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出书版)第四部 by 风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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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出书版)第四部 by 风弄
文案·他从未想过要将咏善拉下太子之位,·他不曾有过想谋害咏善的想法··而母亲凄凉的处境令他心酸,·但咏善欺瞞及对自己下药的事,却令他心痛·难道,自己迄今对咏善的意乱情迷,·和他对自己的温柔,都是假的吗……·为了确保太子之位,就必须放弃咏棋·太子之位牵累着的是他自身与亲人的安危;·而咏棋,则是他无法割舍的心中挚爱。
如果说远离他,就是保护咏棋的最好方法,·那么他……就放开吧……·第二十二章·咏棋也是一早醒了,却没有作声,闭着眼睛在被里装睡。
他知道咏善何时从身边蹑手蹑脚地起来,甚至可以感觉到咏善凝视自己的暖暖的目光··寒冬的清晨如此安静,房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咏善似乎还伸了手,像要抚摸一下他的脸,大概怕他惊醒,又忍住了。
他不敢睁眼,唯恐和咏善晶莹的眼眸对上··听着咏善离开的声音,咏棋在床上侧躺着,压抑地屏住呼吸,有那么一瞬,极害怕自己会翻身坐起,失声痛哭··许久,等到身后一点声响都没有了,他才从床上缓缓坐起来。
怅然若失地呆着··仿佛一动也不敢动,他总觉得哪怕手指头动一下,压在头顶的那片乌云就会砸下来,王宫阴暗的角落里会钻出各种怪兽,逼得他无处可逃,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偏偏常得富送了咏善骑马走后,转过头来想瞧瞧咏棋,进门一看,发现咏棋坐在床上发愣··“唷!殿下怎么这么早就醒了?穿着单衣,也不叫唤小的一声,如果冻病了,太子殿下还不找小的算账?”常得富受到咏善临去前的提醒,脸上笑容比平日更增了三分,连忙亲自过来给咏棋披衣。
咏棋这时候心情郁郁,见他殷勤地捧着大外褂过来,举手止了,取过来自行披上··指尖触到脖上肌肤,烫得吓人,自己也愕了一下,才觉得头重脚轻,开始以为是刚刚醒来不适,现在看来,昨晚沐浴时真的冷着了。
他装作随意地往脸上抹一把,确实滚烫异常·咏棋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娘胎里带来的赢弱,大冬天里这样发热可不是吉兆,心里却一点也不担忧,反而暗暗觉得安心。
可见老天也是有眼的,知道他不是好人,要害咏善,便降下病灾惩罚··但愿咏善这太子,真的能受到上天庇佑,无灾无难··也愿宫里的所有人,母亲也好,淑妃也好,还有咏临他们,个个平安。
他坐在床上,越想越觉悲凉,原本并不如何笃信佛教,这时却情不自禁嘴里喃喃一阵,合上双掌,闭目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常得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顺口奉承道:“殿下真是菩萨心肠,这雪景虽然好,外面百姓就可怜了,也不知道要冻死饿死多少,太子殿下也正为这个发愁呢,一大早就出宫去看视去了。”
他揣测得完全不对头,咏棋也没反驳,淡淡道:“这个时候,谁有心思看雪景?”·挪动着身子下床··他原本在床上半侧着身,下地后,常得富才看清楚他的脸色红得不太妥当,瞇着眼睛靠过来,“殿下脸上怎么这样红?”伸出手想探探额。
咏棋知道他一探了,九成又喳呼起来,闹得天下皆知,把他伸过来的手挡了,沉下脸,“有话只管说,别动手动脚·”·他毕竟曾为太子,脸一摆,乌黑的眸子瞅着常得富,眉梢处顿时逸出一股不容冒犯的高贵。
常得富不敢开罪,陪笑道:“小的只是怕殿下生病,给殿下探一下·”·“你才生病呢·”咏棋道:“我刚起来,脸色自然红润一点,你刚刚说咏善到宫外去了?”·“是的,太子殿下刚走。”
咏棋停了,伫在那里,半晌没作声··常得富实在搞不懂这个皇子心里在想什么,大概是昨天因为咏临那么一闹,心里不痛快,言行举止和平日那温和雍容全不一样,有点呆呆愣愣的。
他不敢招惹咏棋,站在一边赔小心,偷窥咏棋脸色··过了好一会儿,咏棋才咬了咬牙,道:“咏善既然出去了,我索性读书去·”·“读书是大好事,殿下真勤奋。”
常得富请示, “要请太傅过来给殿下讲课吗?”·“太傅年纪大了,这么冷的天,要他老人家过来,岂不是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不体贴?”咏棋摇头,“我自己挑点书看看好了。”
他顿了一会儿,红得有如火烧似的脸猛地一下发白,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垂往地上,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书房里的书没几本新鲜的,都看厌了,我记得从前内室里的柜子上有几套木刻的孤本,现在都还在吗?”·他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说话时,心脏怦怦乱跳,几乎窜出嗓子眼。
常得富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把所有事都推到咏临吵闹的头上去了,只觉得咏棋闹别扭可比咏善发怒好对付多了,还是笑瞇瞇地答着,“小的读书不多,也不知道什么是木刻不木刻的,殿下若问的是内室里面有没有几套大书,小的知道是有的。
那些书从前就有,太子殿下搬进来后,严令不许我们乱换这里的东西,都保留得和您当初在时一样呢·啧啧,别怪小的多嘴,这太子殿下对谁,都没有对咏棋殿下您尽心啊。”
他只是随口拍一下马屁,咏棋却听得剐心似的疼,脸上像挨了一巴掌似的··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冷宫里天寒地冻,他绝不能弃母亲丽妃于不顾··嘴里上下牙关都几乎咬裂了,才低声道:“内室,我能去看书吗?”·那是太子殿中的要紧地方,一般人不让进的,何况他是有诏令软禁自省的。
他暗藏居心的问着,既怕常得富不允,又隐隐希童一着常得富不允··不料,常得富早得到吩咐,凡事都由着他,只要哄得咏棋欢喜就好,当然咏棋说什么都点头,毫不犹豫地道:“殿下这说的什么话,这殿里怎会有殿下不能去的地方?等殿下梳洗好了,吃过早点,我就陪殿下过去。”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咏棋又惊又愕,站在原地又怔了片刻··不一会儿,负责梳洗的宫女们已经端着热气氤氲的银盆进来,咏棋站在那儿被她们伺候,满心彷徨,抬头一看,脸色大变。
何九年那张能令他做噩梦的脸又跳进了眼帘··好像一根驱赶着他的棍子,忽然戳到了心上··何九年却好像根本没瞧见他一样,规规矩矩的垂手敛眉,双手捧着准备给咏棋换上的坎肩。
“殿下,怎么了?”常得富问··“没什么……”·梳洗之后换好衣裳,站了多时,咏棋已经有些头昏眼花·他唯恐自己不留神晕过去,连忙往后退两步,顺势坐在床边。
早饭上来,匆匆吃了一点,就叫撤了··常得富做事倒也麻利,早饭一撤,又过来请安,说要陪他过去内室··咏棋道:“你太呱噪了,跟在身边,我怎么看书?”·常得富讪讪一笑,“那……那小的不敢跟着去了。
反正殿下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一声就好,小的立即过来伺候·”·咏棋借口要看书,单独进了内室··内室比书房狭小,阳光也不充沛,一跨进门,便有阴森森的感觉。
咏棋站在门口,朝四周看了看,直有一股哽咽似的伤感··他当太子时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对内室当然也有一番布置·如今一看,昔日珍爱的几套孤本还放在老地方,角落里仍然摆着黄花梨三足香几,对面矗着的,依旧是自己从前亲挑的榆木凤纹曲屏。
竞真如常得富所言,一丝一毫,俱都未变··其实咏善保留他的东西,咏棋早就知道,但从没此时这般感动,举目四望,热泪已经夺眶而出··怔怔站了良久,叹息不断。
他迟疑地走到墙边,缓缓摸索着··过去在内室里,他也曾经制过暗格,希望咏善不会连这个也保留着吧··咏棋找到暗格的枢纽,往里一按,听见轻轻的“卡” 一声。
暗格打开来··朝里一看,更是伤心不已··这弟弟虽然聪慧精明,对自己却实在痴得让人伤心··咏棋双手发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打开看了两三件,就发现了恭无悔的亲笔信。
臣以妄语入罪,身陷天牢,闻于雷霆,不胜惶恐··唯太子殿下亲至开导,嘱咐谆谆,训无悔以臣于尊君之道,恩而亲厚·臣反思再三,涕零不已··愿、王此字据,望殿下藏之,以观无悔之改过也。
至善之言,苍天佑之··果然如丽妃所言,上面“太子殿下亲至”几字,足以证明咏善曾经悄悄去过天牢,私下和恭无悔见面··这种虽是小事,但若落入父皇眼中,对于咏善这坐在最敏感的太子位上的人来说,也极可能会成为灾难。
一不小心,就会被扣上罪名··小则是无旨意擅入天牢,太子莽撞,惹皇上不悦;大则是置国法于不顾,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殿下·”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
咏棋正拿着那信在细瞧,如闻雷轰,浑身汗毛骤然炸起,条地转身,对上何九年的脸,“你……你怎么进来了?”极低极嘶哑的问··何九年却异常沉着, “常总管忙着别的事,小的趁没人看见,进来瞧瞧殿下。”
目光一转,停在咏棋手上,“这就是恭无悔在天牢里写给当今太子的信?”·咏棋把信猛地攥紧了,生怕何九年抢走似的,咬牙道:“你,给我出去。”
他鲜少这样厉色,何九年也是一愕,随即明白了几分·何九年退了两步,以示并无恶意,朝咏棋躬了躬身子,道:“小的知道殿下素无害人之心,眼下迫不得已,娘娘也仅求个自保,这东西藏在娘娘手里,绝不会放到皇上面前去,只是让淑妃忌惮点罢了。
究竟该怎么做,殿下自决,只盼……”踌躇一下,轻轻道:“只盼殿下对太子殿下有兄弟之义,却也……却也别忘了和娘娘的母子之情。”
说完,低了低头,缓缓退了出去··咏棋看着何九年出去,笼罩在头顶的乌云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压得更低,直让人喘不过气来··兄弟之义?·母子之情?·咏棋苦笑,五指发酸,他才想起自己还死死攥着恭无悔的信,低头一看,早捏成了一团发皱的酸菜般。
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若要不做这事,可怜母亲被关在冷宫,恐怕真的就被淑妃害了;若做这事,咏善平日如何待他,种种小事都涌上心头,实在狠不下心肠。
虽然顺利偷到书信,却无比的失魂落魄··慢慢地走出内室,忽然听见一个熟悉又充满喜悦的声音,“咏棋哥哥!”·咏棋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咏临从门角边朝自己快活地跑过来,常得富一脸疑惑地跟在后面,要拦又不敢拦的样子。
“咏临?你怎么进来的?”·“想见哥哥,就来了·”咏临是一路跑来的,大雪天,却热出一身大汗,到了咏棋面前,忽然凝住笑脸, “哥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也学常得富那样,伸手就探。
咏棋举手一挡,往后退了一步,不悦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见面就乱动手?”蹙起眉头··咏临向来和他胡闹惯了,被他忽然一挡,愣了好一会儿,想起昨天的事,自己反而先尴尬起来,红着脸不再作声。
咏棋问:“你怎么进来的?咏善不是说,再不许你来这里吗?”·提起这个,咏临才又打起了精神,赶紧道:“你猜也猜不到,咏善哥哥忽然开窍了,答应让我带你走。”
咏棋一听,却如晴天霹雳般,脸色剧变,“他让你带我走?他……他怎么会答应?”·“你不信?常得富也不信,他要挡着门不让我进来呢,这混蛋东西。”
·常得富在旁边苦笑着赔小心, “咏临殿下,小的哪有这么大的狗胆?是太子殿下……”·“你少给我两面三刀!要不是咏善哥哥给了我信物,还让他的侍卫跟着我来,你小子还不犯上作乱的打算把我撵出去?常得富,你长本事了,居然敢对付起皇子来了。”
咏棋不理会常得富的事,对咏临道:“咏善怎么无缘无故给你信物?”·“这有什么奇怪的,我那哥哥早该反省己过,改正错误了·他若有长进,我还肯认他是我哥哥,不然……”咏临悻悻地抱怨了两句,转而看见常得富还赖在一边不走,对常得富凶狠地一瞪眼, “你还站在那干嘛?等着挨揍吗?告诉你,昨天挨打的事,我可没忘记你的帐,以后自然给你一次清算干净!”·常得富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小内侍跑进来道:“常总管,太子殿下派人传话,要你到库房把绿釉浮雕走兽灯取出来,送到咏升殿下那去。
还有,前两天得的盘长缠枝纹镶珊瑚银冠,也一并带过去,送给谨妃娘娘·”·“这就来·”常得富正尴尬,得了个下台阶,赶紧告退··反正咏临手中有咏善的信物,他留下也奈何不了这位皇子。
赶走了常得富,咏临才对咏棋道:“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咏棋哥哥,夜长梦多,快跟我走·也不用收拾东西,我那里样样齐全,你只当到了自己家,想使什么开口就是。
只要到了我那……”·“我不想走·”·“……就算我那哥哥又起了坏心,爪子也伸不进我的门坎……思?你刚刚说什么”·咏棋低头看着脚尖。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毫无道理的,一句话就这么轻悠悠逸出了唇,好像那只是一缕摸不着的烟··无数个念头在脑里翻滚,咏善怎么了?他怎么忽然要咏临带自己走。
是觉得会出事?还是嫌自己碍事了?·或者,开始怀疑自己会在太子殿干见不得人的事?·身上藏着信的地方热得可怕,就如藏了一块罪恶的烧红烙铁,咏棋恨不得那真是一块烙铁,被烫穿了心肺,直接死了倒还不错。
但他死了,母亲岂不也没了活路?·他抬眼看了看咏临,轻轻道:“我不走·”·咏临愕然,愕然之后,忽然脸上浮出压抑的怒气,“为什么?”·“咏善,其实对我不错。
我在这挺好·”·“挺好?”咏临低吼起来,眼珠好像老虎似的瞪成圆形,盯着咏棋看了一下,磨着牙,压低声音道:“哥哥,你别胡涂,你被药迷了。
你看,你都开始说胡话·”·“什么?”咏棋吃惊··“春药,是春药!我们查出来了,他每日都给你下春药呢,迷得你都不像从前那个咏棋哥哥了。”
“不……咏善不会……”·“放屁!药方我都查到了,还说什么不会·”咏临义愤填膺,“你自己想想,自从到了这里,有没有被人下药的迹象?有没有做什么身不由己的事?”·“不会的,不会。”
咏棋还是摇头,表情却变得不确定··他想起前阵子晚上睡不着,总觉得浑身火热的事,那股燥热是从前不曾有的,逼着自己抚慰下身,丢尽了脸,咏善还笑言每个男人都会如此。
春药·咏棋越想越真:心直往下沉,藏着书信的地方原是灼热的,现在又忽然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冰,冻得他几乎发抖··那、那人一直在对他下药!·说着那么贴心的话,打抲护着他,讨他欢心,哄得他什么都信了,原来却,一直在下药!·在他被药性弄得尴尬窘迫时,还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宽慰他。
咏善……·他心里轻轻念着这名字,眼前视野一片摇晃,骤然一软,脊背撞在后面的廊壁上··“哥哥!”咏临赶紧过来伸手要扶··咏棋轻轻摆摆手,无力地靠在廊壁上喘气。
脑子里天旋地转,他抬起手,轻轻捂着嘴,生怕不小心吐出来··看见他这样子,咏临也担心起来,忐忑不安地唤了一声, “哥哥?”忽然举手搧了自己一个耳光,央道:“我说话不留情,老毛病了,哥哥你别气。”
咏棋心里悲凉,仿佛被什么把胸膛一片碾碎了,只剩下一些梗塞的飞灰·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咏善对自己下药,却又清清楚楚确有其事··手下意识地按着放信的地方,直直看着廊下中庭一片厚厚白雪,那么雪白的东西,下面也不知掩盖了多少肮脏。
“不用再说,我都明白了·”咏棋低低地开口··太沉痛,反而没了开始时的慌乱难受,像没了知觉一样··他慢慢站直身体,“我这就跟你走。”
咏临大喜,刚要开口,咏棋拦在前头,又道:“不过,我要先去看看母亲·”·咏临为难起来, “丽妃在冷宫,不是要见就能见到的,等哥哥到了我那,我给哥哥想法子,好不好?”·“不妨。”
咏棋惨然一笑, “咏善说过我可以去探望母亲的,他向来想得周到,给我写过一个手谕呢·”·自行到房里,打开抽屉,取了咏善亲笔写的手谕,出来对咏临道:“你陪我走一道。”
咏临自无不可,和咏棋一起出了太子殿··咏临到了外面,看着宫城内外银装素裹,好不壮观,又担心起咏棋来, “哥哥你身子不好,不要在雪里走了,我叫常得富备个暖轿来。”
咏棋一反常态,冷冷道:“你能在雪地里走,我为何不能?”·逞强下阶,在雪中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踏··咏临和他相处日久,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也觉得有些心惊,暗悔自己在咏棋面前直截了当揭了他被下春药的底。
