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挑灯看剑 by 眉如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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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挑灯看剑 by 眉如黛(2)
·唐演几乎看不下去似的避过头去,想掩饰不知道为什麽有些酸痛的眼,朝门外大喊了一声:“来人来人把这个人关到天牢里” ·几个护卫应声而入,面无表情的反扭著登宵缩起的手,将他反著脱了出去,在地板上剧烈的摩擦著,伤口在粗暴的对待时又开始无休无止的剧痛,登宵在最後,被拖出门外的最後一瞬,用仅存的力气大喊著:“李连城你画给我的屏风在小院里,你送给我的七星龙源剑在小院里,你给我的所有东西都留在小院里,我不要了我都还给你等我死後……两” ·登宵吼著,最後的力气仿佛也离开了自己,全身上下都很痛,心也很痛,眼睛也很痛,痛得不得了。
登宵在疼痛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的确,他欠的连城,欠他的连城,都不是眼前这个人· ·那垂死一般的怒吼恍若炸在连城耳中,那无边的寒意似乎从登宵口中,慢慢的传到他的四肢百骸,他看著眼前地板上狰狞的血迹,一只蜿蜒到门外,像是如椽大笔沾了朱砂的倡狂画作,又像是——他心里面那道,以为已经腐烂了的伤。
 ·连城转过身子,用波澜不惊的声音问著:“严闾卿,你知道……他刚进这个房的时候,想对我说的,是什麽吗” ·天牢的死牢,向来是人间修罗炼狱,没有油锅,却有无数的残酷磨难。
那死囚向来都是永不翻身的主儿,狱卒们在任上受的都是气,总爱往这些人身上再踏上一脚,一顿皮鞭打得他们永不翻身·若是没有赏银孝敬,别说上路时候的那一顿饱饭,就是能不能活著爬出去爬到刑场,也都是个问题。
 ·登宵送到这里的时候,被当作一个普通的囚犯,送进了死牢之中·那一身刺眼却异常华丽的喜服,还是讽刺的穿在身上,本来有的狱卒眼红,想拔下来,後来厌恶的发现那外衣将近一半,都被血污了,不能要了,遂作罢。
 ·连城是登宵入狱後第五天来的,几天来,滴水不近,奄奄一息·他来的时候,登宵正在接受一场鞭刑,只是刚用蘸水的小牛皮打了几下,就已经昏过去数次。
 ·看狱的管事哪里料得到他手下人儿背著他做这事,当下吓得说不出话来,赶紧偷看身边这个据说是朝中大官的人,却意外的看见他似乎并没有打算阻止,只是静静的看著,看著一鞭又一鞭,闷闷的落在登宵身上,登宵痛昏过去,又痛醒过来,一次又一次,後来就算醒了,神智都有些不清了,却总是咬著牙什麽都不说。
 ·看了一会,连城突然静静的说:“叫他们不要打了·”那管事闻言赶紧让他们停手,那些狱卒转过身来看见他们二人,也是吓了一跳,赶紧丢了鞭子唱喏著跑了。
连城让那管事远远候著,转身进了牢门,看著登宵昏过去的脸,用手指拨著他汗湿的发,然後俯下头去,慢慢的,辗转吻著登宵乾裂的嘴唇· ·良久方止· ·连城看了一眼登宵身上的喜服,把那衣领微微拉开,想看一看他肩上的伤口,并没有遇到意料著的血痂相接,弄得衣肉粘连,还算的顺利的,便将那半边衣襟拉下,褪到臂上。
连城脸色变了几变,这才发现那伤口还在往外汩汩的冒著丝丝缕缕的浓血,整个伤口已经烂掉了,隐隐的恶臭,坏死发黑的组织,向外翻的白肉,和半红半黄的浓血,看上去无比的狰狞。
连城微微皱著眉头,似乎想伸手碰触,却又不敢· ·良久,连城低下了头,替登宵一口一口吸出浓血,吐在地上·登宵在疼痛之下微微的挣扎,似乎想转醒,又被困在无边的梦魇中。
连城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後从袖中掏出药膏,仔细的涂在每一道伤口上,厚厚的涂了一层· ·那药显然是好药,刚涂在伤口上,便是一道凉意· ·“你来干什麽”不知何时,登宵已经转醒,用嘶哑的声音冷冷质疑著 ·连城顿了一下,“严闾卿在你成亲那日,离的比较近,听到了那些对话。
他说……五天前,你来找我的时候,是想说……” ·登宵扭过头去,冷冷答道:“那不是真的,我没有打算对你说·”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26 ·“那不是真的。”
