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非善类 by lyre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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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非善类 by lyrelion
春风一度皆非善类by lyrelion·第一章 谁记得 ·知忧醒过来时,窗外蒙蒙亮·也不知是天儿不早了,还是外头儿雪映出来的景致·翻个身,听到隔壁屋里细细嗦嗦之声,脑中模糊的想到,是了是了,今儿貌似那人值夜,此时交班才回来。
就又闭上眼睛睡了· ·被子好暖和… ·再醒过来时,日上三竿·摇头晃脑,起身下床,穿衣,洁面,洗牙,一切搞定时,早过了午时· ·也不在意,慢慢走到隔壁一瞅。
 ·没人· ·咦莫非记错了,小捕快不是今儿值夜 ·于是知忧坐下来,慢慢想着,却又倦了,眼一闭,周公笑得美丽无比:“好孩子,三缺一,快来——” ·就又睡死过去。
 ·好香的味儿,一睁眼,天儿黑透了· ·桌上有饭菜,热腾腾的冒着气儿,却没动过· ·知忧歪头想了一阵,冲着放好的两副碗筷吞下口水,慢慢走过去,坐下,盛饭,举起筷子时,早没了暖气儿,拔拉进嘴时,只剩些薄温。
 ·他倒不在意,吃完时,已是漫天星斗· ·洗罢碗,知忧点上灯,和已往一般捡着药草·不时往门口望一眼,静静的冬夜,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才弄好一筐,怎麽蜡烛耗了一半小捕快,早叫你不要去找村口的焦师傅买了,你就是不听· ·正想着,门一响,知忧心里突地慌Φ牧⑵鹄矗醋卜艘┛稹R簧硪坏氐那啻洌倾对谀抢铩?·“还是这麽冒失,真不知他怎麽受得了你。”
来人帮他收拾,口里淡淡的· ·知忧歪着脑袋想了一阵,才慢慢的说:“小捕快,你今儿说话怎麽别别扭扭的,莫非又有甚麽案子烦心” ·那人手一抖,拾好的药筐再次掉在地上。
 ·知忧吓了一跳,缩在椅子里,不敢说话,偷眼瞅着那人· ·那人叹口气,没说话,又蹲下去拾掇· ·那人收拾罢了,换了衣衫,喝了一口冷汤,就又放下,自去烧水洗脸。
 ·知忧忍了好久·见那人给他端来热水,终于小声说:“你是怪我先吃了不等你麽以前你不会因为这个不理我·”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瞪他一眼,知忧就又吓得闭嘴了。
 ·等他给知忧洗好脸,倒水进木盆要洗脚时,知忧不怕死的又开了口:“小捕快,你今天真的很不对,真的有甚麽难办的案子麽我虽然慢些,多少也能帮你吧。”
 ·那人突地身子一抖,手上一抖,水流了一地,半点儿没进木盆· ·知忧被烫了一下,还没反映过来很痛,就被那人捏住手臂,耳边一阵怒吼:“你是真慢还是假慢三个月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知忧晕头晕脑,只勉强听见这一个词儿,不由愣了,“小捕快,你要去哪儿三个月” ·那人颓然倒地,面上苦笑:“他岂只是去三个月,那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不回来了,不回来了。”
 ·“不回来” ·“是啊,我亲手送走他的,还能有错”那人面上苦笑,“你放心,我答应过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不会叫你受苦。”
 ·知忧歪着脖子想了很久,突然流下泪来·初时默默无声,偶尔哽咽,后来竟止也止不住· ·“不愧是‘慢八拍’,连个哭,也慢这麽久。”
那人叹口气:“你要哭,出去哭,别召我心烦·若不是为他,我早一剑杀了你” ·知忧心里似乎明白了甚麽,偏偏说不出口,想站起来,脚脖子又是软软的。
 ·那人左等右等,不见他有意思要出去,哭声儿又大,不由恼了,红着眼圈甩门走了· ·知忧哭了好一阵,却又倦了,一闭眼,就又睡过去·恍惚间,有人抱起他来放回床上。
他口里嚷出一声:“小捕快,你别吓唬我,快点儿回来…” ·于是那人手一抖,他跌在床上,不由醒了,见着方才那人眼眶肿胀,这会儿又流出泪来。
 ·知忧吓了一跳:“小捕快,别吓唬我…” ·那人竟没有发脾气,只是轻轻拍拍他的头,声儿里掺了沙子似的:“没事儿,别怕,我不吓唬你就是了,快睡吧。”
 ·知忧心里一暖,就又睡了,只是觉得那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等想到时,早睡过去了· ·那人静静看他睡着了,才减烛出门,合上房门的一霎那,泪水止不住的涌出,又忙的擦了,回房睡下,又是辗转反侧。
 ·小捕快,他就是这麽唤你的那人摇摇头,擦擦眼睛·连他都不记得你了,还有谁知道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 ·除了我。
 ·除了我… ·小捕快,你岂非是这样来惩罚我 ·要罚我,不妨给我一剑,一了百了;也不如让我远走他乡,眼不见为净·偏你能想出这折磨人的法子。
 ·罢了,罢了,我欠你一条命,还给这个你到死都念念不忘的人,可算够了… ·淡之这麽想着,竟然渐渐睡意朦胧· ·模模糊糊中,又是那日春花灿烂,酒楼飘香。
 ·他坐在华亭楼二层,要了两碟小菜,一壶美人酒,正想着今晚去见留香苑的闻莺姑娘,一回头,却见着个比闻莺美百倍的人立在身后· ·星目含笑,面色平和,眉梢的笑意就是窗外山色湖光亦比不上。
 ·不过淡之叹口气,连连摇头·这麽漂亮,怎麽不是女人 ·那人行个礼,亮出一纸文书,口里笑意不止:“你就是淡之吧或者我该称呼你为龙四公子” ·淡之挑挑左眉,接过来看了一眼,似笑非笑:“你是捕快” ·那捕快笑意更浓:“确实如此。
龙四公子,你的事儿发了,爽快些跟我走吧·免得动起手来,祸及无辜·” ·淡之倒有些佩服他:“你既然晓得我是龙四公子,还敢这麽说话” ·小捕快点点头:“龙四公子不过是江湖上人送的外号,于官府眼中,不过是个记号。”
 ·淡之毫不在意摆摆手:“你就不怕我一剑杀了你” ·小捕快笑了一声,并不答话· ·淡之不由又看他一眼。
 ·快二十的年纪,面如温玉,穿着官服,英气勃勃·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心肠必是很好的那种人,也许还会说笑话儿,女人最喜欢嫁心肠软嘴又甜的男人。
若是长得这麽俊,更是招人喜欢的了· ·淡之摇摇头,捕快在这小镇上,好歹也是官差,威风十足,女人好面子,他定是一镇瞩目了·突地想到一事:“你叫甚麽” ·“韩越。”
他答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倒带着几分孩童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想去摸他的头发· ·等淡之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真的放在小捕快的耳际,吓得忙的缩回来,倒有几分赧颜。
口里有些结巴:“我,刚才…那个…” ·小捕快只是笑笑:“龙四公子,若是不饮酒了,这就和韩某回衙门去吧·早结了这事儿,大家都方便。”
 ·淡之一愣:“捕快拿人,不都是二话不说抓了就走,你为何等我饮酒” ·小捕快一低头,淡之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到轻轻的笑,就像河里寒冰刚化的时候,流出来的第一股新水。
 ·随后他听到了这麽一句:“天大的事儿,也得让人把酒喝了,不然人生岂非很没趣味” ·淡之俯身一看,见着两只闪亮的眸子,里面满满的笑意,如此清朗,如此醉人。
不由也笑了,仰头喝了杯中酒,才笑道:“酒喝罢了,我却不会跟你回衙门·” ·小捕快一点儿不诧异,只是点个头:“如何肯走” ·淡之一奇:“捕快不是一定要擒凶归案的麽” ·“抓你是一定的。”
小捕快呵呵的笑:“可是龙四公子你好功夫,我不见得能打过你·何必叫兄弟们白白送命呢” ·“那你想怎样”淡之尾音拖的高高的,龙四公子的名号,不是随随便便得来的。
 ·小捕快慢慢停下笑来:“一进来我已说过,龙四公子,你的事儿发了·衙门的饭虽然没有这儿的好,却管饱;虽然被子薄些,可凭你的功夫,想来冻不着;虽然会灌风,不过看风景也不错。”
 ·淡之一皱眉:“这麽说,这衙门口儿我是进定了” ·小捕快又开始笑了,想是小孩子得了天大的便宜一般:“你总算明白了。”
 ·淡之一指桌上的剑:“进不进去,得看它愿不愿意·” ·小捕快似乎想很正经的说话,可是弯着的眉毛又想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话家常一般亲切:“我抓犯人,从不问他愿不愿意,只问他该不该抓。”
 ·“我就该抓麽”淡之来了兴趣,和这个捕快说话,倒真是有趣,他已在考虑是不是该请他喝一杯,然后明晚再去见闻莺· ·小捕快点点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哦我杀了谁”淡之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留香苑的闻莺姑娘·”小捕快语气很轻快,就像在说一个很要好的邻居。
 ·淡之摇摇头:“不是我·” ·小捕快哈哈大笑:“方才我与自己打赌,你定是要说这三个字·可惜我见过很多犯人,一开始,他们都一口咬定不是他,结果都是秋后问斩。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龙四公子也不能免俗·” ·淡之眯起眼睛来:“你怎麽一口咬定是我” ·“她昨晚的客是你,你早上走了没多久,她就发现死在房里。
怎麽说,衙门也该请你回去吧·”小捕快叹口气,“就算闻莺喜欢翻客人的东西,你也不该杀了她,报官岂非更妥当些” ·淡之眨眨眼:“你很闻莺很熟” ·“老朋友了。”
小捕快又笑了,眼角浅浅的纹路,荡漾着美好的气息· ·淡之突然觉得闻莺死得一点儿不冤枉· ·小捕快望了他一眼:“龙四公子,这就走吧。”
 ·淡之笑笑:“若我说不愿意呢” ·小捕快好脾气的笑笑:“那就没办法了,虽然不合规矩,也只能先问问这个笨家伙了。”
说着下巴虚点桌上的宝剑,露出细瘦的颈子,隐隐能看见青楞楞的血管,流淌着汩汩生机· ·淡之回他一笑,抽出剑来叹口气:“我倒真不愿意在你漂亮的脖子上开个口子。”
 ·小捕快只是拉拉领口:“若你有命活着出来,我必定介绍你认识村里的鲁师傅,他砍头技术真没得说,又快又狠,掉下来的人头还能眨眨眼才合上·” ·淡之觉得有趣极了,怎麽没人衬景的笑笑四下看看,周围的客早走了,只有小二缩在楼梯口,探头探脑。
 ·小捕快顺着他眼光一看,倒是正儿八经的来了一句:“打的时候小心点儿,要是弄坏了东西,县太爷要扣我工钱的,回家又要被八拍念上几个月了·” ·淡之心里突地很不舒服,他已经娶妻了麽又一摇头,他娶妻与我何干。
也就不想这茬儿,只是举剑轻笑:“那麽,你想叫我先刺你哪里呢” ·春风一度·第二章 错了位 ·淡之提起剑来,挽个剑花,反手直指小捕快的咽喉,笑呵呵的问:“那麽,你想叫我先刺你哪里呢” ·小捕快不慌不忙解下腰间的佩刀,叹口气道:“这刀我用着实在不顺手,但对着大名鼎鼎的龙四公子,若是空手,岂非大大失礼” ·淡之瞅他一眼,这才发现他左面颊上有个酒窝,正满满装着笑。
也不知怎地就没了打架的念头,随手把剑扔回桌上,闷头继续喝酒· ·小捕快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立着,嘴角含笑,手里握着刀· ·淡之有一搭没一搭的望着,又喝了一杯,突地来了一句:“你多大了”一出口,自己也有些迷糊了,不由暗恼,美人酒易醉,怎地忘了。
 ·小捕快倒是听见了,眉毛一弯,笑了出来:“就这麽大呗·怎麽,拿人还要问生辰的我倒是不晓得龙四公子会看命数、观风水,佩服佩服”酒窝深深的,直把淡之的眼睛往里吸,“不过只怕对一个要被归案的人来说,甚麽时候都不吉利吧。”
 ·淡之低头瞅着手里的酒杯,寻思着要不要一把扔在他笑眯眯的脸上,却又舍不得·也不晓得是舍不得那人漂亮的脸,还是舍不得十两银子一壶的美人酒。
也就摇摇头:“你当真是捕快” ·小捕快呵呵一笑,并不答话· ·淡之又道:“你打不过我,何苦送死”不经意间,瞥见小捕快左眉很轻很快的颤了一下,就又立即弯成月牙,盖上满满的笑意。
 ·淡之心里一荡,只管瞅着他眼睛,口里自顾说着:“我龙四向来说一不二,偷抢劫掠从来不作,坑蒙拐骗从来不为,吃喝嫖赌…”说到这儿,小捕快撑不住掩口扭身,隐隐闷笑。
 ·淡之猛地清醒过来,又不好改口,只得硬着头皮道,“吃喝嫖赌从来都,从来都是量力而行·”说得这一句,自个儿也窘的不行·偷眼瞟着小捕快,见他早回身站定,笑得与方才一般无二,才放下心来,遂又傲气起来,“所以我龙四公子怎麽会杀一个女人呢你一定是弄错了。”
 ·小捕快低头拉拉佩刀的缨络:“女人也是人,你杀人也看男女,这倒叫人齿冷·” ·淡之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小捕快已经抬起头来,笑意布满整张脸,明亮的眸子映着乌黑的鬓角就像窗外的柳枝新芽,鲜嫩嫩的想叫人咬一口。
淡之有些愣愣的瞅着他半晌· ·小捕快倒没在意,口里接着道:“还好我不是你,犯人也是人,是人就会犯事儿,犯事儿了就该罚·不管男女老少每个人。”
 ·淡之捏着酒杯摇摇头:“你倒是个好捕快·” ·小捕快先是一怔,额尔笑得前仰后合:“这倒新鲜,头回有人这麽说,龙四公子,我会记得你的。”
 ·淡之正要开口,小捕快却抢先道:“可惜男人在说好听的时候,不是骗人就是有所图,龙四公子,你…” ·淡之听他左一个“龙四公子”,右一个“龙四公子”,叫得有些烦躁。
今儿心里本是极爽快的,谁晓得刚喝一会儿就遇着官差,晦气,晦气偏生官差还是这样儿难缠的主儿,真是一口气憋在胸前,好久吐不出来,这回子免不得发作起来。
也就一瞪眼:“甚麽龙四公子,你又不是江湖人,我有名字的好不好” ·小捕快颇为奇怪的看他一眼:“我以为,眼下称呼你为龙四公子妥当些。”
 ·淡之觉得有丝酒意:“这麽说,我岂非要叫你差大哥、差老爷” ·小捕快摇头笑笑:“那倒不必·只是天色不早,还是请龙四公子早些动身吧。”
一回头招招手,两个衙役递上枷板来· ·淡之挑挑眉毛:“我似是说过不去·” ·小捕快为难道:“唉,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何必呢你看熬在这儿快一顿饭的功夫,二楼的客人都走了,想来一楼也走的不剩了吧。
何苦为难这华亭楼的老板呢就算平日他的美人酒渗了水,可也不过是吃坏肚子,三两天就会好,也不是甚麽大事儿·” ·淡之一口酒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又不雅。
愣了一阵,还是一闭眼,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擦擦酒渍,捏捏左边颈子,起身要走· ·小捕快伸手一拦,递了枷板过来,笑嘻嘻的:“还请带上这个再走吧。”
 ·淡之一皱眉,正抬手隔开,却觉得身子软软的,小捕快早已趁这乱子将右手的佩刀架在他脖子上· ·淡之冷道:“你下了毒” ·小捕快吐吐舌头:“放心,吃不死人。”
 ·后面一直打望衙役有个冒头:“是八拍弄得吧” ·小捕快眼波一柔:“不然还有谁叫我家旺财整整一个时辰动弹不得呢。”