谁遇上这种事都禁受不住,何况咏棋?·一边暗地里骂自己蠢蛋,一边分外小心地跟在后面··两兄弟一起到了冷宫,咏棋取出咏善的手谕,看守查验过,当即放行。
咏临也想跟着进去,咏棋不让, “我和母亲说两句话就出来,你在这等一会儿·”·他也不是第一次到冷宫,进到里面,仍为冷宫死寂般的凄清心悸。
沿着上次的略,到工丽妃住的房前,刚要跨进门,里面冷不防窜出一个人来··原来是一直陪伴着丽妃的老宫女清怡··清怡出来时满脸泪痕,低头拭泪,没瞧清楚外头有人,差点撞上,被咏棋一扶,吃了一惊,抬头看清楚是咏棋,顿时惊喜交加,“殿下,你来了?”·咏棋点了点头。
清怡念了一声佛,泪珠掉下来,又哭又笑道:“这可好了,娘娘有救了·”·咏棋惊道:“母亲怎么了?”·“天打雷劈的小人,贵人有难,就往死了作践。”
清怡抹着泪,咬牙切齿道:“娘娘病了几天了,往上报了几次要请太医,就是没人搭理·大雪天的,连烧的炭也克扣数量,半夜就熄了,这地方可真不是活人待的,可怜娘娘金尊玉贵……”·咏棋不听她说完,连忙进到屋里。
这里和终日烧着地龙的太子殿有天壤之别,进到屋里,竟比站在雪地里更冷·昏暗的光线才微微透进,就看到丽妃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母亲·”咏棋靠过去,跪在床边,叫了一声,鼻子发酸。
用手摸摸丽妃盖的被子,一点热气也没有,像块冰似的··丽妃在床上颤了颤眼脸,忽问:“咏棋?是你来了?”睁开眼,看真切,果然是儿子来了,美丽而苍白的脸上逸出一丝惊喜。
“母亲,咏善不是有往这里送过冬的被褥吗?怎么这里一点都不见?”·“被褥?”丽妃被儿子扶着,慢慢坐起来,苦笑道:“大概,都被淑妃的人在外面挡了吧,她不看着我死,终究是不甘心。”
才坐直了上身,立即就问咏棋,“那东西,你拿到手没有?”·咏棋心蓦地一紧··“有?还是没有?”丽妃问··“……”·咏棋抿着唇,上下唇若有干金重,他颤抖了好一会儿,说不出一个字。
东西就在怀里,但给,还是不给?·一边,是对他下春药,却让他动心的咏善··一边,是被囚冷宫,寻求自保,却又极可能反噬一口,伤害咏善的母亲··“咏棋,你说话啊。”
丽妃把瘦得可见骨节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见咏棋还是不作声,叹了一声,“罢了,我本来……就没想着你真能成事,这是你娘眙里带来的性子,不能怪你。”
“母亲!”咏棋像心窝被锤子擂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氤氲泪水的眸子看着丽妃,“母亲说,要拿那东西,只是为了让淑妃忌惮,不敢对我们下毒手,是真的吗?”·“自然是真的。”
“那……这东西,就算交给母亲,母亲也绝不会有拿出来加害咏善的一天,是吗”·丽妃黯淡的眸子,瞬间亮起来,“咏棋,你拿到了?”·“母亲先答我,是不是只要淑妃以为您拿着这东西,就行了?您不会拿这个加害当今太子?”·“当然。”
丽妃不悦起来, “咏棋,你连母亲都不信吗?”·她在病中,却仍保留着曾为帝皇宠妃的尊贵气势,双目居高临下,射向跪在床头的咏棋身上,自有一种凛然不可触犯的尊严。
“儿子……”咏棋垂头默然,脸色变化,显出心中争斗激烈,轻声道:“实在是……实在是这宫里,太可怕了,都是一家人,为什么就……就容不下?”·丽妃不料他忽然说出这样一句,神情一变,也显得有些颓然。
可她毕竟久历宫廷,片刻就恢复常态,冷然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涂话?你和谁是一家人?”口气柔和下来,叹道:“咏棋,我和你,才是真正的骨肉。
孩子,你可别忘记了·天下再大,母亲眼里,也只有你一个·”·“可咏善他……”·“咏善他是淑妃的儿子!”丽妃断然道:“你以为他现在宠着你,日后就能保你一世无忧?哼,他现在是太子,将来要当皇帝的。
皇帝的恩宠,一日几变·当初你父皇如何宠爱我,现在怎么又狠心把我弃之脑后?”·咏棋今非昔比··听见丽妃诬蔑咏善,心中直冲上一股恼意,竟情不自禁道:“咏善他……他不同的!”·这儿子还是第一次敢这样顶话,丽妃倒抽一口气,上下打量咏棋一番。
半晌,才缓缓道:“唉,你这孩子,真叫母亲担忧·好,就算他和别的皇帝不同,将来终究有一天,你也逃不过毒手·”·“怎么会?”·“怎么不会?”丽妃问:“咏善登基,淑妃就是太后。
咏善若是对你真心真意,淑妃能不把你视为眼中钉?她不铲除了你,不会安心·先不说那个,咏棋,恭无悔的信,你到底拿到没有?”·咏棋犹豫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丽妃整个人的精神仿佛被这好消息振奋了,“快拿给母亲·”·咏棋把那封攥得皱巴巴,却又无比重要的信掏出来··丽妃忙要拿过来,咏棋心一颤,捏着信的手又缩了回来。
“怎么?”丽妃问:“你还疑我?”·咏棋缓缓摇头··他人在病中,心境还异常惨烈,脸色红白交错,越发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柔弱俊逸··把信捏在手里,他低头凝视着。
慢慢的,脸上掠过一丝决然,抬起头来,看着丽妃,咬牙道:“母亲,儿子不孝,我……我信不过您!”·变故陡起,丽妃惊愕之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咏棋的手指也在哆嗦,··“你……你说什么?”·“当年擅取皇子们的生辰八字,母亲您插手其中,咏善就被弄入了内惩院,他的嬷嬷死在酷刑之下,若不是父皇明察,恐怕当日咏善就……反正,我不会……不会帮您害他。”
“放肆!咏棋,你昏头了?”丽妃蓦然怒吼··清怡在外面听见,吓得忙进来劝,“娘娘别气,殿下年轻,说话不小心罢了·”帮丽妃抚背揉心。
丽妃一把推开她,冷笑道:“他哪里是年轻?分明是长得太大了,翅膀硬了·我如今落魄到这地步,也顾不上什么颜面,把话摆明了说·咏棋,你不过是和咏善勾搭上而已,想不到,连皇子也有这样乘龙直上翻身的,我倒不知道自己生了个什么东西。
和自家兄弟好上了,连自己母亲的死活也不顾了·好!好!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去,但愿他一辈子对你真心实意,保得你平平安安,护你一世不伤·若那样,我纵使死在这里,也能瞑目了。”
说罢,俯在床上,痛哭起来··咏棋觉得心肺都彷佛被撕开了,连跪都跪不直··想到咏善对自己下药,心像成了灰一样,也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时,还要拚死护着他,还不惜和亲母翻脸。
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说话的力气,凄然道:“我们并没有勾搭,咏善他,他对我其实也……不是真心实意·但我……”他咬着下唇,“但我不让您害他。”
他浑身无力,连挪动身子似乎都难以做到,挣扎几次,都站不起来,狠心往大腿上用力一掐,总算激出一丝力气,扶着床边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房子唯一生起的炭火炉旁,颤抖着把手上的信递上去。
丽妃原在大哭,见他忽然站起,又冲去火旁,也吓了一跳,唯恐他被自己骂得过头,一时想不开,见他只是烧信,才心神稍安··信纸递到火上,燃烧起来,片刻间已有大半成了灰烬,火舌沿纸而上,舔到咏棋捏信的手上,咏棋却恍若不觉,只把那信未烧尽的地方往火中送。
瞬间,信已烧得一点不剩,他却仿佛并不知晓,还把手往前递··“殿下!”清怡冲过去把咏棋拉开两步,哭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娘娘病中心绪不好,说你两句,就算骂错了,也犯不着这样啊。”
丽妃只有这个独子,看得胆颤心惊,惊疑不定地盯着咏棋,强颜笑道:“咏棋,母亲关在这里,难免抑郁,拿你说几句气话·好孩子,你过来,别这样逞性使强。”
清怡想拉着咏棋到丽妃跟前,咏棋却摇了摇头··“母亲,信我已经烧了·咏善和淑妃若知道信不见了,多半也猜到是我拿的·”咏棋虽然对着丽妃,目光却没有焦距,轻声道:“就只当是信还藏在您手上吧。
天下只有三个,知道这东西已经烧了·您可以用来要挟淑妃,但是……不能拿它到父皇面前去了·母亲,您不要怪我·”·丽妃已经明白过来,只觉得气苦,沉默片刻,颓然笑道:“罢、罢,儿大不由娘,我今天总算是知道了。
你对咏善,唉,我真无话可说·”·咏棋又是惨然一笑··他走到床头,跪下对丽妃磕了三个头,“母亲,儿子回去了·”·丽妃看着他,话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咏棋不再说什么,站起来,垂着头,跨出房门,缓缓去远了··咏临在外面正等得不耐烦,看见咏棋从里面出来,立即蹦起来迎上去··“哥哥总算出来了,教人等得好焦急。
思?哥哥怎么了?好像少了一半魂魄似的?丽妃还好吧?”·咏棋怅然若失地站在宫阶上,似乎完全不知道咏临到了跟前··怔站了半晌,自言自语道:“都是假的吗?他为什么对我下药?他不会的。”
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咏临怀中,不省人事··第二十三章·咏善在前朝花了半天功夫,和大臣们周旋,下午又到体仁宫向父皇请安。
原以为会像前几次那样,被侍卫们挡在廊下吹西北风,不料只站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宣旨,召太子见驾··咏善无端地心里一凛··他自己也明白,自从上次御前对答后,明显失爱于父皇。
这在位多年,如今缠绵病的皇帝,一向对儿女情长显得不屑一顾,要为帝皇,必须先有帝皇应有的铁血心肠··咏善,也许犯了炎帝这方面的忌讳··他跟着内侍进到宫内。
里头的地龙烧得比前次更热,进门就让身穿厚裘的咏善出了一身大汗··咏善不由皱眉,想不到父皇已经虚弱到如此地步··“儿臣给父皇请安·”·炎帝似乎一直不曾下过床,半躺着,腰靠在紫金方枕上,脸几乎和那紫金枕的颜色差不多,只多了一份病人特有的青气。
炎帝把咏善叫起来,神采不足却仍留着几分犀利的视线,缓缓打量着儿子,·“好不容易病好点了,才有精神召你来见·太子,最近都忙些什么?”·咏善恭谨答道:“遵父皇嘱咐,除了辅看六部的奏章外,也常听太傅讲课。”
“嗯·”炎帝缓缓点头,“王景桥的老庄,讲得不错·”·“是,儿子受益良多·”·两人干巴巴地说了两句,都沉默下来。
虽然亲如父子,却仿佛彼此间隔着一层捅不穿的硬壳,气氛变得压抑··良久,炎帝面无表情地问:“上次,故事未说完,太子就走了·这一次,太子要听下去吗?”·咏善蓦然一震。
他聪敏机灵,怎可能听不出炎帝的口气··太子殿的事,父皇早已洞若观火,现在是给他最后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想保住自己,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立即向炎帝保证和咏棋切断联系,舍弃咏棋。
但这样一来,即使自己能逃过一劫,咏棋却势必背上厚颜无耻诱惑储君的大罪,哪里还有活路?·咏善心中发冷,目光却非常坚定,想了片刻,跪了下来,沉声道:“父皇,这故事的结尾,儿子不想听。”
炎帝脸色微变,缓了缓,哑然失笑, “你这算是要朕闭嘴了?”目光极为严厉··咏善半分也不犹豫,居然顶了上去,“儿子君前无礼,任凭父皇处罚。”
伏在地上,纹丝不动,硬挺得像钢铸般··头顶上又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朕知道了·” 一会儿,炎帝的声音传进耳膜,“太子。”
“在·”·“你下去吧·”·咏善朝炎帝磕了头,站起来,静静侧着身退出去··炎帝看着儿子离开,那深邃的黑瞳里藏着谁也看不透的东西,深得无边,冷冷的,让人心里渗着寒气。
眼看着高大挺拔的背影在门外一闪,转到再也望不见的地方去了,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们都出来吧·”·殿后的垂帘伸出,走出两个人来。
一个是善讲老庄的太傅王景桥,另一个,却是炎帝极信任的老太医陈润同··炎帝免了两人的礼,要他们坐到床前的两个绣墩上,问:“太子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两人都相当沉默,老脸上的皱纹每一条都显得沉重,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炎帝叹道:“他今天来,竟是向我这个当父亲的摊牌的·为了这件事,朕这个太子,别说太子之位,恐怕是连性命都不顾了·他难道就不怕朕一狠心,真要了他们这两个逆子的命?”冷哼一声,目中厉色忽现。
王景桥见皇帝动怒,站起来道:“皇上请听老臣一言·”·老态龙钟地朝炎帝作了一揖,才徐徐道:“宫廷内藏污纳垢,向出世人所料·两位殿下的事,确有不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国家大政,稳定为主。
老臣听见外头传言,近日咏升殿下频频和外官联络,还几次暗中到其舅家中,谨妃的兄弟也多次在朝中妄言,这都不是小事·请皇上三思·”·“你是他的太傅,师生之谊,自然护着他。”
炎帝把视线投向陈太医, “爱卿怎么不说话?”·陈太医垂头想了想,站起来,磕了一个头,答道:“这是陛下家务事,臣不敢妄言·如何处置,只陛下一人能断。”
“你这是推托之言了·”炎帝说了一句,却不如何恼怒,思索片刻,脸上显出疲倦,轻轻挥手道:“下去吧·唉,这两个孩子,唉,朕的皇子们啊。”
咏善回到太子殿,心情沉重··常得富从里头赶出来迎接,见面就禀报,“殿下要小的送到咏升殿下那的东西,小的都派人送去了,咏升殿下当时不在,说是出宫去了,谨妃娘娘看了东西,笑得合不拢嘴,直夸殿下心细。”
咏善没理会他,把马鞭丢给侍从,径自往殿里走,习惯性地就绕到了咏棋住的房门处,又忽然剎住步子··常得富跟在后头,见他站住了,偷瞧他脸色··这太子也真是的。
不是疼得咏棋殿下如珠如宝吗?怎么一时变了心意,又给信物让咏临殿下把人带走?·现在恐怕是反悔了··猜到太子殿下心里一定不怎么痛快,常得富小心起来,轻声道:“今天咏临殿下来了,小的本来想拦住的,可他拿着殿下给的信物,说殿下答应了让他把咏棋殿下带走。”
咏善闷了一会儿,才问:“已经走了?”·“是,咏临殿下来后,和咏棋殿下说了两句,两人立即就走了·”·咏善轻轻“哦”了一声,轻轻道:“走了好。”
对常得富吩咐道:“你忙自己的事去吧,别让人打扰我·”·“那咏棋殿下……”·咏善不耐烦了,沉下脸,“咏棋的事,以后不许你啰嗦。”·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云淡风轻,现在脸一黑,把常得富唬得噤若寒蝉,赶紧告退识趣地干他的活去了。
咏善打发了常得富,缓缓迈入房中··咏棋当然不在··他左右看看,只觉得不舍,想到不久前咏棋还住在这屋子里,物物处处都有他的痕迹··打开柜子瞅了瞅,里面都是满满的。
咏棋去得那样迫不及待,自己寻来送他的,哄他高兴的东西,一样也没带走··未免也太无情了··咏善虽然感叹,却生不出一丝怨恨,在房中东抚一下,西摸一下,深觉得这里头什么都可亲可爱,却又孤单得可怜。
如今,只有自己陪着这些东西了··他独自在房中走了一圈,最后在床边坐下,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可咏棋已经跟着咏临走了,那些曾经围绕过咏棋的空气,也剩得不多了,终会散去的。
留下住··咏善心底一阵一阵发凉··他也不觉得太难受,这样的感觉,他很早就体会过了,只是没今日这样强烈·天下虽大,可有谁会喜欢自己这样冰冷无情的人?·咏棋·咏棋确实是他亲口承诺放走的,但即使走了,怎么连封信笺都不留,连样念记的东西都不带上?·咏善感觉着胸膛里缓缓翻腾着冰做的泥浆,那东西似乎把一切都捣烂了,冷冷地堵在那讥讽着。
他曾经以为那哥哥对他有一点什么的··其实,什么也没有··走得痛快··咏善独坐在房中,忽然发出一声苦笑··走得好,免得也被拖累了。
他今日斗胆妄为,虽没有立即招致惩罚,却不可能没有后果··父皇是何等厉害角色,他太明白了··若是废黜,会用什么借口呢?·咏善冷静地思索··处理奏章,他向来都秉承旨意,不在职权范围内,绝不轻易插手,应该不会有足以加罪的差错。
结交大臣,更是无比小心,不该说的话,从不敢多说一句,太子不该结交的外臣,也谨慎地拒绝接触··唯一让父皇无法接受的,就是和咏棋的事··但家丑不能外扬,就算父皇震怒,兄弟乱伦这个罪名,也是绝上不了台面的。
·否则,皇帝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咏善想了想,无法得到答案,索性不再烦恼··反正该来的,总会来的··他站起来,走到墙那头的大檀木柜子里,取出一幅字卷,在书桌上平铺开来。
上面笔迹端庄中正,正是咏棋写的“圣人不仁”四字··咏善沉沉凝视那字,一会儿,唇角逸出一丝温柔到极点的微笑,低声道:“哥哥,你到底还是留了此一东西给我。”
抚着那字卷,小心翼翼的,仿佛抚着咏棋细嫩的肌肤一般··痴看了那四个字,任凭时间从身旁无声无息的滑过··咏棋从冷宫出来,一头栽入咏临怀里,晕死过去,顿时把咏临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当时大雪覆地,冷宫门前连个避寒的地方都没有,也顾不上叫人召太医,抱着咏棋就直奔太医院。