登宵说著,侧过脸· ·身上的伤痛,哪里比得上心里的痛·他在牢中挨鞭子,一共四十二下,鞭鞭入骨,连城在牢门外静静的看著·登宵知道连城恨,所以他当时想,如果在挨第五鞭的时候,连城能出来阻止,那麽自己就会跟连城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或许还会道歉,求他原谅,什麽事情都不计较了,用一辈子和连城纠缠著,多苦不会放手。
在挨第十鞭的时候也这样想,十五鞭也是……一直到了三十鞭,全身都痛,心上面千疮百孔,还是想,连城这时候阻止的话,自己还是什麽都不计较的· ·可最後,一共挨了四十二下。
 ·原来放弃,不过是挨上四十二下的鞭刑·登宵原以为,自己不怕苦的·说喜欢一个人,为他挨上百下、千下、万下,都是不怕的·可仅仅挨了四十二下,在他面前被别人无辜抽了四十二下,心里就委屈的什麽似的,就痛得跟什麽似的。
 ·原来,自己并没有想的,那麽坚强· ·登宵想,这个不是他喜欢的连城,这个也不是喜欢他的连城·他的连城还在睡著,醒来後会笑眯了眼睛,一字一字的叫他三哥。
他的连城还在睡著,会为他挡剑的连城,不会看著他挨打,而自己欠那个连城一句话· ·并不是眼前这个人· ·连城听了这话,脸上一下子冷了下来,逼上了一步,几乎是低吼著说:“你再说一遍你敢在说一遍” ·登宵笑了。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怎麽可能……喜欢你” ·连城身子因为激动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强自吸了一口气,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登宵,别开这些玩笑。
你做错了事,我总得罚些什麽……最近发生的事情,我都听他们说了·你老实跟我说,说完了,我就放你回去,咱们还像以前那样,你只要听话,我不会计较什麽。”
 ·登宵狠不得在连城的身上咬下一块肉,他先是低低的笑著,笑完了把头一抬,嘶哑而疯狂的骂著:“你去死你怎麽不乾脆死了你你不想想这次谁帮你守得青州没我你以为你还坐得住这江山我是瞎了眼睛,你都认为我的应该的说到底你以为都是我的错我活该受这刑罚是不你怎麽狠的下心在外面看这麽久你猪狗不如你……” ·连城狠狠一个耳光扇在登宵脸上,登宵两只被铁链束在墙上的手剧烈的抽搐了一下,整个脸被打得歪向一边,被咬破的嘴角流下一条细细的血丝,脸颊微微肿起五道指痕。
谩駡的声音突然停止,整个牢房里静得可怕,只听到剧烈的湍息声· ·“你闭嘴你懂什麽”连城湍息著骂“不是你的错吗都是你的错你怎麽不问你自己怎麽狠的下心我母亲她招谁惹谁了就在我面前就在我面前——你怎麽狠的下心你挨几鞭子不服气吗你有什麽委屈的这事我都愿意当他扯平了你还有什麽好委屈的我还没问你呢——当时你怎麽狠的下心把我一把推了出去我差点就死了我差点就死了” ·登宵半点缓过劲了,慢慢把脸转了过来,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怒火,而嘴角偏偏抿起一个微笑,登宵说:“我怎麽狠的下心……我只恨我当时没杀了你……” ·听到这句话,连城又是一个巴掌扇了过去,这次用的力气更大,登宵被打的咬破了嘴角,一条细细的血丝流了下来,看上去狼狈不堪。
挨完这次巴掌,登宵索性低下头,再不看眼前这人· ·连城看著有些微痛的手,脸上浮现出一点惘然的表情,他有些无措的说:“登宵,不要闹别扭了,我也不知道怎麽了,我……你拿实话告诉我,我以後再也不打你了。”
 ·登宵低著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闷闷的嗤笑著,“我不说,你还想怎麽办呢,我向来听说宫里面整人的法子多,我要是不说,是不是就有这个荣幸,一项一项的试呢” ·连城顿了良久,眼里的挣扎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冷硬的语调,“你要是闭著牙,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拔了,你要是闭了嘴,我就把你的嘴撬开,你要是不说心里话,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连城眼睫微微颤抖,脸色有些发白,可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还是不愿意说,想找死……我,自然也不会留著你……我就送你上路……” ·登宵嗤笑著,低著头,变得有些消瘦得肩膀微微颤抖著,“我劝你不要试了,我都嫌麻烦,你要是到底念著我们兄弟一场,就直接送我上路吧……” ·连城看著登宵颤抖的肩膀,似乎想伸手去碰触,终究还是缩了回来,他认真看著登宵,眼里面,有似悲伤又似绝决的光,不停的闪烁著,整个人在昏暗的牢房中孤立无援的站著,仿佛是孤独的饮著毒酒,静候著最後一次狂乱的降临。
