爷爷自己也不行。”
柳小满觉得他今天好像比自己还愁,状态也不像平时那么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就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怕他·”·“谁”樊以扬问。
柳小满指指门口··他不想在柳勇跟前儿喊爸,隔着墙也喊不出口··樊以扬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望一眼柳小满的胳膊:“我从小就有点儿怕他,你忘了”·“啊。”
柳小满想了想··记忆这个东西很神奇,尤其他出事前的回忆又被电没了一多半儿,小时候的事儿全都浆糊一样裹成一团·本来他没有这个印象,但是樊以扬一说,好像又有那么点儿画面,跟看别人的故事似的。
“想起来没”樊以扬盯着他··“嗯……”柳小满拖着嗓子点了半个头,“没有·”·樊以扬没说话,继续看着他。
“我连他俩的脸都想不起来了,上哪记得这些事儿·”柳小满笑着说··樊爸樊妈要留柳小满和他爸吃饭,俩人一起摆着手给拒绝了··柳勇是没脸,柳小满是不想在别人家还要跟他这个爸一起吃饭,饭桌上少不得要说点儿什么,话题肯定跟他爸有关,他张不开嘴,也一句都不想听。
樊家也明白,没有多留,硬给柳小满拿了一大纸袋的点心让带回去··柳小满拎着点心跟着他爸往回走,来时天还亮,这会儿回去就擦黑了··二十九了,街上也没什么人,家家户户该团圆的都团圆了。
柳小满仰头看了一圈,家属楼每一扇小窗户都暖洋洋的亮着,谁家在炖肉,谁家在打麻将,谁家在说笑,都透过窗子渗透出一缕幸福到大街上,闻着就是过年该有的气息··真好。
就算想到等会儿回去要面对的是一个乱糟糟的家,这种氛围也让他觉得这世界挺多时候很可爱··如果他没残疾,现在也跟樊以扬一样,是个身体健康成绩好的少年,这样跟着他爸拜完年回家吃饭,应该也是挺……·“我……”没等他接上“挺”什么,他爸突然开口说话,把他的情绪给惊散了。
柳小满从后面看着他,没搭腔,等着听他想说什么··他爸没回头也没停下,只把脚步放慢了点儿,继续说:“我这么些年,也不是不想回来,不是……不要你。”
“我在外面跟人干工程,把钱都搁进去了,磨了好几个地方,上头钱,工资就跟挤牙膏一样回不来·”·“跟你梅姨也是在工地认识的,她乡下人,去给工地做饭,是个好人,跟我……算是吃亏。
但她一直也没抱怨过,我就琢磨至少也得给她过个像样的日子,这些年就光顾着在外面挣钱·”·“今年那个上头跑了,我实在没办法了,灿灿得上幼儿园,幼儿园能拖,再以后上小学……”·柳勇短短的几句话里夹杂着很多不伦不类的方言,柳小满听不懂,但是从他的语气里能明白都是骂人的脏话。
一直到“灿灿”之前,他听着这些话,心里都没有任何波澜··从灿灿,幼儿园,上小学这些关键词出现后,他突然就感到一阵反感与恼火··梅姨和灿灿确实是你应付的责任,可是爷爷呢·从头到尾,从走到回,你到底把爷爷放在哪·柳小满根本不期望能从他嘴里听到跟自己有关的话,不期望他能说出些父爱如山的话,甚至不期望他能编几句瞎话来骗自己。
骗也没有用,亲情是最骗不了人的东西,一个眼神你就知道自己到底是讨喜还是累赘··他就是替爷爷不值,想想下午爷爷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从心底里替爷爷难受。
柳勇还在继续说着,柳小满一句也不想再听,他酝酿着语言想打断他的话,还没等开口,就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柳小满”是夏良的声音。
他心里一蹦,连忙扭头去找,夏良正从小巷口往下走,在之前来找他的那根路灯下停住,冲他招了招手··柳小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没直接朝他那儿跑,刚才要说的话全忘干净了,他匆匆对柳勇说了句:“你先回去吧,跟爷爷说我同学来找我了。”
“谁啊”柳勇盯着夏良问··“我同学·”柳小满又重复一遍,转身就要走··迈出去一大步了,他看看手上的东西,又转回去递给柳勇:“给灿灿吃吧。”
柳勇看看夏良看看他,接了过去··柳小满没再管他,径直走向夏良的方向··夏良见他过来了,也没在路灯底下继续等着,他倒退了两步,也转过身,朝着小巷走。
柳小满前面几步还能保持匀速跟着他,等夏良身影一转,消失在暗沉沉的巷口里,他就按捺不住地跑了过去··拐进小巷,夏良果然在里面站着,柳小满刚露个影子,夏良就直接抓着他的领口把人揪进去,抱着亲了一口。
“重新来一次·”夏良把他放开,又向后退了几步··柳小满处于被快乐冲昏了头脑的阶段,本来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抓着夏良不想松手。
直到夏良站好以后,重新冲他张开胳膊,大大方方地看着他:“过来·”·甜文校园成长·现在天上应该放朵烟花··柳小满想··就像他的心情一样。
他往前迈,不管不顾地朝夏良身上扑过去··第74章 ·“你怎么过来了”柳小满抱着夏良的脖子问他··夏良一只手绕着柳小满的腰,另一只手扬着避开, 整个人被冲得往后退了退, 笑着“哎”了两声:“胳膊, 再给我搉折了。”
“你胳膊不好了么”柳小满赶紧松开他··“该拆的拆了, 不还得恢复呢么·”夏良在他后背心上捋了两把, 把人松开了,又拽过来亲了亲,“我两边胳膊到现在色儿都不一样,给你看一眼”·“我看看。”
柳小满往上搂搂他的袖子··夏良把两边袖子都抹上去··“是不一样·”柳小满拉着他往有光的地方走了一段,凑近了又仔细看看,指指夏良拆了石膏的那一条,“这边好像还有点儿细。”
夏良撩开眼皮看他:“还没试呢就嫌细了”·柳小满一开始没懂他怎么用上“嫌”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字儿,反应过来以后就想笑:“没完了你”·夏良也笑, 把袖子撸下去,扣着柳小满的脑袋又亲了他两口。
俩人这么会儿功夫亲好几口了, 要搁平时柳小满没这么大胆子, 但今天不一样·他真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他有多喜欢夏良,喜欢到心坎儿里了,光是看见他都觉得心里亮堂,明明分开才五天都没到, 却有种已经一万年没见面的激动。
“你怎么出来的”他绕回一开始的问题··“被你说的好像我被拘在哪儿了·”夏良把他的手攥着往兜里一揣, 带着他往前走,“说一声不就出来了。”
“真的”柳小满的手心发烫,有点儿紧张地前后左右看一圈, 生怕从哪儿冒出谁来盯着他俩搁一个兜里的手看··“想干点儿什么”夏良没继续这个话题,问了他一声。
其实没那么真··他妈真的不对劲,下午喊他那一声就是问他在给谁打电话·夏良拉开门一见她那架势就皱皱眉,问她:“你趴门上听我打电话”·“你跟谁说话呢”老妈只是盯着他坚持问。
夏良跟她对视了会儿,逼着自己变回面无表情:“没谁·”·再怎么着这还是他亲妈,夏良了解他老妈的脾气,吃软不吃硬,真不讲理起来软硬不吃,只依着自己脾气来。
如果真知道了点儿什么,两人这么着你一个问句我一个问句地怼下去,老妈保不齐下一句就是“男的女的”··然后抄起什么砸自己一顿,再下一句就得是拎着包披上衣服,“我去找他谈谈”。
·夏良不怕挨打,也不怕出柜,但不能是现在·现在他首先要保证的是至少不能转学,更不能扯着柳小满,那不是个事儿··想想高中这个阶段还真挺无奈的,连个转学自由都不能保证。
再小再大点儿都比现在轻松——再小不在乎,再大管不着··“出去吧,我困了·”最后他只能直接把门关上··年跟前儿了,他也想消消停停几天,不想每次母子俩碰上都鸡飞狗跳。
这会儿他能出来,还是因为老妈带着姥爷出门了··但这些都不能跟柳小满说··“不干嘛,就想跟你一块儿待会儿·”柳小满吸吸鼻子。
“感冒了”夏良看他一眼,“那找个暖和的地方,带你看电影”·“去电影院看”柳小满问。
“想去么”夏良只反问他··想去··肯定想去,但不行··柳小满摇摇头:“我还没吃饭·”·“那就吃饭。”
夏良掏手机打算约个火锅··“不是,我得回家吃·”柳小满揣在他兜里的手晃了晃,“爷爷在家等我呢·”·“那去给你买好吃的,你抱回家吃。”
夏良拉着他就要上去··“我不吃,”柳小满赶紧拒绝,“家还有个灿灿,买回去也是他的·”·夏良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那种。”
“什么”柳小满莫名地想笑··“问想吃什么随便,然后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的女朋友·”夏良在他手心里揉了一把,“特欠揍。”
“这不真实情况么·”柳小满笑出来了,也揉揉他··“快点儿,给个话·”夏良说,“干点儿什么·”·“你就……陪我走到头,再走回来。”
柳小满冲前面望过去,“就一起溜溜·”·“就完了”夏良问··柳小满眨眨眼:“那你还想怎么着,连门都出不来的人。”
这回轮到夏良笑了:“还挤兑上我了·”·“跟你待一会儿就行了·”柳小满轻声说··真的待一会儿就行了··在夏良这儿充上会儿电,他就能撑很多天。
俩人就这么把步子放的慢慢的,从巷头溜达到巷尾,又从巷尾溜回到巷头··“那小孩叫灿灿”夏良跟他闲聊··“嗯。”
柳小满点头··“灿什么,柳灿烂”夏良说··“不能吧”柳小满皱了下脸,“那得多难听。”
甜文校园成长·“你自己都不知道·”夏良笑了,又问他:“你是不是特嫌弃他”·“其实也没有,”柳小满实话实说,“挺烦他的,但是也说不上嫌。”
毕竟就一小孩··而且说到底……还跟他沾着一半的血缘关系··“柳小满,要没这些破事儿,你应该是一挺好的哥哥·”夏良看着他。
“真的”柳小满也不知道他哪儿看出来的,他这个挺好的哥哥到现在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真的,”夏良说,“你那么好欺负,给你当个弟弟妹妹怎么当怎么滋润。”
“……”柳小满用眼角瞟着他,“你要是当哥哥肯定特别欠·”·“我给谁当哥哥谁能美得在天上飞行吧”夏良说。
“你这脸……”柳小满笑得不行,“越来越大·”·“喜欢”夏良望着他··“喜欢。”
柳小满说··美好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从小巷里出来,柳小满的手也从夏良兜里抽出来了··俩人又溜达到他家楼下,柳小满跟他告别:“你快回去吧。”
这会儿的心情跟刚才猛地看见夏良来找他,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底下·他嘴上说着让夏良走,眼睛就贴在夏良脸上,也不想上楼,夏良动一动,他的目光就跟着动,眼皮都不眨。
夏良看着他就重新站定了,特别想摸摸柳小满的脸,有点儿无奈地苦笑一声:“你这样我还能走么”·“你走·”柳小满还是看着他。