 ·八拍又是这个名字·淡之有些厌烦,又不晓得为甚麽·低头瞅了一眼,眉毛一动:“你从方才就一直握着刀没有还鞘” ·小捕快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嘴里却笑着:“作捕快的,一定要随时提点自个儿留神三样儿东西。
第一,自个儿的佩刀;第二,是人犯的剑…” ·衙役们观望了好阵子,见真是不动弹了,这才敢上前扣住他,五花大绑· ·淡之挺腻味这些人,扑鼻的汗酸味儿叫他有点儿恶心。
突然想到甚麽冲那人喊道:“不是三样儿麽还有甚麽” ·小捕快本来已经抬腿下楼了,听到这句,就又回身眨眼笑笑:“第三”他望望那些还在加绳子的衙役们,笑得更甚,“自然是要看清楚顶头上司是谁。
免得老被扣银子喽·” ·一阵哄笑· ·淡之反被吵得有几分清醒,明明白白看见小捕快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淡之心里一动,看来小镇也有小镇的好处,到处都是新鲜。
这麽一想,淡之的眼睛也弯起来· ·那个小捕快,是叫韩越吧家里莫非是开药材铺的一股子清香,没由来的爽利。
 ·淡之想着小捕快穿着号服灰头土脸的撵药材,就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罢了回神一看,已被压到衙门牢里,候着明日过堂· ·那牢里还真冷,晚风一吹,透心儿凉。
淡之猛地一抖·睁开眼睛· ·不是柴草堆破棉絮被子,好好的躺在床上,桌上小蜡烛燃了一段儿,正摇曳不止· ·淡之扭头一看,不知何时吹开了窗户,吱吱呀呀灌着风。
隔壁浅浅的呼吸,合着风声竟然异常清晰·也就起身下床扣好窗户,拉拉衣襟,回身喝口热茶·盯着烛心,想着方才的事儿,亦幻亦真,似梦非梦,却也呆了。
 ·几个月了,还如刚才一般清晰·可不是刚关进大牢麽就有两个衙役来讨便宜·淡之也不以为意,自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两个衙役有些失望,可还是先回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大牢外头鸡飞狗跳,接着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跑进来,连叫该死,还踢了衙役几脚,又忙的唤人来呈上解药,又亲自解了牢门,将他请回内厅上坐· ·淡之忍不住一笑,这县太爷獐头鼠目,一身横肉,偏手底下养了个精明的。
才这麽一想,脑中倒闪现出一人含笑而立,眉梢微翘,嘴角勾着几分暖意,也就笑了· ·这一笑不打紧,倒吓着县太爷,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不知淮宁王的密使前来,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淡之皱眉道:“都说是密使了,怎能叫你晓得呢不过罢了,横竖也没甚麽大事儿,一场误会。”
 ·那县太爷方长出口气,巴巴儿的献殷情,又是上茶又是上点心:“大人这一趟来慧林不易,下官略备薄酒,还望大人…” ·淡之压根儿没听他说甚麽,只管插口道:“抓我来的那个捕快,是叫韩越吧甚麽来头啊” ·县太爷本来说的正高兴,口漠横飞时被淡之抢了白,面上有些挂不住,又听发话儿问了,这才讪讪的应着:“那小子,还是两年前夏末搬来的。
只说是家乡闹饥荒,本想去京城投亲,结果亲友早散,剩下的盘缠只够返乡·结果半道儿上又叫强人给劫了,打得一身伤·若不是他家八拍会医术,早见阎王老子去了。”
 ·淡之听着,心里暗暗记着,也没接话·端着茶在手上凉了,也就方回桌上,一口没用· ·县太爷见他皱着眉,寻思着准是韩越拿人时得罪了密使,要是这回子政考自个儿还不能升,都怪这小兔崽子 ·眼珠转转,擦擦头上额汗,县太爷壮着胆子又问:“莫非他对大人无礼了那真是放肆来人,把韩越——” ·淡之唰的立起来,抬腿就往外走,远远扔过句话儿来:“他家住哪儿“ ·县太爷愣了愣:“村东头第二家,门前有棵大柳树的就…“ ·隐隐约约飘过个谢字来。
 ·县太爷舒口气,自己坐下喝茶,一饮而尽·还是口干得厉害,又将淡之那杯也喝了,才好些·心里不免喃喃骂了几句,韩越你这小兔崽子又给我惹祸了,这个月别想支银子了 ·淡之初时走的极快。
镇子本就不大,眼看就是村东·远远瞅见棵大柳树,却又慢了下来·抬头看看天儿,星光璀璨·猛地想起今儿是三月三· ·三月三,踏青节。
士女想邀此日郊外踏青娱游,临水泛酒,又曲水流觞之称·想到这儿,淡之突地折身上房,施展轻功,一路赶回华亭楼· ·再回来时,手上抱着一坛美人酒。
 ·第三章 荠菜花 ·走近了,才看清门前树下立个瘦削身影,淡之不由心情大好,开口唤了一声:“韩捕头·” ·那人回过身来,面颊上的梨窝,眼里的笑意,不是小捕快又是谁。
换过寻常青布衫子,反添了几分清俊· ·小捕快见着淡之并不讶异,只是笑笑,手里把玩朵荠菜花,下巴颏子一点树下的两把椅子:“坐·” ·淡之放下酒坛子:“你晓得我要来” ·小捕快先坐下来,仰面含笑望天:“你人不是在这儿麽” ·淡之一想也是,遂不提这茬儿,眼瞅着小捕快递杯酒过去,装着才看见那花儿:“那是甚麽” ·小捕快接过酒来谢了一声,招手叫他头靠近些。
 ·淡之不明就里,才伸头,小捕快突地把荠菜花簪他耳上,尔后拊掌呵呵的笑:“三月戴一花,桃李羞繁华·八拍说簪荠菜花能斩病根,厌虫蚁,今儿是荠菜花的诞。”
说着饮了一杯· ·淡之盯着他面颊,口里喃喃道:“我原只晓得今儿是踏青节,也是云母诞、北极星君诞,却不想,小小一朵荠菜花,也有寿诞。”
 ·小捕快收回手来,面上虽还笑着,口里却淡了:“那倒也是·何如能与珠楼玉翠比富贵,就怕是造梦一场,繁花散尽无所倚·” ·淡之察他有些不快,话里有话的,却又不晓得哪儿惹恼了他,只得默默饮酒。
正踌躇着,突听小捕快噗哧一笑:“瞧我说的甚麽许是喝多了,这就散了吧·免得八拍又要唠叨·” ·淡之心里猛地一堵,面上却假笑道:“如此也好,叨扰韩捕头与尊夫人休息,真是罪过,这就请辞了吧。”
 ·小捕快本已拱手送客了,听了这话却猛地转过身来:“你方才说甚麽尊夫人,休息” ·淡之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却强笑道:“尊夫人名讳不是‘八拍’麽倒是…别致,可是取自古曲‘胡笳十八拍’” ·小捕快嘴角一扯,似有几分不悦。
淡之心里像被猫儿抓了一下,又酸又麻,忙的掩饰道:“该死该死,龙四并非轻薄之徒,方才之言,实是真心赞韩捕头娇妻,绝非有意调笑,绝非孟浪”又急急低头,连连打躬,却听见一阵闷笑声。
 ·春风一度·一抬头,就见小捕快一手掩口一手摁腹,忍得满脸通红·好阵子方歇了,这才拍拍自己的脸颊,擦擦眼角:“你自然不是有心调笑,亦不是有意为之,‘八拍’不过是别人送的外号。”
 ·见淡之有些惊异,小捕快又道:“人说反应慢,叫‘慢半拍’,此人却是‘慢八拍’,你可推知矣·” ·淡之一愣,正要言语,小捕快又道:“再者,八拍是我师弟,并非,并非我内人,呵呵。
我尚未娶妻·” ·“那感情好”淡之一时口快,也不知怎地吐出这几个字来,倒把自个儿也吓唬了一回· ·小捕快似笑非笑瞅他一眼,淡之本就有些讪讪的,被小捕快玩味的扫了两眼,不由盯着那张薄唇定定神,又上视他的眸子,不觉连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这麽望着,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小捕快突地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明儿若非韩某不值早,倒愿诚邀龙四公子一醉方休·” ·淡之跟着立起,正要开口,却被一事儿给阻了。
 ·远远一人来,擒着火把等物,口里直嚷:“韩头儿,韩头儿” ·小捕快回头一望,不由皱眉:“周六儿这麽晚了,甚麽事儿” ·周六儿擦擦头上的汗:“华亭楼出了人命案子,你快看看去。”
 ·“弟兄们都到了”小捕快本想折身回屋换衫子,却被周六一把拉住· ·“头儿…”周六望眼淡之,俯身贴着小捕快咬耳朵。
 ·淡之一皱眉,也就笑笑道:“既然有公事要忙,龙四就告辞了·” ·“慢·”小捕快伸手一拦,面上笑盈盈的,“龙四公子,只怕你暂时走不了了。”
 ·淡之一愣:“怎麽” ·“华亭楼的小二说,死了的掌柜最后见的人,可是你龙四公子啊·”小捕快耸耸肩,笑得和小孩儿玩儿捉鬼游戏时一般。
 ·淡之先是一怔,终是撑不住大笑起来· ·小捕快倒不以为意,只是对周六儿说:“你好生招呼龙四公子,我去华亭楼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道,“若龙四公子执意要走,你且让他去,横竖别伤了自个儿,嫂子还在坐月子,少不得帮手的。”
 ·周六儿咧嘴一笑,满是自得:“等孩子满月了,还想请头儿给取个名字哩·” ·小捕快笑笑,回身走远了·淡之侧首望着,竟生出几分凄然来。
正想唤他,他却越行越快,转眼没了踪迹· ·心里一酸,也就睁眼醒了· ·淡之这才发现,自个儿竟然趴在桌上睡了一夜·微有些凉意,起身披件外袍,歪在窗口瞅着。
雪昨夜已停了,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松枝弯弯的·有只麻雀跳跳飞飞,寻着吃食·远处人家炊烟袅袅,偶有几声犬吠,伴着鸡鸣· ·淡之看了一阵,索然无味,听到身后门响,回头一看,知忧揉着眼睛站在门口,衣衫鼓起一块,口里喃喃道:“小捕快…” ·淡之叹口气,行过去替他重新扣好衣衫,又拉他在凳子上坐下,替他梳头,口里随意道:“今儿怎麽这麽早就起了” ·“今儿不是谁家的孩子满月麽你还说要给他家孩子取名字的。”
知忧乖乖的笑笑,“我记得的,你可不能再叫我‘慢八拍’喽·” ·淡之手一抖,瞅他一眼,不知说甚麽好,半晌方点头道:“是了,你很好,我不叫你‘慢八拍’就是了。”
 ·会叫你这个名字的人,都作古了·那个满月的孩子,周六儿的孩子吧,若是还活着,也许会认人了·可惜不止他和他父亲,就是整个慧林镇,也已经从这个国家的版图上消失了。
 ·都是因为你,慢八拍· ·握起知忧的头发,露出白嫩嫩的一段颈子·淡之心想,若是往这里切下一刀,不知这人的血是否也要 慢八拍才会流出来。
 ·知忧毫无察觉,自顾说着:“小捕快,我给你熬了三神汤,能辟尸气,放在外间桌上了·剩下的我做了细末,你装着,每次服二钱,加点儿盐,点白汤服就是了。”
 ·淡之点头应了一声,将头发挽成发髻:“上前做的苏合香圆还有麽” ·“倒还有几粒,在老地方收着,你自己拿就是了。”
知忧静静坐着,从镜子里看到他笑容满面,“虽说能避恶气,但你省着点儿吃,又不是糖·” ·“怎麽,我很喜欢吃糖麽”淡之扬手给他发髻别上簪子。
 ·“你若不是俸银我收着,只怕你会全拿了买村南老刘记的糖酥饼·”知忧眨眨眼睛· ·难怪你总是笑呵呵的,每天都甜着嘴,莫非口里甜久了,心里也会甜起来不成 ·只可惜我现在没地儿买那糖酥饼去了。
 ·淡之出门时,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树间的冰渣子闪亮亮的,就和某人的眼珠子一般,盈盈亮亮,充满了冰凉的柔情· ·他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往县衙走。
也是个小镇,小得连名字都没有,依着当今朝廷的恩典叫朱家镇· ·也就一条主街,有几个铺子刚开门,街口的小贩并不吆喝,热腾腾的蒸笼冒着暖气儿,透着面食的香味儿。
 ·若是有的选,我就想下辈子作条长街·有各式各样的铺子,打铁的,扯布的,卖酒的,自然还有花楼·也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有老人,有小孩儿,有漂亮的大姑娘,有俊俏的小伙子,前面有做官的轿子,后面是背着刀的江湖客。
白天有太阳晒着,暖暖和和;晚上有月亮映着,清清爽爽·若是下雨了,就当洗澡,冬天积着厚厚的雪,就像盖着棉被似的舒坦· ·那话儿自然的响在耳边。
淡之心里念着,眼前又浮出那张脸来,带着几分笑意,眼睛弯弯的,面上有些薄红,梨窝里满是柔和芬芳· ·他还记得他回说,你醉了· ·那人却不在意的摆摆手,你我岂非都醉了。
 ·是了,自见着你,我就醉了·你岂非是天下最烈的酒,只要闻一闻,就找不着北了· ·淡之停下来时,已立在县衙门口· ·门口儿的衙役见了他,都点头含笑:“龙捕头,你早啊。”
 ·也就笑笑:“你们可不都早麽” ·“龙捕头前儿才值夜,今儿怎麽不好好歇着” ·“在家也没事儿,就来看看大家伙儿。”
淡之随意摆摆手,“没甚麽事儿吧” ·“能有甚麽事儿就这麽大点儿的地儿,谁家晚上洗碗摔了锅,谁家男人逛窑子被老婆抓了,还不是一会儿功夫就全镇皆知”衙役抓抓头,笑得安然,“所以要我说,在个小镇上作捕快,岂非比当皇帝还痛快些” ·淡之一愣。
 ·在我看来,作个捕快,岂非比作皇帝还痛快些· ·这话懑的耳熟· ·可我作了这麽久的捕快,为何一点儿不痛快呢 ·小捕快,你每天笑啊笑的,真的是开心麽。
 ·淡之还没想着答案,就看见另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口里嚷着:“龙捕头,龙捕头,出事儿了” ·淡之嘴角一扬:“莫非谁家男人逛窑子被老婆打了,现在两口子闹起来了” ·那衙役喘口气儿才道:“哪儿啊,是死人了,死人啦” ·淡之嘴角一勾,心里想,这倒新鲜,口里道:“看看去。”
 ·第四章 仵作 ·死人· ·一个女人· ·一个死了的女人· ·淡之皱皱眉,闭目寻思一阵· ·小捕快,你怎麽验尸来着 ·想了一会儿,这才睁眼,并不急着上前验尸,且立在上风处,回身唤道:“死者骨肉亲属可在” ·衙役答了一声儿:“死的是琉花苑的姑娘,叫宝儿的,并无父母亲属,倒是琉花苑的老鸨在。”
 ·“叫她过来·”龙四淡淡的· ·“见过官爷·”老鸨忙不迭的过来,舞着一方锦帕掩着口鼻,“你可得为咱琉花苑做主啊,死了的宝儿,可是我琉花苑的头牌,这一死,咱的生意要受多大影响啊,肯定是隔壁的琼花馆看不过咱这儿天天儿的热闹,下的黑手啊” ·淡之一阵头痛:“这死了的宝儿,平日可有结怨,或是得罪了甚麽人,有没有甚麽相好的” ·老鸨想都不想:“咱的宝儿,那是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哪儿会得罪人啊,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妓院头牌清清白白规规矩矩淡之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忙的挥手叫她下去,又叫了这地界的主儿来问话。
 ·这地是里长的,不过租给了佃户老柴家,遂两人一块儿来的· ·淡之望望肥硕的里长,裹着厚厚的皮裘,还连声喊冷,不由皱眉:“这地是你的你认识那个宝儿麽” ·里长忙点头哈腰的:“回龙捕头,这地确是小人的,宝儿,小人也认识,嘿嘿。”
 ·淡之心里一阵厌恶:“你认识那她怎麽死在你地头儿上了” ·里长面色一白,连连喊冤:“龙捕头,小人冤枉啊,这地虽是小人的,可早就租给柴家快两年了。
不过偶尔来看看,并不常下来·再说,再说这朱家镇也不是只有小人认识宝儿啊” ·淡之又瞅瞅老柴,黑黑瘦瘦,快四十的年纪,遂又问:“你是老柴” ·老柴打个躬:“回龙捕头,小的就是柴昆儿。”
 ·淡之翻翻衙役先作的记录:“说是你先发现的宝儿尸体” ·“可不是麽”老柴拉开了话匣子,“昨儿下好大的雪,小的挂着地里刚下的冬麦,一早就来瞅瞅。
远远见着地头儿鼓着一块儿,还想是个甚麽东西呢,走近一看啊呀我的娘啊,是个死人呢当时可把小的吓坏了,壮着胆子一看,居然是认识的,可不就是那个宝儿麽再一看,早冻死了,这就吓得报了官。”