连城安静的站著,他吐出一句:“不试试,怎麽知道呢……” ·连城说著,退後一步,朝牢外连续拍了三次掌·掌音刚落,两个黑衣人出现牢门前,单膝跪地。
 ·连城平静的吩咐道:“去把禁院里那个丫鬟给我带过来·” ·27 ·听到这句,登宵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眼睛睁得很大,过了好一会才仿佛是反应过来一般,疯狂的开始挣扎著,绑著他双手的铁链被带得一阵哗啦哗啦的响。
登宵嘶哑著嗓子大声喊著:“我是瞎了眼睛我是瞎了眼睛才会求你让我痛痛快快的死你有本事冲著我来啊欺负一个没势没力的丫头算什麽本事你冲著我来啊,混蛋,你这个混蛋” ·连城微微侧过了脸,“你要是说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要是那小丫鬟有个什麽三长两短,我怕她恨的不是我,而是你·” ·登宵疯了似的笑了,反而停下了挣扎,两只手被反绑在墙上,被铁链扯得笔直,那嘶哑的笑声一点都达不到眼底,登宵说:“你是个混蛋,你以为这样逼出来的话会是什麽真的吗不是真的你要多少句我都能说给你听。
亲亲连城,我爱上你了,我没有你怕是一刻也活不下去了,我好爱好爱你,我爱死你了,连城……哈哈哈哈哈连城” ·“闭嘴,闭嘴”连城喊著,看著登宵脸上又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表情,听到登宵这嘲笑般的语气,心中也是一阵狂乱,“我要的是你心底的话……你不要笑我不喜欢看你这样笑登宵……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一句……” ·说到这里,只听一阵衣襟摩擦的声音,小琉被那两个黑衣人反绑著抓了进来,嘴被一只手牢牢的捂紧,发出呜呜的闷响,少女纤细的身子剧烈而无力的挣扎著,她看到登宵,眼睛一亮,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拼命的挣扎。
登宵大睁著眼睛,像是要把小琉的身影牢牢的吸进眼睛里,然後护著她,护著她,再不让身边这个一直跟著的小东西受半点委屈· ·“怎麽,还不说吗”连城看著登宵的样子,难以察觉的泛出一抹淡淡的苦笑:“不过是一个小丫鬟,你就担心成这个样子,一直以来——从凌云——到她,你眼里,难道从来没有……” ·登宵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连城,似乎想说些什麽,终究还是没有说。
小琉在那边挣扎拉开捂著的嘴,大喊了一句:“三爷别在乎我……小琉是甘心为三爷死的要是小琉坏了小爷的事,小琉就算是死……”小琉说到这里,嘴被更大的力气牢牢捂住,白皙的脸上因为黑衣人手上的力道,留下了几道青紫的指痕。
 ·登宵出神的看著小琉的身影,轻轻的说:“小琉,你是个傻孩子……”连城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怎麽,你还不说吗你便是硬,又硬的了几时你不说——我便把这个女娃娃扔到对面的牢房里去,让那群爷们好好享受一次,隔著铁栏——你就好好欣赏吧别说这丫头生得还算是标志——怕就是母狗扔进去,他们也不会挑的” ·登宵仿佛是不敢置信的看著他,颤抖的喊:“这种……这种事情,你怎麽做的出来她……她不过是一个孩子……你要是真想折磨我,就把我扔进去啊哈——反正,反正我也被你骂过不知多少次婊子贱人了——也不差些什麽……” ·连城听到这话,盛怒之下扯著登宵的头发喊:“你给我闭嘴她不过就是一个丫鬟一个奴才值得你这样吗”连城顿了一下,仿佛是找藉口般的放缓了语气说:“我怎麽会让你受这委屈——你毕竟是我哥啊,对不对皇家的体面——你不顾及——我总得顾及吧。”