夏良跟他对视了两秒,一抬胳膊揽了上来,搂着柳小满的肩直接上楼:“把你送到家门口·”·“不用·”柳小满忙垂着脑袋拒绝,这都到楼下了,保不齐就被谁看见。
“上去·”夏良把他往楼上推了一下··柳小满心里不好意思,脸上还是没忍住一点点翘起来嘴角,飞快地在夏良手上又抓了抓,在前面带着他上楼。
后来想想,他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的安排··像爷爷说的那样,一切都用皮尺量好了,一分一毫都差不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柳小满还沉浸在不舍和开心的情绪里,他不敢真让夏良送他到家门口,开门爷爷如果看见了,肯定要留夏良吃晚饭。
如果在平时都无所谓,现在他家里乌烟瘴气的,夏良虽然不说他也明白,他妈妈那边肯定也不好办,各有各的不方便··老楼隔音不好,各家声音大点儿的楼道里都能模模糊糊听见个大概,他边支着一只耳朵捕捉自己家的动静,感觉隐隐听见了爷爷急着咳嗽的声音,他就又推推夏良的胳膊:“你快回去吧,我也得进去了。”
夏良摁着他的脑袋抱了抱,柳小满闭闭眼,也用他的一条胳膊使劲儿搂着夏良··再松开,两人就都听见了从屋里传来的动静——·“砰”·还不是单纯的一个“砰”,是稀里哗啦的“砰”。
像是有什么大件儿倒在地上,也像是餐桌被掫了,菜碗汤碟碎了一地。·柳小满愣愣,然后猛地回过头,夏良几乎是同时说了句“你家”,俩人一块儿跑过去,柳小满拍了一下门就赶紧往外掏钥匙。
门被拧开的同时屋里也有人在使劲儿,梅姨一脸惊慌无措地站在门口,也不清楚究竟是从门里还是门外给打开的,他们也没心思管,推开梅姨就往客厅里跑··望见客厅里场面的一瞬间,柳小满真正听见了“天塌了”的声音。
餐桌真的被掫了,饭菜碎片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灿灿瞪眼张嘴地愣在沙发上,表情很害怕,因为在那一地的汤汤水水上躺着他的爷爷,而爷爷在抽搐。·歪扭着抽搐··脖子一梗一梗地抽搐。
口歪嘴斜地抽搐··像个可怕的怪物,嘴里嚷着悚然的怪声、口齿不清地在抽搐··柳勇在旁边跪着,整个人已经懵了,他试着想把爷爷揽在怀里抱起来,见柳小满和夏良突然进来,很慌张地解释:“我没说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我就说了点儿话,我……”·柳小满根本听不见他在说话,这一刻的感觉很诡异,所有的动作都成了慢动作,柳勇的嘴一张一合,他只能听见爷爷怪异的嚷声,明明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中风”两个字却像一劈惊雷一样从天而降地砸下来,砸得他猛地眩晕了一秒。
怔愣其实也就是这一秒之间,不用等他的大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地扑了过去,跟着要扶起爷爷··“别动”夏良喊了一声。
他没管,他已经完全没有别的意识了,只是用着他那一条胳膊要把爷爷扶起来··明天就过年了,爷爷不能这么不体面的躺在地上··“别动,柳小满”夏良过来狠狠扒了他一下,同时猛地把旁边跟着乱使劲儿的柳勇也一肘子扥开,“不能动”·“我爷”柳小满拧不过他,有些崩溃地冲夏良吼了一声。
“这种情况不能随便动他”夏良也冲他吼··柳小满没被人这么吼过,愣了愣,意识突然清明了点儿,重新去看地上的爷爷,爷爷还在抽搐,已经翻着眼珠要昏过去了。
“医院……”他哆嗦着手要爬起来去打电话,夏良拉了他一把,另一只手已经扣着手机在耳朵上,在拨120··柳勇抹了把脸,在旁边看着夏良飞快地描述病情和地址,他是真的慌了,不能去动爷爷,他就不知道能干什么了。
夏良挂掉电话,见他们都稍微稳定了点儿,就赶紧搀上爷爷的半边身子,冲柳勇抬下巴:“跟我一起扶,别晃着脑袋·”·甜文校园成长·柳勇忙跟他一起使劲。
扶到一半,他恍然大悟一样突然抬起头,先望向一张脸已经煞白的柳小满,又望着夏良:“钱……我……”·夏良几乎听见自己的后槽牙紧咬着挫出了“嘎”的一声,他忍着没骂出来,只盯着柳勇吼了一个字:“扶”·第75章 ·这一年的年二十九,对于柳小满来说, 是一个彻底的噩梦。
爷爷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了, 柳小满头昏脑胀跟着跑了一系列的诊断, 从医生嘴里听到颅内压过高左脑基底节出血近30ml等等陌生的语言, 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意思”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问话时脸颊上的肌肉自己在抖动。
“就是中风·”大夫很寻常地告诉他,“挺严重的,不过你们发现的也算是比较及时,也没有随意搬动患者·如果拖延得再久一点或者处理不得当,植物人甚至去世都有可能。”
柳小满接不上话··医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为什么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明白呢·“那我爷爷,以后……”再开口,喉咙的干涩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使劲咽了咽才能接着问下去,“以后还能好么”·“如果能醒来, 身体机能肯定是需要康复过程, 瘫痪、丧失抓握吞咽能力,这些都有可能。
关键你爷爷出血的位置不好,”医生手指飞快地点着片子,“靠近语言中枢, 会直接影响到说话认字, 尤其又是老年人,恢复起来很费力·”·“身体,还是说话认字”柳小满问, 他实在说不出多余的话,问完怕医生不明白他的意思,又逼着自己补充了一句,“恢复”·然而医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们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病例了,在柳小满那句“恢复”问出来前,就点点头直接开口:“都是。”
柳小满张了张嘴,又张了张,他想问为什么,但是说不出话··医生看看他的一边残缺的袖筒,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些许:“脑出血对脑细胞的损伤是直接的,不可修复。
如果能醒来,一段时间内对很多事情感到迷糊,可能连你是谁他是谁都记不住,这些都需要时间来恢复·”·医生说了两个“如果能醒来”,每一句话,每一句话地叠加起来,听到最后一句,柳小满看着医生,突然产生出了很奇异的幻觉。
他觉得医生好像一条鱼··嘴巴一张一张的,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像隔着水隔着雾,但是不知道究竟是他在水里还是医生在水里··因为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浑身都- shi -透了往下坠着沉重。
他想咆哮想大吼想让医生大点儿声,他听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下午离开家的时候爷爷还在笑着跟他说话,为什么几个小时下来就变成了他描述的这样。
他们说的是一个人么·他想问一堆问题,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连呼吸都困难··“康复,”柳勇在旁边是同样的迷茫,他问医生,“就在医院里做康复么”·“康复中心。”
面对成年人,医生的语速重新快了起来,“度过危险期以后你们自己联系·”·“那费用……”柳勇还想问··柳小满剧烈地打了个哆嗦,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灌满水的气球,柳勇最后这一句终于一脚把他踩爆了。
“啊——”·他歇斯底里地弯着腰叫了一声··医生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病人家属接受不了有这种状况很常见,但是这个小孩的反应太突然了,一直到上一秒他还只是脸色惨淡,至少看起来比较冷静,这一嗓子实在是把他吓了一跳。
柳勇也吓着了,跟着医生往后仰了仰,他怔怔地看着柳小满,张嘴结舌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又一声。
这次柳小满直接头冲下蹲到了地上··他站不住了··第二道叫声爆发出来的同时,科室的门扇被猛地推开了,夏良从走廊里冲进来,捞起站不稳的柳小满把捂在怀里往外带,冲医生点点头:“抱歉,我先带他去冷静一下。”
他把柳小满连托带抱地带进了走廊的安全通道里,厚重的安全门“吱呀”一声扣上,他立马捧着柳小满的脸喊他:“柳小满,看我·”·柳小满看不了他,他没有力气,胸口的氧气像是被那两声喊叫全部抽空了,只能发出喘不上气来的“喝”声。
眼泪刹不住地从眼窝里往外冒,他看不清东西,也不想看,身体猛烈地打着摆子,直往下出溜··“柳小满,小满,喘气”夏良托着他,给他捋胸口,让他呼吸,“我在呢,什么事儿都没有。”
柳小满隔着厚重的泪水看他,嘴唇还在抖··“柳小满,我在这儿·”夏良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我是夏良·”·他脑子里麻木地转了两下“夏良”的名字,清醒了一点儿,紧跟着袭来的是更加鲜明强烈的疼。
挖心挖肺一样的疼··拳头凿心一样的疼··胸口被挤压吸空到极致的疼··“……夏良,良哥,”他抽噎着喊出模糊的名字,终于倒过来气,揪着夏良的胸襟把脑袋抵上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嚎啕大哭了出来,“我好疼啊”·夏良死死地搂着他,闭了闭眼。
“我知道·”他顺着柳小满的后背,“我知道·”·人的情绪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甜文校园成长·掏干所有的力气哭完这一场,柳小满哆嗦着逼迫自己冷静,并且也成功地冷静下来。
他不能哭了,他得把心气儿攒着,去照顾爷爷··爷爷做完手术还在病房里观察,柳勇不知道在哪儿,柳小满自己在走廊里坐着,也没找··他不想见他。
彻底发泄后,这会儿他的心态是一种很疲惫的平和,感觉脑子转得慢慢的,每一根血管里也流淌得缓缓的·他什么都不想想,甚至不想知道柳勇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能把他的爷爷气到中风。