到了太医院,急得连门都一脚踹了,进院就嚷:“来人!快来人!”·正当班轮值的太医们全在厢房里烤火闲聊,当即全丢下瓜果杂物出来,一看咏棋纸样的脸色,都不敢怠慢。
毕竟是一位皇子,死在这里,保不定众人都要被牵连··当即命小侍们抬的抬,搬的搬,把咏棋安置到房里,提药箱,断脉案,乱忙了一阵,才由一个老资格的黄太医过来,对咏临禀报,“咏棋殿下脉沉无力,邪郁于里,气血阻滞阳气不畅,阳虚气陷,又有脏腑阴盛阳虚之征……”·咏临急得跺脚,指着太医鼻子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背药经,痛快点说,我哥哥到底怎么了?”·“嗯,咏棋殿下身子骨向来赢弱,该是受了风寒,另又有思虑过度郁结于心,所以一时气血不畅……”·“得了!那就是风寒了?药方呢?开了没有?”·太医把写好的药方递过来,咏临对这些也不精通,大概扫了一眼,递给专门司职太医院煎药的小侍,“去煎,快,快!”·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对了,我还有一个补身子的方子,写出来给你,也帮我熬好。”
拿起太医写了药方后剩下的笔纸,潦潦草草把从淑妃那听来的药方抄了一下,拿着问黄太医,“你是内行,帮我瞧瞧,这是不是个补身子的良方?”·他是太子胞弟,又被炎帝宠爱,这种小事太医院当然配合。
黄太医捧着药方,瞇起老花眼逐行看了,上面朱砂、羌活、紫贝草都是寻常药材,确实对人有补益之效,只是也不算什么高明秘方··黄太医在宫里混久了,当然不会当面说这方子效用寻常,得罪咏临,皱着老脸轻笑道:“是个温和补益的上方,常用能使人体质好转。”
咏临再无疑虑,放心道:“这方子是我用来给咏棋哥哥调理身子的,从今天开始,太医院每天熬好派人送到我那去·”·当即抓药、煎药、喂药,又一阵忙活,咏棋也醒了。
咏临见咏棋醒了,总算放心,又嫌太医院没有地龙,太冷了,命人把加厚的暖轿取来··本想带咏棋去母亲宫中,但想起咏善分手前说过,必须把咏棋带到咏临自己的地方,咏临不想节外生枝,便改了想法。
不去淑妃宫,改去安逸阁··那是他当皇子时在宫中的住处,虽然炎帝已经把他封了江中王,安逸阁还暂替他保留着··咏临这次回来,多时都暂住在淑妃那里陪伴母亲,反而没怎么回安逸阁。
现在把咏棋接来,咏临又上上下下忙碌一番,命人把地龙燃上,又要人将自己卧房清扫干净··一切妥当后,咏临亲自把咏棋小心翼翼地抱到房里,放在特意加了两层厚棉垫的床上,松了咏棋颈上的如意扣,帮他掖好被子,低头看着他,露出个大笑脸,·“咏棋哥哥,现在你总算平安了。”
想到好不容易把咏棋救出魔掌,连他这粗神经的人心里也十分感慨··一时舍不得走,坐在床边有一句没一句逗咏棋说话··一会儿问:“哥哥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爬过的那棵大松树吗?昨天雪大,松树质脆,居然压折了小半枝干。”
一会儿又问:二丽妃在里头好不好?过两天我们兄弟一起去见父皇,给丽妃求个情,要是能放出来,那岂不大好?”·不管他说什么,咏棋都像没听见似的··睁着又清又冷的一双晶眸,也不知他到底看着哪里,眸中一圈一圈涟漪,只管默然不语轻漾开去,水色迷离。
·看似哀伤若泣,仔细一看,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咏临心里嘀咕,哥哥也不知是因为知悉咏善对他下药,心情悲愤,还是安全后,才开始害怕在太子殿中曾受的囚禁折磨。
他知道咏棋敏感纤细,也不敢直接问咏棋怎么了,更不敢提咏善的名字,在一旁装傻扮混,只盼咏棋别再想那些混账事··喋喋不休呱噪大半天,咏临口水都说干了,咏棋还是一点声响也没有,要不是瞧他睁着眼睛,还以为他睡着了。
咏临对他却极有耐心,仍然笑嘻嘻的, “天都暗下来了,哥哥肚子饿吗?我可饿坏了,叫人传饭好不好?”·正要传饭,内侍从外面进来禀报, “太医院送药来了,说是殿下要他们按方子熬的补药,一日三次,饭前饮的。”
咏临一拍额头,“哎呀,差点忘了呢·快点端进来·”·今日在太医院已经实时熬煮了一碗,喂给咏棋,这是按方熬制的第二碗··汤药送进来,咏临怕内侍笨手笨脚,自己亲自拿了药碗,扶咏棋坐起。
他见咏棋今非昔比,沉默得吓人,不敢再提春药的事,只说,“哥哥喝药吧,等身子好了,我带你打雪仗去·”·咏棋自从知晓咏善下药一事,又在丽妃面前烧了恭无悔的信,只觉得心田像被人从底下剐了大半,装什么进去,全漏得一点不剩,都是空空的。
天下事竟像再和他没有任何干系,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过河间浮萍,无足轻重,喝药不喝药,都没什么大不了··但他性情温和仁善,见咏临百般照顾体贴,不忍拂他的意。
药碗被咏临端着送到嘴边,他便张开唇,慢慢地,全喝了下去··咏善独在房中,默默过了二仅,次日还是如常梳洗更衣,用了早饭,按惯例出门到体仁宫给炎帝问候请安。
常得富恭送到殿门外,咏善上了马,刚要离开,却发现体仁宫的内侍头子吴才正踩着雪,在几个小内侍随同下踏雪走来··咏善心里一冷,连忙下马··果然,吴才是传旨来的,也没像寻常一样和咏善寒暄两句,脸刻板得好像木头似的,见了咏善,干巴巴道:“皇上有旨。”
众人都在雪里跪下··吴才捧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近日偶有不适,极思静·众皇子大臣,恩免每日常例请安,以减接见之繁。
有事可让咏升代奏·钦此·”·咏善磕头谢恩,接了圣旨,站起来,笑道:“辛苦了·这旨意是独传给我的?还是各位皇子都有一份?”·吴才不敢直视他精明的双眸,低头掩饰道:“小的听命办事,领了圣旨就来了,到于别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以咏善的聪明,怎会听不出里面的意思··他垂下眼去盯着地上积雪,觉得五脏六腑比那踏在脚底的雪还冷··免去每日请安问候,又说有事让咏升代奏,现在自己这个太子,竟连见皇帝一面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他双手拢在长长厚厚的毡毛袖简中,十指指骨不听使唤地猛一阵颤抖,可眨眼又冷静下来,吸了一口冬天寒透心的冷空气,轻叹道:“希望皇天保佑,父皇身体早点痊愈。”
转头命常得富取钱来赏给传旨的几个内侍··吴才得了赏钱,道了一声谢,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咏善也不必去请安了,转回太子殿·常得富也瞧出不对劲来了,缩着脖子跟在咏善后面伺候,脸上赘肉一个劲乱抖,大气也不敢出。
咏善到了书房,对他道:“去,到前面把新到的奏折节略取来·”·常得富点点头,双腿却像僵了似的,硬在那里动不了,可怜兮兮地看着咏善··咏善天生外面就比常人多了一层硬壳似的,虽心乱如麻,面上却收敛得一丝不露,从容得不象话。
见常得富没动,他抬起头扫一眼,“怎么?”·“殿下……”·“有话就说,别碍着我的事·”又低下头去看书··常得富露出挣扎犹豫的表情。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常得富跟着伺候咏善,咏善风光,他就风光,咏善倒霉,他绝对倒霉,可谓坐上一条船··这种时候,凡事贴身伺候的人,都会竭尽心力出谋划策,免得自己坐的大船触礁沉默。
常得富平日不掺和这些,现在,似乎不能不关心了··他站了半天,斗着胆道:“这个圣旨……蹊跷……小的想……殿下要不要请淑妃娘娘过来商量……”·咏善轻轻“咦”了一声,再次抬起头,两颗闪着幽光的眼眸盯着常得富, “蹊跷?父皇的圣旨,你区区一个内侍总管,也敢随便评论?”言辞蓦然冷厉。
常得富吓得几乎趴下,“不敢,小的不敢·”·咏善又一笑,淡淡道:“不该你管的,不要多事·父皇只是下旨要我别去请安,可并没有下旨要我停止处理奏折等事。
去吧,把东西取来·”·常得富这才忧心忡忡地去了··常得富还未回来,又有贵客到了··书房外廊下传来一阵轻微动静,似乎是匆匆的脚步声和裙襬拖曳在地上的声音。
一把尖尖的嗓子轻声轻气道:“淑妃娘娘驾到·”·咏善把书放下,刚站起来,头戴凤冠,一身瑰丽宫装的淑妃已经踏入书房··“母亲?”·淑妃双唇紧闭,挥手遣退跟随身边的众宫女内侍,示意咏善把书房的门关上,看着咏善关上门窗返回自己面前,淑妃端丽雍容的俏脸上才露出焦急神色,问:·“皇上竟允许咏升骑马过宫,太子知道吗?·“知道。”
“什么?你已经知道了?”淑妃一愣,眉头拧得更紧, “那你怎么应付?”·咏善沉吟片刻,苦笑着问:“母亲知道吗?父皇刚刚派吴才来太子殿宣旨,要我不必每日去请安问候,若有事情,只需告诉咏升,咏升会代我禀奏父皇。”
淑妃倒抽一口凉气,沉声道:“他……他要废太子吗?不可能,不可能……”不敢相信地摇头,颤栗之极,头上凤钗垂珠互撞敲击,一阵清脆作响。
她在宫廷中待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识过,骤闻惊变,略现于颜色,深深喘了几口气后,立即按捺自己的慌张,逼自己冷静下来··“是因为咏棋?”淑妃低声问。
咏善浅浅一笑,转头直视淑妃, “到了这种境地,母亲还要为这件事责骂我吗?”·淑妃俏脸猛然泛出怒色,想到这确实不是母子翻脸的好时机,收敛了怒意,无奈叹道:“责骂你有何用?如果你怕我责骂,又怎会弄成这样?”·她看看咏善,声音柔和了点,逸出担忧和爱怜,“皇上近日对咏升的宠爱,已经超过对一般皇子的喜爱。
咏善,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唉,有咏棋的先例在,你自己也知道,被废黜的太子,绝没什么好下场·”·见咏善沉吟不语,淑妃走到儿子面前,压低了声音道:“你父皇身体不好,病情日渐沉重,若万一……”·后面的话,说出来太惊心动魄,她顿了顿,才续道:“孩子,宫里的事情,母亲见得多了,帝位是国家重器,为了这皇位,父子兄弟争得头破血流,兵戎相见并下少见。
在沙场上成王败寇,这宫里何尝不是?咏升那小鬼心胸狭窄,稍受重用就已经目中无人,若真被他夺了太子位,我母子还有活路?咏善,你可要快点拿定主意·”·她苦口婆心说了一番,咏善却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淑妃又道:“现在外朝之臣,对你多有赞誉,你的太傅王景桥,也是极赞赏你的,他当官数十年,又掌管过科考,门生众多,影响巨大·你两个远房舅舅,前阵子升了官,管着吏部和刑部,你表姨父张回曜也刚当了廷内宿卫大将军,这些都是我们自己人,只要你一句话,能为你抛头颅洒热血。
不妨先联络他们,派人密送太子手谕,要他们想法子除了咏升,再筹划如何让你父皇回心转意·否则,有咏升在你父皇身旁一味奉承,大事必然不妙·”··这上面都是淑妃一门辛苦多年,在朝廷中积聚起来的实力。
现在一股脑说出来,内中含意自不必多言··咏善却还是沉默以对··淑妃又焦又气,“你这孩子,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做事果断利落,怎么到了这时候,反而成了一团软泥?你还记得前年武亲王谋反案,他可是先帝嫡子,你父皇的亲兄弟,你的亲叔叔,不就是一时犹豫,当断不断,落得个惨死的下场?皇位之争,谁还讲什么亲情?枉你当了太子,却连决断大事的胆子都没有,我实在错看了你!”·咏善这才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一个截然不相干的问题, “母亲是什么时候知道父皇允许咏升骑马过宫的?”·“我一知道,立即就来找你了。”
淑妃骤然停下,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你是说……”·咏善点头,叹道:“骑马过宫是昨天早上的事,母亲却现在才收到消息·父皇已经开始对付母亲的耳目了。
这皇宫,毕竟还是父皇的皇宫啊·”·淑妃脸上血色尽失,冷然道:“但我们也绝不可以坐以待毙·你现在就联络可以联络的可信大臣,希望在事情不可挽回前,先发制人。”
访善摇头··淑妃奇道:“你都看出来,难道还不敢动手?”·“这是父皇给我排的棋局,我有自己的下法·”咏善淡淡道:“母亲请回吧,太子殿已经不是善地,请不要再来了,也不要让咏临来。”
亲自打开房门,躬身站于门旁··淑妃站在书房中,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儿子,半晌长叹一声,终于轻移莲步··经过房门时,她略停了停,从袖中探出柔若无骨的玉手,拉住咏善垂下的手,用力握了一握,低声道:“你那日鞭打咏临,如此无情辣手,母亲已经明白了。”
松了手,一脸凄然地领着守候在远远廊下的宫女等人离开了··咏善看着母亲远去,眼眶一阵发热,被她握过的掌心仍旧感到温暖·他不想泄漏心中感觉,走出书房,转到后殿回廊处,负手站在阶上,静静凝视着庭院中积起的厚雪,平复心情。
庭院角落处,两个年纪尚小的内侍不知他到了,正偷空拿地上的白雪握小雪球互砸玩耍··刚好常得富捧着奏折穿廊而来,听见小内侍嬉笑,已经眉头大皱,一抬眼瞧见咏善正站在那里看着,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朝那两个小内侍喝骂道:“这是什么地方,让你们耍着玩的都给我跪到下厢房去,看我回去剥了你们的皮!”·吼得两个小内侍跪在雪地里直发抖。
咏善出奇的宽厚,“难得这一地白雪,他们玩他们的,何必责骂他们?奏折拿来了,都摆到案上吧·”·等常得富捧着奏折进去,咏善也转回书房··他虽然失了炎帝宠爱,却仍是名义上的太子,有代批奏折之权。
看了摆在桌案上的大堆奏折,咏善先看上奏者是何人,将递上奏招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他赏识的能办事的,或直一言敢谏的大臣,还有和母亲一门有关系的,刚才淑妃提及的那此一人,都在其中。
剩下的一类,是普通无深交,又并无发现敏捷能干优点的庸禄臣子··咏善看着桌上两堆分类的奏折,沉思一会儿,开始逐一批阅··对一般臣子,按照平日的习惯处置,当夸则夸,当训则训。
对第一类的,能干的臣子等,则无一例外,不管好坏,通通痛斥一番,骂得狗血淋头,言辞之凌厉,是他当太子代批奏折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奏折批好,咏善用了大半天神,略觉疲惫,把笔搁下,拇指按在太阳 穴上轻轻揉着。
一抬眼,刚好瞅见房门外人影闪过,好像谁在外面偷偷探头往里面看··“常得富,”咏善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进来·”·外头的果然是常得富,正想进又不敢进,听见咏善说话,赶紧进来,低头站着。
咏善扫他一眼,“抬起头,别耷拉着脑袋·是听到外面什么风声?”·常得富抬眼偷瞅他,吞吞吐吐,“殿下说了,不许我啰嗦的……”·咏善被他弄得不耐烦,骂道:“再这么黏黏糊糊,我……”冷不防地想起昨晚和常得富说的话,猛地一激灵,脸色变了,“是咏棋?”·常得富点点头。
知道是咏棋的消息,咏善从脸色到声音,都倏地冷下来,冻得人发寒,沉声道:“说吧·”·常得富这才凑上来,“小的听说,咏棋殿下病了·”·“病了?”·“听太医院的人说的,咏棋殿下是体弱受寒,再加上忧困郁结伤及肝腑,”常得富压低声禀报,“昨天是咏临殿下亲自抱咏棋殿下去太医院的,把整个太医院都闹翻了,太医们忙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人救醒。”
咏善直瞪着书房角落里摆的青瓷铜器,恍了恍神,半日没说话··半日,才问:“还在太医院?”·“咏临殿下把他送到安逸阁去了·”·咏善听了,叹道:“咏临这个呆子,总算还有一点脑子,没把咏棋送母亲那边去。”
嘴角扯动着,笑得十分苦涩··他摇头笑了一会儿,沉默下来,英俊的脸好像铁铸似的,让人瞧不出一丝端院··常得富被这种又冷又绝望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潜意识地想逃开,小声探间:“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小的……先下去?”·咏善叫住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现在究竟怎样了?”·“这个……只听说还在每天三顿的吃药。
安逸阁里头的事,小的也不清楚·要不小的派个人过去打听一下?”常得富试探着问··咏善硬生生压住点头的欲望,摇头道:“不必·”·接着又问:“每天三顿的吃药?什么药,哪个太医开的方子?”·他在咏棋身上罕见的用心,常得富早就知道的。
攸关咏棋的事,常得富总比别人打听得细致,现在果然派上用场··一见咏善问药方,常得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笺,展开了递上去, “咏棋殿下的事是黄老太医身边的小学徒丘安说的,小的琢磨着殿下大概会问,把吃什么药也仔细问了,都写在这里头。
他说,咏棋殿下现在吃两帖药,一个是黄老太医开的六合去寒煎,一个是咏临殿下说的补身方……”·“胡扯,咏临又不懂药理,他说得出什么补身方?”咏善随口驳了一句,转眼疑心骤起,悚然道:“谁给他的方子?不好!”·下一秒已从椅上猛跳起来,抢出房门。
第二十四章·咏善连马也来不及备,冲出太子殿,径自朝安逸阁奔去,侍卫们见他发疯似的从书房里出来直冲向殿外茫茫大雪,不知所措下只能在后面匆忙跟着一起跑··安逸阁和太子殿都属皇子住处,相隔并不远。