 ·登宵笑著说:“你顾及……哈哈……你顾及——你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怎麽没顾及呢” ·连城铁青著脸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登宵久久没有开口,眼角却慢慢的红了,小琉毕竟学过一些粗浅功夫,此时狠狠一下打在一个黑衣人的肘上,逼他松了手,哭著大喊:“三爷,小琉不怕——小琉只要三爷好……” ·连城盛怒下,冷笑著喝道:“把这个丫头扔到对面去” ·登宵眼看著那些浑身发著恶臭、虬须满面的囚犯将手往小琉身上伸去,眼角慢慢有清泪渗出。
他嘶哑著嗓子对小琉大喊道:“小琉你听著……这事过了,三爷也绝不嫌你爷和你一样,都脏等过两天三爷去了,你要受不住,就跟著爷来你的心思爷都懂到了下面,你要不嫌弃爷,咱俩到黄泉下面做一对鬼夫妻爷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连城听了这话,只觉得如同炸雷一般,厉声喝道:“住手放开她” ·连城如同痴了一般,惨笑著抹去登宵眼边的泪水,惨笑著说:“登宵——我本来也没存什麽盼头的——都是他们跟我说……你都不知道我那时候都高兴,有多高兴——到头来,原来又是一场空。
我是混帐,你说得对,我就是混帐——哈,我脏了你,我脏了自己的哥哥,我活该,我活该被你杀死——被你杀了也是活该” ·连城说著,转过身去,修长的身子微微颤抖著,“也罢。
再逼下去有什麽意思呢我不再找她麻烦了——你想死,就去死吧——关我什麽事呢,伤什麽心呢——哈” ·连城转身出了牢门,再不回头。
登宵一路看著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脸上也不知道是什麽表情,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28 ·登宵无力的合上眼睛,明明是头痛郁裂,四肢百骸都是疲乏郁死,偏偏思维出奇的清醒。
 ·周围是昏暗的牢狱,墙角满布蛛丝和苔藓,斑驳的砖墙上,一盏油纸灯笼跳跃著燃烧,照亮出一抹昏黄的光·往事在登宵脑海里一幕一幕的重现,从幼年,到少年,到青年…… ·他还记得那场梁辽两国的战争刚结束後,踏著还没有熄灭的硝烟,烟雾缠卷,火星飘散踏入京城。
一别多年的四弟在城门口恭迎,面如冠玉,风流俊秀,眉目含笑,看在自己或凌云的眼里,都是一阵欣慰·接下来的日子里,眼见著这个四弟把周围的事物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待人谦和有礼,颇知进退。
暑寒填暖、晨暮问安,知情识趣·人又生的好,温声软语的几句,登宵多硬的性子脾气都不禁软了下来,对这个四弟真心以对、好语相待,疼著他,宠著他,让著他,把一身兵法战例倾囊而授——好一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却不知——连城暗地里削兵权、拢权贵、收京军、改祖制·他和凌云毕竟在外厮杀多年,京中的事物便是再了若指掌……也敌不过连城从冷宫爬出来後,四年煞费苦心的经营。
四年来,连城三中之一的时间都陪在那个随著年华流逝逐渐昏庸的父皇病榻前,好语伺候著,好物供奉著,时不时演些孝子贤孙的戏目,动不动暗自垂泪惹得那老人心痛再买通些太监婢女嫔妃吹些风言风语枕头状,让那父皇也生了另立储君之心…… ·凯旋而归,战功累累抵不过君心难测,难道那战场拼死拼活就不算什麽孝顺了吗到头来——金銮殿上一立,议事堂上提出另立储君的时候—— 自己和凌云入坠云中雾里,眼睁睁的看著千人应合,父皇含笑颔首,而那个四弟——上前一步下摆一掀潇洒拜倒,喊声吾皇万岁讲声诸臣错爱说声才疏学浅道声尽力而为 ·这时才翻然醒悟。
他不似凌云,到底还留了个心眼,手掌数万精锐骑兵,已把统辖兵权早早欣然转交·心有不甘滔天怒火只有拔剑问天,一场血战流血飘橹负伤累累也进不了连城身边十步,被强压著跪倒嘴里强塞入化功禁药……这时才认清啊——他这个四弟哪里是什麽好惹的人物。
连城含笑从殿上走下来,朗声说到:“多得当年三哥赐我妙语警句,直至今日仍不敢忘·”连城说著,走到他面前,扯下他头顶缀珠鹰翅冠,远远扔开,“‘没怪就怪她没有势力。
没有势力,只有任人欺凌·’我……现在是皇上了,而你,什麽都不是·” ·那一刻,他便失去了所有势力,所以,任人—欺—凌…… ·连城对周围影卫朗声嘱咐,“传令下去,说三王爷李登宵急病而死,令李凌云携骨蛭葬于太原,永世镇守,不得还京” ·那时连城拥他入怀,他说:“登宵,你是我的人了。”