尽管医生说这对于老年人来说算是好发病,就算没受刺激也可能突发,柳小满依然坚持跟柳勇绝对脱不开干系··柳勇回来之前,他跟爷爷说不上过得多好,但他至少有爷爷。
夏良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给他带了便利店买来的盒饭和热豆奶,柳小满没胃口吃,夏良就把豆奶打开让他喝,又撕开一个紫菜包饭给他··“必须吃·”夏良递到他嘴边,“不饿也得吃,不吃没法照顾爷爷。”
柳小满就把饭团接过来嚼了咽下去··吃完也没想起来是什么味道··“你吃·”他把夏良买来的盒饭推给他··这一张嘴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的不像样了。
“怎么这声儿了……”他自我调整着笑了一下··“我吃过了·”夏良望着他,把豆奶又给他递过去,轻声说,“现在知道嗓子哑了也不听听你刚什么动静。
把人医生吓一踉跄·”·“我都没注意·”柳小满不好意思地又笑笑··尽管吃下去的东西毫无感觉,不觉得饿也不觉得饱,身体还是自行恢复了力量。
柳小满觉得自己现在自己出去也没事儿了,就问夏良:“几点了”·“九点半·”夏良掏手机看了一眼··同时看见了他老妈未接来电后面醒目的数字“14”。
他滑掉,把手机塞回去··“你不回家没事儿么”柳小满有点儿担心··“嗯,没事儿·”夏良在他脸上摸摸。
“那你能不能替我在这儿守一会儿”柳小满又问他··“去厕所”夏良朝一个方向指指,“顺着那儿走。”
“不是·”柳小满摇摇头,“我回家一趟,手术费还有什么的……我得去取钱·”·“这个点”夏良都笑了,“安心坐着吧,该缴的都缴完了。
我不是说了么,我在呢·”·“不行·”听夏良这么说,柳小满更坐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他再没数也明白动手术的概念,夏良是有钱,但也都是他家里给的钱,怎么论也不能让他给自己掏。
“急什么,又没说白给你·”夏良没动,直接抬手把他拽回来坐着,“算借你的,以后这些事儿都了了,你爷身体也好了,你慢慢折给我·”·“折”柳小满皱皱眉。
还折早饭啊·吃到下辈子·“随便你怎么折,折钱折饭折喜欢·”夏良说,“有什么折什么,折到头为止。”
“良哥有钱·”夏良抬抬眉毛,自己都笑了··柳小满久久地看着他,钱他肯定要一毛不少地还给夏良,明天天亮了就去取钱,但眼下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些天,这么突然的打击,这么让人心寒的柳勇,挡在他们和自己之间的夏良,真的像他的超级英雄一样··“你哪来的那么多钱”柳小满半天憋出一句。
就算是他老妈每天不着家拿钱砸,也不应该……吧·对于高中生来说,不对,应该说以他的眼界来看,怎么想这钱也不算小数才对··“你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股票。”
夏良挺随意地问他··柳小满当然知道了,他还知道新闻上动不动就有中学生炒股赚多少多少的··但知道跟身边就坐着一个,感觉可太不一样了··毕竟以柳小满所处的环境跟角度来看,赚钱真的只能是工作,再怎么着也得是高考以后的事儿。
“你炒股啊”他眨眨眼··怪不得总看手机··“玩儿·”夏良说,“不盯着炒,我没瘾·”·“什么人都能炒么”柳小满还是有点儿没概念,总觉得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儿。
不过要是发生在夏良身上,想想也没那么奇怪··他那么聪明,好像是玩儿什么都能玩儿出花样来··而且夏良数学好,不好好学都好,柳小满虽然不明白其中的门道,但是数学好等于逻辑思维好,逻辑思维好,赚钱肯定能用上。
·“成年了去开个户头都行·”夏良说··“那我,”柳小满磕巴了一下,指指自己,“我以后是不是也能试试”·“你啊”夏良眼睛弯了弯,“手跟脚似的,打几个字都费劲。”
“嘁·”柳小满也笑笑··笑完他还是不放心,小声问夏良:“你钱真的够么”·夏良想了想,跟他比划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柳小满在心里吃了一小惊··“运气好·”夏良说··“良哥真厉害·”柳小满笑眯了眼··“见钱眼开的玩意儿。”
夏良弹了他一下··调剂情绪的话题过去,柳小满的心里还是沉得抬不起来··爷爷还不知道多久能醒,他虽然不舍得,但也不能让夏良在这儿陪他耗着。
甜文校园成长·“你先回去吧·”他又对夏良说··“我走了你呢”夏良反问他··“我就在这儿。”
柳小满说··夏良直接没理他,把柳小满在横椅上摁着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腿··“闭上眼,什么也别想·”他抹上柳小满的眼皮,手指伸进他头发里一下下摸着,从上往下看他发抖的睫毛。
“睡一觉吧,你醒了,爷就醒了·”夏良对他说··柳小满以为自己根本不可能睡着,不说心里沉甸甸的搁着事儿,就是这环境他也睡不着··但他不仅睡着了,还睡得很快。
带着一点儿自我逃避似的催眠,他渴盼着能像夏良说得那样,一睁开眼,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柳勇再回来时是将近一个小时以后,柳小满还没醒,抓着夏良的衣服深深地埋着脸。
夏良看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除了看不上没有任何反应,掀掀眼皮,喊都懒得喊一声··“我回去拿钱了·”柳勇身上带着浓厚的烟味儿,在夏良对面坐下,看看蜷着躺在夏良腿上的柳小满。
夏良没说话,把柳小满衣服后的帽子拉上来盖着他··“但是人家说缴过了,”柳勇的目光从柳小满挪到夏良脸上,又从夏良挪回柳小满,再回去盯着他,“是……你吧”·“嗯。”
夏良眼也没抬地应一声··“我……”柳勇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尊严落到谷底的破碎,“先谢谢你·”·夏良继续不说话。
柳勇等了会儿,有点儿别扭地换了个前倾的姿势,两条胳膊压在膝盖上接着说:“医生说后面如果醒了,得去专门的康复医院治,还不能是一个康复点,具体的我也不太了解,我问了大概的费用……”·可能是最后一线自尊,让他没把那个数字说出口,转为干巴巴地抿着嘴,很艰难地才说出后半句:“钱可能,暂时不能还你。”
夏良终于又看向他,目光隔着走廊交接,先移开的是柳勇··还挺神奇··夏良在心里想··两个爸都窝囊成这样,说他跟柳小满不是老天安排的一对儿都不行。
“能问你个事儿么·”他轻声开了口··柳勇重新看回来··“骨子里不是当爹的料,当初哪来的脸敢生”夏良直直地盯着他。
第76章 ·夏良回到姥爷家时,远处不知道哪些家已经放起了鞭炮··他看了眼时间, 五点五十九··又抬头看看天色, 还行, 天没亮就勉强算是在年三十之前。
进了院子, 看见客厅灯亮着他都不觉得惊讶·小锅在院子里缩着, 看见他回来就歪歪扭扭地蹦过来翘着尾巴叫··——它被赶出来了,老妈在家里看不得带毛的东西,嫌脏。
夏良弯腰搓搓它的毛脑袋,揪着后脖子把它拎起来托在怀里··“饿了”他用鼻尖贴贴小锅冰凉的鼻头··小锅扒着他,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带着一身寒气推开家门,电视以最小的音量开着,刚换完拖鞋,老妈穿着睡衣从厨房出来, 抱着胳膊直接问他:“去哪了·”·跟着又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说问句都勉强,直接就是质问··夏良先是在医院跑上跑下半天, 又一夜没睡, 被柳小满赶回来时他爷爷还没醒,他懒得说话,从柜子上把猫粮袋子拎着,直接抱着小锅回屋。
“夏良, 我在跟你说话”老妈尖锐地喝了一声··家里很安静, 这冷不丁一嗓子炸得人脑仁儿直蹦··“能不喊么”夏良在房门前停下,有点儿不耐烦地偏过去小半张脸。
“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欠你的”老妈“咵”一下迈过来两步··“几点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揣个电话在身上你不会接还是不会打”她接着喊,声音稍微控制了一点儿, 火气却蹿得更高了。
夏良眉心无奈地拧了拧,一脚踢开了门:“累了,有事儿明天说·”·“夏良”老妈又喊一声··回应她的是掼上的房门。
她脑子一“嗡”,抄起地上的热水瓶砸了过去··水胆爆炸的声音在门上震开,夏良脱掉外套,先把猫粮给小锅倒上,蹲在旁边看它吃了几口,起身坐上床沿。
望着从门缝底下一点点扩进来的水,他垂下眼皮点了根烟··烟草在喉道口腔里滚出了麻涩的苦味,他才仰面把自己摔在被单上,眯着眼呼了出去··真挺累的。
他都不想开窗去通风··累的来源柳小满方面占的比重都不算多,而是他这个妈,和天亮以后继续的质问,以及即将迎来的一“家”四口的大年饭··又要吵。
不用猜都能想到的结局,年年都这样··夏良闭了闭眼··说出去外人估计都不能理解,明明夫妻俩已经离婚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平时三百六十四天,他们家四口人除了他和姥爷,随便哪两对儿连上线都相处得糟糕到极点,最后这一天还非要凑到一块儿再吵一场大的。
别说外人了,他自己都不懂图什么··柳小满那一家他也不懂··问完柳勇那句话,夏良以为但凡还有点儿血气,柳勇都得光火··但是没有。
他也恼,能看出来,被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学生怼上这么一句,不恼都没法儿做人··甜文校园成长·可也就是恼,还没敢冲着他,捏了捏拳头拧着眉毛瞪了他一会儿,夏良没避没也让,眼皮不动的就那么跟他对盯着,柳勇自己就把劲儿给泄了。
他心虚··这么多年对家里的亏欠,自己心里的不安,十年回一趟家就把老爷子气中风,包括最根源上的贫穷,都是砌起他剧烈心虚的一砖一瓦··夏良没有追着人踩到底的爱好,要搁在别人身上他连这一句都懒得张嘴。
只是因为这是柳小满,他心疼··也正因为这是柳小满的爸,打断骨头连着筋,说什么做什么他必须有余地··柳小满··夏良想着这三个字,重新半睁着眼看头顶上的灯。
李猛曾经打着趣儿地说过“小满不满,夏良不良”,后面四个字夏良不怎么认同,前面四个现在想想真实到不服都不行··不止是胳膊,柳小满遭遇的种种,从个人到家庭没有一样能称得上一个“满”。
半满都没有,这么朴素的“小满”的心愿,都达不成··记得刚断胳膊那几天他烦得够呛,蹲在院子里抽烟也琢磨到柳小满·当时只想着他上进,努力,还觉得老天爷公平到了冷漠,有得必有失,给他这么好的- xing -格,带来的交换是夺走他一条胳膊。