 ·淡之瞅瞅他:“你早上来的时候,可还见着旁的人” ·“那可早,哪儿有甚麽人啊·”老柴想了想又道,“不过见是宝儿的时候,我也心里嘀咕,琉花苑离这儿可老远的,这凶手力气不小阿,耕田该是把好手。”
 ·淡之又问:“那你来时,地上有没有甚麽足迹车轮之类的” ·老柴想了想:“这真说不好,也许有吧,可厚厚的雪盖着,也看不出来。”
 ·那不就是没有嘛淡之一皱眉·挥挥手叫他们下去了· ·又叫这些人在验尸单上画了押,这才领着衙役上前验看。
 ·这该算是横死的吧· ·淡之在札记上记下了周围几队足迹,又写下尸首四至,才叫人把宝儿尸体抬到明亮干净的地儿· ·正要使用汤水酒醋洗尸,耳边有人叫了一嗓子:“慢着” ·淡之一愣,竟有种错觉。
 ·华亭楼大堂· ·“慢着慢着”小捕快皱着眉,冲着周六儿连连抱怨,“先要干检,谁叫你着急用汤水酒醋来洗啦”说着翻个白眼,“还好我叫得快,不然这就算完了。”
 ·周六儿忙的点头,无奈的走过来坐在淡之身侧,抱怨道:“韩捕头啥都好,就是一做事儿,六亲不认” ·淡之笑笑:“他不是捕快麽怎麽也验尸” ·春风一度·“这屁大点儿的地儿,哪儿有那麽多吃闲饭的还不是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周六儿摇摇头,“其实作捕快的都要学着当仵作,不过他家八拍验尸可是一把好手,就是韩捕头老心疼,舍不得他作…” ·“不是舍不得,而是等他验好了,我都破案了。”
小捕快头也没回来了一句,吓得周六儿吐吐舌头· ·小捕快又道:“周六儿,我叫你看着龙四公子,你怎么把他带到现场来了” ·周六儿摸摸手腕上被淡之扭红的地方不敢言语,好半晌才讪讪的:“他也算嫌犯,要问话的嘛。”
 ·小捕快哼了一声:“话早问过了,还不带走” ·周六儿苦着脸:“头儿啊,不说你这儿要我帮手,龙四公子真要走,我那点儿三角猫的功夫哪儿够看还是带来您亲自看着稳妥些。”
 ·小捕快回头笑笑:“是麽那我还错怪你了,周六儿,真是对不起啊·” ·周六儿身子一抖,笑得比哭还难看:“哎呀头儿,你别啊,吓死我了。”
 ·“死死了的那个睡在这儿呢,你还是留着你的命吧·还不过来”小捕快叹口气,压根儿不理淡之,就像他不在这儿似的。
 ·淡之杀人不在少,可看人验尸还是头一回,有种莫名的兴奋,何况小捕快除了笑,竟然还有别的表情,登时就不知道该看哪儿了· ·小捕快先是仔细检验华亭楼老板的脑后、顶心头发内,嘴里道:“好,没有钉子。”
 ·接着检验眼睛、口齿、舌和鼻子,口里道:“眼睛有充血,下唇有上齿咬过的痕迹…他几天没刷牙了…喉有痰血,暂不知是有痨病还是中毒…鼻子里…他的鼻毛该剪了。”
 ·淡之猛地打个抖,想笑又不好意思,周六儿体贴的望他一眼:“最好别忍着·” ·小捕快也没抬头:“周六儿,脱裤子·” ·淡之一愣,正要说话,周六儿耸耸肩:“是,头儿” ·淡之一皱眉头:“这,这大庭广众的,你们,你们…真是有妨风化” ·小捕快瞅他一眼,挥挥手:“你再多话,连你的裤子一块儿脱” ·周六儿嘿嘿一笑,果然上前,利落的脱下了裤子。
 ·当然不是周六儿的裤子· ·也不是淡之的,他没那个胆子· ·自然也不是小捕快的· ·华亭楼老板的裤子被脱了下来,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大腿。
 ·淡之才舒口气,却见小捕快很认真的盯着看,不由有些泛酸:“看甚麽,没见过男人大腿啊” ·小捕快抬起头来,似笑非笑道:“若你死在这儿了,你的大腿也得这麽给我瞧” ·淡之哭笑不得,只得回身坐下,歪着头看他弄。
 ·小捕快翻看罢了,才道:“周六儿,写,皮微损,有血出·左外侧有三道青紫痕迹,疑似撞到重物·” ·周六儿写罢了,见小捕快皱着眉,就笑道:“头儿,那地方,还是我来吧。”
 ·小捕快叹口气:“最烦的就是查那儿了,你来也好·” ·淡之正想问,却见周六儿擦擦手,正仔细检验大小便处,不由目瞪口呆:“这,这是…” ·周六儿回头瞅他一眼:“这有甚麽,前次邻村的赵三儿就是叫人往后头塞个玉米棒子活活涨死了,那班吃闲饭的也不知怎麽验的,竟然写个暴毙,要不是头儿重新验了,还要成个悬案呢” ·“这还能看出来”淡之瞪大了眼睛。
 ·周六儿洋洋得意的说:“头儿说过,若是后头塞了玩意儿,肚脐儿上下会微有血晕,若是塞的深,就没有血晕,但是按着腹部,会有硬物·” ·小捕快溜他一眼:“多话,验好了” ·周六儿笑笑:“没事儿,就是死前可能受过威胁,吓得尿裤子了。”
 ·小捕快点点头,写了一笔才道:“手上可有疑点” ·周六儿看看方道:“右手有青紫捏痕,可能被用力抓过;此外还有些细碎伤口,不曾流血,皮微破。
指甲里也没甚麽·” ·小捕快写罢了,方道:“好,脱衣服·” ·淡之这回总算不惊讶了,看着两人将衣服脱个干净,还好意问了一句:“要帮手麽” ·小捕快瞅他一眼:“那你去端温水来吧。”
 ·淡之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可还是老老实实端了水了· ·小捕快正验着老板身上:“…左肋骨有折,胸前淤血…四根,不,五根,五根…微涨,应是刺穿肺部,窒息。
这就能解释喉咙里的血痰了·” ·周六儿点点头:“那头儿,我就洗了啊·” ·小捕快擦擦手:“麻烦你了·” ·说着走到淡之身侧坐下,舒口气。
 ·淡之瞅着他,不晓得该说甚麽·小捕快倒是笑了:“验尸也没甚麽·你只要晓得,那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和你一般,就没甚麽了·” ·淡之低头想了一阵:“你不怕” ·小捕快奇怪的望他一眼:“凶手杀人都不怕,我还怕死人麽”就又笑了,“对不起,我不是说你,虽然你有很大嫌疑。”
 ·淡之嘴一动,那头儿周六儿喊了一声:“头儿,洗干净了,蒸吧” ·小捕快起身行过去,先用酒醋蘸纸搭盖在尸体的头面上、胸肋两乳、脐腹、两肋间,更用衣服复盖好,浇上酒醋,用草席盖了。
这才洗手洁面· ·淡之瞅着要走的架势,不由开口问道:“这就好了” ·周六儿笑笑:“这得一个时辰呢·头儿是要先去义庄看闻莺姑娘吧” ·小捕快点点头:“有个地方我原先不明白,现在有点儿眉目,且去看看。
若我没准时回来,你就先验吧·” ·周六儿点点头,又望着淡之:“那龙四公子…” ·小捕快瞅他一眼笑笑:“你要不怕,就和我一路走” ·淡之脑子一热,不假思索点了头。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站在一桩阴森森的宅子前·他望着黑乎乎的里头儿吞口口水:“真的要进去” ·没人应他,淡之叹口气,跟了进去。
 ·第五章 谁来了 ·淡之不是没杀过人,只是从没在人死了以后还专门去看的,更何况是个死了的女人· ·偏偏这世上有人每天都是和死人打交道。
 ·淡之叹口气,小捕快很专心,丝毫不为那声叹气所动·屏气凝神,验看良久,方盖上白布,回身一笑:“好了,走吧·” ·淡之身子一晃:“这就好了” ·“该看的都看到了,留在这儿也没人给银子。”
 ·淡之皱眉道:“你看到甚麽了” ·小捕快呵呵一笑:“自是看到凶手了·” ·“凶手” ·小捕快连连摇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龙四公子也有当睁眼瞎的时候儿。”
 ·淡之心里有些恼,面上却有些烧:“瞎说甚麽” ·小捕快叹口气,拉下闻莺身上白布:“你自个儿看·” ·淡之细细瞅了,不过是个青面死人,有甚麽不一样 ·小捕快偷着乐:“你捏捏她耳根” ·淡之心里涌起丝厌恶,却硬着头皮上前一碰,不由瞪大双眼,再用力一撕,拉下块面皮来:“这是谁” ·小捕快打个呵欠:“不晓得。”
 ·“不晓得” ·“我只晓得,死的不是闻莺就够了·”小捕快眼睛亮晶晶的,像猫儿见着小鱼儿。
 ·淡之摇摇头:“那岂非一无所获” ·“谁说的”小捕快抬腿就走,“闻莺没死,可有人想叫咱们以为她死了,这岂非最大收获” ·淡之身子一晃,那个“咱们”,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也就跟了出来· ·“你怎麽晓得这个是假货” ·“刚才我见着华亭楼老板尸首时,就觉着他浑身酒糟气,熏得人难受。”
小捕快也没回头,“还有他的手,指尖上的茧子很特别,那是打算盘磨的·” ·“那和闻莺有甚麽关系”淡之还是不懂。
 ·小捕快身子一顿,回身笑道:“你见过一个红牌的手那麽糙麽” ·淡之一愣· ·“就算因着没了脂粉润养,也不至如此。
何况,她身上用的不是往日常用的水粉…” ·“水粉”淡之皱眉道,“她摆了这麽久,味道散了也是该的…” ·“有时候儿,某种味道跟你久了,一日不用,也是有些残留的。”
小捕快微微一笑,“可她身上,我闻不到·” ·莫非你常常去闻姑娘身上的脂粉麽淡之突地有些恼了,就闭口不言。
 ·小捕快望他一眼,也没问,只是笑笑,就又往回赶· ·没到华亭楼,远远儿就见周六儿立在楼下门口,见两人回来了,才长舒口气:“可回来了。”
 ·小捕快笑道:“没出甚麽茬子吧” ·“哪儿能啊,头儿”周六儿咕囔一声,拉了小捕快到一边儿咬耳朵,“那个龙四公子,听说杀人不眨眼的,就怕头儿着了他的道” ·着了道也不知今生是谁着了谁的道儿。
 ·淡之这麽一愣神,身旁就有人唤了:“龙捕头,龙捕头” ·衙役皱着眉头:“龙捕头,这得先干检,才能用汤水酒醋来洗。”
 ·“一时忘了·”淡之轻描淡写应了一声儿,就交给衙役去作· ·…皮微损,有血出…左外侧有三道青紫痕迹,疑似撞到重物…死前可能受过威胁,尿裤子了…右手有青紫捏痕,可能被用力抓过…还有些细碎伤口,不曾流血,皮微破。
指甲里也没甚麽·…左肋骨有折,胸前淤血…折了五根…微涨,应是刺穿肺部,窒息死的… ·听着衙役低声儿说的状况,淡之心里愈来愈紧。
 ·太像了,太像了… ·莫非,他们又来了 ·不,不可能,他们早被我杀尽了,不可能… ·猛地立起身来,往前一喊:“让开” ·衙役们吓了一跳:“龙捕头” ·淡之上前一步,捏着宝儿耳根一揉,稍顷拉下块面皮来。
 ·衙役们正要问,淡之脸色一边,拔腿就往家里跑,旁的也顾不得了· ·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八拍,你可不能有事,不然,我有何颜面去见他 ·远远见着木屋安宁,一个人影也无。
门扣得严严实实,院前药草上好好儿扣着棉布罩子,旺才也没瞎嚷嚷·后首冒着炊烟,慢慢悠悠往青天上冒· ·淡之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手缓缓摸到刀柄,唰的拉了出来。
 ·一步一步,走近了·方触到篱门,一阵箭雨就自小屋里射出来 ·春风一度·淡之只冷笑一声,手里刀化个弧,银亮亮的一个环。
 ·箭雨猛地顿住,全落在三尺之外· ·屋里有人拍掌大笑:“四儿,几月不见,愈发功夫进益了” ·淡之心沉得更甚,面上却淡淡的:“多谢。”
 ·“那麽何妨叫本王再尽兴些”竟不待淡之应声,屋里慢慢走出个人来· ·淡之心又一沉:“兰新” ·“正是在下。”
那人拱手一躬,“见过龙四爷·” ·“客气客气·”淡之左眉一挑,“没想到关西大侠也会为人走狗·” ·“不过是个关西小子罢了,哪儿能当甚麽大侠”兰新居然面色不改:“不过久闻龙四爷无情刀大名,无缘一见,深以为憾。”
说着亮出一把鬼头刀来,“请” ·鬼头刀自然不是杀鬼的,而是杀人· ·江湖上用刀的不少,用鬼头刀却不多,高手就更少。
 ·特别是活着的高手,在兰新出现之后还活着的高手· ·兰新岂非就是个高手·十二时割了大盗石虎的脑袋,一刀成名·至今败在他那把鬼头刀下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很多人以为兰新是个五大三粗的莽夫,其实正相反·兰新长的相当秀美,手指长细,若说是秀才的手,也不为过·他也不笨,晓得高手对决,决不先出手的道理。
据说他甚至还很爱整洁· ·淡之心已沉得很低,却突地一笑:“无情刀我手上这把不过是官差的刀·”就又挑眉,“官差的刀只杀犯人,不打百姓。”
 ·“请”兰新居然还是这个字· ·淡之皱起眉来,这个兰新,原来很固执· ·两人就这麽站着,谁也不愿先出手。
 ·屋里那人竟也不急,没言语催促他们· ·雪又开始下了,一回子功夫,地上已然白了· ·淡之和兰新身侧半寸内,却还是老样子,只是身上都渐渐冒出些紫气来。
 ·内力的抗衡,容不得一点儿打扰· ·门前树上一根枯枝折了,啪的一声· ·一道白光闪过,有人出手了 ·对准了身上七大要穴,点中哪个,非死即残。
哪怕划破个小口子,也会疼上一阵,何况是被砍一刀,还是几十斤重的鬼头刀 ·淡之手上只有那把普通得不值几文钱的破刀· ·破刀还没有用,至少在碎成数块的时候也能打人。
 ·打向兰新周身· ·破刀就是有破刀的好处,怎麽使也不会心疼·也不会掉在地上摔得自己心疼· ·兰新现在肯定很心疼,因为他的刀已经在地上了。
衣衫果然还是很整洁,哪怕少了右手· ·血竟然没有溅到衣衫上· ·所以他应该不止心疼· ·可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有一个刀柄架在他的脖子上。
 ·若你脖子上驾着把刀,只怕也没甚麽好说的了· ·刀柄前的刀刃只有几寸罢了· ·只有几寸长的刀也许不能叫刀· ·可它仍能杀人。
 ·所以兰新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握刀的手· ·淡之的右手· ·淡之的右手还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很开心的在笑:“承让了。”
 ·谁也没有看清,他究竟是甚麽时候绕到兰新的身后,附带着断刀送到兰新咽喉上· ·“你没想到他会用内力把刀折断,只是为了用残刀止住你”屋子里的人一点儿惊讶都没有。
 ·兰新秀气的脸上一片死灰,咬着下唇微微颔首· ·淡之好意道:“他是这个意思·” ·“那些刀片只是叫你分神,你太紧张,所以上当了。”
屋子里的人居然笑了:“所以本王不让你来,你还是要来·” ·淡之瞅了兰新一眼,他居然没有回话,只是身子一晃,唇角缓缓流出血来。
 ·淡之叹口气:“我没想要你死·” ·兰新已经不会再回答了,他的血甚至都没有再流· ·今天真的很冷,雪下得更大了· ·“一个刀客,刀都没法拿,还被一把断刀制住了,岂非比死还不能忍受” ·淡之又叹口气:“所以我才用不值钱的刀,就算刀坏了,还可以再买一把。”
 ·“可是一个杀手却不杀人了,留着有甚麽用呢” ·“所以你来杀我麽”淡之心又开始下沉了。
 ·屋子里面的人居然笑得很快活:“本来是的·可是你的刀非但没钝,胆子也比以前更大了·” ·“这是夸我麽”淡之嘲弄一笑。
 ·“所以你该谢谢我·” ·淡之居然真的躬身说了一句:“谢谢·” ·“我很好奇你为甚麽发现这里不对了”屋子里的人好像真的很好奇,他好似压根忘记了兰新。
 ·“因为有破绽·”淡之垂下头来,盯着兰新的尸首,叹了口气· ·“破绽不可能,本王已经小心复原了各个地方,踢坏的门,打翻的药草罩子,本王甚至专门找来这种奇怪的棉布…里外都擦拭过,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就连那只该死的狗都搞定了。”
屋子里的人大概打死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所以他才会问,“不问清楚,本王大概今晚睡不着了·” ·可是问了,他就睡得着麽 ·淡之摇头笑笑:“八拍从来不煮饭。”
 ·屋子里的人大概气死了· ·淡之就又笑了:“其实这不能怪你,现在巳时快交午正,确实该吃饭了·” ·“你这是在夸本王麽”屋子里的人居然还好脾气的答了。
 ·“所以你也该谢谢我·” ·屋子里的人,脾气看来真的很好,他竟然真的说了:“谢谢·” ·淡之一拱手:“不客气。”