 ·好一个大放阙词好一通荒谬言论……虽早听说过黄帝便开始蓄养娈童,之後龙阳董贤弥子暇,安陵韩嫣李延年,竟是歪风不断,当朝也有些官员有男风之好,流连于秦楼楚馆勾栏院里。
可万万没想到连城竟也会存下这种心思·却把皇家体统,人伦之礼置於何地当下毫不留情的把连城痛駡一痛,却惹来连城冷笑连连,把自己对凌云的一番仰慕之情说成爱恋,句句打在心里。
难不成父慈子孝便是天伦苟合之情难不成兄友弟恭便有血亲银乱之事难不成两肋插刀同僚之意便是断袖情深分桃之好笑话何其荒谬 ·可种种争辩却随著身子一同被无力的压在床褥之上,千种万种的不愿却变成一声痛苦的闷哼,血流的再多又怎麽洗得净身上的脏……心中的恨。
 ·伸手一推又如何——如何恨不下心如何恨不下——自己早存了一命换一命的念头,了不起到了九泉之下还是仇恨百结,那便来世再来纠缠 ·谁料得到,这一推换来的是自己锥心蚀骨的痛。
 ·这一生错误百出,这一世满是伤痛,那便赐我一刀之刑,我要断这往事前尘,来世放纵江湖,俯仰啸歌,独钓清溪——要逍遥…… ·要自在…… ·往事种种如在眼前,登宵猛的摇了摇头,想把一切甩在脑後。
 ·回忆似乎耗尽了他最後一点的体力,又乏又累,几日间又是滴水未进,终究跌入了重重的梦境· ·梦境里,连城去而复返· ·不知睡了多久,或是几个时辰,或是一天一夜,被一个人用力的摇醒,睁开眼睛,恍惚间还是梦里连城的字字啼血,泪流满面,可定睛一看,来人哪里是连城的一身玄衣—— ·孤高如莲,洁净如雪。
一身白衣飘然出尘· ·登宵模糊间喊了一声:“二哥” ·凌云袖中银芒一闪,登宵手上的铁链应声而断, “我来救你了,登宵……”伸手环住微微踉跄了一下的登宵,凌云簇了眉头伸出手轻抚著登宵消瘦的脸颊,“好弟弟,苦了你了。
二哥已招募到二十万大军,现正引军南上,誓要为你报这血海深仇” ·29 ·那天,当连城去而复返的时候,带著一壶燃烧著的醉梦引,那本是大内的珍品,闻上一小口,就可以安安静静的睡好几个时辰。
 ·连城等著登宵睡著了,把壶盖盖上了,双肩微微颤抖著,苍白著脸,坐倒在牢门边,自嘲般的说:“好笑吧,我以为我说什麽也不会来了,可是我还是来了·一想到你明天就会处斩,我就想看看你……哪怕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连城脸上满布著悲伤和绝望的笑容,张扬的眉梢微微的垂下,睫毛很直、很长,微微颤抖著,“登宵,你睡著了吗睡著了就好,不然……怕你又会笑我了。
我不想杀你的……我杀谁也不愿意杀你·你说我们为什麽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真傻……真傻对不对” ·连城左手撑著身子,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俯下身子,出神的抚摸著登宵的眉眼,亲吻著登宵的汗湿的鬓角,“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了,可我不行啊……我从小就只有你了,眼睛里只看得到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好——别人怎麽能比得上你半分。
我很差劲,我混蛋对不对你恨我,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可你无法可想啊,登宵——我原来连你一根头发都是不能碰的,可是你看——我现在可以抱你,可以吻你,我是皇上啊,皇上多好,皇上就可以折了你的羽翼,你就不能飞了,你就能陪著我了,多好,登宵,你能陪著我了……” ·连城轻吻著登宵的侧脸,吻他的耳廓和脖颈,连城说:“我不後悔,登宵,我不後悔。
篡位又如何你恨我又如何你恨我——心里面就有了我了·我开心的紧呢,你再也没有精力去看别人了,你得——你得看著我,你心里慢慢的都是我,你恨我啊,登宵。
你全意全意的恨著我,多好,多好·可是——可是 ——你竟然想杀了我……哈,登宵,你知道我被你推下去的时候,想著什麽吗” ·一行清泪滑过眼角,连城哭著说:“我想,我们要是不认识,该有多好。”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知道我有多痛啊,我当时有多痛心都不像是自己了,一片片的碎,流血都没那麽痛,我想凌迟也不会有那麽痛——你在挖我的心啊,我痛得都後悔了——我以为我再怎麽样也不会後悔的——可我当时後悔了,既然我们在一起——在一起那麽的辛苦,既然我根本就不会有指望,那麽——我不想再记得你了,我不想再爱你了。”