现在他只觉得冷漠··这个世界对于柳小满,一点儿也不公平··这已经不是自不自强的问题了,现实就是又冷又硬,这样突兀闯回来的一家子,中风不能自理的爷爷,日后源源不断的医疗花销,还有眼见着就要到来的高考。
一码又一码逃脱不掉的现实,全都一股脑儿压上他残缺的臂膀··柳小满那么瘦··夏良烦躁地呼出口气,起身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推开了窗··天色一点点在变,冷冽的空气带着些许鞭炮的硫磺味儿,冲散了房间里的暖气和烟雾,也把他头脑吹得清明了许多。
依然是如果——如果这些事儿发生在……罗浩吧,罗浩身上,他也觉得无奈,也会尽可能地帮帮忙,但也就到这儿了,多的也帮不上··在心里叹了口气,夏良旋身躺在沙发上,一条胳膊压上额头,另一条随便在沙发沿上伸出去,指节在麻绳地垫上划了个圈。
可对方是柳小满,一切感受就完全变成了不同的层次··喜欢真的是种描述不来的情绪,也许是某种病理,能直接引发出针对一人的英雄病··他闭上眼睛,把沙发毯拽过来盖在身上。
这场觉睡得时间不长,估计是姿势不对或压着哪儿了,还连着做了两三个重梦··被吵吵醒的时候夏良都梦晕了,忘了自己睡在窗台下边,一睁眼天光大亮,刺得他还没睁全就猛地又给闭了回去。
坐起来再睁开,看什么东西都是蓝色的,带着斑驳的小星星··他胳膊肘架在膝盖上,用手指撑着脸,边等眼球缓劲儿边支了半个耳朵听客厅在吵什么·缓过来后摸索着掏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半。
该去医院了··又翻翻未读消息和电话,没有柳小满,只有罗浩郭魏几个孙子在群里喳喳,光红包就发了几十个,轮着圈他让他发··夏良包了个二百的拼手气发群里,套上衣服从房间走出去。
桌上饭菜已经几凉几热地摆上了,姥爷今天没能去钓鱼,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电视·旁边是他爸夏广志,穿得人模狗样,嘴皮子翻飞地在嗑瓜子·厨房里是他妈,在炖鱼,一辈子就会这么一个硬菜,其他饭菜都是酒店送来的,只有这个她年年必须亲手做。
一个嗑瓜子一个炖鱼,隔着一个客厅,俩人还在吵··“你别跟我吵吵,我今天心情好,不是来跟你吵的·开发区那套房子你趁早跟我去改过来,那是婚后财产,说别的都没用。”
夏广志说··“你要点儿脸吧,房子我烂在那儿都不给你,窝囊废·”老妈说··“老爷子你听听吧,就这态度,一说点儿什么就这态度,跟她我就他妈没话说,整个儿一泼妇。”
夏广志说··“铛”老妈把锅铲砸进锅里··“良良起来了昨天干嘛去了早上才回来。”
姥爷说··夏良“嗯”一声,没朝他们那儿过,直接去卫生间洗漱··“你他妈没看见我啊喊爸要我教你么”夏广志把手上瓜子扔果盘里,扬着嗓子喊了一声,“从哪弄得一三脚猫”·“夏良你给我过来”老妈也喊。
夏良拧开水龙头,在面池前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会儿,把满脸的烦躁看下去,才弯腰拘水··一群神经病··洗漱完出去,那三位已经准备上桌吃饭了,姥爷在主座,夏广志在陪座开酒,他老妈在厨房往外端菜,三人各忙各的,有条有理,离了婚的夫妻俩依然在吵。
吵到一半儿夏广志还去院子里放了一小挂鞭炮··夏良差点儿都被这诡异中透着和谐,和谐里又掺着恶心的画面逗乐了,去厨房翻了半圈,想找个饭盒,没找着,出来问姥爷:“饭盒又藏哪儿了”·“什么饭盒”老妈摘掉围裙从厨房出来,皱着眉扒拉他一下,“你是不是有病一夜没着家我不跟你算账你还起劲是不是”·“用不着,我塞盒子里搁橱柜里了好像,”姥爷想了想,“底下那两间,你翻翻。”
“翻什么翻啊翻”老妈转身冲着姥爷··“别咋呼·”姥爷也烦··夏良撇开她进去找饭盒,刚掏出来准备洗洗,就被老妈一把拍在地上。
“你别逼我夏良”她脖颈上青筋都起来了,指着夏良鼻子,“我忍你好几天了,我生你养你没什么对不起你,你一天摆个脸给谁看呢”·“你别看。”
夏良看一眼滚在地上的饭盒也火了,把她手打开··甜文校园成长·老妈的手又抬起来了,带着掌风就要甩过来,姥爷喝了她一声,她强忍着攥了回去,深呼吸了一口继续问夏良:“我再好好问你一遍,你去哪了,现在又要去哪。”
夏良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线,一点点地绷直了,他控制着不让它绷到头,只说:“同学爷爷中风·”·“人家爷爷中风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妈的嗓音尖锐起来。
·夏良本来想忍,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忍住,心底一股股的情绪火焰一样顶着他,顶着他用平稳的声调反过来质问老妈:“我姥怎么走的”·“啪”·那个巴掌到底甩上来了。
手劲很大,几乎不是扇,是拍·嘴角很迅速地开始辣,夏良抹了一把,被老妈的指甲刮出了血··老妈瞪着他,脸颊有些神经质地抖动··姥姥的话题是家里默认的禁题,姥爷偶尔提到,老妈都要拍桌子。
这会儿姥爷坐在餐桌前稳稳当当吃着菜,头也没抬··夏良冲老妈很冷地扯了扯刮烂的那边嘴角··他真的不想用这种方式来脱身,但这个家,这个年,这个狗屎不如的氛围,让他一秒都呆不下去。
不是都憋着一腔子火么·那就都爆炸吧··他去拿了外套就要出去,已经走到门口了,夏广志拍了一下桌子,说不上那究竟是什么语气,有点儿像看热闹,又有点儿感慨,唱戏似地说:“宋懿啊,你养的好儿子”·“滚”老妈要朝他冲。
夏良转身一把推开她,大步朝夏广志走过去:“轮得着你在这儿拍桌子么”·“我- cao -你他妈的兔崽子”夏广志又拍了一下,梗着脖子看他,“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跟谁说话呢老子是你亲爹你他妈上学这么多年学狗肚子了没学怎么喊爸爸”·夏良最恶心他在姥爷跟前嘴里不干不净,皱着眉打断他:“我只认我姥爷,这是我姥爷家,你可以滚了。”
“我滚你妈个逼”夏广志蹬开凳子站起来,“你姥爷跟你妈生的你”·这话绝对是嘴皮子一磕碰顺出来的,夏广志向来说话嘴里就像裹着屎,这句他自己秃噜到一半儿脸色都变了。
但是泼出去的水开了弓的箭,恶心人的效果不会因为他有意无意而减弱··夏良脑子里的线断得很清脆,取而代之的是他昨晚对柳勇说的那句话··没等夏广志的话尾巴落地,他狠狠地抡起拳头砸了上去。
第77章 ·夏良这一拳头让夏广志完全始料未及,他甚至还有点儿震惊在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蠢话里, 想回头跟夏良姥爷说一句“爸我不是那个意思”··舌头还没刚想弹起来, 脸就被锤歪了, 上下牙关一磕碰, 差点儿就从舌头上错了下去。
他震惊中带着懵地瞪着夏良,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迅速地一花,夏良拽着他的领子往餐桌上一掼,拳头又砸了上来··到这时候他才“- cao -”了一声,一边挣开往旁边躲一边拎起肘子反击,明白过来自己是遭遇了文明社会下的儿子打老子。
反了天了·同时明白的还有夏良的姥爷和妈,俩人都喊着“夏良”赶紧拉人··夏广志毕竟是个个头挺高的大老爷们儿,夏良能连着凿他两拳也是借着他脑子没转过来, 等转过来了,他还手的力道和火气一点儿不比夏良轻。
俩人就不像是父子, 眼睛里都透着火, 根本就是对儿仇人,都有点儿下死手的意思··夏良逮着他半边脸锤,夏广志朝他眼睛和太阳- xue -上招呼··等到被又扯又架地隔开时,夏广志的半边脸已经透红透亮地肿起来了, 夏良的左边眉弓快挨着眼皮那儿被搓开一道血皮, 是为了避开太阳- xue -硬被刮过去的。
俩人嘴角都裂着往外渗血,夏广志完全是被锤的·夏良是被他老妈刮破的那一道又被夏广志给豁开了··夏良最后还想也还能再给夏广志下巴窝里扬一拳头,但是老妈抱住了他的胳膊, 很恐慌地在叫他的名字,他怕误伤,忍着撤了力气。
这么一犹豫之间,夏广志又往他胯骨上狠狠蹬了一脚,夏良心底的暴躁瞬间被点着了,恨不得抬起腿朝他裤裆上招呼··“- cao -你妈兔崽子你他妈有种啊你打你老子”夏广志被姥爷摁着,他眼底都烧红了,还在蹬着腿地想冲上来。
“夏良你赶紧出去”姥爷冲他喊··“你是不是疯了疯了”老妈也在他耳朵边儿尖叫。
夏良好像是第一次听见她对自己用上哭腔,这种焦虑里带着哭腔的喊声让她显出了难得一见的脆弱··这是他妈··夏良狠狠闭了闭眼,咬牙忍着心底沸腾到要爆炸的情绪,甩开她的胳膊大步走了出去。
“你妈个逼你他妈给我回来我打不死你个狗玩意儿”夏广志还在身后愤怒地吼··爆发力这个东西,非常神奇。
夏良挨上夏广志那几下时,披上衣服摔门从家里出去时,甚至在车上被司机从后视镜偷偷打量时,都没觉出疼··他只是恶心··烦··从骨头缝里往外觉得暴躁。
不止对他妈,夏广志,还对自己··这个家很多时候就像一堆鸟粪,不是一鼓作气地恶心他,也不能一股脑儿全用铲子给锄了,而是小二十年的淅淅沥沥,时不时掉下来一泡,有时候大点儿有时候小点儿,有时候密一点儿有时候疏点儿。
但是都粘在他身上,糊在他身上,抹不掉也擦不干净,想离这堆鸟粪远一点儿也不能真正实现··因为这就是他的“家”··这就是他的家人们,像每个人都有的那样。
甜文校园成长·他反感这种生活,反感随时像斗鸡一样的生活方式,这种反感让他从小就抵触,抵触被同化,抵触变成跟他们一样让人随时顾忌、随时恐慌的动手型人格,不想成一个“疯子”。
可还是避免不了··对着夏广志挥拳的那一瞬间,拱起他怒火的不仅仅是想要砸破夏广志那张臭嘴,还有对自己深深的厌恶和反感··不管怎么说,这是他亲生父亲。
被亲生父亲逼到向亲生父亲动手··厌恶和反感随着每一拳加重,可他却停不下来··这其实是种很可怕的感觉,·心底像是有个魔鬼在轻轻地笑,笑着对他说你看啊夏良,你到底也就是这么个只能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垃圾。
等车停在医院门口,他推开车门往下迈的时候,才发现指关节上的油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擦破了,胯骨连着侧腹那块儿抻着疼得他一皱眉··- cao -他大爷的夏广志。
他咬着牙把迈出去的那脚踩瓷实,不想因为这一疼晃荡打摆子,不像样··“门诊在另个门·”司机还挺好心,都调车头准备开走了,还是犹豫着降下车窗提醒他一句。
·夏良冲他举举手机:“五星·”·“我不是这意思·”司机笑着“嗨”了一声··夏良没再接话,按按自己滚烫发辣的眉弓,先去找卫生间洗脸。
他来得太匆忙了,不能直接这么去找柳小满,会吓着他··这时候的柳小满其实也刚到医院没多会儿··夏良走之后柳勇让他也回家睡会儿,他在这儿等着,等会儿让梅姨过来,柳小满没听。