咏善一路狂跑过去,到了安逸阁外,刚好一个人影正从门内匆匆忙忙出来,一个不留神,直撞在咏善身上,差点把咏善撞到阶下··那人是安逸阁的一个小内侍,本就够慌乱了,抬头一看,站在眼前的竟是咏善,吓得魂飞魄散,软倒在地上拚命磕头,“小的该死!太子殿下饶命,小的因为赶着去太医院,忙昏了头一时瞎了眼……”·咏善听见“太医院”三字:心直掉进深渊,一脚把那内侍踹下台阶,骂道:·“还不快去?”·掉头直闯安逸阁。
一路上碰见的宫女侍从,都慌慌张张,忙着端盆递水在走廊上来往,看见咏善,个个连忙跪下行礼,咏善看也不看··赶到主寝室门外,隔门就听见咏临大叫,“太医来了没有?蠢材!再派人去传,给我跑着去!咏棋哥哥,你撑着点……”·咏善心上一紧,霍地掀开帘子。
嗤!·发抖的手力道控制不住,拽得过狠,竟把门帘硬扯了一半下来··咏棋躺在床上,半边身子被咏临托在怀里,两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近乎透明,像快融化的雪。
他不断发出一阵接一阵没多大力道的咳嗽,又仿佛在轻呕,每次身子都难受得弓起·咏临把白绢凑在嘴边替他接着,血丝在白色的绢布上化开,怵目惊心的艳红··“太子殿下来了……”·咏临正抱着咏棋,急得六神无主,回头看是咏善,也忘了他是“连兄弟都不放过的禽兽”,求救似的央道:“咏善哥哥,咏棋哥哥他……你快帮帮他!”·咏善大步过来,把咏棋一把夺了,紧搂在怀里。
两人肌肤贴上,怀里的那分温柔触感,几乎让他潸然泪下··可这却不是流泪的时候··咏善略一咬牙,收敛了激动神态,一边命人取干净白绢来给咏棋拭嘴,一边冷静地发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刚刚还好好的,才喝了补身益体的药……”·“谁给你的方子?”·咏临一怔,“母亲她说……”·咏善眼神如刀,磨牙道:“母亲说的方子,你也敢给咏棋用?”若不是抱着咏棋,他真想起来给咏临七八个响亮的耳光。
“怎么不能用?方子我请黄老太医看过,对人有益无害·”咏临气愤起来,·“要不是你……你……哼,我又怎么会不得不弄个方子?”·咏善听出古怪,真要追问,外面传来吊高嗓子的匆忙禀报,“殿下,殿下!太医来了!”·帘子被人七手八脚掀开,黄老太医被人众星捧月般地迎进来,后面跟着专门为他提小药箱的太医院内侍。
咏临一把拦住了太医,不许他行礼,“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门面工夫?快点看诊,快快”·这一点咏善和咏临倒是心有灵犀,当前给咏棋看病最要紧。
咏善见黄老太医靠过来,二话不说让开了地方,在黄老太医耳边低声道:“病根必出在咏临说的那个补身方上,老太医最要紧先想法子下药化了他体内这些积沉药效才是。”
黄老太医惊讶地看他一眼··咏善无暇解释,板着脸道:“多余的话不要问,照着我说的去做·咏临,你给我出来·”·留下太医为咏棋救治,把咏临叫到另一间屋子。
兄弟两人关上门,私下说话··“补身药方是怎么回事,说清楚·”·提起这个,咏临顿时又想起他干的好事来了,露出不层之色,哼道:“什么补身药方?那是我骗他们的。
这其实是解药·”·“什么解药?”·“你对咏棋哥哥下的药·”·“混账!”咏善脸色阴沉,“我什么时候对咏棋下药?”·“咏善!你敢说你没对咏棋哥哥下药?”咏临蓦然拔高声调,怒目瞪着咏善,·“你对咏棋哥哥下春药,干那些无耻事,你敢说你没有?”·“闭嘴!”咏善太阳 穴上青筋突突急跳,发出一声低吼。
盯着咏临的眼睛冷厉无情,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幽光芒·咏临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却也被这目光盯得脊梁发寒,不再作声··“不错,我是对咏棋下药,但我没要他的命。”
咏善低沉的声音里,有着压迫到人身上所有神经的力量,“你,你却下手要他的命·”·“我没有……”·“你给他下毒。”
“那方子我叫太医验过·”·咏善双手攥紧,恨不得一挥拳,把对面这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脸蛋,脑子却天壤地别的弟弟打机灵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只要扯上咏棋,母亲连说的话都是带毒的,何况一个药方?”·咏棋昨天在太医院情况转好,当时太医就说过,只要好好休养就没事了。
今天却在喝药之后骤然虚弱,还咳血不止··咏临再也没脑子,也猜到里面有问题···他心中动疑,却不敢相信淑妃真把自己也利用了,处心积虑要弄死咏棋,连连摇头,强撑道:“不会的,你瞎说,药方上的各色药材都是中和平正之效。
我不懂药方,你又懂吗?这事……这事除非问过太医,否则我绝不信·”年轻的脸庞上透出惊疑和被至亲欺骗的痛苦··咏善冷笑道:“我虽不会看药方,却懂看人。
这药方是母亲出的,对咏棋必定有害无益·”·他转身开门··咏临问:“你去哪?”·“等太医看完诊,我把咏棋带回去·”咏善停在门旁,宽厚的脊背往上挺了挺,“把他交给你,是我一个大错。”
咏善回到主寝室,里面掉针可闻,人人都肃穆屏息,等待着太医诊断··咏临不一会儿也回来了,脸色极为难看,站在一边默不作声··黄太医帮咏棋探了脉,向咏善禀道:“咏棋殿下似乎真的体内沉积了药性,若先以银针引导,然后……”·“照办,”咏善摆个手势,请他自拿主意,和声和气道:“只要快点把人看好,别的不用理会。”
黄老太医领命,叫内侍把银针取来,亲自给咏棋下针,又写了方子,叫人赶紧去熬··银针施毕,药也煎上来,喂咏棋喝下··忙乱了足有小半天。
咏棋本来咳嗽不止,嘴角带出血丝,现在虽然还在小咳,却没开始那么辛苦,半睁着眼微微喘气,也不知道是否清醒··赏赐了黄太医,咏善也不理会谁是安逸阁的主人,吩咐道:“准备暖轿,把咏棋送回太子殿。”
咏临心里疑虑重重,又掺着内疚,嘴张了张,最终没有开口反对,闷闷道:“我也要陪着·”·咏善冷瞅他一眼··咏临道:“你要不让我陪着,就别想把他带走。”
咏善脸沉下,“到现在,你还不信我的话?”·这一问,刚好戳到他弟弟正痛得最厉害的地方,咏临英俊的脸猛然抽一下,拾起头来瞪着他,嘶哑着道:“我现在、我现在谁也不信!”·咏棋最终被咏善带回太子殿,咏临死活不改主意,硬跟着过来。
常得富见咏善疯了一般冲出去,半天不见踪影,后来竟把两位皇子都领了回来,一个病恹恹,一个失魂落魄··常得富虽然惊讶,却不敢多问,照样吩咐众内侍宫女伺候,打点出一间单独的厢房预备给咏临住下。
至于咏棋的房间,自然还是原来的那地方··咏善和从前一样,和咏棋一个房,整晚陪着·每日必去的请安又被炎帝免了,他索性白天也待在太子殿里,把奏折都拿到房中,一边看着咏棋,一边批阅。
黄太医每天都过来给咏棋请脉,施以银针,药也按时煎服··几天下来,咏棋终于渐渐清醒,不再像开始那样昏沉··咏临见了,又高兴又难过,咏棋病体好转当然是好事,但却无疑验证了咏善对淑妃的猜测。
咏临内疚不已,顿时没了以前那股活泼调皮劲,在咏棋面前整天老老实实,一副唯恐让咏棋不悦的样子··咏棋和咏善之间,也彼此说话不多··两人虽然同处一室,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陌生,偶尔目光相遇,都情不自禁默默别过头,假装不在意。
咏棋偷信之后,时刻提心吊胆,异常心虚,每一次看见咏善,都觉得自己脸上似乎钉了一张“叛徒”的铁笺,丑陋到不堪入目··只怕某一刻咏善忽然当面揭穿他低劣的行为,从此对他只有怨恨不层。
醒来后,发现自己从安逸阁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太子殿,还要面对咏善,对咏棋来说,真是一种痛苦煎熬··咏善面上冷漠,内里却如岩浆,爱恨极为强烈,如果他发现恭无悔书信的事,咏棋不敢想象。
那样的话,他和咏善之间,就算彻底完了··完了……·咏棋觉得自己像秋后斩立决的囚犯,正一分一秒,看着树叶变黄,凋零,当叶片飘下枝头的那一天,他的死期就到了。
他不想结束··但这一切,注定要结束··已经注定了··咏善又如何呢?·咏棋对自己的疏远,咏善从他醒来那刻就察觉到了,却没点破··一切只能怪他自己。
他确实对咏棋下了世人最不齿的春药,而且得逞所欲,这一点,咏棋现在当然都知道了··咏善的感觉,只能用苦涩不堪形容··他好像永远不知道如何得到真正的感情,身为皇子的自己,身为太子的自己,唯一懂的,只有权谋。
回忆和咏棋的点点滴滴,他看见了很多、很多、很多……想抹去,隐藏,却永远也无法抹去、隐藏的权谋··观察、软禁、压迫、收买、下药……·无所不用其极。
咏善有时候,把奏招放下,会忍不住端详自己的手··他的手修长有力,肌肤年轻润泽,是一双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好看的手,但看着看着,咏善总会觉得,那五指上覆盖的,极像利爪。
猛兽才会有的,锐利可怕的利爪··他天生就有一双利爪,用这个去抢,去争,去把心爱的东西夺到手··和他相关的字眼,总充满血腥味,仿佛是一种从娘胎里带来的本能,到这世上的第一刻起,他身上就不存在情和爱,只有一双利爪,不断的伸出,挥舞,划向四周。
这和咏棋身上逸出的与世无争,格格不入··咏棋怎么可能真的爱上他?·当小心翼翼的咏棋,被假象蒙骗得晕头转向,才刚露出一点爱意,却忽然得知·春药的实情,被咏临用真相这根棒子一棍子打醒后?·当他失去了太子位,失去了权利和可以禁锢咏棋的一切后,咏棋怎么可能还属于他?·两人默默相处,默然以对。
在相处中,到处是让他们痛苦万分,却不肯舍弃的温柔··在床上扶起身子,喂药,喂饭,更衣,他们默默的相处着,每一个动作彷佛都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害怕下一刻会遭到对方拒绝。
但是,没有任何人拒绝··当咏善把勺子递到咏棋唇边时,咏棋比任何时候都乖··他张开口,顺从地把勺子上的东西吞下,不管是汤药还是食物··谁都没有说什么,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他们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一切弥足珍贵。
因为,谁都不知道这些沉默的,在空气中逸满了忧伤悲哀、疑虑不安,还有残存的一点甜蜜的接触,会在什么时候终止··他们深深感到自己辜负了对方,却谁也没勇气戳破这层透明的纸,只巴望着时间再延续一点点,哪怕半个时辰也好。
·他们只知道,眼前的一点一滴,虽然既沉默,又让自己心底哭泣般的哀伤,但当他们失去这可以抬头就看见彼此,伸手就可以触摸彼此的今日后,这失去的一切,都将如他们人生中最美的梦一样,被他们从此念念不忘的期盼重温。
可是,即使他们再努力地延续··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这日,天空出奇的放晴··仿佛春天提早到了,隐约有雪化的迹象··因为雪融,气温更低。
人站在天地间,只觉得自己渺小,头顶上金灿灿的太阳,脚下却是冰冷湿滑中硬不硬的积雪,早被来往人的靴印踩得面目全非,再无一点冰清玉洁的模样··咏善已经起床,正在房中翻书,常得富进来禀报:“殿下,廷内宿卫大将军求见。”
咏善心里一跳··现任廷内宿卫大将军是他的表姨父张回曜,不久前被炎帝提拔到这位置,专责保护宫廷内院··咏善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拿著书悠悠闲闲,正眼也不瞅常得富一下,轻描淡写道:“宿卫大将军见我干什么?没什么要紧事就叫他回去吧。”
常得富应了,出去代他传话··不料过了一会儿,外院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不到片刻,脚步声入耳··咏善抬眼往窗外看,穿着宫服的张回曜跨着流星大步,已经闯到廊下,常得富一脸苦相,跟在后面又急又气地追着, “将军!将军留步,太子殿下正忙着……”·张回曜不理会,闷着头就往里面快步走。
三番两次求见,都被太子用各种理由挡了,如今实在是没办法了··他也算淑妃娘家那边的人,认真计较起来,咏善还要叫他一声表姨父,和咏善的关系自然和一般臣子不同,胆子也大点。
咏善看他风风火火过来,知道常得富拦他不住··默默叹了一声··咏棋还在房里熟睡未醒,咏善不想让咏棋被惊扰,把手上的书丢到二芳,赶在不远之客掀开门帘前,一步拦在门外,笑吟吟道:“大将军好威风,这么一身杀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抓拿我的呢。”
张回曜抬头一见咏善,跺脚叹道:“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唉,唉!”·咏善不等他往下说,打个手势轻轻拦住,笑道:“好一阵子没请教姨父的围棋了,都怪这天气,总是大雪下个没完。
好不容易今天是个晴天,来来,到侧厅坐着,我亲自给姨父摆棋盘·常得富·”·“在,殿下·”·“把父皇赏我的梦湖碧螺春取出来,给大将军泡上。”
咏善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挽起张回曜的手,将他请到侧厅··张回曜是武将,没有文官那么多转弯肠子,这些天多次求见不得,憋了一肚子的话·在侧厅坐下,看常得富一走出去开库取茶叶,张回曜立即起身把房门关上,转身便道:一太子啊,你这到庭是怎么了?”·他这话急促沉重,像有点被人逼急了的样子,咏善却早就料到了,取出棋盘摆在桌上,娴热地分放黑白二子,好整以暇道:“什么怎么了?”·张回曜被他这漫不经心的调子噎得一愣,焦躁得只想拍桌,但面前这个虽是晚辈,但同时也是当今太子,再急也不能无礼,愁容满面道:“太子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宫里要出大事了。
五皇子如今天天骑着马在宫里走,高人一截,谨妃咳嗽一声,收的问安帖子和礼物就堆成了山,反瞧我们娘娘身子不舒服,到她面前请安的人竞一天比一天少,到了也是屁股没坐热就告辞,好像娘娘的地方有毒似的。
如今人心惶惶,臣子们心里都七上八下,皇上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太子在这,为什么让别的皇子骑马过宫?这不是……不是……”·他急归急,咏善却一副没事人似的,淡淡道:“大将军过虑了。
咏升也是父皇的儿子,他差事办得好,父皇赏赐他一个脸上有光的骑马过宫名头,是名正言顺的事·谨妃向来温婉和善,得众人爱戴,她生个小病,大家去请安问候,送点礼物,也没什么。”
“殿下!”张回曜忍不住把音调提高了一点,豁出去道:“殿下您一向英明果断,别人都说您是火眼金睛,怎么这光景却什么也瞧不出来了?先是骑马过宫,后是代传各官进言,您的五弟咏升可是一步登天啊,待在皇上身边,也不知道下了什么药,现在能随时见到皇上的就只有他了,连您这个太子要和皇上说句话,都要通过他才能传到皇上耳朵里。
他想传什么,就传什么,您想想,这岂不危险?”·“姨父说得言过其实了·”咏善慢悠悠道:“王太傅他们,不是也能见到父皇吗?父皇旨意里面说得很清楚,他老人家要养病,受不住人人都去呱噪,等日后父皇病好了,有精神见我们了,自然会召见的。”
张回曜来见咏善,是曾和淑妃商量过的,怀着攸关天下生死的大计过来,不料说来说去,话头都被咏善不咸不淡的绕开,不禁气血上涌,猛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对着摆弄棋盘的咏善道:“好,我也不和殿下打太极,咱们明白说话。
殿下,瞧皇上的意思,去年的事恐怕又要重演了·”·咏善眉头一抽,把手虚虚在半空一压,止住张回曜,沉声道:“姨父,祸从口出,小心说话·”·“都这时候了,还能怎么小心?” 张回曜连珠炮似的道:“五皇子不但自己得意,连谨妃娘家人也得意了,前几天谨妃几个娘家弟弟,全一个个升了官,其中一个叫邓伯通的,本来只是个小侍卫头,竟被皇上一道旨意,连越几级升为宿卫副将,当了我的副手,其他的人也不用说,都是朝中要紧地方的副职,我看要不是他们实在资历太浅,恐御史们一窝子上奏反对,说不定连正职都给他们了。”
·咏善浅笑,“姨父你现在当着宿卫大将军正职,怕他们那些副职的干什么?”·张回曜道:“现在还说什么宿卫大将军?我刚刚接到圣旨,命我下个月卸下原职,要调到京外去。
听说很快,连殿下两个舅舅也要被调出京城,到外地当宫·”·“哦?”·“什么?太子竟一点也不知道?”张回曜惊道:“往日皇上拟定的旨意,不是有副本送过来让太子过目的吗?难道现在连太子帮批奏折和过阅旨意的事,都一并被取消了?”·咏善摇头,“奏折我还在看,父皇发下的圣旨,体仁宫的内侍也常送抄本过来,不过并没有和此有关的。”
张回曜一拍桌面,“一定是被咏升藏起来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淑妃满门的盼望就是他们家的太子咏善,对威胁咏善地位的咏升当然极为敬视··张回曜情急之下,连五皇子都不称了,对咏升直呼其名,怒骂一声。
然后沉下声音,豁出去地道:“现在局势已变,殿下一定要当机立断,采取行动·”·咏善骤然沉默··张回曜话已出口,如离弦之箭,再没有犹豫迟疑的余地,紧迫地道:“殿下慧心明目,应当明白情况有多严重。
皇上提拔咏升派系的人,打压殿下派系,布置绵密,最后发动就在顷刻之间·殿下,绝对不能再犹豫了,否则,废黜的圣旨一下,全盘皆输,殿下难道要娘娘像丽妃一样沦落到冷宫中吗?”·又道:“幸好,现在殿下两个表舅卸任的圣旨还未下,他们掌着都城东门和南门的禁卫军。