 ·说不客气的时候,那柄断刀已经射向屋内· ·一并射进去的,还有淡之自己· ·手上赫然捏着把刀· ·无情刀。
 ·第六章 无情刀 ·用甚麽兵刃,常常意味着某人的性子,表明某人的身份地位· ·譬如用判官笔的,十个有九个为人又准又狠·大侠们多数喜欢用剑,愈是内力深厚的,剑愈轻。
若是直接用拳头的,多半是性子很直的人· ·那麽用刀的呢还用无情刀· ·刀无情,并非人无情· ·事实上,江湖人都晓得,龙四公子非但不是无情,反而多情。
 ·除了必要的时候握着刀,平日里他手里只会握着这几样东西· ·酒,银两,还有就是,另一双手· ·柔美的,纤细的,丰盈的,小巧的,温柔的,各式各样不同的,女人的手。
 ·这些手,不是书字绘画,就是抚琴调弦,或是折花植柳,甚至有时还会捏着暗器· ·可当淡之握着这些手的时候,它们的主人往往都会羞红了脸,和个普通的大姑娘一样。
只是握个手·就能把江湖上出名的不出名的女人变成这个模样的,也就只有龙四公子一个了· ·龙四公子的多情,甚至比他的功夫更叫人瞩目·据说他从来没有幽会不到的女人,但一个女人,他最多只会私下见三次。
有的甚至他才看了一眼,连手都没拉就掉头走了· ·日后再见,他若不是视而不见,就是礼貌疏远· ·丝毫温存缠绵都没有· ·崆峒派的掌门夫人说得也许有点儿刻薄,就是妓院的嫖客也没姓龙的这麽绝情。
可五毒教的圣女却说,姓龙的岂非是绝情,他简直就是无情,比五毒教的毒祖还毒· ·可他的刀并非因此叫无情刀· ·而是因为当他主动拔刀相向的时候,那个人一定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不管那人是谁,没有一个逃得掉· ·现在小屋里的那个人,能逃得掉麽 ·本来就很薄的小木门早被那把破刀打出个大洞,若再被淡之这一撞,只怕不倒下是不成得了。
 ·可小木门并没有倒下· ·因为淡之并没有撞到它·他停在距离木门只有几寸的地方· ·就是几寸,恰巧和那把断刀的刀刃一样长。
 ·淡之叹口气:“报应来得还真快·”他紧紧盯着木门上的洞,从那儿隐约可以看见这把断刀的刀柄上握着一只手,拇指上戴着一个很大的玉扳指,所以他又叹口气,“不过你居然亲自出手了,真叫人惊讶。”
 ·屋子里的人却笑着慢慢缩手:“因为你的刀出鞘了,本王还真有点儿怕…” ·淡之却没有等他说完· ·他的无情刀已经劈开了木门。
 ·他以为里面会有铺天盖地的暗器打过来,或者是掉个天蚕丝的网下来,又或者立着七八十个高手拔剑相对· ·可是里面甚麽都没有· ·连刚才说话的那个人都不在。
 ·淡之转了一圈,屋子里真的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本王不喜欢欺负人,所以给你个机会·”那个声音响在外面,“你可以用你的命来换这个白痴的命,也可以用他的来换。”
 ·淡之一挑眉毛:“他” ·“你知道,这世上本王只想要他一个·” ·“那你为甚麽不自己去找他” ·“若本王亲自去找他,就会恨得杀了他。”
那个声音叹口气,“但若你杀了他,只拿他的头来见本王,那本王心里就只会爱他了,这岂非很好” ·淡之摇摇头:“若我不答应呢” ·“你当然可以不答应。”
那个声音居然又愉快起来了,“反正这个小镇的人死完了才会轮到他,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 ·淡之再次冲了出去,外面除了雪花,竟然没有一样在动。
自然也没有人· ·“你不用这麽快回答本王,你可以慢慢考虑·” ·淡之估算了一下,说话的人至少已经在一里之外· ·所以他没有追出去,只是回自己房间和衣躺下了。
 ·人躺下并一定是累了,也许他只是想躺下·所以淡之躺下了,朦胧的有了睡意· ·梦里是三月的慧林· ·慧林真的是个美丽的地方。
 ·山多灵秀水多柔,花多妩媚鸟多情·茶香酒爽,春风就像情人的手,撩拨心上最温润的角落·这样的地方,若没有一两个美人在侧,岂非很没趣味。
 ·事实上,从他们坐在这家茶肆起,就不停的有人打量他们· ·很多都是大姑娘· ·她们面目温和,眼角眉梢就像柳叶一样,等待着春风的手。
袖口遮着唇齿,隐隐看得见秀气的手指·白嫩的颈项,优雅动人,往下虽然被衣襟遮住,却裹出了美好的形状·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修长的腿,丰满的胸脯,大概没有几个男人会不去看她们。
 ·但是她们今天肯定很沮丧· ·因为这两个大男人居然都没有在看她们· ·有的女孩子已经走远了,却还不停回头张望·有的干脆走进茶肆,要上一壶清茶,决心和他们耗上了。
 ·春风一度·唯一开心的是茶肆的老板· ·没有人会和银子过不去,特别是生意人· ·所以老板甚至在考虑要不要请这两个人来他店里常坐。
 ·但他也是个很谨慎的生意人,他知道这两个人都不会答应他的·其中一个,是镇上的韩捕头·这个人从来不会对银子太在乎,所以才会安分的只当个捕头。
 ·另一个,是才来镇上没几天的龙四公子· ·有几个人敢请大名鼎鼎的龙四公子来当招牌 ·老板还想好好再活几年· ·所以他只是想想而已,这岂非也是个聪明人。
 ·不过他没有想明白,这两个人莫非是好朋友·但好朋友之间,岂非应该是放酒,为甚麽要来喝茶 ·甚至,只是喝茶而已·直到一个搁下茶杯抬腿出门了,另一个扔下一块碎银子就追了出去。
 ·连一句话都没有讲过· ·“喂——”淡之有些不甘心的喊了一声· ·小捕快望了他一眼,满脸堆满笑容:“龙四公子有何吩咐” ·“我跟了你一天,你竟然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淡之没发现他的语气有甚麽不对,但是小捕快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跟着我,可我叫你别跟着,你就会不跟麽”小捕快好容易住了笑,却不望着他了,“你跟着我,无非是想知道究竟是甚麽人杀了闻莺和华亭楼的老板。”
 ·“你知道了”淡之瞅他一眼· ·小捕快摇头道:“你不也知道了” ·淡之叹口气:“和你说话真没意思。”
 ·小捕快居然点头道:“那倒是·” ·淡之又叹口气:“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 ·“我没有银子。”
 ·“我不要银子·” ·“可我也不是美女·”小捕快摇头道,“我没甚麽可以请得动江湖第一杀手龙淡之的东西。”
 ·淡之愣住了· ·江湖人只知道他是龙四公子,并不知道他还是个杀手· ·知道的不是死人,就是他的雇主· ·淡之缓缓摸向腰间,小捕快却飞快的瞅了他一眼:“龙四公子用刀,淡之用剑,你以为我怎麽觉得不对劲的呢” ·淡之的手又放了下来:“你真的只是个捕快” ·“我就是个捕快。”
小捕快点头笑了,眼睛里弥漫着春日的柔情,“而你,是个杀手·” ·“所以你要抓我” ·小捕快眯起眼睛来笑笑:“既然这里的两宗命案都不是你作的,我干嘛还要抓你” ·淡之一愣,试探道:“可我是杀手淡之,我身上背着不少案子。”
 ·小捕快奇怪的望他一眼:“跟我有关系” ·淡之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你究竟是不是捕快啊” ·“你那些案子又不是在慧林犯下的,自然就和我没有关系。”
小捕快摇头道:“若你想投案自首,麻烦你多走两步,到邻县去吧·” ·淡之简直哭笑不得:“为甚麽” ·“因为你这样的犯人若是投案了,我就得押着你上京去,一直交到大理寺卿手上才能完,这岂非很无趣”小捕快耸耸肩膀,“何况江湖械斗仇杀,历来朝廷是不管的。”
 ·淡之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捕快拉拉衣襟,难得正色道:“龙四公子要跟着,请便·”却又马上笑了出来,“若是旁人晓得,风流倜傥的龙四公子却跟着一个小小的捕快到处跑,不知会笑话多久。”
 ·淡之面上有些发烧,嘴里却不由道:“他们懂甚麽” ·小捕快似笑非笑瞅他一眼,淡之突然觉得这一眼,比三月的春光更美,更诱人,更致命。
 ·所以他后退了一步:“不要看着我·” ·小捕快摇头笑道:“眼珠子在我眼眶里,我喜欢看哪里都可以吧·”却又一低头,“就像那两条腿,在你身上,你爱跟着谁都可以。”
 ·淡之说不出话来,小捕快却又接着说:“自然,你也可以用你的刀或者剑威胁我不能看你·” ·“我从不喜欢威胁别人·”淡之镇定下来,“也不喜欢被人威胁。”
 ·“那是因为你很自信·”小捕快抿唇一笑,“也可以叫做自大·” ·你若是有一张女人都喜欢的脸,有一把男人都害怕的刀,还有用不完的银子,你也会很有自信。
 ·所以淡之笑得很快活,龙四公子毕竟是响当当的招牌,至于后面是甚麽,并不那麽重要· ·小捕快望了他一眼就又摇头道:“人既然不是你杀的,你会到这个小地方来,必然是有要事。
你跟着我,不怕误事麽” ·淡之笑道:“我从来只作自己感兴趣的事·” ·“我不觉的抓犯人有趣·”小捕快摇摇头。
 ·淡之走近一步,垂下头来:“让我觉得有趣的,是你·” ·他抓住小捕快的胳膊,吻了他的嘴唇· ·淡之是第一次亲吻一个男人。
 ·他并非不知道男人之间的一些秘事·听到那些事的时候,他只觉得与他无关·他以前只喜欢女人,他甚至不知道抱着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大男人有甚麽意思。
 ·他喜欢女人·她们美丽,她们多情,她们柔顺,她们放荡,她们高贵·他很清楚怎麽样最快征服一个女人· ·可是他现在亲吻的,却是一个男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男人· ·所以他有些不适应,只是轻轻接触了一下就放开了·这才发现小捕快一直张着眼睛,他眼睛里面充满了笑意· ·小捕快果然是在笑的:“我原来不知道龙四公子喝茶也会醉。”
 ·淡之有些发窘,却把腰挺直了:“我们去抓犯人吧·” ·小捕快却笑得很有意味:“我终于知道刚才那些美丽的姑娘看你的时候,你为甚麽不理她们了。”
 ·三月的春光化成寒风的时候,淡之醒过来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地上积起了厚厚一层·淡之换件厚些的袍子,又随意收拾了个包袱扛在肩上。
 ·扣上房门的那一刻,淡之低头看了一眼无情刀·他没想到自己还有再拿起它的一天,但若是为了这个人,拿它一辈子又有甚麽 ·这麽一想,淡之觉得轻松不少。
转眼就走出了老远,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第七章 该来了 ·淡之并没有马上离开朱家镇,他反而先去了一趟县衙· ·还没有走近,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热闹得紧。
淡之喜欢漂亮,却不喜欢热闹·所以他本来是不想进去的,可偏偏被门口的衙役看见了· ·“啊呀龙捕头,你来得正好”衙役一把拉住他,“里面来了个有趣的小子,说是你兄弟。
明明年纪不大,却挺上道儿的,着实叫人喜欢” ·“是麽”淡之笑笑,“老爷在麽” ·“在,和那小子在一处呢”衙役笑眯眯的,冲里头儿一指。
 ·淡之也就进去了· ·大堂上围了一圈人,淡之懒得挤进去,干脆抱着手臂立在柱子旁边儿· ·“…验尸应令人多烧苍术、皂角,放到尸前,检验完毕,在约三五步远处,令人将醋泼在炭火上,打从上面走过,身上的秽臭之气就会去掉。”
有人轻笑着说话,虽然有些人多口杂,可字字都听得清楚无比· ·淡之有些冷,不由握紧了手臂· ·“…人体本为赤黑色,死后变化作青色,尸上伤痕不易见。
遇着可疑的,先用水湿洗,再用葱白拍碎使开,涂在可疑处,以醋蘸纸覆盖其上·等一个时辰除去,用水洗,伤痕就会出现·若尸体上有数处青黑,可用水滴到青黑处,是伤痕便硬,水止住不流;非伤痕处软,滴水即流去。”
 ·“为何有的尸体一点儿伤痕也看不出来” ·那人笑笑:“芮草投入醋内,用它涂在伤患处,伤痕便会隐而不现,用甘草汁可解。”
 ·淡之头一次觉得县衙的大堂冷得厉害,他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很响的喷嚏·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你们继续,你们…” ·却没有说完,他看到了一个人。
 ·下一秒钟,这个人已经扑到他的怀里· ·“哥” ·淡之皱紧眉头,还是没法子把他推开,只得小声道:“龙九,你来作甚麽” ·“自然是来找你啊。”
这小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淡之的表情,自顾开心道:“我可找了你好久·两个月…不,三个月,这回子可算找着你啦” ·淡之冲周围人笑笑:“我家弟弟不懂事,有劳各位了。”
 ·县衙老爷倒是没说甚麽,只是点个头去了,淡之忙的跟进内宅· ·“龙捕头,你到朱家镇有三个月了吧” ·“回老爷,是。”
 ·“第一月,你就把朱家镇积压了几年的案子节清了;第二月,你把在逃的犯人抓回了;第三月,朱家镇的大牢已经空空荡荡的,本官也很久都没有听见击鼓鸣怨了。”
县官瞅他一眼,慢慢喝口茶,“所以今天说出了件人命案子,本官就想,你是不是要走了·” ·淡之躬身垂目:“小的是有些线索,特来向老爷请令的。”
 ·“和外面你那兄弟可有关系” ·“也许有…也或许没有·”淡之叹口气,跪下去扣个头,“小的多谢这三个月来老爷收留” ·县官放下茶杯,眼前竟然浮现出三个月前的淡之。
 ·浮在河边岩石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一样· ·一身上下全是血,湿漉漉的,就像刚从修罗地狱出来的厉鬼·右手紧紧捏着一把刀,左手握着一柄剑,身后背着一个人。
 ·那个人却完好无缺·若非因着伏在淡之背上,他身上简直连一点儿血也看不到· ·甚至还飘着一丝药草的清香· ·淡之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杀了我。”
 ·县官不过刚刚上任,对这种民意却不能认同:“本官不能草菅人命·” ·“我杀过很多人,你看我身上的血就知道了·” ·“就算是自首,也需要查明真像,方能定罪。”
县官摇摇头,“何况你死了,那个人怎麽办” ·他是望着对面床上那个人说的· ·淡之瞥了一眼,心底涌出深深的厌恶,闭上眼睛道:“他居然没有死” ·“他只是累了,所以睡着了。”
县官还是很好奇的,但是他没有问出口· ·都这个年纪了,早学会把疑问藏在舌头下面· ·淡之却大笑起来,连身上的伤口都笑得裂开了:“是吗没想到他连死,都比别人慢八拍。”
 ·县官看了他一眼:“若你想住在这里,也非不可能的事儿…”淡之就看着他,他也继续那麽说下去,“本官看你也颇懂武艺的样子,不如…” ·春风一度·“可惜我只懂杀人。”
 ·“若是会杀人,已经是很厉害的了·”县官也就笑笑,“可本官却觉得你肯救这个人,也一定不会那麽容易死·更何况,这里小得很,总会容得下一个不起眼的捕快…” ·淡之听了一阵,突道:“我要十两银子一个月。”
 ·天知道他从来没有这麽便宜过· ·县官挑起了眉毛:“这麽贵” ·淡之垂目想了一阵:“八两。”
 ·县官居然笑了:“成交·” ·淡之觉得自己突然变笨了,居然从一个不少于千两银子的杀手变成了一个月只值八两银子的捕快· ·小捕快,你一个月能拿多少银子呢。
 ·“你在想甚麽” ·淡之回过神来:“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可你想得很入神·” ·“我一般想事情都会很认真。”