等主治医生终于来上班了,他仔细地问了问,爷爷手术后各项指标虽然还算稳定,但至少得观察够一天,没状况再转出普通病房,现在就算守在医院也没有用··他又追着问了大概的费用,医生看看他的胳膊,叹口气给他大概算了一笔,说了各种可能的情况,还说了身为家属应该做什么准备,什么时间能进去探望,如果出状况随时要准备传唤签字,怎么安排,这得家属自己来定。
柳小满听完沉默了几秒,转身要回家··走出去半步又赶紧停下,弯腰给医生鞠了个躬··回家的路上他头很晕,年三十的公交车上人很少,有两三站甚至只有他一个人。
他枕在车窗上眯了会儿眼,睡不着,脑袋还被一颠一颠地硌着生疼,但也没力气抬起来··下车后远远地走到十字路口,看见家楼下支起来的早点摊子他愣了愣,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拔起脚就往前跑。
梅姨正要收摊子,实在是没什么生意·见到柳小满突然出现在眼前,愣愣怔怔的模样,她心里一下子揪得很紧,擦着手从摊子后面迎出来,喊他:“小满你爷咋样了”·柳小满没想到爷爷倒下了,梅姨竟然自己一个人还在摆摊,他心里荒凉凉空落落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
有点儿失望,摆摊的人不再是爷爷了,物是人非的感觉太强烈··而失望里又含着点儿感激··柳勇没工作,大夫跟他说的数字对他而言很惊人,如果摊子再给搁置了,家里就真的没收入了。
“没醒,还得观察·”他摇摇头,帮着梅姨一块儿收,“灿灿一个人在家呢”·“啊·”梅姨从愣神的状态抽回来,没说什么,只接过他手里的活儿赶他上去:“你快上去歇会儿,家有早点,你吃了睡一觉,嗓子都劈了,不歇歇你撑不住。”
柳小满没跟她抢,转身上去了··家里很安静,没有爷爷平时招唤他的一声“小满”·也很冷,炉子没点,怕灿灿一个人在家煤气熏着不安全。
厨房锅里坐着几张烙饼和一锅米粥,柳小满飞快地洗漱完,过去盛了一碗开始喝··一开始只是喝,像喝水,尝不出味道,也没有饥饱,只是想着夏良说不吃东西没力气照顾爷爷,就往嘴里灌。
估计是灌急了,也可能因为刚在公交车上又熏又颠,第一碗灌到底的时候他突然很想吐,脑子胃里一块儿泛恶心,搁下碗扑着水槽吐了一肚子粥米胃酸··吐完就觉出饿了,他抹抹嘴又盛一碗接着灌,灌着灌着喉咙就开始发哽,吞咽变得很费力,眼泪一颗颗滚出来往碗里掉。
他端着碗,没手去擦,就和着眼泪继续喝,这次喝出味道了,是咸的··从床底把爷爷交代他的小柜子打开,里面放着些旧东西,别的他都没翻,只把一个小铁盒拿出来,用床角撬开。
里面很多证件,还有用塑料袋包着的现金和存折·他都倒出来看看,心里大概算了算总数,小小地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无比心酸··这笔数字比他想象得多很多,多到让他有些吃惊的程度。
他想象不到那一份份几块钱的卷饼是怎么积攒出这些数字的,爷爷一辈子省吃少喝,生病了也不舍得去医院,攒下的钱其实都是他的健康··把密码记在心里,他把用得上的都装进书包里放好,其他东西原样放回去,背上书包站起来。
想了想,又去把夏良给他的手机和充电器也带着,还有两本练习,一块儿装进了包里··拉开门,灿灿穿着秋衣秋裤,踩着巨大的毛拖鞋在门口仰着脸看他··柳小满跟他对视了片刻,没说话,也不想说,侧身从他身边绕过去,关上了房门。
梅姨在楼道口抱着两个菜盆跟他遇上,很急地“哎”了一声,仰着脸喊他:“你不歇会儿啊小满”·“不了,我还得过去。”
柳小满往下走了几阶给她让路,轻声说,“你上去吧,灿灿已经醒了·”·“那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儿过去”梅姨赶紧要上楼。
“不用·”柳小满摇摇头,“监护室也进不去,去了也只能在外面等,没用·”·梅姨重新停下来看他,微微蹙着眉,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甜文校园成长·“你……”柳小满想了想,微微垂下眼皮,“不嫌麻烦的话中午做点儿饭带过去吧,他也还在那儿呢·”·“他”指的当然是柳勇。
梅姨立马“哎”一声点点头,柳小满转身要走,她又拦了一下··“今天实在是没什么人……”她放下怀里抱着的菜盆,在围裙里掏了掏,抓出一把零钱来揣进柳小满兜里,像是怕被人听去惦记一样,咬着柳小满的耳朵飞快地说:“这几天早上的钱我都给你爷,你爷进医院了,就你拿着吧。”
柳小满看她一眼,梅姨没什么多的表情,也看着他··该问问他们昨天究竟说了什么么·他想想,从兜里捉了几张纸钞出来看看面额,塞回梅姨手里:“买菜用。”
柳小满先去了趟社区,人都忙着过年,光等李婶儿过来就用了一会儿··也没怎么具体多说,只大概报了一下情况,托她问问有没有什么政策能用上,该开的证明都给开开。
李婶儿很唏嘘,说回头老街坊都去医院看看,柳小满道了谢,转身去银行··他没敢多取,怕身上钱多弄丢,只把夏良昨天垫的份儿给取上装好,就赶紧奔着医院过去。
走廊里不止他们一家的家属在候着,柳小满走之前坐的位置已经被别家坐了,柳勇一脸很疲惫地招手让他过去··柳小满跟他没话说,很轻地点了下头表示看见了,就去病房外面撑着玻璃墙往里看。
爷爷还是没醒··脑子里又浮现出医生那句“如果能醒来”,柳小满不敢再往下想··他到现在依然觉得这一切很像在做梦,他在梦里无意识的奔走,好像已经走很久了,事实上却才是第一天。
他只能这样无意识的继续,不敢停不敢想,一旦停下来去思考,这一切就真的都太可怕了··夏良突然出现在身旁,喊他“柳小满”时,他第一反应是惊喜。
强大的安心与喜悦一块儿在心口卷起来,胳膊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眼睛都还没转过去,胳膊就已经朝夏良手臂上抓··“你怎么……”他本来想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看清夏良脸上的两道口子,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我怎么脸烂了”夏良替他把后面的话接上··他笑了一下,抬手用掌底很随意地在眉弓上抹了抹,望着柳小满:“还行,来找你之前我研究了会儿,没破相,不然我就不来了。”
柳小满没说话,盯在夏良脸上的视线随着动作挪到他手上,心里就跟他搓破的关节一样皱成了一团,拉着夏良就朝消防通道里走··门后的楼梯上也有人坐着,都很麻木,还有人在聊天,见他们进来只是抬抬眼皮。
柳小满就继续往上,一直爬到没人的小天台才停下来,在天光底下再看夏良的脸,胸口酸得一阵翻涌··他想摸摸,又怕夏良疼,说不来的情绪一个劲儿地乱拱··他就知道不可能没事儿。
夏良妈妈那么可怕,前几天夏良连家都出不来,昨天一宿没着家,怎么可能没事儿··想到这次夏良是因为他挨揍,他鼻管就控制不住地发酸,忙低下头捉着夏良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夏良任他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地往下耷拉。
别哭了··哭多了真的很招人烦··你给我憋住柳小满··最后他浅浅地吸了口气,把夏良的手背抬起来在脸上贴了贴,哑着嗓子重新问他:“你现在就过来,吃饭了么”·夏良跟柳小满对视着,看他透着血丝和水汽的眼珠,没说话,抽出手揉上他的后脑勺,把他扣过来搂在怀里。
柳小满的手攀上他的后背,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没有··只想见你··第78章 ·夏良很难说得清柳小满究竟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安抚- xing -。
就像说不清为什么莫名就被这个小残疾吸引,莫名的喜欢他, 他每时每刻能带给自己的“舒服”究竟源于什么··可能由于他的家就像个军火库, 包括他自己, 一个屋檐下矗了四个钢箭火炮, 谁和谁发生摩擦都能一点就着, 因此对温和无害的人格外有好感。
可也不能说单纯因为柳小满温和无害,能做到温和无害的人不能说太多,但也不少,他也遇见过·尤其他们都是学生,学校里的同学都坏不到哪儿去,很多女生,包括他初中时那个前女友,温柔可爱起来都挺可爱的。
但不一样··没有一个人的感觉, 跟柳小满带给他的一样··柳小满能让他踏实··抱在怀里,捉在手里, 哪怕只是看着, 心里也安宁的那种踏实。
柳小满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劲儿,乐观,向上,努力, 真诚, 用自已的方式善待着对他并不怎么友好的世界,善待每一个人··他身上有着对于夏良来说独特的光,不刺眼, 但是有。
这不止是柔和,这是另一种力量··“你吃了么”夏良在他背心上揉揉,把他放开··“我喝了粥·”柳小满吸了一下鼻子。
“回家了”夏良问,“怎么样”·这个“怎么样”既问家里也问爷爷,柳小满都跟他说了,家里没事,梅姨很好,替爷爷在摆早点摊。
爷爷还没醒,但是医生说指标都挺正常,再观察一天看看··“你这是怎么了”柳小满说完了就盯着他,指指自己的脸··夏良没跟他说他老妈抽的那一通风,只一语带过地说了句他爸回来了,俩人回回见了面都得动手,跟春晚的“难忘今宵”一样,固定节目。
“啊·”柳小满眨眨眼,“车里踢你那个”·甜文校园成长·“能不总提么”夏良笑了,“我还能有几个。”
“他怎么这样啊·”柳小满笑不出来,看着夏良的脸还是心疼··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也舍得这么下手··他小心地摸了摸夏良的伤口,手指又绕去他耳根儿后面探探那条旧疤,心里难受得不行。
“心疼了”夏良任他摸着,歪歪头看着他··说点儿废话··柳小满撇他一眼,一张脸皱巴着:“得上点儿药吧”·“去吃饭吧,陪我吃。”
夏良说,他看看四周,天台底下的人都在急匆匆地奔走,没人抬头,就把柳小满搂进怀里又揉了揉,“先去看看你爷醒没醒·”·小满爷爷还是没醒,但是梅姨来了,带着饭菜和灿灿。
柳小满下去只看见她和灿灿,没看见柳勇,梅姨说被护士叫过去了,说是商量什么治疗··见到夏良她还吓一跳,“哟”了一声:“这孩子脸怎么了”·灿灿也在她旁边瞪着眼睛看。
柳小满赶紧就要去找,刚一转身,柳勇跟着护士回来了,问清楚知道医院只是要进一步确定一下基本措施和用药,柳勇已经都签完字了··“我能进去看看我爷么”柳小满忙说。
“现在还不行·”护士摇摇头就走了··“找个地方先一块儿吃点儿饭吧·”柳勇在旁边望着他们··夏良看柳小满,柳小满摇摇头,下意识伸手拉着夏良的袖子,不想让他们跟夏良沾上,说:“你们吃吧,我们出去吃。”