如今大家逼到绝路,只有背水一战,只要殿下点头,我立即代殿下联络众人·再过三天就是送冬节,宫里会有庆祝,每年照例,这一日京城城门守兵都会调动一番·我们可以趁着这机会发动,京城东门南门禁卫在外挟制,派一部分兵马把城中重要官员都看守在家里,不许走动,剩下的人把守宫门,将皇宫围成密不透风的铁桶。
我眼下还仍是宫中宿卫大将军,宫中侍卫都要听我指挥,等时机一到,我就带着宫廷侍卫,先以平叛名义斩杀咏升谨妃等,再到体仁宫向皇上奏报经过,请皇上起草圣旨,诏令天下让太子殿下登基,皇上退位后,则可为太上皇,在京外御苑颐养天年。
如此大事可成!”·这一番计划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周密计算布置,几人再三揣摩敲度才定下来··张回曜不知在心里斟酌过多少次了··所以一口气说出来,侃侃而谈,极为诱人。
咏善听了,却是心里一寒,“你都和谁商量过?”·张回曜会错意,很有信心地道:“殿下放心,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混账!”咏善蓦然露出怒容,“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还妄想逼宫,你们都疯了吗?父皇是何等人物,虎老余威在,能让你们几个小人逼得退位?”·张回曜作梦也想不到咏善忽然动怒,愕然万分, “殿……殿下……”·咏善俊容覆上寒霜,目光令人不寒而栗,低喝道:“闭嘴!不许再说一个字。
立即给我回去,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任何人敢轻举妄动,别说父皇,我就先动手宰了他!”·不再给张回曜任何开口的机会,霍然站起,把门猛地一拉,摆出送客的架势,冷冷道:“我这地方再怎么寒伧,毕竟也是太子居处,以后请大将军照规矩请安拜见,若再无礼擅闯,别怪我不念旧情。”
张回曜抱着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而来,不料热脸贴上冷屁股,对咏善既失望又生气,还掺杂着一股大势难挽的心痛,鼻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站了半天,终于狠狠跺脚出门。
正巧常得富亲手捧着两杯刚刚泡好的御赐上茶过来,被撞个正着· 匡当! 两只珍稀的景德官窑青山绿水瓷杯砸在地上,碎成水汪汪的一地··“哎呀,大将军……”·常得富才一开口,张回曜随手一挥,把他推得趔趄倒退几步,一言不发地大步去了。
常得富失手打了茶,还被推得七荤八素,转了个圈才站稳了脚,张回曜背影已经在半月门处一闪不见了··他又委屈,又摸不着头脑,只好讷讷地到咏善跟前,“殿下,都怪小的不小心……”·咏善表情清清淡淡,什么也瞧不出来,“算了,也不是你的错,两个杯子算什么?不值得哭丧着脸。”
他转身回房去看咏棋··咏棋伤寒加上药性相冲的毒性,到如今身子还很弱,睡多醒少··这时候还沉沉睡着··咏善再没有心思装模作样的看书,坐在床边,低头审视他心爱的哥哥。
俊逸的脸色带着病中的苍白,好不容易曾将养过一阵,有了点血色,如今这些成果一丝都不见了··连睡着也蹙着眉··这么不快活?·咏善轻轻往那清秀标致的眉上轻抚,恨不得抚平上面凝结的忧虑,但无论柔柔地抚了多少遍,终究抚不平。
他心里难受,极想叹气··想到会惊醒咏棋,生生忍住了··哥哥,天要变了··我要是走错一步,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你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不是已经下错了一步。
咏善在心里默默地说··他性格冷傲刚毅,像这样对未来没有信心的话,从不肯出口··此刻对着睡着的咏棋,在心底低声说这几句,剎那间痛得心如刀割。
如果自己真的撑不住了,这根本不会自保的人可怎么办?·他这样柔弱纤细,又是金枝玉叶,要是将来要遭人欺辱,还不如现在死了::·咏善发疼的心脏被什么狠狠一扯,双手伸直,十指覆在咏棋雪白的脖子上。
微热的肌肤滑腻动人,透过指尖,咏善感受到咏棋虚弱但稳定的脉搏··一跳、一跳、一跳、一跳……·好像是天地间最令人感动的声息··哥哥。
咏善总是从容不迫的脸近乎狰狞的痛苦扭曲着,几乎把雪白牙齿咬碎,十个指顼用力到打颤··掐不下去··指下柔滑如一匹纯白锦缎,晶莹无瑕··他,舍不得。
咏善在心中长叹一声,把双手颤抖的缩回来,快冻僵似的揉搓着手腕··人人说他面冷心冷,刻薄无情··其实,他也怕冷··小时候真羡慕咏临,天冷了,哥哥会毫无顾忌地帮他搓手,兄弟俩偎在一起烤火,好像冰天雪地里一对小雏鸟。
他也想和咏棋,当一对小雏鸟··如今,不指望了··自从咏棋知道春药的事后,咏善对这些过去的美梦,就再也不指望了·咏善心中无限烦恼,千头万绪,还要勉强自己冷静下来一根根抽丝剥茧,看清全局。
他坐在咏棋床边,一边抚着咏棋微热的脸庞,一边沉思不语··正想得入神,常得富蹑手蹑脚地进来··咏善听见动静,皱眉道:“我谁也不见,不管谁来了,一律挡驾。”
因为怕吵醒咏棋,声音放得很低··“殿下,这个人小的实在挡不住·”常得富苦涩地道:“淑妃娘娘已经在侧厅等着了,娘娘她不许小的通报……”·咏善满腹忧愁,又添一重。
他惯了把难受都压在心里,表情也没怎么变,疲倦般的闭上双眼,半晌睁开,打起精神站起来,“我去见她·”·到了侧厅,淑妃凤容寒霜,端坐上首,见了咏善还有后面跟随的常得富进来,冷冷道:“常得富,你出去。
太子,把门关上,我们母子说点家常·”·常得富一听她说话的调子,就知道要出事了,噤若寒蝉,连气都不敢喘,嘴巴闭得紧紧的赶紧后退出去,临走前还万般小心把房门带上。
·侧厅中只剩淑妃和咏善两人··母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压得胸口抽疼··淑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太子赶走了张回曜?”·目光斜下,死死盯着桌脚,彷佛为了压抑随时会爆发的怒意,不肯将视线正投到咏善脸上。
对待母亲,咏善无法用上对付张回曜的方法,轻叹一声,低声道:“母亲如果要谈张回曜所言及之事,就请立即离开吧·咏善实在不想对母亲无礼·”·“无礼?”淑妃冷笑,转过脸看着咏善,“好一个太子,你倒真让我刮目相看。
想当初你果敢干练,现在反成了一团软泥,甘心等着你父皇发落·我知道,你不是胡涂,你只是为了那个咏棋,巴不得把命都送他手上·我也知道,如今我这个母亲在你心里,再也算不上什么,可怜我还为了你苦苦思量,日夜担心皇上废黜了你,抛出性命不要,也要让你避过咏棋那样的命运,你倒好,把我一腔苦心全当狼心狗肺。
不错!我图谋不轨,结党营私!你倒说说,我好好一个后宫皇妃,结哪一个的党,营哪一个的私?你若有一点为人子的良心,怎说得出这样伤透人心的话?·” ·她得到张回曜的回报,失望悲愤,加上局势危险,覆巢之祸随时降临,惧怒交加,恨得咏善咬牙切齿,一开口就言辞严厉。
但这一次来,主要目的还是劝动咏善,而不是发泄怒气··淑妃犀利地讥讽一番,颜色稍缓,又换过一种口气,叹道:“孩子,母亲何尝愿意你去当背弃亲父的逆子?只是天家无骨肉亲情,你在乎亲情,皇上不在乎,你五弟更是个没仁义的,瞻前顾后,到头来只有你会吃亏。
咏善,你要相信母亲,这宫廷里头,只有母亲会为你们着想,你要真落到咏棋这样的下场,母亲痛都痛死了·我只要想一想你成了废太子,被那些小人凌辱践踏,我就整晚整晚的无法阖眼。”
说到一半,眼眶已经尽红··淑妃站起来走到咏善面前,一把握着咏善的手,颤声道:“我在宫里活了二十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心寒·好孩子,你醒醒吧,现在不是固执己见的时候,我们都被皇上逼到悬崖上了,一个岔脚就要摔个粉身碎骨,你难道不明白?”·她握着咏善,两手寒若冰雪。
娇嫩如葱的十指,现在白得透明,因为近日微恙消瘦,连骨节都突显出来,实在是形容憔悴··咏善明白,淑妃现在所作所为,确实出自母亲七肠,全力要为他力挽狂澜,看着淑妃担虑忧疑至此,心里难过,反握了淑妃的手,轻轻为她揉搓取暖,缓缓道:“母亲的心意,我明白。”
“既然明白,那就当机立断……”·“绝对不可·”咏善平稳而斩钉截铁地道··他请淑妃坐下,慢慢道:“母亲,不是儿子胆怯,逼宫之事,千万不要再提。
父皇,绝不是无能之辈啊·母亲细想一下,舅舅和姨父虽然都在任上,但最近身边的下属是否曾被更换?您怎么知道那些新来的人里头,有几个是奉父皇密谕来监视他们的?动手的时候,如果军中居然站出一个人来,拿出皇上密旨,夺了他们的兵权,那又如何?到时候谋反罪名坐实,个个都是抄家灭族之祸。
这样仓促的计划,处处都是破绽·父皇在御座上一待就是几十年,两个城守将军加一个宫中的宿卫将军才多少人马,区区伎俩,父皇一根手指头就可以让他们灰飞烟灭。”
淑妃听他娓娓道来,字字在理,越发透心发凉,脸色惨然·半晌,怔怔道:·“照你这么说,难道我们只能等死?”·咏善沉吟不语··一阵沉默后,才轻轻道:“母亲说我们已被逼到悬崖上,岔一步就会粉身碎骨,这话一点也不错。
不但是悬崖,还是晚上的悬崖,一点光都没有,四面看不清楚,想不摔下去,就要睁大眼睛看清全局,认准悬崖到底在哪边,要往左跨,还是往右跨·”·“你是说……”·“父皇要对付的人,未必是我。”
淑妃心蓦地一跳,连忙追问:“好孩子,这话你有几分把握?”·咏善苦笑,“现在,只有五分·”·看着淑妃重新露出失望担忧之色,咏善柔声道:“有五分,就已经不错了。
若按姨父的主意办,我有十分把握赌我们会一败涂地·多想无益,母亲请回吧·请母亲记住我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绝不要灰心丧气,做出仓促之举·”··循循叮嘱后,亲自搀扶着淑妃,将淑妃送出太子殿。
眼看着淑妃轿子远去,才返身回来,对迎上前的常得富吩咐, “从现在开始,除了奉旨而来的,别的人我一个都不见,就算淑妃娘娘亲到,你也给我挡着·”·“是。”
咏善走了两步,想起一事,又转回过来,加了一句,“王太傅例外,若他来了,赶紧迎到厅里,用好茶伺候·不管我睡着醒着,都要立即报上来·”·常得富赶紧点头,“是,殿下。”
第二十五章·再回房,咏棋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偏着头找袜子··咏善进门瞧见,情不自禁道:“怎么起来了也不说一声?哥哥找什么?”·他们这些天彼此心存芥蒂,都不怎么开口,咏善话一出口,不觉怪怪的,见咏棋头紧张地一低,抿唇不说话,顿时心里难受。
暗道,为了那药的事,他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肠胃里缩得冷冷凉凉··咏善装作不在乎,落落大方地走过去··新准备的长布袜挂在黄花梨木架子上,干干净净,雪一样的白,料子极好。
咏善取了袜子,在床下单膝跪了,握住咏棋垂在床边的右脚··那脚晶莹白嫩,刚从被窝里出来,暖暖的,握在手里,说不出的舒服··他本来一心要帮咏棋穿袜子的,这一来满心地下想放手,只盯着手里白 皙得没有一点瑕疵的脚看。
咏棋被他握得浑身发烫,脸上热辣起来,好像被人握住的不是脚,而是自己一颗怦通怦通的心··他紧咬着牙,才能勉强自己不一阵阵颤抖,保持着安静的姿势··居高临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弟弟脸上,写满怜惜不舍,满腔爱意柔情··如果可以一辈子都这样被他看着,纵死也甘心了··只是……·利用咏善的信任,偷取了咏善密格中书信的自己,不可能有这样的一辈子。
一旦咏善发觉,一切,那么温柔亲昵的一切,都会遏然而止··他再不会被咏善这样深深凝视,珍爱··咏棋难过地轻叹一声··这叹息把咏善惊醒过来,还会错了意,不敢再肆意乱来,默默帮咏棋把长袜套上。
·右脚之后,又换左脚··然后再给咏棋把靴子也穿上,低声道:“好了·”·他想问咏棋刚才叹息什么,忍了忍,终究没有问出口。
如果咏棋就此反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下药,咏善不知该如何作答··他能言善辩,通读诗书,下药这种事在宫里也司空见惯,任谁问他,他都能流畅说出一番教人哑口无言的理由。
唯独对咏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思恋、渴望、得不到的痛苦、想得到的焦切··那种不惜一切、不择手段的心情··即使舌灿莲花,也说不出来。
咏棋下了床,两人在房里愣看着,许久都没什么话··安静得,彷佛一呼一吸,都会被对方听见··本该叫宫女内侍们进来伺候的,两人却不约而同的讨厌这个想法。
咏善轻咳一下,正经八百地道:“今天放晴了,哥哥,出去走动一下?”·咏棋摇头··“那么,写写字?”·咏棋沉默,没吭声··咏善偷偷瞧他,见他似乎有些犹豫,忍着难过道:“如果是我妨碍了,我出去就是。”
咏棋脸色微变,似乎有些诧异,又像狐疑,还带着点不安··他小心翼翼地瞅了咏善一眼,仿佛怕他真的掉头就走掉似的,半天后,摇了摇头··咏善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想从这些沉默又不好琢磨的动作里瞧出点什么。
当咏棋轻轻摇头时,咏善心里蓦地怦一下,隐约生出点希望来··难道……·难道他不怨我了?·“这样想,心跳得更快,虽不确定,已有头晕目眩之感,他这样的人,居然也紧张得口干舌燥。
踌躇了半天,默默一咬牙,干脆把事情说白,只要能过了这一关重新和好,不管哥哥要怎样重罚,自己只管豁了性命应承下来就是··他想个明白,跨出一小步,和咏棋脸对着脸,惴惴不安地低声道:“哥哥……”·“哥哥,天气放晴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和咏善同时响起,其音量和音调,把咏善刻意压低的小心声音完全掩盖了··这永远都在不适当时候冒出来的小混蛋!·咏善恨得咬牙切齿。
咏临从房门出来,看见两个哥哥都在,赶紧进来,“今天好不容易出太阳,咏棋哥哥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算斯文了,快步走进来··换了往日,这样难得的隆冬晴天,早让他叫唤得整个王府都能听见,上窜下跳兴奋地撺掇别人去郊外冬猎。
自从咏棋病倒后,咏临真的老实了不少··见到咏临出现,咏棋脸色又是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和咏善拉开两步··还是……无法面对咏善烟一白自己的罪行。
刚才咏善靠近过来,让他的心像上了弦的箭,弓拉得满满的,那样的气氛,他差点就想跪在咏善脚下,把自己做的见不得人的事情,一五一十通通说出来··他辜负了咏善。
他利用了咏善··第一次去冷宫时,他就得到了母亲的授意··他一直、一直,都享受着咏善给予的一切美好温柔,却居心叵测地要背叛咏善··是他,趁着咏善不在的时候,利用咏善的关爱允许,利用咏善对他的珍惜思念,轻易打开密格,偷走了恭无悔的书信。
差一点,他就有足够的勇气,开口痛快地说出来··然后任凭发落··只差一点··咏棋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忽然闯进来的咏临,还是该生他的气。
“怎么了?”咏临看着面色古怪的两个人,闷闷地问··经历这些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是个惹祸精了··难免比从前小心许多··见到哥哥们脸色异常,立即在心里回想是不是自己又闯祸了。
好像没有啊··“没什么·”咏善终于恢复过来,答了他一句,顿了顿,又道:“下次进来,先打声招呼·多大的人了,虽然是兄弟的房间,也不该没礼貌的乱闯。”
“谁没有打招呼?我在门口吭了声才掀帘子的……”咏临低声嘟囔··三人都有各自心事,对着也是闷闷的,又不知为什么觉得尴尬,应付着各找事干。
咏棋在书桌展了纸,心不在焉地练字,咏善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也不敢太妨碍他,在房里寻了个角落坐下,翻看剩下的奏折··咏临模模糊糊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却不甘心就这样走。
他找不到合适的事干,在房里东看看西看看,想起从前虽然调皮,两个哥哥都挺疼爱他的,现在怎么成了人见人嫌的那个?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不过,好像自己也是罪有应得。
也不知道哥哥们以后会不会永远都这样讨厌他··咏临一边想,一边在房里观天望地,他如今不敢乱嚷嚷乱翻东西,憋得比谁都难受,老实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去找咏棋,要帮他磨墨。
咏棋轻轻道:“不必,我也不写多少,这么点墨够写了·”·他是无心之言,对咏临而言却好比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咏临只好踅到看奏折的咏善身边,盯着咏善看了半天,才低声问:“哥哥,母亲今天来了?”·“嗯。”
咏善抬起头来扫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听门口的小内侍说的,他说你还搀扶着母亲,送到门外·”·咏善不置可否,只道:“母亲最近身子不好,你该去看看。”