 ·“所以一旦决定了,也不会轻易改·”县官叹口气,“所以你要走了,也不会改的,是麽” ·淡之笑笑:“好像是这样。”
 ·县官又叹口气:“也许本官不该问…” ·淡之好脾气的看他一眼:“你问·” ·“为甚麽要走” ·“因为现在不走,就走不了了。”
 ·县官第三次叹气:“也许你是想说,你不走,这里的每一个人就都走不了了” ·淡之轻轻颔首:“也许·” ·县官看他一眼:“那麽你走就是了,为甚麽要到县衙来” ·淡之立起身来,冲县官打个躬,转身就走了。
 ·他只是来道别罢了· ·县官在他身后幽幽道:“你若是想说那个字,本官会当没听见的·” ·“你既然知道我要说甚麽了,又何必要我说出来。”
 ·“亲耳听到总会心安一点儿·” ·“是麽”淡之顿了一下,“原来说出来真的比较有用·” ·“你现在知道也不算太迟。”
 ·没人回答他,县官笑笑,这家伙,还是这个样子· ·淡之慢慢走进大堂,里面已经没有人再说话,刚才的热闹就像做梦一样。
 ·你我岂非常常在做梦· ·淡之却很希望现在是在做梦,那麽这些没有说话的人就会跳起来,再热热闹闹的说话· ·没有一个死人会说话。
 ·淡之的心渐渐冷了,就像地上这些人的血一样· ·“为甚麽” ·“因为他们必须死·” ·“你凭甚麽” ·那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因为你。”
 ·“就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是·” ·“龙九,我很想杀了你·” ·龙九居然笑了,像个无辜的小孩子一样:“为了他们龙四,你变了。”
 ·“你我岂非都变了·”淡之耸耸肩,“走吧·” ·“你不想我杀了那个笨蛋县官” ·“他虽然笨,但还不至于笨得要死。”
淡之拉拉肩上的包袱,“他的功夫远在你之上·” ·龙九变了脸色:“你说,你说那个县官是个高手” ·“如果不是高手,怎麽敢留我在这里三个月”淡之又低头拉拉佩刀,“所以你最好不要去惹他。”
 ·龙九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也许他真的很笨…” ·淡之瞅他一眼:“你大可以试一试,我绝不阻拦·” ·龙九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淡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这麽看了好一阵,龙九脸色涨的通红:“算了,走吧·” ·淡之心里一松,面上却道:“是麽你不怕他责罚你没有完全任务” ·“反正又不会死,罚就罚好了。”
龙九笑了起来,居然还很好看·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笑起来,总是有几分好看的· ·可若他拿着刀捅你的时候也在笑,你就不会这麽觉得了。
 ·淡之心里有一个念头,就是永远不要在龙九拿刀的时候看到他笑· ·走出朱家镇时,他心里又有了另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可以活着回来· ·或者,是回来时还可以看见一个活着的朱家镇。
 ·县官老爷,若那时候你真的还活着,我一定请你喝酒,也一定会对你说那个谢字· ·现在,不是时候· ·两个人一直走· ·其实他们可以骑马,骑骡子,骑驴,也可以坐马车,或者是作牛车。
毕竟在大雪天出门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他们像有默契一样,闭着嘴只是走路· ·用两条腿,一步一步的走· ·没有用功夫·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功夫,只是不知道练的是甚麽罢了。
 ·永远不要从表面去看一个人,以及他正在作的事· ·这是淡之第一次杀人时,主人告诉他的话· ·他要杀的是一个瞎子· ·那个瞎子就坐在对面的街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他紧紧抓着一根竹竿,好像他所有的一切就是那根竹竿· ·若是有人往那破碗里扔了铜板,他就会睁着无仁的双眼笑笑,磕个头,用手摸索着点点数目,然后小心的从腰上拿出个黑漆漆的口袋来,塞进去,再拍一拍。
 ·也许他以为别人都看不见· ·所以他真的笑得很快活· ·淡之盯着他很久了,却没有出手,甚至连面前的酒菜都没有动过· ·他不知道为甚麽要去杀一个乞丐。
 ·他不知道为甚麽是他来杀· ·但是他知道,若是今天再不动手,那麽死的就会是他· ·所以他放下了一块碎银子,提着剑出了酒楼· ·那天的天气岂非很好,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身上,还有些暖洋洋的。
 ·自然也照得他的剑明亮无比· ·他慢慢的提起剑来,再慢慢的刺下去· ·若那个瞎子是个高手,刀剑破风的声音必然听得到· ·淡之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可那个瞎子却突然笑了:“这位兄弟,麻烦你往旁边走一步·” ·淡之这一剑突然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你拦着我晒太阳了。”
那瞎子也许当真是个瞎子· ·若有一把剑指着自己却还想着太阳,他不是疯子就是瞎子· ·所以淡之往旁边挪了一步,才又拿起了剑· ·“后来呢” ·“你不知道” ·“你杀了他。”
 ·“自然,否则死的就是我·” ·“可你杀他一定很不容易·” ·“嗯,我杀了他之后,才晓得他是丐帮的八袋长老。”
 ·“江湖第一杀手淡之,就是靠一剑杀了丐帮的墨非长老儿成名,这事江湖上没人不晓得·可大家关心的不是你们怎麽打的·” ·“那是甚麽” ·“是你杀了他之后,却在他的碗里放了两个铜板。”
 ·“这有甚麽稀奇·” ·“因为你对乞丐从来都很有礼貌,我从没见过对乞丐这麽有礼貌的人…更何况,还是对一个已经死了的乞丐。”
 ·“若你的左臂被一根竹竿刺穿过,你也会尊重乞丐·” ·“那倒是·” ·淡之突然发现他又在想这些· ·也许,是因为这些都是曾经和小捕快说过的。
 ·只是小捕快已经死了,所以他只能一个人想了· ·淡之回头看看龙九,小孩子的脸上冻得有些红了,却没有一点儿累的样子,甚至连汗都没有出·于是淡之又想,莫非自己真的老了 ·还没等他想出来,前面已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第八章 鸳鸯斩 ·马蹄溅得落花香· ·现在有马蹄,却无落花· ·枯枝败叶倒有不少,可惜也被厚厚的积雪埋了,从面上压根儿看不出来。
 ·可确实有股子香气飘来,萦萦绕绕不肯散去· ·淡之的眼睛极快极轻的眨了一下· ·有香必定有女人,这是色鬼的理论· ·淡之不是色鬼。
 ·他是色魔· ·可他今天不想招惹不认识的女人· ·“喂——” ·龙九转过身去,有些懒懒的瞅了一眼,本想开口,却被淡之瞪了一眼,吓得缩缩脖子又转了回来。
 ·“喂——叫你呢” ·声音岂非很动听·就像春夜的嫩草抽芽,仲夏的夜莺婉转,金秋的桂子花开· ·淡之却好像聋子一样,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匹黑马驶过他俩,一个急转立住,马儿尤自打个响鼻,喷着热气· ·上面当真坐着个小姑娘· ·大红的披风很是耀眼,就算没有甚麽钗环配饰,也很美丽。
 ·年轻岂非就是美丽· ·可惜年轻往往脾气也很大,她正恶狠狠的盯着淡之:“喂我叫你,你为甚麽不理我” ·淡之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却又垂下眼去,准备绕道而行。
 ·这小姑娘却跳下马来,拦在他面前:“你很了不起麽居然敢不理我” ·龙九道:“那你就很了不起麽居然要别人理你” ·这小姑娘一怔,面上突地红了,狠狠一跺脚:“我又不是和你说话” ·“你又怎麽知道我是在与你说话” ·“你…” ·“四哥,等我”龙九这一回神,才发觉淡之已经走了老远。
 ·小姑娘也追了上来:“姓龙的,你给我站住” ·淡之也就站住了:“小姑娘,我至少比你大七八岁,你不叫我一声哥哥也就罢了,何必这麽丢你父母的脸面” ·小姑娘面上红得更甚:“那谁叫刚才你不回答我” ·“我怎麽晓得你在叫谁。”
淡之有些哭笑不得,“这里这麽大,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你也不一定是叫我·” ·“为甚麽” ·“因为我不认得你。”
 ·小姑娘却叹口气:“看来我娘说得没错儿,你当真是个怪人·” ·龙九忍不住插嘴道:“这麽说,你认得我四哥,可我四哥不认得你喽” ·只怕是这麽回事。
 ·淡之摇摇头:“小姑娘,你快走吧·” ·小姑娘却道:“我娘要我带句话给你…” ·春风一度·话没说完,厚厚的雪地上突然射出一阵箭雨来。
 ·要想用箭设死淡之的人,只怕今天是不成了· ·淡之足尖一点,早踢飞了一片·龙九刀未出鞘,捏着刀柄旋身一转,箭竟不能近身·那个小姑娘,手里拿着马鞭,虎虎生风。
 ·箭雨本就不是要害,早早住了,地面上却站了七八个人·后面一色墨黑,立在这雪地上,浑是扎眼·打头儿是两个男子,通身鹅白,也不知是雪落其身,还是雪自其身出。
 ·瞬间会觉着,这样英俊的男子不是凡人,更何况还是两个一摸一样的· ·若是走在大街上,也许姑娘们的眼睛都会看直了· ·所以那个小姑娘一动不动盯着他们,好像忘了自个儿手上还拿着一截马鞭。
 ·龙九歪着脖子看了一阵,瘪了瘪嘴· ·淡之的眼睛却渐渐冷了:“大雪天还要出门,当真不怕辛苦·” ·“龙四爷既然重出江湖,我们兄弟怎能不来问安”说话的男子温文尔雅,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没有胡子,收拾得甚是整洁。
 ·“所以我们兄弟俩就专程在这儿候着,龙四爷还当真给面子·”另一个接了口· ·“连声儿都一样,当真奇了·”龙九小声道:“不过怎麽偏偏遇着他们,真是出门不利。”
 ·那小姑娘居然点头道:“本来遇着他们俩就够倒霉的,谁晓得他们还带了帮手·” ·“鸳鸯斩从来是同进同出,有甚麽好稀奇。”
淡之眉头一挑,“只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鸳鸯刀也要配上劣等流苏,端的叫人好笑·” ·那两个男子连眼神都没换过,却突然同时拔出刀来 ·淡之这回连眉头都没动。
 ·血光四溅,落在地上,宛如红梅· ·倒下的竟然是那七八个大汉· ·龙九瞪大了眼睛:“四哥,这是演的哪一出” ·“哦,我晓得了”小姑娘突地嚷道,“他们是被人胁迫,现在杀了这些检视的人,他们就…” ·“龙四爷,你的眼光当真是越来越高了,连这种酸不溜丢的小青果子也要。”
两人浅浅一笑,回刀入鞘· ·小姑娘脸上一红,垂首不答· ·她其实也不算太小,至少该懂的都懂了· ·淡之却叹口气:“鸳鸯刀大名,今日一见,果是更甚往昔。”
 ·两人交换个眼色,却上前单膝跪下:“龙四爷,失礼了” ·“好说好说·”淡之不着痕迹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扶了二人起来,“能叫狄氏兄弟这麽憋屈的,天下也只有这一人了。”
 ·狄氏双飞,鸳鸯夺魂· ·少说百年的基业,绝非江湖上二三流的小脚色可比· ·祖传宝刀一对,只传掌门夫妻二人·二人需心意相通,琴瑟和谐,方能共修本门心法。
这本已不易,尚需两人进展大致相当,若有一人太缓,或是一人太急,轻则没了武功作个废人,重则配上性命· ·狄家还有个规矩·若是一人不成,则夫妻同命,务求家传绝学不得泄漏。
 ·只有一个法子能夫妻同命· ·只有一个法子能永不泄漏· ·莫说它残忍,世间很多事岂非更残忍,你我却甘之如饴· ·子之甘露,吾之砒霜。
 ·若是含笑共饮鸠毒,何等情意深长· ·也许这就是狄家百年不倒的秘诀吧· ·可是传到这一代,狄家却出了桩见不得人的丑事· ·狄邧,狄阦,三代单传好容易得了对双生子,怎能不放在心尖上疼。
祖宗们正发愁如何将这鸳鸯刀传下去,他们却做出了败德丧行的丑事· ·若是流连风月场所,大可说句少年风流;若是贪恋男色异花,也可推说少不更事·可这两人倒真应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老话。
 ·嫡亲的兄弟,一母同胞的血脉·就算狄家认了他们,可哪个江湖敢认狄家 ·再说句不好听的,狄家撑过他们这一代,还能往哪儿传呢。
 ·整个江湖等着看狄家的笑话儿· ·世人岂非常是如此,看他人笑话,却不知自己也是个笑话· ·“若非龙四爷与韩公子相救,我们兄弟只怕早已…” ·淡之心里一疼,却笑道:“各人自有福气,何必谢我们” ·“龙四爷是爽快人,韩公子也非无情人,奈何天意如此。”
狄邧叹口气,坚持不肯起身· ·狄阦也道:“龙四爷当日与韩公子仗义相救,我们兄弟牢记心头,片刻不敢忘·只是…韩公子去的早,还望龙四爷…” ·淡之笑得愈发开怀:“也没甚麽,过去了,也就罢了。
若他今日在,定要请你们喝酒·” ·两人却垂目道:“不敢·” ·淡之豪气颔首:“有何不敢横竖是天涯兄弟,又怎会有那许多见外…” ·话没说完。
 ·两柄刀刺进了淡之的胸膛· ·有血缓缓流了出来· ·狄家兄弟各自暴起,退开一丈外立住,抱拳道:“龙四爷,情非得已,得罪了” ·龙四爷望着身上伤口,摇头道:“你们竟连杯酒都不愿和我喝麽” ·狄阦道:“龙四爷,你是不是好人,我不敢说。
可韩公子,没有半分对你不起·” ·“韩公子是不是好人,我不敢说,而你,可有半分对得起他”狄邧冷道· ·“你们这群…”龙九眼一红,挥刀就想冲上去。
 ·淡之一把拦了,扬手擦了嘴角流下的一滴:“这一刀,是我心甘情愿挨的·” ·狄氏兄弟大笑道:“承让了” ·小姑娘忙着点了淡之几处大穴,止了伤口流血,心疼道:“你可头晕” ·龙九亦道:“若是我三哥有甚麽,定叫你们两个陪葬” ·狄邧笑道:“死我不怕。”
 ·狄阦亦道:“死,有何好怕·” ·两人轻握双手,缓道:“我们,岂非早就是死人·” ·“不,他,他一直希望你们能…” ·“我们是辜负了韩公子,可是,你呢”狄邧瞅他一眼,比当下的风雪更冷,“你杀了他。”
 ·“龙四爷,毕竟你也算有恩与我们,我们会将你风光大葬的·” ·言罢,两人提刀再前· ·小姑娘忍不住拦在面前:“你们好没道理,明明是龙公子让了你们,你们还想乘人之危麽” ·“乘人之危岂非龙四爷的拿手绝活”狄氏兄弟冷笑一声,又前行一步。
 ·龙九使个眼色,刀已出鞘,直刺一人胸前· ·小姑娘的马鞭,也已卷到另一人脚下· ·淡之叹口气,闭上眼睛:“此事与他们无关,还望手下留情。”
 ·一声脆响,再睁开时,马鞭断作三段,而龙九的钢刀,斜斜插在两丈外的枯树上· ·那个小姑娘满脸是血,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龙九已经晕了过去。
 ·若你背上也被狄家鸳鸯刀砍了两次,只怕还不如他· ·淡之缓缓站直了身子:“多谢·” ·“我们只是要杀你,并非滥杀无辜。”
 ·“所以我说小捕快没有交错你们这两个朋友·”淡之叹息一声,“我却没有这个福气了·” ·狄邧摇首道:“也许你走快点儿,赶上鬼差心性好,将你判给韩公子为坐骑,也未可知。”
 ·淡之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感情好·” ·狄阦道:“何必与他多话” ·两人再不言语,提刀刺来。
 ·淡之待他们迫近时,才猛地抽出无情刀来· ·我自该死,可还不是时候· ·一阵风过· ·雪,竟下的更大了· ·第九章 喝点酒 ·落雪不冷化雪冷。