“我包了饺子·”梅姨忙说··这不是包子还是饺子的事儿··柳小满还是摇头,扭脸问夏良:“那个手机的号码是多少”·夏良说了一串数字。
柳小满从包里抽出纸笔记下来,柳勇知道他的意思,赶紧掏出手机说:“你再说一遍,我录手机里就行·”·柳小满没理他,把写着电话的纸条撕给梅姨:“爷爷这边如果有情况,赶紧打这个就能找着我。”
“行,好·”梅姨看看柳勇,把纸条接过去折好放起来··在这整个过程里,灿灿一直在盯着夏良看··夏良上次见他还是他在大街上哭,挺烦的,这会儿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他对大部分小孩儿都没好感·他们这片儿老城区,胡同串子里大多都是老人带孩子,也不怎么讲究·孩子小点儿的时候就带着每天端个小马扎在家门口坐着闲聊,大了就一群群的凑在一块儿虎淘乱跑。
老给人一种鼻涕啦撒的感觉··灿灿今天脸上拾掇得挺干净,但是瞪着眼睛盯上人就不挪眼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夏良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一边嘴角突然微微一呲,冲他亮了亮虎牙。
灿灿小小的脑瓜上弹出一个巨大的惊叹号,赶紧缩他妈腿后头去了··柳小满交完手机号一抬眼正好看见这一幕,憋着笑跟夏良往外走,从走廊拐个弯出去了才笑出来。
“你怎么还吓唬小孩啊·”他用眼角看着夏良··“看着烦·”夏良说,“他在家没事儿也这么盯你玩儿”·“他也没别的能玩儿。”
柳小满想起来他的大章鱼··“不过你比我想象得硬气多了,”夏良笑笑,“看都没看你爸一眼·”·“我不想跟他说话。”
柳小满叹了一声,“爷爷要是醒不过来,我真不知道怎么在家里面对他·”·夏良也想象不到·他揽着柳小满的肩膀搓了搓:“会醒的,吉人天相。”
柳小满现在其实特别想找个地方抱着夏良,安安稳稳待一会儿··但他们走在医院的人潮里,除了“嗯”一声点点头,什么都做不了··医院是个没有“过年”概念的地方,死神没有年假,在今天进出医院的人,面色只会比平时更涩楚匆忙。
经过急诊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奔跑的女人,很瘦,怀里抱着的孩子是个胖墩儿,看着快有她妈妈一半儿重了,舞着一手血尖叫着哭,一看就是放炮把手炸烂了··女人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白着脸冲进急诊喊医生,护士立马围上去引着她往里跑。
柳小满看着她飞快地远去,心里对她的力量感到有些费解,又有点儿说不来的羡慕··大概“为母则刚”就是这个意思··可能他也曾被这样抱在怀里冲进过医院,只是他对这种爱的记忆,已经完全没有了。
现在是需要他,去为了爷爷撑起来的阶段··夏良不想让柳小满看太多这种画面,从各种角度都不想··他把柳小满的脑袋转回来,带着他继续往外走,问:“想吃什么”·“都行。”
柳小满答应一声,又补充:“挑你想吃的就行·”·他没什么胃口··医院附近的饭店好几家都开着门,夏良来路上看了··正在盘算去哪家,对面有人一手拎着饭盒,另一手拎着一箱牛奶,步履匆匆地过来。
经过门框,他们出对方进,步子撞到了一起,夏良半边身子被他拎着奶的那条胳膊怼上,俩人都撞了个晃儿··“- cao -·”夏良猛地一皱眉。
对面本来有点儿想恼,看夏良又眼又嘴的血道子,还满脸戾气,也不想真呛呛起火,不耐烦地丢了句“抱歉”,飞快地侧身进门走了··夏良“- cao -”那一声也不是要呛火,他是被奶箱子的尖角撞着胯了。
他的手本来就抄在衣服兜里,往胯骨上摁了摁,动作没什么幅度,但是柳小满看出来了,立马问:“怎么了”·甜文校园成长·他顺着夏良的手腕往他胯上摸:“撞着你了”·“虽然我无所谓,”夏良的视线从柳小满贴在身前的脑袋顶上望出去,看看四周光天化日来来往往的人们,“不过你真的想就站在这儿摸”·“……”柳小满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无奈了,撒开手看着他,“认真问你呢。”
“先找个地方坐下·”夏良迈下大门前面的台阶,蹙了一下眉··他俩没走远,就在马路对面随便进了家开门的馆子·人还不少,除了那种一看表情就是从医院出来的家属,还有几桌年轻人,学生情侣,中午不想在家闷着,跑出来快乐过二人世界。
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旁边正好有一盆发财树,把这张桌子意意思思地圈成了一套半封闭的卡座··点完菜,夏良把自己手机掏出来点了点,站起来丢给柳小满:“你点红包玩儿吧。”
“你去哪儿”柳小满忙问,又看看手机,“什么红包”·“看见‘恭喜发财’你就点。”
夏良说着,指了一下卫生间的指示牌··柳小满点点头,开始点红包··点开第一个就开心地喊了一声:“六块八”·夏良带着笑地看他一眼,转身去卫生间。
这家的卫生间挺干净,进去就是一面大镜子,底下接着就是便池··这个设计让人有点儿费解,夏良想不通老板得自恋成什么样,竟然喜欢欣赏撒尿时的自己··不过这时候倒是很方便,他先看看自己的脸,眉弓那儿已经没那么肿了,一眼看过去不再是一脸刚惹过事的烂德行。
左右没有人,他直接拉开裤子又对着看了看,被夏广志蹬过的地方连带着旁边凹下去的小腹,红了一大块儿·胯骨上贴着骨头的那一棱已经丝丝缕缕地开始发紫了,刚才被奶箱子怼上来的胯骨窝儿也青了一团。
摁一下,生疼··夏良有点儿暴躁地又拧了拧眉··傻逼夏广志··正拉着裤子对着镜子研究,身后隔间的门被推开一扇,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拉着裤子拉链从里面出来。
抬眼跟镜子里夏良的目光对上,他愣愣,再看看夏良的姿势,愣里带了点儿意味深长··“……”夏良无语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被迫顺便地撒了个尿。
傻逼店老板··眼镜男谨慎地把自己的裤门儿又拽了拽,飞快地出去了··洗完手回到卡座里,柳小满把他的手机递回来:“刚才有电话·”·夏良接过来看一眼,他老妈的号码。
“红包点完了”他把通知栏清空,问柳小满··“点了,三百五十多,你们真能发·”柳小满眉毛往上一扬,趴在桌上跟夏良说话,“你自己发的那个我点了四十七,你看底下罗浩说的话没有,他说他才八毛,骂你呢。”
·他自己说着就乐了,夏良跟着他一块儿乐,然后点开跟柳小满单人的聊天框,给他发了两个二百的红包··“去点你自己的吧·”他把手机扣上。
“嗯”柳小满把手机掏出来,先把夏良给他发的两个点开,惊讶地看着面额,“这是真钱假钱啊能花么”·“真钱。”
夏良把餐具拆开,用茶水洗了洗··“真钱你发给我干嘛”柳小满急了··本来就欠着,还发··“你拿着手机点半天,当然算你的。”
夏良一本正经地说··“夏良·”柳小满的脸色跟刚才卫生间里的眼镜男复杂得异曲同工,“我也就打字慢点儿,你是不是真当我蠢”·夏良笑了:“你那是慢‘点’儿么上回等你回复的功夫李猛在群里作了首诗。”
“反正我不要·”柳小满把手机放在桌上戳着,“这个怎么发给你”·“今天过年,压岁钱·”夏良把涮好的碗筷抵着手机给他推回去,再把柳小满那一套餐具拿过来拆开,“换成平时,你哭着喊‘良哥疼疼我吧’,我也不给你。”
“……我就那么欠·”柳小满没忍住笑了··夏良也笑一声,冲他抬抬下巴:“自己手机再去点一轮·”·“我是不是也得发给你们”柳小满问。
“想发”夏良问··“嗯·”柳小满点头··别的道理他可能还没活那么明白,但是“有来有往”和“互相”,一直是爷爷身体力行教给他的东西。
他不喜欢欠着··“行,回头我教你·”夏良说··服务员来上菜时俩人都没说话,夏良看手机,柳小满看他··等服务员走了,他们在发财树后面又缩成一团小世界,柳小满胳膊杵在桌子上撑着脸,冲夏良小声喊:“良哥。”
“嗯”夏良在手机上点着,没抬头··柳小满也没说话··夏良手上没停,撩起来眼皮看他:“什么”·“我就想喊你一声。”
柳小满看着他笑了笑··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喊一声都踏实··夏良的跟他对视了会儿,最后摁了几下,把手机放下了··“我在附近定了几天房,”他给柳小满夹了一筷子牛肉,“你过不过来跟我一起住”·第79章 ·“你为什么要在外面住”柳小满愣着问。
“只住几天,”夏良说, “等我爸妈走了就回去·”·甜文校园成长·刚才看房子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出来租一间房带着柳小满一块儿住, 应该是件挺舒服的事儿。
但是这个念头也就只能在脑子里过一圈··就像柳小满离不开他爷爷一样, 夏良对他姥爷也一样放心不下··虽然他这个姥爷心里只有钓鱼, 一天能见上面的时间半天都不到,但那是他唯一正常的亲人了。
他老妈是独女,年假一结束又要忙得全世界飞,大几个月见不着一面·姥爷嘴上不说,夏良也知道他挺不愿意一个人的,自己刚从市区回来住时,老爷子鬼得连着两三天在家守着他,鱼都没去钓。
人老了都怕孤独··就是这么一点儿怕孤独的脆弱, 跟滚在骨髓里的血脉一起,凝成名为“亲情”的锁链, 捆着每一个人, 谁也无法真正地做到自我··而且柳小满也不一定愿意。
“我不行·”柳小满果然摇摇头,“我得看着爷爷·”·提起爷爷他又开始发愁,焦灼又失神地盯着眼前的筷碟,语速不由地加快:“医生说这个病还要做好各种并发症的准备, 他说的一堆我没怎么记住, 就记得一个肺炎,我爷平时就咳,一直也没有……”·夏良没有打断他, 安静地听他说。
柳小满看起来是个不需要发泄的人,也不像会发泄,昨天嚎啕大哭的那一场已经是他能表现出的最大的情绪·可亲人生病是漫长的折磨,除非到痊愈,或者彻底无能为力的那一天,这个过程里的每一天,都是在头一天的焦虑上叠加着次方。
柳小满不善于把焦虑外放牵扯到其他人,跟人在一起时他下意识就会隐藏自己,拿出有精神的那一面,顶天了就是容易走个神··现在他的话明显增多,夏良得让他说。
尽管没什么用,但是愿意在他面前说出来,就比掖在心里强··不过柳小满也没说几句自己的事儿,说到一半他突然一皱眉,看着夏良说:“你不是被家里赶出来了吧”·夏良都笑了,他是真不想跟柳小满说具体因为什么,说不明白。
“只有我想走,没有谁能赶我走·”他对柳小满说··柳小满还是看着他,缓缓地眨了下眼:“肯定是因为昨天吧·”·年二十九一晚上没回家,年三十就带着一脸血道子出来住,除非他缺的不是一条胳膊,而是半块脑子,否则无论夏良怎么说他都不会相信跟自己无关。
夏良停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又夹了口菜,语速挺慢地说:“你要非说有,也不是一点儿没有·”·柳小满眼角猛地一动··“昨天到现在你是不是没再睡”他问柳小满。