咏临猛然沉默··过了一会儿,露出孩子似的倔强,恨恨道:“她骗我喂咏棋哥哥吃毒药,我……我再也不要见她!”·咏善看他瞪大铜铃般的眼睛,眼珠子黑白分明,好像一辈子也长不大的小老虎崽子,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咏善扯起嘴角,苦笑一下,喃喃道:“你这蠢东西……”·举起手上的奏折··啪·在咏临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咏临脑门上挨了一下,却并非全无所得。
王少心里不知为何,猛地轻松了不少,好像咏善那一奏折拍得正是地方,又把他拍回了自己这个弟弟该有的位置··他嘴巴里嘀咕了一下,站起来伸个懒腰,重新坐下,兴致勃勃地看咏善批奏折,偶尔牢骚一句,“每天看这些东西,也不知有什么趣味?”·咏善又好笑又好气,一边盯着奏折,一边随口道:“凭你也敢对这些发议论?这些东西是弄来玩的吗?还讲趣味。
东北一场雪灾,压塌房屋无数,朝廷就靠着下面官员的奏折报告灾情,该发放多少赈济,怎么安抚百姓,设多少粥场,还要提防有人趁国难贪污赈灾银子,稍一个地方照顾不到,百姓轻则冻死饿死,重则因为活不下去引起民变,朝廷就难以收拾了。
亏你还是皇子,若江山到了你手上,也不知道糟蹋成什么样子·”·咏临才说了一句,就被咏善侃侃教育了一通,听得眉头直打结,捂着嘴打哈欠,“好哥哥,我知错了,你少教训两句。
我又不是太子,不懂就不懂·”·咏善被他一言提起心事,好像喉咙被堵了一下,片刻后才淡淡道:“不懂就算了·像我这样,未必是福气·”·咏棋正弯腰在书桌上练字,听着这话,无端地笔尖一颤,把好不容易写到一半的一幅字给毁了,不动声色地把废宣纸卷起来,搁了笔。
咏临有听没有懂,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刚要开口问,常得富正巧这时候跑着小碎步匆匆进来,抹着脑壳上的汗向咏善禀报, “殿下,殿下猜得真准,王太傅真的来了。
小的已经把他老人家请到厅里去了·”·咏善一凛,猛站起来,怀里几份奏折哗啦掉在地上··他这一站,才知道自己实在太紧张了,好像绷紧了随时要断的弦,忙按捺了自己,止了常得富伸手,自己弯下腰,缓缓把地上几份奏折一一拾起。
借着这一点功夫,人已经冷静下来,直起身轻轻一笑,“看我,这几天下雪,着实想念太傅的课了·常得富,你去和王太传说,我换过正经衣裳就过去·”·咏棋犹豫一会儿,走过来道:“我也是太傅的弟子,和你一起去见他吧。”
咏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虽然都听太傅的课,我和哥哥又怎么同呢?”·竟用这么一句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挡了咏棋,到隔壁厢房让宫女们伺候着换上正装,前往侧厅。
咏善进到侧厅,王景桥就坐在里面··好茶已经沏好,老太博像往常那样,一身整整齐齐的官服,矜持地正襟危坐,手里端着茶,正抵在颤巍巍的唇上轻轻吹着··一眼瞅见咏善进来,赶紧放下了茶碗,有些老态地站起来。
“殿下·”要给咏善请安··咏善跨前一步,双手一伸拦住了,温声道:“说了多少次,太傅是我的老师,这种俗礼就免了吧·”·亲自搀扶着王太傅坐下,自己也撩衣襬坐下,“最近大雪天,太傅好几天没来讲课,我心里几番念挂着。
天冷,老人家晚上要盖厚点,万一受了寒可就不好了·对了,我这里刚刚得了一袭长白山的白狐狸皮,裁了当坎肩,这种天穿最好不过·”接着就唤常得富来,吩咐道:“开库门,把上次那顶级的长白山白狐狸皮取出来给太傅。”
常得富答应一声,小跑着去了··咏善一番和风细雨,又问候身子,又送东西,王景桥的老脸却仍是皱着一道一道坎,似有满腹话说不出来,隐隐约约地神色教人瞧着难受。
他按着规矩,先站起来谢了咏善的赏赐,坐下后,沉吟丁一会儿,开口道:·“殿下还有下棋的兴致?”·厅里的棋盘是张回曜来的时候,咏善亲自摆下的,因为没有吩咐,内侍们也不敢擅自撒掉,仍旧摆在原处。
·咏善聪明绝顶,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听在他耳里,好像一锤子砸在心窝上似的,立即浑身的神经都扯紧了,脑子里转着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装作不懂地问:“琴棋书画,是父皇常叮嘱我们也要涉猎的。
怎么?太傅觉得现在不是下棋的时候”·王景桥历经沧桑的老脸纹丝不动,只干干地道:“不,下棋很好·殿下,我们来下一盘?”·“好。”
两人隔着放棋盘的小桌对面坐下,择了黑白,摆开棋局··常得富取了狐狸皮过来,看见两人在棋盘旁边,知道要下棋了,也不敢打扰,悄悄退到门外··咏善选的是黑子,坐在桌旁瞅着棋盘,一边把黑琉璃做的棋子捏在指上,一边悄悄打量太傅的神色。
这老太傅是父皇身边信得过的老臣,这种时候,绝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既然来了,一定是有话要说的··静心等待他开口就是··两人捏子对着棋盘,一个字也不说,仿佛真的全心全意思考棋局,偌大侧厅,顿时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
王景桥不吭声,咏善也按捺着自己,默默等着··不料两人你一子、我一子,棋子渐渐摆在棋盘上,占了大半,王太傅还是一个字没说·咏善心里不踏实起来,他原本就没心思在棋上,一踌躇,连下错了几个子,被老太傅抓住机会,竟把左下的一条大龙给吞了。
咏善看了看棋盘里零落的黑子,将手里的棋子放下,苦笑道:“太傅真是国手,这盘我认输了·”·王景桥抬起头,混浊的老眼珠子里藏着幽光,盯着咏善,轻轻问:“殿下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吗?”·咏善福至心灵,站起来走到老太傅面前,双手一合,作揖长拜,直起身后,低声道:“学生愚钝,请太傅指教。”
“殿下聪慧睿智,棋已经下得极好,老臣不敢说指教二字·”王景桥拖着又沉又长的调子道·他请咏善坐下,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若说殿下的棋艺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老臣有一番话,不知道太子愿不愿听。”
咏善屏息,恳切地看着自己的太傅,“太傅请教导·”·“与人下棋,要先看明白对手是谁·请殿下看看老臣这头白发,”王景桥用手抚了抚自己满头白发,意味深长地叹道:“殿下,您是在和老人家下棋啊。
和老人家下棋,最要紧的是什么?”·什么最要紧?·咏善抿着唇:心里闪过无数个答案,最后都没说出来,只虚心道:“请太傅赐教·”·王景桥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道:“最要紧的,是要沉得住气。”
“沉住气?”·咏善咀嚼这几个极有内涵的字,正要再问··王景桥已经慢慢地站了起来,“棋下完了,老臣也该走了·”·咏善见他扎手扎脚地行礼告辞,知道留不住,也再讨教不出什么,又温和地叮嘱了一番注意身体。
常得富在外面听见,赶紧捧着狐狸皮进来,把狐狸皮给了王景桥,又周到地吩咐两个太子殿的小内侍给太傅捧着,送到宫门外··王景桥再次谢了赏,谢绝咏善亲送,跨出厅门,走了三四步,不知为什么,又迟缓地转了回来,对咏善道:“有一件趣事,是老臣在外面官员里听说的,告诉殿下,让殿下也笑一笑。”
咏善问:“什么趣事?”·“好像是上任江苏巡抚苏焕的夫人,有三个娘家兄弟,姓宋·他们的父亲宋老爷子可是个起名字的好手,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因为缺钱,给大儿子起了个名字,叫宋钱来,后来果然有钱了。
生二儿子的时候,又想要光宗耀祖,就起了个叫宋名来的名字,没想到又应了,这二儿子就中了科举·生三儿子的时候,宋老爷子就打算给这儿子起个名叫宋棋来,结果被宋老夫人指着鼻子大骂一顿,你这死老头子,有钱有势后就想换妻了?还要送妻来,你作梦!”·这故事倒有趣,咏善莞尔一笑, “这宋老爷是个奇人,给儿子起名,花的心思真不少。”
王景桥不置可否,慢吞吞道:“给自己儿子起名,哪个当父亲的会不花心思呢?可怜天下父母心,说的不正是这个·”·说完,再次告辞,转过身,拖着老迈的身影,一步一步缓缓去了。
咏善目送了太傅,咀嚼着他的话,离了侧厅,沿着回廊慢慢向房间走··王景桥精通老庄,是朝中公认的智者,似句句无意,又似句句点着了根源,让人似懂非懂,满心知道他要提醒什么,但朝无数个方向去解,又都是解得通的。
听过王景桥一番提点,咏善一颗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从悬在空中变成泡在冷水里,涨了一点点,随着水波上上下下,却仍是触不到实地··这太子面上风光,锦袍底下遮起的双脚却是光的,踩在荆棘刺上,淌成满地殷红,痛得不知几何,却还不能露出半点不自在。
咏善一边想着,一边装作没事人般的闲庭信步,踱到门外,正巧听见咏临在里头说话··“好哥哥,就让我摸摸又怎样?我保证轻轻的,绝不弄疼你·”·咏善眉头一抽,骤然加快脚步,掀帘子跨进房里。
咏棋坐在床边,咏临就站在他跟前,还弯着腰,正扭着脖子细细往咏棋脸上瞧··听见身后动静,咏临转过身子,看见是咏善,好像见到救兵似的,赶紧道:·“哥哥你快来看看,咏棋哥哥是不是又不好了?我瞧他不对劲似的,想摸摸额头探下多热,他偏又不肯让我摸。”
咏善听明白事由,冷冽的脸转为开切,走过来对着咏棋问……哥哥觉得身子怎样?这病总是反复,真教人头疼·”·伸手贴在咏棋额上探了探,吃了一惊,“早上不是好一点了吗,怎么一会儿就烫成这样?快躺下。”
咏临在旁边浑不是滋味··从前他和咏棋最为亲密,自从这些事后,咏棋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对自己一日比一日疏远··别说像往日那样宠溺纵容,连手脚额头都不肯轻易让自己触碰,好像他忽然之间得了瘟疫似的。
倒是对从前极不愿接近的咏善,态度暧昧不明··凭什么咏善一伸手,哥哥就乖乖不动了呢?·正满腹嘀咕··“咏临,去叫太医·”咏善一边把咏棋扶到床上躺下,一边吩咐咏临。
咏临虽然心里酸酸的,对咏棋的病还是挺在意的,听话地应道:“知道了,这就右·”·咏临一走,房中只剩两人··装出来的清静安详,彷佛转眼就被瞧不见的思绪全部挤走了。
两人目光一触,顿时又各自别开去,偌大的房间,好像狭窄到令人非要张着肺呼吸似的··咏善垂着眼,默默帮咏棋掖好被子,静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哥哥心里有话,只是不肯对我直说。
不管好听不好听,索性哥哥大发慈悲,今天就把要说的都说了吧·”·他说的其实是指春药一事,可咏棋却完全想岔了,脑海里冒出来的,只有偷信二字!·心内大震,抬起沾着水气的黑玛瑙般的眸子瞅了咏善一眼。
惧色满面··心道,他果然都知道了··末日临头,也没此刻可怕··咏棋浑身激烈颤抖,双唇猛然发青,又由青转紫,上下两排牙齿咯咯咯咯,竟然惧得不断碰撞,彷佛整个人随时会颤成无数碎片。
咏善想不到自己只说了一句,咏棋就激动成这样,色变道:“哥哥不要急,松一口气再说话·”心中悔恨不尽,深怨自己当日贪享身体欢愉,居然干下这般蠢事。
哥哥这样的人心田澄净,万万禁受不住··想不到只是提一下,就气急成这样··他把咏棋连被子一同抱在怀里,紧搂着央道:“哥哥,哥哥,你别吓我。
你要怎样都好,不要这样对我……”·咏棋满脑子天翻地覆的崩溃,却清楚听见了后面一句,咏善那“不要这样对我”六字,好像往他心窝上插了六把刀子,卡在肉上拔也拔不下来,痛得他浑身打颤,从被中伸出发抖的双手,用力反抱紧了咏善,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咏善见他腾出手,本以为他要推开自己,没想到刚好相反,却是紧抱不放,心里一愕,瞬间暖成一片阳光下的海洋,眼睛放出欢喜光芒··两人隔着一床软被子,抱在一块,好似永远也不分开般。
咏善把脸凑过去,轻轻赠着他的发鬓,柔声问:“好哥哥,你好些没有?”·咏棋在他怀里一阵阵发抖,双唇颤了半天,才嘶哑地道:“你……你还肯对我好吗?”·咏善仿若重生般欢喜不尽,忍不住往他热热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只道:“我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
好哥哥,从前的事我再不敢了,饶我这一遭·”·心焦灼一片,也顾不上太医什么时候过来,一边说着,一边把嘴赠到咏棋唇边··轻轻吮一下··见咏棋乖乖的没动,只觉得一切像在梦中般美好,简直不可能是真的。
那触感,却偏偏如此真实··咏善又试着用唇碰了他一下,咏棋愣愣的,眼里满溢着解释不清的东西,悲伤、恐惧、怀疑、期盼混在一起,逼得眸中碧波荡漾,水灵灵地颤动。
咏善看着那眸子,那真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眸子,好像陷在笼里的小兔子一样,让人瞧着情不自禁就想摩挲,亲昵,安慰,好好的疼··咏善问:“哥哥,我们和好吧。
从前的事,都忘了好不好?”·咏棋怔怔看着他,迟疑地问:“你真的能都忘了?”·“哥哥都能忘了,我怎么不能?” 咏棋不敢置信,狠狠甩了两下头,清逸的脸透着连气都不敢喘的怀疑和紧张,战战兢兢,“你别骗我。”
“不骗哥哥·”·咏棋脑门上一热,心上绷紧的弦一松,差点晕过去,结结巴巴问:“咏善,咏善,今后你……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咏善愣了一下,咬牙道:“我要是对你不好,罚我活该被父皇废黜幽死在内惩院。”
咏棋浓密的睫毛一眨,大滴眼泪连串淌在被上··他喉咙梗塞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心里想着这毒誓怎么如此不祥,咏善实在不该说这样的话··但内心深处,却隐隐约约安宁下来。
他原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好像,还稳稳当当在那··咏棋抱着咏善,哽哽咽咽地哭起来··发热的身子缩在弟弟怀里,哭得浑身汗水泪水,好多天的忧虑愁苦,像要在这难得的一刻喷涌而出。
他一点,一点也不想,失去这个曾经让他颤抖畏惧,恨不得远远逃开的人··他无法忍受,自己不再被这弟弟深深的,无怨无悔的爱着··从前,咏棋并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份珍宝,不知道,所以不在乎。
现在,他试过了,再也撒不开手了··两人多日来相敬如冰,彷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此刻相拥相抱,才知道心里缺的那块,又回来了··抱着多时,恨不得天地就这样停顿,不再日升日落,不再理会宫廷帝位,任何旁人的性命前程。
可愿望,只是愿望··脚步声响起,有人掀开门帘,匆匆走了进来··“殿下,”常得富在身后紧张地道:“圣旨到·”·咏善心里咯登一下。
咏棋倚在咏善怀里,才觉得好些,忽然听见来了圣旨,想起很久未曾见面的父皇,不免惊惧起来,惴惴不安道:“父皇怎么忽然派人宣旨?”·咏善展颜笑道:“哥哥也是金枝玉叶,怎么听见圣旨二字就吓成这样?我是太子,父皇自然常有旨意过来,没有倒奇怪了。”
让咏棋躺回床上,又叮咛, “好好睡一会儿,等咏临把太医叫来了,再让太医给哥哥诊脉·”转身要走··咏棋扯住他的衣袖,看见他回头,在床上撑起半边身子。
“不必叫太医,我原没有什么要紧的病·”咏棋脸颊微红,沉吟一会儿,低声道:“今天这心病一去,我就什么病都没有了·”·咏善何曾听过这腼腆哥哥如此大胆地说话,又惊又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了,痴痴看了他一眼,道:“哥哥,等我回来。”
·回过身,领着常得富迈开大步出门··第二十六章·圣旨已被迎到前厅,宣旨的还是吴才··咏善来到前厅,一眼扫过去,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吴才站在厅中,捧着圣旨长身而立,身后竟还有八名侍卫,一字排开。
那侍卫服色和寻常宫廷侍卫不同,腰带系的是紫红色,分明是体仁宫里炎帝身边的亲随近侍,这些皇帝身边的近侍每一个都是从官宦世族挑选出来的骁勇子弟,在皇帝身边伺候,只听皇帝一人调遣,此刻在吴才身后一站,个个腰间佩刀,杀气腾腾。
吴才见咏善到了,高声道:“太子咏善接旨·”·常得富不敢逾越,赶紧在门外走廊边上跪下,低着头下敢抬··咏善赶前一步,从容地立定、理装、跪下叩拜。
吴才等他跪好了,展开手里裹着黄绫的圣旨,正要开口宣读,门外传来动静··咏临恰好此时急匆匆带着太医回来,他步子急,进门前也没空先听听门里的动静,一脚跨进来,才发现一个内侍捧着圣旨在厅中央站着,太子本人则跪着。
他这才知道自己乱撞了,轻轻“啊” 一声,要把伸进去的一只脚缩回来··吴才却开口道:“咏临殿下不必回避,皇上吩咐过,若咏临殿下也在,一并听旨。”
咏临愣了一下,走进来和咏善并肩跪了··吴才等他们兄弟跪好,定定神,把刚才合上的圣旨再稳稳展开,脸上端起正容,一字一字地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吴才代问御史恭无悔一案,太子咏善须据实回奏,不得隐瞒。”
咏善微微惊讶,恭无悔不过是个小小御史,已经人了天牢,怎么问案子问到太子头上?满心里想不出个究竟,只能兵来将挡,磕头道:“儿臣领旨·”·吴才把读完的圣旨卷起来,因为还要奉旨问话,这是皇帝口谕,所以仍旧让两位皇子跪着,声音没有起伏地把皇上要他问的话,一句接一句的拿来问太子。