 ·诚如日出不是希望,日落并非失望· ·日落岂非很美· ·眼看着灿烂一点一点被青山绿水吞下,黑幕批天盖地压下来,而月亮并未就此升起。
那最后一抹残红就似为一人绽放,而那第一缕黑暗,就像只因着一人绚烂· ·绚烂的黑暗,岂非很矛盾· ·矛盾得如同人们习惯将希望寄托在每天的日出上。
就算明知道结果会如何,还是忍不住去想,明天,明天就好了· ·明天,岂非是个充满误会的字眼· ·其实明天会怎样,不过依旧是日出,日落,落雪,住雪,起风,止风。
 ·对,尚有生与死· ·千百年来可有变过若谁活了几千年变个妖怪长生不死,也许就能告诉他· ·可惜没有· ·从来没有。
 ·就算有,只怕它也不记得这岁月光阴,又能说甚麽· ·所以淡之叹口气:“天黑了,你若醒了,就起来吃饭·” ·小姑娘眨眨眼睛:“你怎麽知道我醒了你…一直偷偷在看我” ·“四哥不用看也知道你醒了”龙九提个食盒,一掀帘子进来,满脸忿忿,“凭甚麽要我去买吃的我可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我是女孩子好不好”小姑娘挤挤眼睛,偷笑不已,“何况我是因为你们才受伤的,不该好好伺候我麽” ·“明明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你倒还有礼啦”龙九脖子一挺,气得面红耳赤。
 ·“得了吧若不是龙四哥救了我们,现在你就当个冻死鬼、饿死鬼、无头鬼吧”小姑娘自己说得高兴,甚至拍起手来。
 ·女孩子岂非在男孩子面前才更像女孩子· ·哪怕只是孩子,眼角眉梢的意思还是明明白白· ·淡之一声不响,悄悄起身出门·走到院子里,歪靠着亭子柱,正好看见月亮出来,挂在树梢上一闪一闪的放着光。
 ·他竟看得有些痴了· ·那天的月亮的确很亮,只是不圆·牙形的缺口就像人的心,风灌得进,云遮得住,却不为所动· ·客栈住得下人,如何住得了心。
 ·所以常住客栈的,若不是没有家,就是没有心·空空荡荡四面心墙,就算堆着满屋金玉锦绣,还不是一样失落· ·与其如此寂寞,还不如去住妓院,找个粉头来乐一乐。
抚琴吹箫,柔荑在握,杨柳纤腰,粉颈皓肤·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银子是甚麽,买不到月落,买不到黄昏,还不如早早扔出去,免些负累· ·淡之银子赚的不少,花得也快,所以他作杀手。
 ·龙四朋友交的不少,忘得也快,所以他作大侠· ·大侠不记得眼前人是谁,岂非是常事 ·何况,所谓朋友,无论是淡之或是龙四,都要不起。
 ·淡之是淡之,龙四是龙四,虽是同一个人,恰如镜中自观,左右仍异· ·难得有人对饮· ·淡之并不是个小气的人,只要对上了眼,常常请人喝酒。
 ·“请”先干为敬,仰首之间,浅杯见底· ·春风一度·小捕快捏着酒杯,面上笑得好不快活:“为甚麽” ·淡之道:“甚麽为甚麽” ·“无缘无故请我喝酒,只怕,这酒不是那麽好喝的。”
小捕快口里说着,却干了一杯· ·淡之眯起眼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成全·” ·小捕快瞅他一眼:“若是那事,龙四爷就找错人了。”
 ·淡之一呆:“甚麽事” ·小捕快呵呵一笑:“龙四公子喜欢男子,这倒是个大消息,不晓得卖给情报贩子能值多少银子” ·淡之窘得面上一红:“这,这…” ·小捕快摆摆手:“说笑罢了。”
就又一笑,“走吧·” ·淡之瞧瞧桌上一堆饭菜:“你一口都没吃呢” ·“喝过酒就够了。”
小捕快已起身要走,却被后首客房闹腾声儿留住了· ·一个人影飞奔出来,撞在立柱上,面皮红起一片·衣角又被雕栏勾住,扯开个口子,浑身很是狼狈。
不止狼狈,他还很应该疼· ·淡之摇头叹气:“可惜了这人身上好布料·” ·小捕快笑道:“又不用你赔,有甚麽可惜的·”就又绕过那人要走。
 ·后头儿追出个汉子,手里提着刀,就要往那人身上砍·那人一挺身,扬手抓了小捕快躲在后面,一把扼住小捕快的咽喉,口里嚷道:“你若再上前半步,我就杀了他” ·那汉子一皱眉头:“二主子,别为难小人。”
 ·“快放开他”淡之喝道· ·“二主子,小心伤及无辜·”那汉子正要上前,却被小捕快连声咳嗽吓住了。
 ·“放了邧哥,我自然会放开他·” ·小捕快脸有些红,喉间疼的紧,却斜眼打量这人,见是个少年公子模样,口里勉强笑道:“这位公子…你我,你我无怨无仇,何苦…” ·“情非得已,还望公子见谅。”
少年竟面有愧色,低声应了,指尖倒是松开了些,小捕快这才喘口大气· ·淡之道:“我们不过是路过这里,你们有甚麽恩怨,大可出去解决·” ·那汉子瞅了淡之一眼,突道:“这位是…龙四公子” ·淡之略略点头:“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速速放手” ·那汉子来不及应声,少年突地接口道:“久闻龙四公子侠名,今日一见,真是,哼” ·淡之一瞪眼:“还不放手” ·那少年冷哼一声:“龙四公子恩怨分明,豪气分明,怎会是个缩头乌龟” ·淡之道:“豪气侠义是说与朋友的,这位公子上来就胁持龙某的朋友,还口出恶言,真不知哪个无礼些若再不放手,休怪龙某不客气了”扬手间,面前木桌竟裂成数块。
 ·一时静下来,没人说话,没人动弹,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偏偏有人笑出来· ·还是很快活的那种笑· ·大概只有不怕死的人,才会捡这种时候笑。
 ·小捕快笑罢了,才垂目望着喉间轻颤抖的手道:“别怕别怕,他说笑呢·”却又冲着淡之摇首道:“我甚麽时候成你朋友了” ·淡之愣得一愣:“啊…” ·那大汉一挑眉头:“既然不是朋友,龙四公子何必趟这浑水” ·“我不是龙四公子的朋友,他自然不会出手帮你把他打倒。”
小捕快又一指那汉子,“你兄弟被他抓了来威胁,你不去抓他兄弟来威胁,却抓着我,又是何道理” ·少年面色一白,小捕快轻笑道:“年轻就是好啊,做事有劲头。”
 ·那汉子左右看看,倒也不敢贸然出手· ·淡之眯起眼来,慢慢伸出手来,缓缓按在刀柄上,尾指轻轻挑起柄上流苏,口里咳嗽一声· ·汉子的脸色有些白了,额间细细的布了层汗珠。
淡之却一眼都不望他,只是把玩刀柄,嘴角慢慢浮起丝笑意· ·在江湖上叫得响名号的,没杀过人的只怕没几个·因为不少人信奉这麽一条,若不想对方杀死你,你就必须杀死对方。
所以没杀过人的,若不是已经死了,就绝非江湖中人· ·杀人越多,名声越大· ·反之,倒不尽然· ·龙四公子名气够大了,可他当真没杀过几个人。
 ·不是不杀,而是比杀更惨· ·若是他笑了,那麽下场只怕要惨上百倍· ·那汉子左思右想,把张脸憋白了又转黑,终是叹口气,抱拳冲众人一稽:“今日龙四公子在,在下不敢放肆。
还望二主子早些回头为上·”又一顿,铁青着脸道,“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请”竟跃窗而去· ·少年松口气,这才放开小捕快,满脸歉意:“得罪了。”
 ·小捕快摇首笑笑:“好说好说·” ·少年望了一眼淡之,嘴唇略动了动,却咬牙不语,抱拳一躬,就要离去· ·小捕快伸手一拦:“凭你的功夫,想从狄敖手上救出你哥哥来,只怕不容易。”
 ·少年一愣,眼中露出惊疑神色,小捕快忙道:“你别慌,若是有加害之心,叫我不得好死·” ·少年面上一红:“是狄阦造次了。”
 ·淡之张大了嘴:“你是狄家二少爷” ·小捕快摇头笑道:“你才知道” ·淡之讪笑道:“你不是想管闲事吧” ·“若不管,莫非这打坏的桌椅要我赔”小捕快一耸肩,满脸笑意。
 ·淡之很想一拳打过去,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江湖上的龙四公子,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今日已经数次失态·淡之不由感慨,二十余年的气质修养,毁于一旦,索性闭口不言。
 ·小捕快居然与狄阦相谈甚欢,各有相见恨晚之感· ·又说得几句,狄阦突道:“今日这一闹腾,只怕日后狄家会找龙四公子与韩公子得麻烦…都是我的不是…” ·小捕快却道:“这是甚麽话莫说是大名鼎鼎的龙四公子遇上了,就是个普通人,见了狄公子这般性情中人,还有不两肋插刀鼎立相助的”说着瞅了淡之一眼,满脸笑意。
 ·淡之脑中嗡了一声,苦笑不迭· ·狄阦却一脸惊喜,忙的打个躬:“若是有龙四爷一句话,我与邧哥…可算有救了·” ·小捕快只管抿着嘴偷笑,丝毫不管淡之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等狄阦去隔壁安顿了,淡之摇首道:“自个儿的事儿还有一堆,何苦去管他人闲事” ·小捕快却笑嘻嘻的:“闲事麽” ·淡之瞅他一眼:“你怎麽知道他是狄家的公子,有为何要我帮他” ·小捕快笑呵呵的:“作捕快的,连人都看不准,岂非是失职” ·淡之一阵头痛:“为何笃定我会帮他” ·“我没有想过你会帮忙,却也没想到你不曾拒绝。”
小捕快打个呵欠,“龙四公子呵呵,名不虚传·” ·淡之突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很大的套儿里· ·“韩越,你当真是个捕快” ·“龙四爷,问过的话说第二遍,岂非很没趣” ·淡之答不上来,却模糊的想到,若是有一日,自己死在这个人手上,倒不会太过惊讶。
 ·穷凶极恶,抑或笑里藏刀,淡之都不怕· ·他最怕的,是伪善· ·特别是看不出欲望与目的的,伪善· ·淡之叹口气,从回忆里拉出自己,觉得无比沉重。
 ·狄家的鸳鸯刀,今日领教了· ·小捕快,莫非你早已料到会有今日,这才早早卖个人情给他们麽 ·淡之摇摇头,慢慢走回去,背上的创口有些疼,他却把背挺得更直了。
 ·第十章 章台柳 ·章台柳,陌头游,画船空载一江流·一江流,几时休,隔岸隐约三分秋· ·三分秋,人也瘦,小童奉上梅花酒·梅花酒,相思豆,佳人独上粉妆楼。
 ·粉妆楼,莲花口,潺潺无声忆锦绣·忆锦绣,愈加愁,回首复见章台柳· ·你若在笑,往往有人在哭·若你哭时,常常有人在笑·这本就是实情。
 ·所以有人在唱小曲儿,并不稀奇· ·淡之歪在门口,并不言语· ·那小姑娘却停了口,有些讪讪的·龙九扭头看了一眼淡之,也没说话。
 ·淡之咳嗽一声:“怎麽不唱了” ·小姑娘有些脸红,却低头不语· ·淡之点头道:“章台柳,呵呵·” ·龙九望望淡之,又瞅瞅那小姑娘,有些埋怨:“怎麽都怪怪的” ·淡之道:“我很好。”
 ·龙九翻个白眼:“好你被鸳鸯刀砍在背上,伤了筋脉,还好” ·淡之淡淡道:“没死,好。”
 ·小姑娘咬着下唇道:“你既然没死,那我告辞了·” ·龙九嘴唇动了动,想说甚麽却没开口· ·淡之道:“好。”
 ·“好”小姑娘有些诧异,也有些泄气· ·“你的鞭子,用的好·”淡之轻道,“替我谢谢柳琼。”
 ·小姑娘脸色一变,却没答话· ·龙九瞪大了眼睛:“柳琼那个‘柳十三丝’” ·杨柳腰肢,琼玉之姿,柳琼本就是个美人。
妍尚带刺,何况美人,而且是个惹不得的美人·柳琼的刺更厉害,她用鞭子·长鞭圆润,短鞭伶俐,分节更是得心应手·柳十三丝,很美不是 ·可若你被她的鞭子盯上了,只怕不会再觉得她美。
 ·龙九咋舌道:“你是…柳琼的女儿” ·小姑娘哼了一声:“我有那麽小麽” ·龙九抓抓头:“那你…是她妹妹” ·小姑娘瞪他一眼:“你听说过柳十三丝有妹妹” ·龙九点点头:“那倒是…” ·“可我不曾听说过柳琼有徒弟。”
淡之瞅她一眼,“不过你要走了,我也就不问了·” ·“哎呀,真是怪人”小姑娘吐吐舌头,“我叫柳玥,是十三丝的师妹。”
 ·龙九哦了一声:“难怪,你们一个师父…” ·淡之定定看了她一阵方道:“王爷派你来作甚麽” ·柳玥歪着脑袋直笑:“你猜” ·淡之一皱眉:“那你还是走吧。
我相信你的任务已经了结了·” ·柳玥忙道:“甚麽,甚麽任务啊…没有的事儿·” ·淡之摇首道:“你本来是在这儿等人的,可等来的,却是仇家。
所以你来个金蝉脱壳,却没想到有人更快一步·” ·柳玥苦着一张小脸:“龙四哥,你都知道了,干嘛还问我” ·春风一度·“本来想放你走的,可现在说透了,就不能让你这麽走了。”
淡之突地一笑,“带我去见他·” ·柳玥眨眨眼睛:“见谁,见谁” ·龙九忍不住插嘴:“四哥,能不能说我听得懂的” ·淡之叹口气:“你哪里不懂” ·龙九很认真的想了一阵:“都不懂。”
 ·柳玥笑嘻嘻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龙四爷,居然有个这麽蠢的弟弟·” ·“第一,我不是甚麽龙四爷,我现下只是个捕快。”
淡之摇头笑笑,“第二,他也不是我弟弟·” ·柳玥当真愣了· ·龙九叹口气,也不说甚麽· ·淡之想了一阵方道:“你有两条路选。
要麽,作为杀宝儿的疑犯,跟我回朱家镇;要麽带我去见他·” ·柳玥撅起嘴来:“两条都不好,能不能选别的” ·淡之又想了一阵:“有。”
 ·“甚麽” ·“死·” ·柳玥脸一白,突地一抖手,腰带化成一条赤链,缠向淡之喉间· ·喉间被锁链卷住,岂非是件郁闷的事。
 ·偏偏有人笑得很快活· ·“你杀了我也没用·”小捕快居然笑得很真诚,“我每到一处,都会文府衙,若是我死了,还会有别的捕快来抓你。”
却又很认真道,“虽然柳十三丝招招毙命,可天下的捕快也不少,不知道柳姑娘您能杀多少” ·柳琼却面不改色,回他一笑,端的仪态万千,可惜那鞭子实在煞风景。
 ·淡之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柳琼瞅了他一眼,口里笑道:“难怪你有恃无恐,这麽厉害的帮手在,我当真有些怕呢·”声儿甜腻腻的,可惜手上的银链子丝毫没松。
 ·小捕快眯眯眼睛:“柳姑娘,用腰带来勒人,真的很不雅观·” ·柳琼呵呵一笑:“我保证你死的很雅观就是·” ·淡之缓缓拔出刀来:“若他死了,只怕你也活不了。”
 ·柳琼笑得花枝乱颤:“有龙四公子来送,也不枉此生了·” ·小捕快突道:“其实没有他,你岂非也是要死的人” ·柳琼面色一变:“胡说甚麽” ·小捕快笑笑:“淮宁王府上的刺客,没有完成任务还能活的,我看你不会是第一个。”
 ·柳琼一咬下唇:“你当真该死·” ·说中了大姑娘的心事,自然该死· ·小捕快摇头笑笑:“我很怕死,但我终究是要死的,只是不该死在这里,也不该死在你手上。”
 ·柳琼叹口气:“我这辈子没见过坦白说不怕死的男人,我倒当真舍不得你死了·”说时缓缓贴近小捕快面颊,“不如我们私奔,可好” ·淡之手里拿着的刀,硬是砍不出去。
 ·小捕快居然还在笑:“你若要我死,不妨将链子收紧一寸·” ·柳琼却亲他面颊一记,放开了银链子:“我当真有些中意你呢·” ·小捕快扬手擦擦脸:“好说好说。”
 ·淡之手里的刀,当真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柳琼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道:“你既然找到我了,当真要抓我归案” ·小捕快却冲淡之叹口气:“若是一个天仙般的女人求你放过她,你会怎麽办” ·“放了她啊。”
柳琼娇笑一声· ·淡之皱起眉来:“你放了她,又如何破案” ·小捕快又叹口气:“我见着她,就知道闻莺不是她杀的。”
 ·淡之摇头道:“见一面就断案你这捕快当真轻闲·” ·“这有甚麽”小捕快笑道,“我不也是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不是凶手” ·淡之气结:“那你还抓我” ·“若不抓你,我怎麽知道你居然会和那里有关系”小捕快笑得像只无害的狐狸,“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这麽快找到柳琼姑娘。”