柳小满看着他不说话··昨天在夏良腿上睡了两个钟以后他确实没再睡,不想睡也睡不着··“我吧,是真的因为我爸妈都在,吵得心烦·”点的热椰奶送上来了,夏良给柳小满倒了一杯,“以前他俩都回来的时候我也会出去住几天,清净了再回去。”
“有时候出去会叫上罗浩他们,反正也都不想在家待着”他把杯子递过去,“但是这次我只想跟你待在一块儿·”·“你最近都要泡医院,所以我定了这附近的房子,你累了想睡一会儿,想找我,直接就能找着。”
夏良说,“我想去找你,也直接就能看见你·”·“懂我意思没”他看着柳小满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柳小满还是没说话,把夏良夹给他的牛肉夹起来吃了。
吃完他起身,端着椰奶坐在了夏良这边,胳膊跟他紧挨着··其他人看着他俩挨在一块儿吃饭可能会觉得挺怪,尤其还是俩男的·在之前柳小满绝对不敢这么坐,但今天,就这会儿,他不想管了。
他现在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冲动,可能因为唯一在乎的爷爷倒下了,面对这么好的夏良,他突然就什么都不想顾虑,谁爱看谁看吧,他就想挨着夏良··挨着他··贴着他。
碰着他··实实在在地坐在一起··这是他的充电站··吃完饭回到医院,柳小满跟梅姨商量了一会儿,医院不能没人,至少得有一个家属随时候着,柳勇也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了,下午让他回去补个觉,晚上再过来替自己。
“不行·”梅姨摇头,“你也得回去歇着,大人能熬,小孩哪有这么熬的姨在这儿看着就行了·”·柳小满估计是跟夏良一块儿吃了顿热饭,本来没觉得多乏,现在胃里一熨帖,从心到脑子也觉得木,很疲惫。
可他不敢让梅姨自己在这儿,毕竟是外人,跟爷爷也没感情,真有点儿什么肯定不能那么尽心··“不用·”他摆摆手,“你们商量着怎么安排吧,我跟他互相替。”
梅姨看着他张了张嘴:“小满,其实你爸……”·柳小满没接话也没问话,等着看她想说什么··“他也挺不容易的·”梅姨朝柳勇的方向看一眼,“我知道你对他,你有你的难处,但是他其实……这么些年在外面他也难,也想家,但是回不去。
当初是那样走的,离了家的人哪那么容易回来不敢回·他带着我跟灿灿回来,自己也觉得没脸,来前好几宿睡不踏实·我们也真不是为了图什么才回来……反正我是不图什么,不然我也不能跟着他。
实在是……灿灿该上学了,我们怎么都行,小孩儿不能耽误啊,小满·你听我说这些可能觉得心寒,但是……”·梅姨是工地上的女人,没什么文化,说话也颠来倒去重复了好几遍也没说到重点。
最后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索- xing -往耳朵上捋了一把散下来的头发,说:“反正也回来了,不管怎么样,你爷这儿就是我婆家,我就是他儿媳妇·你认不认的,我也是你后妈。
该我做的事儿我指定做好,天灾人祸咱就这命,出事儿了就扛着,咱们一家就这么过吧·”·甜文校园成长·柳小满听前面的话都没有波动,既不能理解,也没有那天听柳勇说话时的愤怒。
因为理- xing -很明白地告诉他,确实跟梅姨没什么关系··从走到回,是柳勇跟他和爷爷之间的事儿,是他们祖孙三代之间混淆着血缘的说不清··也就因为如此,听她说到“咱们一家”这四个字,他迷茫里觉得有些想笑。
不是冷笑,是真的迷茫到一定程度了,觉得理解不来··怎么一家·这么多年都是他跟爷爷一块儿熬过来,你们一家三口在外面,两个群体突兀又僵硬地挤回一个屋檐下,我的家人倒下了,我和你们就成“一家”了·只要爷爷一天不醒,柳小满心里就一天没法释怀,他现在不想也无法去思考梅姨的话,可能有些理论是对的,比如就这么个命,出事了就扛着。
至于其他的,不管柳勇还是灿灿,现在都跟他无关··哪怕柳勇下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拖家带口的又跑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他现在只顾得上爷爷。
估计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太悲观,等晚上柳勇换身衣服拎着吃的重新回来,柳小满看着他好像一夜间沧桑了不少的脸色,都替他觉得不容易··“去歇歇吧·”柳勇知道柳小满不想跟他说话,也没多说别的,只把拎在手上的饭盒递给他,“你梅姨包的饺子,好歹今天过年,你吃一点。”
柳小满看着饭盒不知道该不该接,倒不是为了柳勇,主要是觉得梅姨中午来送一趟他就没吃,晚上还惦记着送来,如果还不接,也挺伤人的··还在犹豫,夏良在旁边接了过去。
柳小满抬起眼皮看他··“晚上他去我那儿,先不回家了·”夏良没看他,对柳勇说··柳勇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看看柳小满,嘴角动了动:“也行。”
夏良定的房子就在医院后面,走着十分钟就能到,去之前他们回了趟柳小满家,拿几件换洗衣服··到家楼下夏良没上去,柳小满自己上去拿,用了点儿时间,可能梅姨又拉着说了些话。
拿完衣服再去民宿的路上,柳小满时不时扫一眼夏良拎在手里的饭盒,心里说不来什么感觉··夏良也没再提,有些情况既成事实,站在外面的人能看明白,身陷其中的人如果不想明白,说什么也没用,只能由着他慢慢去接受。
他只想让柳小满别太累··“等会儿到了,吃点儿东西你就睡吧·”他对柳小满说··“你呢”柳小满问他。
“我当然跟你一起·”夏良笑了,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就一张床,还想自己独占”·柳小满往旁边躲了躲,心虚地看看四周:“大街上呢。”
嘴上这么说,等到了地方,夏良对着手机上发来的密码把门锁打开,进去刚开个灯,柳小满就默不吭声地把他抱住了··他想抱抱夏良想一天了··夏良被他这冷不丁的主动吓一跳,“哎”一声把人从背后转过来搂着:“倒是打个报告,我当屋里藏了个人,进门就占我便宜。”
柳小满没说话,只是埋着脸抱他·夏良也就靠着鞋柜由他抱着,在柳小满头发里轻轻地抓··不知道抱了几分钟,他把柳小满的脑袋掰起来:“你不是睡着了吧”·“没有。”
柳小满笑了,松开手打量房子,“我就是不想动·”·“先去洗个澡再回来抱·”夏良过去开空调,脱掉外套往沙发上一丢,又把柳小满的外套也扒掉,手指头往他毛衣领口里探探,“在医院泡一天,我都不想伸手摸你。”
柳小满正转着脖子想问这房子怎么跟他电视里看的那些宾馆酒店不一样,跟别人的家似的·听夏良来这么一句,都忘了自己在想什么了,抿抿嘴,呼扇着睫毛用眼角望着他。
“什么脸,”夏良把他拽过去亲了一口,“一副很想被摸的表情·”·“神经病·”柳小满被他说得想笑,把胳膊抽出来,继续在屋子里转悠。
其实也有那么点儿意思··他心虚地想··在医院时周围轰轰隆隆的,只能想到爷爷·现在两人一独处,心里猛地缓了口气,他就忍不住老想往夏良身上贴,想触碰,想贴近。
也许喜欢的本质就是渴望——渴望这个人,渴望跟他在一起,也渴望由他带给自己的力量··当渴望由无处发泄变为有了条件,就化成了心痒,在胸口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撞,把沉甸甸的焦灼与煎熬都拱了起来,又让他开始担心爷爷,总想干点儿什么,把这股情绪给挤出去。
生病是场持久战,他得想办法排解自己,不能一开始就被压疯压垮,不然光是断胳膊那二年他都撑不过去··进浴室洗澡的时候他还有点儿意意思思,等洗完关上淋浴,柳小满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钝了。
接近二十四小时没阖眼,东奔西跑心里又搁事儿,被热水一烫,可怕的疲惫感全部涌了上来,压得他眉毛都觉得沉··开浴室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眼皮都睁不开了,出去就得躺倒。
结果一开门,客厅里很香,桌上摆好了饭菜,电视里热热闹闹放着春晚,夏良在窗户前抽着烟打电话,正好说句“挂了”转过来,见他出来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朝餐桌前走:“过来,吃饭。”
柳小满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他突然有点儿想哭,觉得这一瞬间比热水澡还好用,真正的感到了“解乏”··如果没遇见夏良,没跟夏良在一起,这个年三十会是什么情景·冷冰冰的家。
陌生的“家人”··布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走廊··和躺在床上不睁眼的爷爷···甜文校园成长他浅浅抽了口气,让发涩的喉咙口顺过来,过去又抱住了夏良。
“哎你今天,”夏良正在开米饭的盖子,看看柳小满勒在他肚子上的手,没忍住笑了,“黏人啊·”·“我现在特别想长两条胳膊·”柳小满用脑门儿从后面顶着他,闷着嗓子说。
“一只手不够你抱了”夏良说··“嗯·”柳小满胳膊的力道又紧了紧,恨不得把夏良跟自己揉在一块儿,“我特别想完整地抱着你。”
夏良的手顿了顿··“完整的拥抱到底是什么滋味”柳小满在他肩上蹭了两下··夏良放下米饭,转身用左手搂住柳小满,搂得紧紧的,跟他交颈相贴。
“就是这样·”他说··第80章 ·这是柳小满和夏良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吃完饭,夏良也洗完澡, 两人就靠在一块儿看电视, 偶尔在手机上跟群里的罗浩李猛他们说几句。
柳小满困得眼睛都眯缝了, 电视里载歌载舞, 他神魂天外, 只有放到小品的时候才能凝起精神跟着笑一声··“你撑什么呢‘难忘今宵’”夏良看着他。
柳小满确实是在撑,他不舍得睡,现在能跟夏良这么多待一分钟都很难得,总觉得就这么睡过去,一夜就浪费了··“我上次完整地看到‘难忘今宵’都是好几年前了。”
他侧侧身,胳膊往夏良胸口上一搭,埋着他的肩膀,“后来爷爷睡得都早·”·夏良不想他想起来爷爷又难受, 捋捋柳小满的胳膊,在他上臂薄薄的小肉上捏了两把:“我上次看这么长时间春晚也是好几年前了。”
“你不喜欢看”柳小满用他肩头磨了两下眼睛, 打着精神问··他喜欢看小品, 虽然越来越不好笑,但这种节目本身还是挺有意思的。
“没氛围·”夏良说,“他们在电视里吵吵,我爸妈在旁边吵吵, 我直接抓把瓜子看他俩多好·”·人困的时候笑点好像会变低, 柳小满想着那个画面,也不知道怎么就“嘿”地咧了下嘴,然后莫名地笑了半天。
已经够没力气了, 这么一笑把肚子里那点儿劲儿全给抻空了,脑袋都从夏良肩头歪到沙发靠背上,笑完自己还说了句:“我笑什么呢”·“谁知道你。”