“咏善,你有没有曾到天牢去和恭无悔见面?”·咏善一听,就知道皇上那边一定已收到什么风声,去天牢的事绝抵赖不了,毫不迟疑地答道:“有·我是太子,辅助父皇料理朝中事务,恭无悔是御史,因构陷朝廷大臣入狱,这是朝中之事,所以我到天牢见见恭无悔,过问一下。”
炎帝还有一个问题,是问他为什么要去见恭无悔··吴才见咏善已经径自答了,就点了点头,直接跳到下一个问题··“恭无悔在朝中有什么人要害他,你知道吗?”·咏善心如电转。
恭无悔弹劾了咏升的舅舅,咏升要害恭无悔,他是知道的··但如果牵扯到咏升,万一咏升反咬一口,又拽出咏棋偷偷给冷宫里的丽妃送信的事来,那又怎么办?·况且给咏棋送信的人,就是正和自己并肩跪着的笨蛋弟弟咏临。
这不能说··咏善装作沉吟片刻,答道:“恭无悔是御史,得罪的官员不在少数,自然有不和睦的·不过这都是朝廷公务,也不该到要害他的份上·我不知道有谁会要害他。”
“你和恭无悔私下有无交往?是否有宿怨?”·“过去只在朝堂上远远见过,除了天牢一面,并无私下交往,更无宿怨·”·“天牢见面时,有什么人在旁?”·“没有。
只有我们两人·”·“说了些什么?”·恭无悔说的那番炎帝故意将咏棋立了又废的话,是绝不能说的··咏善神色一点也不露端倪,从容道:“我说他虽然是御史,但上奏弹劾也要有证据,不该莽撞,劝他以后做事小心谨慎,不要再犯错。”
“在天牢里,有私下交予恭无悔什么东西吗?”·咏善脑子里闪电一样掠过恭无悔拿出的小白瓷瓶,口里道:“没有·”·“刚才说的这些天牢里的事,有何人证?”·“有。
恭无悔就是人证,他可以证实我的话·”·吴才沉默一下,木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带着不敢太明显的叹气,低声道:“殿下,恭无悔不能给您作证,他今早死在天牢里了,是被毒死的。”
咏善大吃一惊,地砖上的寒意直透进膝盖,冷得浑身一颤··死了?·怎么可能!·正惊疑不定,耳里又钻进吴才又平又冷的声音, “咏善,你为何逼死恭无悔?”·这是炎帝要吴才代问的,想也想得到炎帝当时冷漠无情的神情语气。
咏善俊脸微微抽搐一下,勉强保持平静,摇头道:“我没有逼死恭无悔·我到天牢,只是劝他谨慎办公,改过自新,绝没有要逼死他的意思·”·“你在天牢里,有交给他毒药,迫他自尽吗?”·“没有。”
“你有威胁恭无悔,若不在牢中自尽,就祸及家人吗?”·“没有·”·“恭无悔的两个儿子在京师外郊被人打至重伤,是你派人指使的吗?”·“没有,这事我根本不知道。”
·“恭无悔被囚在天牢,除了你外,没别人和他私下见过面·太子过问,可以召刑部官员询问,不该轻易到天牢禁地,你为什么偏偏要亲自去见他?”·“这”咏善咬着雪白的下唇,沉声道:“这是我想得不周到,疏忽了。
确实应该先召刑部官员来问的·我认这一条不谨慎的罪·”·“恭无悔曾经上奏,力谏皇上不要过早册封淑妃为皇后,你知道吗?”·“我不知道。”
“恭无悔和你谈话后就服毒了·这你怎么解释?”·一阵冰冷掠过咏善挺直的脊背··这些问题个个里面都藏着刀子,串起来就是个天大的陷阱,要把他困在里面活生生弄死。
咏临在旁边跪着,听着吴才奉旨转达的父皇问话,也是一脸惊惶··他虽然不知道恭无悔是何方神圣,不过只听着这一句接一句的责问,就知道咏善成了逼死恭无悔的最重要嫌犯。
太子杀人,杀的还是关押在天牢中,曾经力谏不要册立自己亲母为皇后的御史,这条罪名如果坐实了,咏善哪里还有活路?·“我用不着解释,”咏善英俊的脸像雪一样苍白,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吴才,·“神目如电,善恶必报。
我不知道恭无悔上奏的事,也不知道谁指使人打伤了恭无悔的两个儿子,我到天牢,是去过问恭无悔擅自弹劾大臣一案,劝他躬身反省,谨慎办事,不要辜负皇上信任,没有给他毒药,也没有逼他自尽。”
吴才被他黑如琉璃的幽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心里不由一悸,皱起眉叹道:“殿下只管放心,小的会把殿下的回答全部据实向皇上回复·唉,可惜没有人证,若是……”·“有物证。”
“什么?”·“我有物证,”咏善犹豫片刻,才道:“我在天牢里劝告恭无悔一番后,恭无悔很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还亲自手写一封书信,上面言辞恭谨诚恳,表示要躬身自省,以此信为约,要我留下这信,好日后看他的改进。”
吴才皱紧的眉头略松了松,掩不住替咏善而发的一丝惊喜,只是因为正奉旨办事/不敢轻忽,面上还保持着肃容,点头道:“既然是恭无悔亲笔书信,该能算是确凿的物证了。
书信在哪里,请殿下立即取出来,我一并呈给皇上·”·“就在内室,我去取·”·咏善站起来,出了正厅··咏临一直扭头看着他,见他跨出门:心里放心不下,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该继续跪着听旨,猛然站起来叫道:“哥哥,我和你一道。”
追上咏善,和他一起朝内室走··吴才也没有叫住他,耐心地在厅里等··常得富远远跪在门外,被北风吹得直哆嗦,见咏善和咏临出来,经过身边,忙拢着袖子起来,缩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兄弟俩后面。
到了内室,咏善扳动机括,露出密格··密格里面放了好些东西,光是信笺就有好几封,另外还有些零碎东西··咏善看着那密格,半晌没动静,眼眸里一忽一忽闪着幽暗的光。
咏临却又急又怕,耐不住性子, “那恭无悔给哥哥的信就在里面吗?我来找·”·伸出手把里面看似书信的东西一把捞了出来,一封一封地拆开,匆匆一溜眼,就丢开一封。
不到一会儿,一迭书信都被他打开看过,没有一封是的··“怎么没有?”·咏临疑惑地问了一句,性急起来,索性把整个密格全抽出来放在地上,将里面的东西细细筛过一遍,还是没有。
咏临也知道这书信找不到后果有多严重,不由担心起来,站起来握着咏善的肩膀扳了扳,“哥哥再想想,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咏善身子僵得像石塑似的,一直漠然看着咏临彻翻密格,被咏临一扳,吐出一口凉气,轻轻问:“找不到,是吗?”·“找不到,”咏临着急地道:“哥哥,这可怎么办?你是不是忘在别的地方了?放的地方不对?”·“不对?”咏善缓缓咧开嘴,惨然一笑,喃喃道:“这才是对的。
这么好一个绝命局,怎可能漏掉这一环,不在这里戳我一刀子,他们怎么绝我的命?我真是个傻子,怎么事到临头才想到这个·”·一会儿,又猛地变了口气,皱眉道:“不会,不会,他不会这样害我。
他从不害人,一定是他们逼他的·难道他恨透了我?恨透了我……”语调伤心到了极点··一会儿忽然又面露微笑,“不可能,不可能。”
咏临被咏善弄得心里发毛,战战兢兢起来,“哥哥,你快想想办法,吴才在厅里等着呢,哥哥,你别笑了·”·咏善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缓缓的,终于凝起焦距,慢慢敛了笑容,开口唤了一声,“常得富。”
“在·”缩在角落的常得富站出来一点··咏善平静地问:“咏棋来过这里,是吗?”·咏临心脏怦通一下骤跳,又惊又诧,“哥哥,你是说咏棋哥哥他……不,他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不能接受地摇头,眼睛盯在常得富脸上,看见常得富一脸悔色地点了点头,顿时僵住,呼呼地开始喘粗气,喘了一会儿,猛地跳转了身子叫道:“我要他还你,我要他还你!一冲出门去。”
咏棋和咏善和好如初:心里重担烟消云散,被咏善好言安慰着睡下,正做着这些天都不曾得的安详美梦,忽然天地变色,耳边响起一声巨雷,直轰头顶··咏棋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吓醒。
“哥哥!咏棋哥哥!”·身子被谁粗鲁地摇晃着··咏棋睁开眼睛,看清楚是咏临,诧异地刚要发问,咏临已经急切得不行地开口,“是不是你拿了咏善哥哥的信?那个御史恭无悔的亲笔信?”·恭无悔的亲笔信?·咏棋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耳朵里,蓦地浑身透骨的寒意。
那感觉,就好像刚刚从刑场上被赦免的死囚,下了刑台又忽然被重拽上去再次处斩一样··他猛地哆嗦一下,“什……什么恭无悔的亲笔信?”·咏临握着他细弱的肩膀一阵乱晃,几乎哭出来,苦苦央道:“哥哥快还出来。
我求哥哥了,人命关天,开不得玩笑,就算咏善哥哥再对不起你,你打他骂他,从今以后不理他都行,就是……就是不能这样害他!”·咏棋心脏一缩,“什么人命关天?我怎么害他了?”·“恭无悔死在天牢里了,父皇疑是咏善哥哥逼死了他,派了吴才过来宣旨查问。”
·咏棋脑子里轰一下,全懵了··“吴才说那个恭无悔和咏善哥哥见过面,又说什么册封母亲当皇后的事……”事情太急,咏临又知道得不多,说也说不清楚,一跺脚, “反正……反正现在只有那封恭无悔的信可以说清楚这事。
哥哥,你把信还出来,求你了,哥哥·”··拉着咏棋的袖子,两眼乞求地看着他··见咏棋直瞪着眼睛,一点声息也没有,咏临只道他还不肯原谅咏善,扑通一下跪在床前,嘶声道:“好哥哥,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犯不着要他的命啊!你把信还给他吧,饶了他这次。
好哥哥,我代他给你磕头了,求你大发慈悲,高抬贵手……”弯下腰,在石地砖上叩叩叩地磕起头来··“咏临!”咏善闪入房中,一把将咏临从地上强拽起来,仔细一看,弟弟额头已经磕出鲜血,再看看坐在床上木然的咏棋,说不清的滋味全在胸中烧着疼,肝肺心肠全像被石磨碾过一般,疼到极点,竟有些麻木了,也不发怒,只举起衣袖,帮咏临稍稍拭了往下流到眉毛的鲜血,拍拍他肩膀,要他冷静一点。
然后坐在床边,探进被中,握住咏棋的手,轻轻道:“我知道,是哥哥把信拿”·咏棋蓦然一抖,手往里缩··咏善牢牢握住了,凝视着他,静静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哥哥这样做,我也不怪哥哥。
是我自己不谨慎,猜不到他们把箭头拴在恭无悔这件小事上·求哥哥告诉我,你从密格拿了信后,交给了谁?”·咏临在一旁呆呆的,听着咏善这话,猛地一凛,脑海中忽然飞快地闪过接走咏棋的那一天,咏棋坚持要去冷宫的情形。
原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他那天一直拗着要去冷宫看望丽妃·”咏临瞪大眼睛,心痛愤怒地看着咏棋,“我以为你是想念母亲,原来你……你是要害人!”·“咏临,你别吵。”
咏善回头,轻轻训斥了咏临一句,感觉咏棋的手在自己掌中颤抖得愈发厉害,声音更加柔和,低沉地道:“哥哥,你把信交给丽妃了吗?她把信藏在哪里?我知道,你不想害我,你只是不能违逆母亲的话,是不是?你不会这样害我,哥哥,是不是?”·他越温柔,咏棋越惊慌失措。
听了咏善最后一句,眼泪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潺潺流下,颤栗的视线对着咏善,只是不吭声,一味地摇头··“不是?你是说,信不在丽妃那里?”·咏棋一直摇头,隔了一会儿,似乎明白过来,又点了一下头。
咏善心里生出一丝希望,“哥哥没把信交给丽妃?信在哥哥这里?”·看见咏棋摇头,咏善微愕,“不在哥哥这里,难道哥哥把信交给了别人?”·咏棋死咬着下唇……口不发,眼泪如珍珠断线似的流淌。
咏临忍不住,暴躁地道:“哥哥你就说句话啊!信到底在哪?吴才还在正厅里等着复旨呢!”·“烧了……”·“什么?”咏善和咏临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烧了,”咏棋的视线彷佛失去了焦距,木头人似的喃喃道:“烧了,我烧了它,烧了,连灰烬都不剩了……”声音越来越低··骤然浑身一震,连吐两三口鲜血。
两眼一闭,昏死过去··吴才在正厅中静静等着··他常年在体仁宫伺候,跟在皇帝身边,对这位刚刚才十六的太子略比外人了解一点,心里对他的为人行事向来颇为欣赏。
这次皇上忽然下旨严查恭无悔一案,还点名着落到太子头上,不但太子震惧,连他这个被派来宣旨问话的,也是一心惶然··历数前朝,天家惨剧代代不绝··去年才把大皇子咏棋整得生不如死,难道现在又轮到了二皇子?·吴才虽然日日伺候炎帝,却怎么也不明白炎帝到底在想什么。
天心,果然难测··咏善和咏临说去取物证,去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影子,吴才虽然疑惑,也不忍心派人去催促··耐心再等了一炷香的光景,兄弟俩才脚步沉重的进门。
吴才一看他们脸色:心里就打了个突··果然,咏善跪下,抿着唇沉默了半天,最后,似乎下了决定,开口道:“没有信·”·“没有?”吴才惊问:“是不见了吗?”·“不,是没有。”
咏善垂下眼,盯着泛着冰冷光泽的地砖,咬牙道:“恭无悔根本就没有写什么亲笔信,我刚才是慌了神,害怕父皇责罚,所以信口搪塞·”·吴才更为愕然,“信口搪塞?”·咏临脸色青紫难看,跪在咏善旁边,头动了动,彷佛要抬起来说话,被咏善暗地里扯了一把,苦苦忍住了,双手攥成拳头,死死抵在地上。
咏善语气比刚才更为坚定,磨着齿道:“是·”·吴才满心不信,却不敢多问,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内侍,奉旨办事,一点也不能逾越,只好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要问的都问完了,两位殿下请起·”·咏临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从地上一骨碌站起来,低头看看,发现身边的咏善还跪着,僵得像个冰人似的··“哥哥。”
咏临弯腰伸手去扶··咏善抬起手,按在他伸过来的火热大掌中,却没有让他扶自己起来,静静沉默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缓缓自行起身··旨意已经传完,吴才恢复恭谨神态,慢慢道:“小的现在就去向皇上复旨,想来,皇上还会有新的旨意过来。
请两位殿下暂时不要四处走动,耐心在这里等候·”·吩咐身后的八名体仁宫侍卫, “你们留下伺候两位殿下,千万小心着点,不要无礼·”·说罢去了。
他一走,八名侍卫挪动几步,腰间佩刀,一字排开,门神般沿着房门内沿站开,俨然就是把守门户,把咏善咏临兄弟看管起来··有他们在,太子殿的内侍连一杯热茶都不敢往厅里送。
咏临灼灼双目铜铃似的扫视着守门的一溜侍卫,一脸悲愤,极想找个茬泄火·咏善瞧穿他的心思,抓住他的手,低声道:“有人巴不得咱们这个当口再闹出点别的,你别遂了他们的愿。
坐下,沉住气·”·把咏临轻轻按在太师椅里坐了,自己拣了另一张隔壁的,也端端正正坐下,闭起双目静静等待··咏临亲眼在里头目睹一切,明知道确有书信,明知道信被咏棋偷了,甚至被咏棋烧了,却眼睁睁看着咏善把实情咽下,心里被疯猫乱抓一样难受。
憋了一肚子的怨恨悲恼,被软禁在厅里等候圣旨,对面站着八个面无表情的看守侍卫,身边的咏善哥哥竟还能眼观鼻、鼻观心地闭目养神?·咏临憋屈得恨不得用头往石墙上撞出个窟窿。
年轻贵气的脸苦忍得直抽搐,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攥得掌心全是湿漉漉的冷汗,大半个时辰,好像一辈子似的难熬··胸肺憋得几乎快要爆开时,门外远远传来一声,“圣旨到!”·静坐的咏善倏然睁开双眼,爆出精芒。
咏临早从椅上掹蹦起来,紧张地喘气。·脚步声渐近,把门的八名侍卫从中间撤开,让出道路··进门的第一个人就是咏升··他穿着皇子上朝时的宫廷正装,肩上系一袭玫红色披风,又暖又厚的狐狸毛在脖子处翻出,显得异常贵气,神采飞扬地高举着圣旨,来到客厅中央站定。
吴才垂着头,小心地跟在他后面··“太子咏善、江中王咏临接旨!”·两人见竟然是他来宣旨,心里已经一沉,不得已过去,按着礼数跪下,静候旨意。
咏升打开圣旨,抑扬顿挫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日:御史恭无悔遭毒毙天牢一案,经查太子咏善,于案发前擅入天牢,难脱嫌疑·暂将咏善关入内惩院,详加询问。
另,江中王咏临自回宫后,朕常闻有娇纵肆意之为,顽劣放纵,今一并关入内惩院,以为教训·钦此·”·咏临强忍着跪着把旨意跪听完,一等咏升合上圣旨,立即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声道:“恭无悔死了就死了,关咏善哥哥什么事?父皇那么英明,怎么连这点小事都看不透?”·咏善刚刚双手高举过头接了圣旨,听他言语犯上,脸色一变,立即站起来扯了他一把,低喝道:“咏临,快闭嘴!”·咏临一腔怒火吼出来,再难收回去,不顾一切冲着咏升嚷道:“我不服!不服!我要见父皇!父皇为什么要留着内惩院这种祸害?就为了折腾我们这些儿子?哥哥做了什么要被关进去?我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要被关进去?他要这么不喜欢我们,索性我们面君,当着父皇的面自尽,也算痛痛快快,好过这样……”·咏善忍无可忍,抡起手,一个耳光狠狠甩过去。
啪!·响亮的巴掌着肉声一起,全厅顿时死寂一片··“哥哥……”咏临嘴角逸出血丝,呆呆看着眼神凌厉的咏善·他举起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突然哇地放声,跪下抱住咏善双腿哭道:“哥哥,都是我不好,只会给你惹祸。