 ·“你这麽想见我”柳琼媚笑一声,伸出手来搂住小捕快,“我却不晓得自己这麽迷人·” ·“不止迷人…”小捕快竟也搂住她的杨柳腰,低声耳语道,“而是迷死人…” ·一声惊呼,随即哑然。
 ·若想一个人惊叫,多得是法子;若想一个女人惊叫,法子更多;但若想一个女人惊叫后马上住口,法子只怕不多· ·若是淡之,他多半会堵住那个女人的嘴。
 ·这法子既快又直接,往往还会有意外收获· ·可小捕快有自己的法子· ·柳琼一脸惊讶的望着这个笑眯眯的人,突然想到,就算看起来多无害,狐狸还是狐狸。
 ·如同太阳不会变成月亮,狐狸不会变成兔子· ·小捕快不过是用了另一个更快更直接的法子,说不定也会有意外收获· ·点穴· ·柳琼有些不相信的神情,半边身子麻了,还被点了哑穴,若是叫江湖上的人晓得她堂堂柳十三丝有今日,真是羞死人了。
 ·小捕快却拍手笑笑:“你别怕,我不会作甚麽,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罢了·” ·柳琼眼里满满的不信,小捕快却笑得更暖:“我晓得你们的规矩,是不能泄漏甚麽秘密的。
不过我说我的,你却可以眨眼睛·” ·柳琼还是不为所动,小捕快又道:“你不是凶手,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何况你答了我,说不定我能帮你免去这个麻烦也不一定。”
 ·柳琼定定看着他,黑水银似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小捕快突地一笑:“我忘了,你不能说话·这样吧,若我说的对,你眨一次眼睛,若我说错了,你眨两下。
若是你不能说的,眨三下,可好” ·柳琼溜了一转眼珠,满是笑意,轻轻眨了一下· ·小捕快道:“闻莺的确不是你杀的,对吧” ·柳琼忙的眨了一下。
 ·小捕快点头道:“是与你一起的人杀的,对吧” ·柳琼又眨了一下· ·小捕快道:“可是因为你的任务没有完成,所以你的同伴要杀你。”
 ·柳琼眼里有些叹息,却还是眨了一下· ·小捕快反倒笑了:“可你跑了·” ·柳琼眼里多些笑意,颇有些豪气的眨了一下。
 ·小捕快拍拍她的肩膀:“你放心,要杀你的人已经死了·”柳琼一愣,小捕快又道,“可我不能保证没有旁的人再来·” ·柳琼眼神淡了下去,小捕快却笑道:“你的任务是杀一个人…你和同伴在慧林埋伏了快半年,就是为等这个人来…”见她间隔着眨了两次,小捕快方道,“你要杀的是个大人物” ·柳琼眨了一下。
 ·小捕快呵呵一笑,拍开她的穴道:“好了,你走吧·” ·柳琼却一愣:“你不问我那人是谁麽” ·“华亭楼的老板我认识他快十年,他收钱时有个小习惯。”
小捕快摇头笑笑,“若是不熟识的人,不管银两银票还是铜钱,他都会亲自验看·” ·淡之突然想起来,他给钱的时候,华亭楼的老板只是点了数目。
 ·柳琼叹口气:“因为慧林很少有外人来,所以这个习惯我们自然不晓得·” ·小捕快又笑道:“其实你不是闻莺,还有另一个缘故。”
 ·柳琼忍不住大大叹气:“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很失败·” ·小捕快摇头道:“除了这一点,你的装扮天衣无缝·” ·“甚麽” ·“笑声。”
 ·柳琼瞪大了眼睛· ·小捕快耸耸肩:“闻莺家里穷才卖身青楼,她笑得再开心也会有些假,可你不一样,笑得很老道…”柳琼面上一红,小捕快忙道,“我的意思是,你比闻莺还像个名妓。”
 ·柳琼叹口气:“没想到太像了,反而不像·” ·小捕快道:“你心地还是好的,至少闻莺不是你杀的·” ·柳琼垂目道:“一个女孩子出来跑,总有些不得已…我又何必为难…同命人呢” ·小捕快叹口气,拉起她的手来。
 ·“那是华亭楼的老板喽”淡之忍不住道· ·小捕快摇首:“淮宁府的规矩,不会叫一个人同时作两件事·” ·淡之斜眼打量他:“你倒清楚” ·小捕快呵呵笑笑:“我个是捕快,虽然只是个小捕快,可我终究是个捕快。”
说着放开手,拍拍衣服就要走· ·柳琼道:“你就…这麽走了” ·小捕快笑了:“若我再问甚麽,只怕你要眨三次眼睛了。”
 ·柳琼脸红起来,却垂下头去· ·淡之心里叹口气· ·一个不常脸红的女孩子会脸红,多半不是因为她做错事· ·若她还是对着一个男子脸红了,真是大大的不妙。
 ·小捕快柔声道:“你躲一阵吧·凭你的功夫,要想避开一阵,也不是难事·” ·柳琼咬着下唇:“你为甚麽要帮我” ·“我也不算帮你,你既然不是疑犯,那我自然不用抓你。”
小捕快摇头笑道:“真论起来,倒是我该谢谢你,柳姑娘·” ·柳琼垂目一顿,轻道:“我…叫琼之·” ·淡之心里一惊,瞅了一眼小捕快,才发现他完全没有看自己,只是拱手走了。
 ·只好跟了上去· ·“你为甚麽不问” ·“问甚麽” ·“问柳琼关于我的事。”
 ·“有这个必要麽”小捕快笑笑,“淮宁王府上的刺客杀手,彼此并不认识·若你不说,柳姑娘大概一辈子都不晓得你和她是同一个主子。”
 ·淡之叹口气:“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慧林·” ·“啊”淡之脚下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喂——” ·那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淡之那时就觉着,也许这人有一天,当真会一去不返· ·那日春光下的柳条,看来也像鞭子,可眼前明晃晃的却是真的鞭子··第十一章 暗香浮 ·眼看着赤链子就要缠住喉间,淡之一动不动。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龙九本想飞身来救,却也来不及了· ·血溅五步,摇落梅花,岂非是绝美的事· ·奈何柳玥却突地转了手,链子直直飞入淡之身后的墙上,打出一个大洞来。
 ·春风一度·淡之瞅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柳玥的手有些抖,面上红潮起伏,眼神有些惊疑· ·淡之也就不再看她·他甚至找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出奇的平静,意外的沉着· ·龙四公子也许是个有脾气有血性的大侠,可他现在只是龙捕头,龙淡之· ·柳玥垂下头来:“你为甚麽不躲” ·淡之道:“你为甚麽不杀” ·柳玥咬着下唇:“他说是你杀了我师姐…” ·淡之叹口气:“若他要你来杀我,大可找个更好的借口。”
 ·柳玥仰起头来:“那你说一个予我·” ·淡之摇头,柳玥垂目道:“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我还是…”手一抖,赤链子窜了回来,缠在腰上,竟又是一条红艳动人的腰带。
 ·莫说是腰带,女子的每一寸,岂非都是极厉害的武器· ·淡之轻道:“柳玥…你母亲,莫非也姓柳”见柳玥一愣,淡之又道,“你才来时,就说你母亲有话要你带,现在你快要走了,这话却还没有带到…” ·柳玥哼了一声:“我娘说了,有人要来杀你,叫你小心。”
 ·“多谢·”淡之应了一句,面上却毫无感激之色· ·柳玥瞪了淡之一眼,突地转身就走· ·龙九惊得奔了一步,却又停下来望了一眼淡之,没有再动作。
 ·淡之叹口气:“要追,就现在去·若再不去,只怕不止是今天追不到了·” ·龙九愣了一下,终是追了出去· ·方才还歌声缭绕的小室,片刻散得干干净净。
 ·淡之轻笑一声,缓缓合上眼睛· ·他竟似睡去了· ·朦胧中的江湖天赋异禀,无论甚麽样的创伤,都可以迅速止血,愈合,了无痕迹。
 ·是谁在低语,是谁在问答· ·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暗,黑暗才是这个地方的本质·可人总想着光明,却不晓得光明之下有多少罪恶· ·黑暗自然掩藏了更多的罪恶。
 ·光明却要把它暴露出来,所以你说,究竟是黑暗可耻,还是光明可恶 ·光明总是正义的· ·正义黑暗就不正义麽,呵呵。
罪恶之所以是黑色的外衣,只因为人的罪恶连黑色都不配·所以有错的,不是光明和黑暗本身,而是试图将光明与黑暗划定界线的人本身· ·人本身 ·人的天性就是如此好勇斗狠,却也亏得这般百折不饶、永不言弃、再接再厉,才有这些绮丽瑰奇、光怪陆离,否则人人内心通明、万念俱灰,那还有甚麽活头儿不如早早死了,也免得麻烦。
所以… ·所以 ·所以你来帮我,你会看到甚麽是光明与黑暗的本质· ·心里一阵抗拒,却说不上话来·急得大汉淋漓,偏又百口莫辨,煎熬得辗转难安。
 ·原来是背上创口裂开,痛得厉害· ·鸳鸯刀,名不虚传· ·淡之望了一眼窗外,漆黑一片,偶有两三点星芒闪烁一下,就又隐去· ·雪,不知何时落的,也不知落了多久。
 ·江湖催人老· ·淡之伸出手来细细的看· ·十指修长白皙,厚厚的茧子,是多年练刀的成果·稍稍动动,还是灵活柔软·就又抚上眼角眉梢。
呵,还好,一般年轻细致·就又按住胸口·叹息一声,为何独有这里,苍老得无法言说· ·淡之并非不想死,小捕快并非不想活· ·江湖亦能催人死。
 ·柳琼死的时候,淡之与小捕快正在京师·淮宁府的动作不比他们慢多少·但明与暗之间,若选对了一边,得益之处绝非一点半点· ·但小捕快没的选,他岂非一开始就站在明处。
 ·淡之淡之自是在暗· ·如同黄昏恋上晨曦,相隔的是整个黑夜的尸床· ·无法逾越,无法触及· ·又如同两头野兽在旷野中相遇。
彼此探询过气息,本该各自捕获猎物果腹,却发现彼此为饵食·争斗起来,两败俱伤· ·淡之叹口气,睁眼又倒杯酒· ·小捕快,你与慢八拍,又是甚麽呢 ·偏偏没人应承,淡之只好笑笑,和衣而眠。
 ·竟忘了背上刀伤刺骨的痛· ·天明再上路,只得一人一刀· ·雪昨夜不知何时已停了· ·消息走漏了· ·淡之砍倒最后一个,脑中只剩这个念头。
身子已有些倦,盯着刀上未干的血迹,竟有些恍惚· ·只能赶快走· ·越快越好· ·今天天气很好· ·淡之却走得很慢,腰也挺得很直。
背上的伤口似乎裂开了,一片湿热透出来,终究比雪上的阳光温暖些· ·痛· ·淡之连表情都没变过· ·走得已然很稳,很慢,只是背,挺得更直。
 ·很直的,还有道旁的枯树,还有路边的小亭,还有远处的山峦· ·银状素裹,岂非很美 ·柔和的波动着,宛如少女的眼眸。
洁白的雪色,宛如少女的柔肤·晶莹的冰露,宛如少女的泪珠·远山上小小的阴影,宛如少女的肚脐… ·淡之突地笑了·原来自己竟这般好色,看甚麽都似女人。
 ·那为甚麽偏偏喜欢小捕快· ·淡之收敛笑容,这个问题纵使再想一天,一月,一年…只怕也想不出· ·打断他的,是一阵马蹄声。
 ·又是马蹄声 ·空荡荡的官道·天上不曾下雪,地上却有马蹄· ·很轻很慢的马蹄声,徜徉着踩在积雪不深的大路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惬意。
 ·不慌不忙,闲庭信步· ·淡之耐心的走在前面,所有的意识仿佛凝结在脊背上,恨不得后面长出一只眼睛来· ·马蹄声近了,却没有超过他的意思。
 ·淡之额上有些汗,已经冻在风中· ·马蹄声依旧不紧不慢,还轻轻夹杂着铃铛的脆响· ·他们就这麽走了很久· ·淡之很有耐心,他在等对方先出手。
 ·又走了很久,已经快见到京师的城门· ·马蹄声,铜铃声,也还是不急不徐· ·淡之有些恼了,突地往旁侧一站,停了下来· ·马蹄声却没有停,铜铃摇晃着那个调子慢慢往前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淡之斜斜瞅了一眼· ·马是好马,长腿丰腰,一身通黑· ·骑马的不过是个年轻男子·青衫白袍,方巾执辔,蹬着双簇新的皮靴子,腰间别着宝剑。
 ·不过是个世家公子独自出游· ·淡之松了口气,背却不由挺得更直了,连脖颈也挺了几分· ·下一刻,他却像被雷打到· ·九天外的雷,独独劈中这一棵树,是树的劫数。
 ·淡之不是树,但那少年却是雷· ·擦身的瞬间,那少年也斜斜瞅了他一眼· ·那眉眼,岂非比远山清冽·那脸色,岂非比白雪更惨淡。
但那唇角轻扬的浅笑,那左颊上的醉人的酒窝,岂非比雷更闪耀· ·淡之说不出话来,若非腰挺得直,虚软的双腿,只怕已倒退数步,跌坐在地上·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少年这一眼看过,并未流连,甚至并无其它,如看道旁的树,道旁的亭· ·淡之猛地上前拉住缰绳,少年显然吃了一惊,却露出笑来,熟悉的声调却透着生分:“这位大哥,有何见教” ·淡之倒吸口冷气,若非眼神真诚,直以为有人存心戏弄。
 ·那少年笑道:“这位大哥,莫非认错人了我并不认得你·” ·淡之心里一痛,摇头道:“你…叫我甚麽”出口自个儿也愣了,这声音,抖的竟似树上的枯叶。
 ·少年笑得有些无辜:“你看来年长于我,唤声大哥有何不妥” ·淡之哭笑不得:“你晓得我是甚麽人,竟敢胡乱叫唤” ·少年眨眨眼睛:“你带着刀,却不着官服,就不是衙役;没穿官服,却拿着刀,也不是强盗。
可若是市井无赖,你身上又没有痞气·但若说是江湖侠客,我却没听过雪天徒步的大侠·” ·淡之道:“听来有些道理…” ·那少年却大笑道:“可你却走在官道上,所以我猜…你是个捕快,是个有要事的捕快,而且…”他眼中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而且你必是个没钱的小捕快。”
 ·淡之道:“我没法说你讲的不对,但我终究是人…是人就有好奇心…” ·少年笑罢了方道:“今儿没落雪,你的靴子上泥沙不少,定是走了不少路。
若我没看错,你背上的伤只怕不轻·可你却挺直了背走路…我以为,只有穷捕快才会有这样的骨气·” ·淡之挑眉道:“也不见得吧…” ·少年一笑罢了,不置可否:“那现下,我可以走了麽” ·淡之这才想起自己还拉着他的马缰,忙的松开,却又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道:“你…当真不认得我” ·少年望他一眼,歉然一笑。
 ·淡之道:“那你是谁” ·“我是我啊·” ·“不,你的名字·” ·“韩越。”
 ·淡之打个抖,一把拍在他腰上,却不想少年应声落马,还皱起眉来:“有话好好说,何必将我推下马来” ·淡之有些吃惊,行至他身侧,也不拉他起身,只是扣住他手腕。
稍顷沉下脸来:“你的功夫呢” ·“功夫”少年摇头笑笑,“我忘了·” ·“忘了”淡之有些头痛。
 ·“我生病了,好起来的时候,忘了很多事·”少年拍拍手立起身来,“一开始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也许以前我会功夫吧·”正要翻身上马,却又忍不住回头道,“看来,你认得我” ·淡之本想点头,却又忍住,没有动弹。
 ·少年歉意一笑:“看我真是失礼了·这位大哥,你这麽走,只怕要晌午才能进城…” ·淡之突道:“你不记得这些了,那你…怎麽…”却又踌躇起来,不止如何问他生活起居。
 ·少年却像猜到了,嘻嘻一笑:“我有爹娘丫鬟,他们会照顾我·” ·“那你忘记的事,也是他们说与你的吧…”淡之喃喃道。
 ·“自然·”少年抿嘴一笑,却又叹口气,“可惜他们都不肯多说·说的那些,我总觉得不对,却又不晓得哪里不对,想多了,头就痛。”
说着就又一笑,“还好,哥哥有时回来看我,与我说话排解·” ·淡之心里一动:“哥哥” ·少年点头道:“他说是我远方亲戚,似乎做官,爹娘对他很是恭敬。”
 ·淡之叹口气:“你那哥哥可是姓朱” ·春风一度·少年笑道:“猜错了,他姓六·” ·淡之有些茫然,少年掩口笑道:“很古怪的姓吧不是‘刘’,也不是‘陆’,是一二三四五六的‘六’” ·淡之突道:“那哥哥对你可好” ·少年想了一阵,就又笑道:“我不懂甚麽叫好。