夏良被他逗乐了··笑归笑,想到夏良的父母,柳小满又重新坐好,捧着夏良的脸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比上午第一眼看过去时恢复了很多·但是夏良皮肤白,刚才洗澡又被热水泡过,现在那些结痂的伤缘沁着淡淡的红色,柳小满还是觉得疼,心里蛰得慌。
“下手也太重了·”他摸摸夏良的脸··这要挖着眼睛可怎么办··两人这个姿势离得很近,夏良眼皮往下一耷,目光就定在柳小满嘴唇上。
“亲一口·”他低着嗓子说··他俩每次亲吻都是夏良主动,摁着后脑勺不容拒绝的那种·柳小满还没试过由自己开头,嗓子眼儿登时有点儿发紧,他虚着目光往夏良眼睛里又看一眼,觉得呼吸之间都扑朔了起来,心口涌上一泵热潮。
夏良嘴角还有伤,刚才看着心疼,这一刻突然就带上了说不来的劲儿··他歪歪头,小心地贴上去··后颈和背心都被夏良抬手摁住,气息交接,电视里的欢声笑语瞬间被弹出了世界之外。
接吻这个事儿呢,上瘾··跟喜欢的人这么贴着,热乎乎地搂着,胸口胳膊都挨在一块儿,扩散开的安心与舒麻热气腾腾地包裹了全身,是从天灵盖到脚趾头都放松的舒服。
一开始只是想来个睡前的亲亲,亲一亲的,其他念头跟部位就自然而然地跟着起来··夏良的手捞进柳小满腰里使劲揉了他两把,把柳小满胯都揉软了,又攥着腰把他推开,抵着他的额头从鼻腔里呼出口气。
得刹车··不说他身上藏着一大块淤青,人爷爷还在医院躺着,这时候做这些也太不是人了··而且比起被他折腾,现在柳小满更需要的是睡眠··柳小满的呼吸也在发颤。
他身上又没劲儿又有劲儿,又困又兴奋,又想继续,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毕竟人都把自己推开了,他也不是能主动再凑上去的- xing -格··“你,”他嘴角发麻地从夏良怀里翻出来,边藏自己的反应,边清清嗓子朝夏良裤子上望了一眼,鬼知道眼睛看到的画面怎么就从嘴里冒了出来:“起来了……”·“嗯,起了。”
夏良也没打算藏,很野地看他一眼,“想给我摸么·”·柳小满被他看愣了,从喉咙到胸口猛地一缩··什么就想给你摸·也太直接了吧·耳根儿发烫的同时,他想起上次在夏良手里释放的感觉,整个人都有点儿晕。
其实也不是……不行··“还是想看我打·”夏良把手放在裤腰上,继续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翘··柳小满遭不住他的流氓话,腿一翻从沙发上跨出去,朝卧室走,一张脸臊得通红:“自己享受吧。”
夏良从浴室出来,关上客厅的灯回到卧室,柳小满已经只留着床头灯进被窝了··中央空调打得足,被子不厚,能看见柳小满蜷腿侧躺的姿势,胳膊压在被面上,听见他进来,眯着眼动了动。
“还没睡”夏良把灯拧灭,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背后把柳小满往怀里捞了捞··“困,但是闭着眼又睡不着·”柳小满说。
他喜欢现在这个姿势,整个后背都能感受到夏良,俩人的心跳能缓缓地合成一套拍子,互相传递温度··甜文校园成长·“还是不想睡·”夏良把手伸进他衣服里摸摸肚皮,“就是想等我来抱你。”
“可能吧·”柳小满护痒地笑笑,要搁平时被这么摩挲肚子他得弹开,但现在他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在夏良怀里躲不开也不想躲··舒服。
踏实··“还承认了”夏良也笑了,“我以为你得死皮赖脸说没有·”·“夏良·”柳小满喊他一声。
“嗯·”夏良答应着··“咱俩谁更不要脸”柳小满说··“我·”夏良从后面亲亲他。
“还承认了·”柳小满学他说话··俩人抱着又开始笑··“你这儿……”夏良搂着他的手又往上走了走··“什么”柳小满眯着眼。
“你这么躺,压着这边胳膊疼不疼”夏良用手指碰碰他残端的边缘··“不疼·”柳小满缩了一下腿,他残端比肚子腰敏感十倍,被这么搂着摸,哪怕只是碰碰,脚趾头都想勾起来,“就是容易不稳。”
“不稳”夏良重复了一遍··“就是这样,”柳小满挺了挺腰,“如果我板板正正地侧着,躺迷糊了就容易脸朝下一歪……”·他跟张饼一样,肚皮朝下压在被单上:“就这么翻过来了。”
夏良的手还在他胸前横着,也被压了个严实,笑得停不下来,把柳小满掀过来面对着自己:“那你还是这么躺吧·”·这个姿势贴得更近,呼吸也互相打在脖颈里。
光是被搂着摸摸肚子柳小满还能忍着不动,被夏良这么勾着腰一转,痒劲儿就上来了·他笑着佝起腰想躲,膝盖拎起来不知道磕上了哪儿,夏良往后缩了一下··他动作不明显,但是柳小满感觉到了不对。
“我顶着你了”他赶紧要往夏良身上摸,同时想起来中午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夏良被人撞上那一下,当时反应就不太对··后来夏良没再表现,他竟然就给忘了。
“你拿什么顶”夏良把他手隔开,欠身半坐起来靠上床头,在黑暗中蹙了蹙眉··柳小满那一膝盖正好杵在他胯窝里,跟中午的箱子角顶着同一个地方。
柳小满没心思再跟他扯嘴皮,很利索地旋身拧亮了床头灯,掀开被子就要拉夏良的裤子··夏良攥着他的手:“看出点儿反应你来处理”·处理就处理。
柳小满该韧的时候特别韧,盯着夏良不撤手:“给我看看·”·夏良跟他对视一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把手松开了··柳小满捞开他的衣服,把裤腰往下拽了一点儿,就着黄澄澄的灯光看过去,整个人都愣了。
夏良的左边胯骨到侧腹全红了,不是那种鲜活的红,是闷得发紫的红,紫色的淤青里渗着曲折的血丝,在黄澄澄的灯光底下看着特别骇人··“你……”他惊得有点儿说不出话。
“看着吓人而已·”夏良看了一眼就把衣服拉上了,抬胳膊要重新把灯拧灭:“睡你的觉·”·柳小满不让他动,把夏良的衣服又撩开。
姿势不得劲儿,他就半跪起来,垂着脑袋俯下身挨近了看··这根本不能用“青青紫紫”来形容··柳小满感觉一口气梗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他只能张嘴喘气,心里像是被揪着肉拧了一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这姿势,”夏良摸摸他的头发,还有心情跟他打岔,“我要不起点儿反应是不是都不合适啊·”·柳小满还是不说话,小心地摸了摸,哑着嗓子问夏良:“是这儿么”·“哪。”
他看着瘀紫,夏良看着他··“我刚顶着的地方·”柳小满说··“再往下点儿·”夏良说··柳小满又往下摸了摸,说是摸,其实一点儿劲儿都不敢使,只用指腹在四周摩挲着划拉。
夏良感受着他的小心,心里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滋味··其实真不疼,不碰就不疼,疼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一对父母,他跟柳小满说过,没办法··但自己无所谓是一码事,被人明晃晃的在乎,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真不疼,本来也没这么鲜艳,洗澡碰上热水捂出来的·”他放低了嗓音安抚柳小满··柳小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把夏良一颗心彻底看塌了。
柳小满眼圈通红··一颗眼泪从他眼缘掉下来,落在夏良的胯骨上,他低着头凑上去,轻轻地吻掉··这颗吻掉,又掉出来下一颗··眼泪滴滴答答聚了一小堆,越吻越多,最后吻不干净了,他也跟泄了力一样伏下来,把脸埋在夏良完好的那边小腹上。
他并不想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这两天已经掉得够多了,但是他忍不住··忍不住想这得多疼啊··忍不住想夏良脸上也有伤,身上还藏着这么大一块,他那对爸妈到底对他干了些什么·忍不住想着好好一个年,夏良就这么带着一身的青紫血痕从家里出来,装得像没事儿人一样,如果自己没发现,他直到好了也不会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这么想着,眼泪自己就下来了··他觉得疼··心疼,也替夏良疼··夏良倚靠在床头上,感受着柳小满埋在他身上的温度,那些泪水、微颤的嘴唇,和- shi -润的面庞,使劲闭了闭眼,伸手把柳小满捞了上来。
甜文校园成长·“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看着我哭”他两把抹掉柳小满脸上的水,动作有点儿凶··“我没看你·”柳小满往旁边躲。
“你是没看我,但你这么哭,跟直接朝我泼盐水有什么区别”夏良抓着他,不让他动··“而且你趴的是什么地方,”夏良又抹了他一把,“想在那儿哭,除非是你被噎着了。”
柳小满瞪了夏良一眼,又看清他眉弓嘴角的疤,突然就委屈得不行,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沉,搂着夏良把眼睛往他肩窝里一埋··“为什么啊”他攥着夏良的衣服,哭腔压都压不住,“到底凭什么这么对你啊”·夏良在朦胧昏沉的灯光里搂着他,感受着他激动到剧烈的心跳,心脏稳稳当当地跟他贴在一起。
谁知道呢··他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有你么·”他慢慢捋着柳小满的背,亲了亲他的耳朵··第81章 ·爷爷是在年初四那天下午“醒”的。
当时柳小满正在楼梯间做题,学习他不敢落下, 前几天兵荒马乱静不下心, 这两天爷爷转了病房, 他也强迫自己适应节奏, 连着前面的份儿抓紧把作业都补回来··他什么都不能想, 不能想爷爷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不能想以后,眼睛里只有现在。
梅姨过来喊他时他还沉在题里没拔出来,边抬眼望着梅姨,脑子里边飞速地转着公式··他是先看见梅姨的口型喊出了四个字,跟着耳朵里才听见她在喊:“你爷醒了”·解题思路迅速中止,他扔下练习就冲了出去。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柳小满以为能看到一个清醒的爷爷, 能望着他能说话,像以前一样喊他“小满”··但是扑到病床跟前, 他发现并不是这样··爷爷确实“醒”了, 他半睁着眼看向窗外的光,歪斜的面颊的肌肉微微颤着,但也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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