我要有一点用处,现在也用不着干瞪眼,看这些小人欺负你!我没用!我是个孬种!你打死我好了!”·咏善被他紧紧抱着腿,心里悲凉,长叹一声,问咏升道:“是立即押进去?还是可以留下收拾一下东西?”·咏升掩着满心的得意欢喜,装作为难地皱眉,搓着手低声道:“哥哥见谅,父皇旨意里面没有说可以收拾东西,本来我拚着兄弟之情,答允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被父皇责骂一顿,但这里还有许多外人,若以后藉这个茬又给哥哥栽上一个关押前消灭证据的罪名,岂不更害了哥哥?唉,这次过来,我也是迫不得已,这道旨意,我真是一边读一边痛心,人道兄弟同心……”·咏善听得心里厌恶,轻轻摆手,阻止他再说下去,“明白了。”
俯身,把哭得哽哽咽咽,眼珠子通红的咏临扶起来,强笑道:“亏你还是个皇子,遇到一点风浪就哭得像个娘们·内惩院是关押皇亲国戚的重地,不是我们这种身分,寻常人还没那个福气呢。
走,哥哥带你去见识见识·”·携着咏临,迈着矜持高贵的步伐,昂首向门外走去··被八名侍卫前四后四的押着,咏善和咏临在雪中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内惩院走。
今日天气放晴,积雪被太阳晒得欲化不化,踩上去就滋滋出水,将他们脚上的鹿皮靴溅得污迹斑斑··到了内惩院,里头早得了这天大的消息,内惩院中管事的官员及狱卒通通到了门前,恭候这两名新被皇帝打发过来的“贵客”。
咏善和咏临被押过来,在内惩院门前站定··众人里走出一个身材略胖的矮个子,朝他们微躬身子,施了一礼,例行公事地道:“小的内惩院副院官孟奇,见过两位殿下。
既然两位殿下奉皇上旨意到了此处,恕小的无礼,要先给两位殿下说说内惩院的规炬·请殿下看这门坎上的黄线·”·他指着前面门坎上刺眼的黄线,一字一字地道:“此乃太祖烈皇帝御笔亲划,太祖皇帝圣命,这是专门惩戒皇族罪人的地方,只要是被关进来的,不管什么身分,就是金枝玉叶、龙子凤孙,来了这里就是犯人。
两位殿下过了这道门坎后,照规矩,小的就不能向两位殿下行礼了·”·咏善从容一笑,“放心好了,这地方我也不是头一遭来,自然不教你为难·趁着末过这道门坎,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要能答就答,不能答就别说。”
“殿下请问·”·“怎么不见内惩院正院官张诚?”·孟奇倒不隐瞒,答道:“皇上有旨,张诚受贿渎职,贬到宫里当贱役,他已经调去别处了。
内惩院的事情现在暂时都给小的管·”·“什么时候的事?”·“今天早上·”·咏善抿唇不语··孟奇问:“殿下还有别的事吗?若没有……”侧过身,摆个请动步的手势。
咏善本想再问问,眼角一扫,前后既有侍卫又有狱卒,不知多少敌人安插的好细耳目在里面,就此打住,转头道:“咏临,我们进去吧·”·宛如灌了铅的脚,缓缓抬起。
跨过了那道划了黄线的内惩院门坎··负责押送的八名侍卫到了此处就算交差,把人给了内惩院,返回体仁宫复命··孟奇领着两个小吏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四个小卒,七个人把咏善咏临围在中间,领着他们向牢房走。
·开了牢门,咏善走进去,环顾一眼,浅笑道:“还算厚待我们兄弟了·”·朝着孟奇,领情地颔首··孟奇一本正经道:“殿下误会了,内惩院里按规矩办事,向来没有厚待不厚待的,谁来住这牢房都该干干净净。
饭食等一下会有人送来,两位殿下请暂歇,小的先告退了·”·退出房门,从怀里取出叮当作响的一大串钥匙,从中选了一把,亲自把牢房的门给锁了,还试着晃动一下,确定锁好后,这才走了。
牢房里只剩咏善咏临两人,接下来好一阵死寂··咏善在牢房里缓缓踱了一圈,走到床前坐下,试了试褥子,这种质料厚度,若遇到又一个大雪天,虽不致冻死人,却也够受的。
心里琢磨一阵,抬头看着咏临,语气轻松地道:“亏你平日还夸自己胆大如斗,什么都不怕,现在不过进个内惩院,就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这哪里像那个到处惹事,天皇老子都不怕的三皇子?”·咏临自进来后就僵硬地站着,听了咏善这话,也走过去,往床边重重一坐,偏过头对着咏善拧起眉,叹了一声,“如果只是我自己入了内惩院,那算什么?我现在愁的是你,还有母亲。
哥哥,母亲要是知道我们哥俩都被父皇关进来了,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子·你不是说她正病着吗?”·想起淑妃,咏善心境更为沉抑··父皇一天之间翻云覆雨。
不但对付了他这个太子,连弟弟咏临也硬是栽个罪名关了进来··内惩院的院官张诚只是和自己一派有点瓜葛,也已经逃不过父皇的罗网,何况母亲这个位置敏感要紧的人物?·估计现在淑妃宫也传了旨意,不是打发到冷宫,就是软禁。
对这些,咏善心里清清楚楚,却不想让弟弟也跟着一块忧愁,淡淡道:“母亲在宫里活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识过?她在外面,一定会为我们兄弟想法子的·你安心在这里待几天,等父皇气消了,自然会放你出去。”
“我出去了,那你呢?”咏临忧心忡忡,“我是顽劣欠教训,那是小事,父皇总不能关我一辈子·哥哥你那个什么御史,牵扯到的是命案,可以证明清白的信又……唉,咏棋……我真……我真错看了他!”·咏棋这两个字,扯得咏善心窝一痛。
那痛是长长的,好像胸膛上一个很深的伤口,勉强搁在脑后,暗示自己只有一点隐隐的痛了,会过去的,又忽然被人在伤口上拿铁钩子钩住裂口处的皮肉,猛地一扯··痛得人眼前发黑。
咏善把手摁在胸前,一点也拦不住里面的痛··静静坐着,半晌才强笑道:“你看看你,一会儿和我过不去,一会儿又说这辈子都不理母亲,现在又嚷嚷错看了咏棋,身边的亲人都被你嫌弃个遍,说不定明天你又会重新嫌弃我……”·“不会!”访临当真了,眼睛瞪得老大,极为认真的道:你是我亲哥哥,这辈子我就你一个亲哥哥,谁要敢害你,我和他拚命!”·咏善一怔,嘴角扯出笑来,伸指头往他鼻尖上轻轻一点,“你就那么一条小命,为这个拚,为那个拚,能拚几次?对了,孟奇不是说有饭食送来吗?怎么还没到?”·站起来走到牢门前往外张望。
借着背对咏临的空当儿,举起手,把眼角沁出的一点热泪,悄悄的用指尖拭去了··第二十七章·咏临活泼爱闹,咏善冷漠收敛··两兄弟天性南辕北辙,本来就不怎么亲密,后来咏善当了太子,为了咏棋等等事由,两个亲兄弟更是闹了几场大的,越发生疏怨恨。
现在被关押在一起,危急中真情流露,两人坐在床边,交心对谈,竟是多年来也不曾有过的兄友弟恭··两人坐在一块,谈到窗外远远天边处的夕阳落下时,饭食送来了。
一阵模糊的,像钥匙和铁锁的金属交碰声后,牢房的门打开··一个小头目似的小吏领着两个手里捧着饭菜的杂差进来··“两位殿下,晚饭来了·”·他使唤着两个杂差把饭菜都摆在桌上,把杂差唤到外面等着,上前看了看桌面上的饭菜,亲自再摆动了一下,才恭恭敬敬道:“照内惩院的规矩,每顿饭三样素菜,一样荤菜,两位殿下请用,这里还有一木桶子白饭,要是不够,还可以再加。”
咏善和咏临也饿了,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咏临打出生就没受过苦,从小锦衣玉食,哪一顿吃的不是好料,瞅桌上的菜色一眼,顿时眉头大皱··三样素菜,光瞧颜色就让人倒胃口,绿中带黄,干瘪瘪的,没一点油星,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厨子炒的。
唯一的荤菜是冬笋肉片··咏临拿起筷子,在那碟冬笋肉片里面挑了挑,满碟子的冬笋,挑尽了也只有三四片猪肉,不禁气愤, “这是给人吃的吗?我养的狗也比这吃得好。”
咏善却不在意,悠悠道:“这是内惩院,你当是母亲的淑妃宫,还是你的安逸阁,想吃什么就使唤厨子去做?能吃就行了,吃吧·”·用筷子把荤菜里面的肉片一片片挑出来,都放到咏临的碗里,“吃吧。”
咏临眼见咏善落难,满心的难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替咏善受罪,见咏善落到这等境地还护着他,更受不了,猛地伸手,把对面咏善的饭碗抢过来,和自己放了肉片的碗换了个位置。
“哥哥你吃!”咏临大口扒饭,就着难吃的清炒大白菜伸着脖子往下咽,狠狠道:“母亲说我整天坐不住,就是肉吃多了,这几天正好吃素,清理清理肠胃。”
负责送饭菜的那小吏还没走,刚刚从牢房另一头的床上查看了一番绕回来,忽然压低了声音问:“褥子好像不够厚,要不要小的给殿下寻一床妤点的过来?”·咏临正一肚子气,一边嚼着黄绿青菜,一点斜眼冷笑,“不敢,不敢,内惩院不是专门作践皇子的吗?你不冻死饿死我们就不错了,还敢指望什么好褥子?”·那小吏一愕,瞧瞧桌上的饭菜,苦笑道:“殿下息怒,小的也寻思要帮殿下弄点好吃的,可是没那胆子。
这里可是内惩院,关押的犯人个个都是要紧的,最怕的就是食物里下毒,饭食都是上面指定的,厨子做什么送什么,擅自换一点加一点被知道都是个死罪·”·咏临一脸悻悻。
咏善却眼睛微微一瞇,开口问道:“我们的饭食,是哪个上面指定的?”·“犯人们的饭食,一向都是头儿指定的,从前是张头儿,现在当然就换成了孟头儿。
我们都是听孟头儿的,至于孟头儿是听哪个上面指定的,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吏态度却很恭敬,老老实实答了一番,又把脸转过去对着咏临,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殿下,您别生气,小的若能好好伺候您,能不尽心伺候吗?”·这话有些蹊跷。
咏临奇怪地打量他一眼··那人猛地明白过来了,一拍脑袋道:“我就说呢,怎么殿下见了小的好像不认识似的,敢情是殿下贵人事忙,早忘了小的这号人物。
殿下,小的您忘了,小的亲弟弟您应该是熟的·”·“你弟弟是谁?”·“图南啊,原先在宫门那当侍卫,因为还算勤勉,这两天小升了,过去常和殿下一起赌钱喝酒的。”
咏临顿时“哦”了一声,表情好了许多,呵呵笑着拍了他一肩膀, “原来是那小子,我说你这家伙看着有点眼熟呢,嗯,仔细看看,眉眼是和图南一个样的。
我忘了你叫什么名了·”·“小的图东,殿下虽然不记得我,我可惦记着殿下您呢·前年小的还没入内惩院,在后面围苑负责收下面各省贡来的瓷器,下面人不小心砸了半车玫瑰瓷,连累到小的身上,本来要把小的拉到宫外廊上裸背打五十杖的,多亏了殿下开口,给小的免了,罚银子了事,不然小的不死也剩半条命。”
·咏临总算模模糊糊有点印象,恍然道:“那次图南大中午的过来找我,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就是为了你·他那家伙平时呱呱噪噪,这么一哭把我也吓一跳。
嗯,你弟弟对你不错·”·图东感激道:“全靠殿下开恩,小的没本事,总没机会报答殿下的恩德·现在……现在饮食上,小的被死规矩管着,真的不敢擅专。
不过被褥之类不碍事的小东西,只要殿下开口,小的一定给殿下弄好的来·”·咏临豪迈地一挥手,“你那事我也没做什么,就一句话的事·好,你帮我弄点好褥子来,睡得舒服点也是好的。”
“是”·咏善在旁边插话问道:“外面的事,你能听见消息吗?”·“要看是什么消息,”图东摊摊手,“小的职位低,能听到的都是些小消息,侍卫内侍们每天嘴里尽说些不干不净的杂事,没几件能人得了殿下的耳的。”
咏临想起一事,顿时眼睛二兄,“别的你不能打采,给我母亲带个口信总可以吧?你去淑妃殿瞧瞧她,看她现在身子如何?告诉她不要担心,我们兄弟关一个牢房,目前还好。”
图东为难地皱眉,“内惩院规矩,是不许给外头传信的·”·沉吟一会儿,咬咬牙,“做人不能知恩不报·好,小的不能出面,等我找个机会,叫我弟弟给殿下走一趟,怎么也要给殿下把这个口信传到。”
事情商量定,图东垂着手在一旁等他们吃饭··两人吃完,图东才又把牢房门打开,叫外面的杂差进来撤碗,收拾干净桌子,全退了出去··平房又重新锁上了。
咏善这才问:“这个人,你信得过吗?”·咏临一愣,挠着头想了想,“图南我是很熟的,性情直爽,算是条汉子,他哥哥我也确实救过·不过说到人的花花肠子什么的,哥哥,你比我懂。
你看他信不信得过”·咏善沉思片刻,道:“看人要看眼睛·这人眼正眸直,虽然欠了点胆略,却不是心思歹毒之人·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不妨冒险信他一回。”
咏临对他信心十足,点头道:“如果哥哥也这么说,绝对就是可信的了·父皇说过,当皇帝最要紧的是一双眼睛,要会看人用人,能分是非,辨大局。
他老人家挑你当太子,当然就是说你有一双好眼睛·”·咏善一阵沉默··“哥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咏临见他神情不对,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懊悔不已,往自己脸上轻轻搧了一下,骂自己道:“看你乱说话,看你乱说话!”·咏善抓住他的手,不许他乱搧,淡然一笑, “又不是小孩子,别做这种惹人笑话的事。
父皇那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咏临露出思索的样子,不太肯定的道:“是我从封地回来后,第一次去给父皇请安时说的?谁记得呢·唉,父皇真是的,喜欢哥哥的时候,夸得不得了,现在一翻脸,就一道圣旨把人关内惩院审问。
怪不得说伴君如伴虎,唉,唉,谁叫我们是皇帝的儿子呢?”·“父皇常夸我吗?”·“那当然·那时候哥哥刚刚册封太子嘛·”咏临悻悻道:“我现在觉得咱们当皇子的,就和当妃嫔一个样,被父皇喜爱时就是个宝贝,不喜欢就丢到冷宫,你看丽妃,不就是一个榜样?还有咏棋……算了,不提咏棋!”·当夜图东又来了一趟,这次是送厚褥子。
因为是拿着东西进牢房,内惩院这等重地,不管是谁弄东西进来,都要照例搜查一番,自己人也一样··图东拿着褥子进来,后面就跟着两个陌生面孔的差役,一进来,面无表情地走到床前,把新旧褥子里外细细翻查了遍,连缝线口都细细用指头摸了一道,查不出什么,才向图东点点头,退到门外。
有人在,图东也不方便说话,只朝咏临承诺似的看了一眼,就转身出了牢房··不管怎么说,有了图东帮这点忙,至少日子好过一些··咏临等他们都走了,过去看看送过来的褥子,点头道:“图东算有良心,这褥子十成新,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掏银子给咱们买的。
哥哥,等以后出去了,我们可不能忘了这人·”·咏善若有所思,咏临又唤了两声,才颔首,慢慢道:“你说的对,疾风方知劲草,像我们这种养尊处优的皇子,不遇上这等挫折,未必就能把手下这些人看清楚。”
·咏临把脸探到窗边,隔着铁栅感觉一下外面的温度,缩回来道:“我都懊悔今天的大太阳了,雪化了天更冷,这里没有地龙火炉,真折腾人的·哥哥,我们把褥子堆一处睡,两人挤着取暖,免得冻病了。”
把所有被褥都搬一张木床上,笨手笨脚的铺好··咏善没说什么,脱了靴子··他们仓促被关,没上面人关照,牢房里也没预备别的衣裳,两兄弟和衣躺下,随便把被子盖在身上。
两人并肩,手脚伸得直直,仰天躺着··说是睡,其实一丝睡意也无··很久,咏临发出一点声音··“哥哥·”·“嗯?还没睡?”·“睡不着。”
咏临睁开眼,直勾勾看着头顶上难看的牢房顶,低声道:“越想睡,越满脑子东西·我一会儿想起在淑妃宫里母亲给我准备莲子百合汤水,一会儿想起我们三个在太子殿下棋,那光景多好,咏……他和你下棋输了,还欠了你一幅字,那时候,我们兄弟多好……”·咏善没作声。
他闭着眼睛,让黑暗慢慢浸润自己,仿佛想让自己轻轻地,轻轻地从这片混浊中浮起来··“睡吧,弟弟,睡吧·”咏善深深吸了一口气,柔和地道:=坦只是一场噩梦,等你醒了,就什么都变回原样了。
你要……沉住气·”·他在被子底下,把手伸过去,握住身边的咏临的手··咏临同样紧紧地握住了他的··从没有一刻,咏善觉得他和这孪生弟弟如此血肉相连。
这一剎,他由衷感激淑妃,感激她赋予了自己一个生命中的奇迹,让他早在腹中被孕育,只是茫茫中一点粉尘时,就拥有了一个永远:水远和自己血肉相连的兄弟··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如此嫉妒他,憎恨他。
不敢,相信··第二天一早,牢房门下锁的声音响起··咏临一听声响,早就一个猛子坐起来·咏善却还静静躺着闭目养神,孟奇领着几个差役进来后,才缓缓坐起来,定了定神,从容问道:是要提审?”·孟奇道:“是。”
咏善下床蹬靴,长身而起,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服上的褶皱,对孟奇道:“取些清水来,我要洗把脸·”顿了顿,温和地道:“不能给清水,从外面地上取点残雪也行。”
·孟奇暗暗诧异··偌大朝廷,每年被关入内惩院的落难皇族贵戚多了,平日威风八面,跺一跺脚都能教地面震两下,可谁进来不是满心惶恐,或落魄失魂,颤栗求饶,或色厉内荏,喝吼怒骂,失态是常见事。
只有这位被关进内惩院的太子殿下,才十六岁的年纪,竟能宠辱不惊,安然处之,真教人不能不服··身上这股冷锐犀利又不失高贵的逼人气势,是别的皇子身上难以看到的。
“殿下虽然关了进来,毕竟是皇子,我们怎敢连清水都不供?是小的疏忽了·”孟奇不卑不亢道:“小的这就叫人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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