他是唯一会来看我的人…只是他也有些古怪,有时听我念另一个名字,脸色就会很吓人…” ·淡之心里叹息,另起一题:“今儿你怎麽一个人就跑出来了,家里人放心” ·少年突地显出一丝落寞的神色,只是一瞬,就又隐去笑道:“闷。”
 ·“闷” ·“自然,闷得紧你看昨夜下雪,今儿本该出来寻花,却要困在家里,何等气闷”少年一挑眉,却又露出几分戏谑神情,“不过偷跑出来,也该回去了,再不走,他们该…” ·话儿没完,就被前方急驰而来的马蹄声打断。
 ·又是马蹄 ·淡之抬眼一扫,十七八个人影策马而至,打头儿的那个骏马神飞,金冠锦带· ·淡之叹口气,却不觉拉住了少年的手。
 ·打头那人一顿,拉缰立住,口里道:“你倒真快·” ·淡之笑笑:“不算迟就是了·” ·“你来是为他” ·“不,是为你。”
 ·那人昂首一笑:“荣幸之至,可你不怕小捕快吃醋” ·淡之扭头望了少年一眼,苦笑道:“见着他,已是意外收获。
若他还会吃醋,岂非要叫我乐上天去” ·那人笑道:“这麽说,该请你喝酒·” ·“那就该换我说荣幸之至。”
 ·那人正色道:“请一个想杀我第二次的人喝酒,还真有些后怕·” ·淡之叹口气:“能要我第二次动手来杀,你面子也着实不小。”
 ·那人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那请吧,龙四公子,或是…杀手淡之·” ·淡之抬起眼来,平静无波:“有劳引路,六只龟…或是,皇上绯华。”
 ·第十二章 六只龟 ·老者常言,毋以貌取人·同理,毋以名度人· ·譬如以前江湖上有个叫马十三少的剑客,并非因着他行伍十三,而是说他一招内可连攻十三剑。
还有个出家人自称“老衲”,可他却是个牛鼻子道士·再譬如龙四公子,倒不是他行伍第四,但旁人都这麽以为,开口闭口四爷四爷,他就也懒得辩驳· ·所以,六只龟,并非六只乌龟。
 ·多厉害的乌龟,只怕也不会请人喝酒· ·更不用说是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面喝酒· ·绯华已换过衣裳,此刻正静静坐在椅子上等着。
 ·他喜欢等着· ·上朝的时候,他喜欢先到,并不进正殿去,却偷偷立在廊下,看着大臣们或急或徐,他觉得有趣之极·猜测大臣窃窃私语的内容,忖度朝臣阴晴不定的面色,有趣得紧。
 ·就寝的时候,他也喜欢等着·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楠木花纹被熏香蒸得隐隐绰绰,雕龙直欲飞上天去一般,实在畅快·更不用说太监还会扛个清洁溜溜的妃嫔进来,光是用想的,已叫人心急难耐。
 ·等待的滋味,是一种自我沉沦的幻想· ·绯华愉快的闭上眼睛,他也许更适合去开个小店,卖甚麽都好,每天等着各式各样的人上门,岂非比作皇帝快活 ·不该当皇帝的却作了皇帝,这本不是甚麽稀罕事儿。
 ·梁武帝的佛,诚心虔敬,几度舍身,颇有慧根,易地而处,未尝不是一代名僧·李后主的词,婉合缠绵,云扬沁心,华美清丽,俨然一派宗师气势·宋徽宗的字,秉褚薛二人之以风神,出之以飘洒,卓然自成一家,“瘦金”一书笔致清朗,点画瘦劲俊美,飘飘乎宛若仙风道骨,真如不食人间烟火。
就是天启帝,假以时日,又怎知不会是鲁班第二 ·绯华略略摇头· ·皇帝,岂非是天下最最无趣的事儿·这皇帝,当的也实是腻味。
 ·他不是启世之君,没推过前枯先朽,没打过万里江山·他不是承继之主,不曾巩固四至,不曾威服天下·他亦不是中兴之上,不懂大刀阔斧,不懂改弦更张,不懂重铸天地。
 ·祖宗早定下条条款款,照作就是·若是忘了,还有司礼太监,还有左右丞相,还有一干子大臣· ·养着他们就是干这个· ·他不过是千百皇帝之中一人,没甚稀奇。
 ·真当自个儿是真龙圣人脱了衣服,不一样是个男人· ·又不是秦始皇,求甚麽千秋万世;也不是汉武帝,争甚麽四夷咸服;亦不为唐太宗,想甚麽千古美名。
 ·他的一生,岂非从出生那一刻已然定下 ·他唯一能作的,不过是等· ·等着长成行礼,等着大婚立储,等着先皇驾崩,等着三呼万岁,等着选贤立子,等着入土为安。
 ·他甚至想到,自己的庙号,怎麽都逃不了会有“孝”“合”“仁”“康”“闵”之类温良守成的字眼· ·就又笑了,岂止无趣,甚至无聊得紧。
 ·作皇帝,熬的心,煎的身,苦的是思,一言不慎,谏官的奏折压得死你;一招不慎,百姓的吐沫淹得死你· ·皇帝,呵呵,皇帝岂非是这天下的傀儡。
 ·绯华眯起眼睛,身旁婢女忙的捧上茶来·他喝了一口,就又放下·还没触到桌沿,早被伶俐手脚接了去·呈上的又是暖手炉子,又是添香加炭,还不忘取了皮子笼袖来,生怕出了一点儿茬子,惹得龙颜大怒,落得个满门抄斩,罪诛九族。
 ·这满屋子,敬的是“皇帝”,怕的是“皇帝”,却又不是我绯华· ·若是想浮生偷闲,要穿金戴银,想高床软枕,要温香满怀,作个土财主不是一样 ·绯华想着自己脱了龙袍换丝绢,十根手指满戴金戒指,腰上再挂上三四个大玉盘子,脖间围个金项圈,足二指宽 ·撑不住竟笑出声来,却又猛地住了。
 ·一个人若是会自己想着笑出声来,不也很有趣 ·绯华又闭上眼睛,竟是三月的慧林· ·风光旖旎,秀美无暇· ·作皇帝能起兴田猎四方、大封河山,算是少许补偿了吧。
 ·却有百端顾忌,千种计量,万般筹措,前呼后拥的,又有甚麽趣味·还是偷跑出来,才有风情· ·宛如幽会,全在一个“偷”字。
 ·绯华信步走在小镇街上· ·大馅儿包子又香又烫,独轮小车庄稼汉,青苗绿树,远山眉黛,碧空如洗· ·件件新鲜,样样神奇· ·逛到日落,小太监扮的书童催得烦心,本想带了家丁打扮的侍卫几人回了,却被留香苑的招牌勾住了眼。
 ·妓院· ·绯华全身的血都集中到脸上,连声儿都发出来了· ·女人不是没见过· ·六宫粉黛,三千佳丽,公卿贵子,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怎会没见过 ·可这般风情韵致...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皇上跟前儿放肆绑手绑脚,跟个榆木疙瘩似的,换个姿势就别别扭扭,谁还有兴致 ·云雨巫山套上礼节大妨,箫瑟琴合捆上纲常规矩,还叫人活不活了...唉,京师的场子不敢去,这山高地远的小镇子,谁还管了 ·且作风流,且作风流。
 ·扔出千两银票,要了好酒,要了美人· ·闻莺多半是会唱曲儿...真是娇嗔媚人,软语莺声不成 ·绯华愉快的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等。
 ·等着美人,等着孟浪,等着... ·门帘子一掀,进来个俊小子· ·才要问,就是明晃晃的刀子捅过来· ·大姑娘变作小伙子,楼台会成了血腥场,绯华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小太监死死抱住那人左腿,连声的喊:“来人呐,来人呐,救驾,救驾——” ·“救驾”那人却笑了,“杀的就是你” ·色字头上一把刀,说的真绝了。
 ·左躲右闪,刚扒着窗台要往下跳,这一倾身,才觉着右半边儿全麻了,顾不得想疼,一骨碌从窗口滚下去,砸进冰凉的河里,瞬间就叫初溶的流水卷到海角天涯· ·天涯海角。
 ·连疼都不记得了· ·睁开眼,竟然见着夕阳晚霞,虽然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却有流泪的冲动· ·天知道他多久没哭过· ·来不及哭出来,就听见有人走过来。
 ·绯华的心,沉得低低的,就像那个快死的太阳· ·模糊着眼睛,见是个小小的影子,松了口气,却没力气呼救,当真是虎落平阳· ·那人像是没看见他,只管在河边找甚麽,左顾右盼,前找后寻,竟慢慢走了过来。
 ·“啊呀,在这里” ·声儿谈不上好听与否,绯华心里只一热,原来有人来救了好,只要能救朕,几品官儿随你选 ·那人在绯华眼前立住,看不见脸,只看见白粗布的衣衫下面隐隐的布鞋。
眼前一花,却是那人的下襟遮了脸,只看见袄裤裹着瘦精精的腿… ·“诶怎麽不见了” ·绯华还没明白过来,面上的布又被拉走了,只见那人提着下襟左右转了两个圈,就又住了脚,惊喜道,“我就说,在这儿嘛”就又蹲下来。
 ·绯华心里正想骂,眼前却猛地一转,脖子拧得快断了,好阵子才发觉自个儿的脸被只手推开了· ·“找到了,找到了,哈哈”那人却快活得跳起来,一脚踩在绯华脸上,疼的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那人却似没听见,也像没看见,将一株草连根拔起,理理根茎上的泥土,放进身后的小篮内,就又笑着起身走远· ·绯华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若是一嘴泥,只怕也不想开口。
 ·斜眼看天,一群鸟儿飞过回巢·绯华心里涌起丝模模糊糊的温暖,鸟儿应景的叫了几声· ·乌鸦… ·绯华哭笑不得· ·就这麽趴在河滩上,也不知多久了。
 ·月亮升过头顶多久了… ·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早冻得木了,只怕血也流得差不多该干了·不用等那人来,绯华也晓得自己等到了大限· ·视线迷糊起来,远远一片芳菲落樱,云遮雾绕,面前隔条清亮小溪。
 ·绯华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跳着要过去,却见雾里闪出个人影,立在对岸· ·“皇,皇爷爷…” ·“你怎麽来了”老人家摆摆手,“快回去,过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不,回去了,还不是等死…” ·话没说完,老人家的巴掌变戏法儿似的伸长过来,一个大嘴巴子抽得绯华一愣。
 ·又是一下· ·再来一下 ·绯华忍不住想吼,却狂风大作,吹散云雾花丛流水诸物,只有面颊上热辣辣的疼,就一睁眼。
 ·“醒了” ··春风一度绯华呻吟一声,还是那个该死的河滩,朕明日就填平了它 ·“还不清醒”又是一掌打过来,绯华一阵耳鸣,忙哼了一声。
 ·这才看清那身白粗布的衣衫· ·那人居然笑得很开心:“我就觉着刚才踩了甚麽·” ·绯华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就听见那人有人在他耳边大喊:“啊——好多血,怎麽办怎麽办大夫,大夫——”。
 ·皇帝的死法也算不少· ·病死的,自杀的,寿终正寝的,他人鸠毒的…多了去· ·但若是有个皇帝,逃过了暗杀,却是被人喊破了耳朵死的,只怕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最后一丝感觉,是那人喊了一句:“大夫啊——啊,对了,我就是大夫啊·” ·绯华那时就想,也许自己不是被喊死的,而是被气死的。
 ·新鲜 ·没等皱眉头,婢女小声儿唤了一句:“皇上,他们来了·” ·就又抖擞精神:“布酒,宣——” ·第十三章 故人情 ·喝酒岂非是件趣事。
 ·共饮,可以结拜·弃杯,可以断义·高举,可以奉天·低撒,可以敬地·伺候神灵先人,杜康怎可缺· ·万分不济时,酒尚能醉人。
 ·合着酒香,绯华定定望着两人进来· ·淡之换过衣衫,一袭青袍,衬得脸色愈加苍白,腰却始终挺直·绯华不觉暗笑了一声,不意见到他身后的韩越,同是青衫,却面如春花,含笑顾盼。
 ·绯华瞅着两人紧握的手:“他从不随意叫人拉的,你竟能牵着他的手” ·淡之眼中有些暖意:“谁晓得呢” ·绯华又道:“弟弟,你晓得他是谁麽” ·韩越眨眨眼睛:“不知道。”
 ·绯华一笑,冲他微微颔首·淡之也就放开手来,韩越却有些失望,倒也乖乖坐到绯华身后去了· ·绯华待婢女退下了方道:“你没甚麽问朕” ·淡之皱眉道:“只怕你想问的更多。”
 ·绯华叹笑道:“龙四,你不老实·” ·淡之瞅他一眼方道:“六只龟,彼此彼此·” ·绯华竟没动怒,只是幽幽叹口气,回身望眼韩越:“他也算救过朕,朕并非知恩不报。”
 ·淡之道:“其实我想问你很久了…你明明知道我要杀你,为甚麽不揭穿呢” ·绯华大笑道:“因为有趣。”
 ·平静无波的日子,并非人人受得了· ·那是叫人疯狂的死寂,没有一丁点儿意外,没有一丁点儿茬子,没有一丁点儿人味儿· ·绯华觉得自己受够了。
 ·敢拿性命来玩乐的,岂非常人所想 ·所以绯华不是常人,他是皇帝· ·淡之竟听懂了,点头道:“若没有他,不消我出手,只怕你已死在慢八拍手上。”
 ·绯华动容道:“八拍怎麽了” ·淡之缓缓道:“我会来见你,就是因为慢八拍,你该晓得的·” ·绯华苦笑道:“朕总是慢他一步,莫非朕还不如慢八拍快” ·这个他,自然不是绯华,也不是淡之,更加不是小捕快。
 ·淡之眼前闪过一个人来· ·说是人,并不对,最先想到的,却是他的手· ·很白,手指很长,很细·养尊处优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
 ·这样的手,却是一个男人的· ·淡之第一次见他时,不过十五岁· ·他只晓得自己是一个杀手,至于他的主子,是男是女,高矮胖瘦,美丑平庸,他也许一辈子都不晓得。
 ·但他的主子却永远晓得他· ·一剑杀了丐长老当夜,下人说,主子要见他· ·他的心,竟有些莫名的慌· ·七转八绕进了密室的门,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好。
 ·大红的地毯,软软的垫子,紫流苏垂下来,小鼎飘着香·榻上温着一壶酒,那只手正小心的伺弄着·手上有个玉扳指,衬得手指更细了· ·明明是初秋,这屋子里却烧着炭火,还不止一个。
 ·踏上那人盖着薄锦,肩上还围着块白裘· ·淡之没有再往上看他的脸·他在听那个男人的呼吸· ·很轻很轻,若不细听,就似没有一般。
 ·“…你来这儿四年了” ·“是·” ·“今天你师父说你作得好,是我府上养的人里头儿最好的…”声儿慵懒得紧,却又软又甜,“所以我要赏你。”
 ·淡之单膝跪下:“不敢邀功·” ·“我也不是给你甚麽金子银子的·”那人笑笑,“我家姓…龙的,以后你叫龙四吧。”
 ·淡之磕头谢了,那人道:“过来·” ·淡之这才抬起头来,竟有些愣了· ·这人,竟与他的手一般,很细很白,也很瘦。
 ·那人见他愣着,就笑道:“你看得出来,我是个病人” ·淡之不好回话,只得垂下头来· ·那人笑得更大声:“你们都以为我是个病人…”却突地伸出手来,慢慢的一抓,一抓,再一抓。
 ·他手里甚麽都没有抓到· ·他岂非本就是在空中乱抓 ·可淡之背后有些湿了,就算不看,也听得到前面小鼎发出的声响。
 ·好好一个香炉竟被捏得不成形了· ·淡之突然觉得,这个病人岂非比天下许多健康人更可怕· ·那人竟笑道:“你一定在想,我是天下最可怕的病人。”
 ·淡之垂目望着脚尖,没有答话· ·那人轻道:“我有很好的功夫,可是不能自己出手,所以我养了你,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淡之道:“你要我杀谁” ·“也许会很多,也许…只是一个而已。”
那人却像连说话都费劲,停了好一阵方道,“从今日起,你离开这里·” ·淡之一愣· ·“你用龙四这个名字走吧,江湖有多大,你就走多远。”
那人缓缓拿起温好的酒,“我希望你能活到再见的那天·” ·淡之压下心头的疑问却道:“你想我去闯荡江湖” ·“男孩子总是喜欢江湖的。”
那人笑起来,眼角微微皱起,眼神闪闪发光,“我也年轻过…”却又瞅了一眼淡之,“你一定想说,我现在也不老,对吧” ·淡之沉默。
 ·那人呵呵一笑:“论年纪,倒真不老,不过…”说着一按左胸,“这里已经很老了·”却认真道,“若你有一天也会按着这里说自己老,那麽你很幸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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