 ·连城哭著,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所以,我後来忘了你了·” ·连城用额头抵著登宵的额头,说:“可是没用啊——登宵,我就算忘了你,也还会再一次喜欢上——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你告诉我怎麽样才能不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
如果我能够不爱你,我的心就不会痛了——可我不想忘了你,忘了你,我还要心来做什麽·” ·连城说著,轻轻的覆上登宵的唇,轻轻的舔著,吮吸著,含在嘴里,辗转反侧,良久方止。
“真甜,登宵,真好,真好·” ·连城说:“你永远不会喜欢我呢·所以,我就想,登宵,你乾脆死了好了·你死了,我就抱著你的身子过一辈子,你再也不会离开了,别人再也抢不走了。
可是——还是不行啊,登宵,我还是会怕,你万一转世轮回,又跟了别人该如何是好啊我再听不到你说话,你再不会骂我,怎麽办——那时我会疯的,你不理我我一定会疯的。
登宵,我舍不得,怎麽办如何是好 ·连城哭著再次吻上登宵的唇:“再吻一次就好,再吻一次就够了·”连城轻轻抱著登宵的腰,微微用力,不停变换著角度,眼泪滴在登宵的脸上,一滴滴,一行行,连城轻声说到:“怎麽办……登宵,我怎麽也吻不够……登宵,怎麽办” ·连城说著,哭著,将手按在登宵的後脑,让两人更紧密的贴和著,大力的拥吻下去,连城绝望的小声说道:“再一次……登宵,再吻你一次就好了。”
他用力的吻著,一次比一次绝望而深情的拥吻,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连城绝望的小声哭喊道:“登宵怎麽办……怎麽也吻不够啊……登宵呜……三哥” ·哭声,丝丝缕缕,良久不绝。
 ·次日,寝殿内· ·“报——————报皇上,太原侯李凌云帅军南上,说是……说是造反了” ·连城闻言,将手中案牍一放,厉声喝道:“他造反他造什麽反……他打著什麽名号” ·来人在连城这一喝下,几乎站不稳身子,“好像是……好像是要为,为三王爷报仇雪恨,讨昏君诛逆臣……” ·连城盛怒下不怒反笑,“开玩笑……此时时辰未到——三王爷活得好好的,他这名号打得也……” ·话音未落,门外又匆匆忙忙冲进来一个人,乃是右丞相唐演,只见他面色灰白,跪倒在地“皇上,不好了,天牢那边来人说,三王爷……三王爷他……他畏罪自尽了。”
 ·连城面色一凝,僵硬著说:“你……说什麽” ·30 ·唐演也是一脸惶恐,“他们——他们说,三王爷自杀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碎瓷片割脉,流了一地的血,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已经冷了。
牢里面的人知道他是死囚,从来没听说过死囚提前寻死的,对他也没太在意,一时大意才……” ·连城猛得一拍桌子,厉声道:“荒谬”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度著步,脸上满是孩子一般不知所措的表情,“怎麽可能”连城喊著,“我昨天还看过他,他还好好的……伤口也都上了药了,怎麽今天就……” ·唐演说:“皇上,请……节哀。”
 ·连城厉声吼到:“你闭嘴”连城几尽疯狂的说:“谁说他死了的,谁传来的这个消息,这是欺君之罪我要杀了他们……” ·唐演忍不出插了一句:“皇上,这事料想他们也不会瞎说……” ·“如果是真的我就把他们一个个做成人彘泡在酒罎子里” ·“皇上”唐演有些著急的大声劝到:“三王爷本来就是定了要今天问斩的……早死几个时辰罢了,而况又是自己自杀的……何必牵连那些无辜的……” ·连城听了唐演的话,身形微微一顿,然後几不可闻的笑了起来,他一手摸著自己的额头,双肩微微的开始颤抖起来,发出那种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也对……也对,本来就是今天要死的。
哈哈哈哈……登宵,连反悔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这真像是你的作风阿……哈哈”连城说到这里,笑声赫然而止—— ·笑话如是你真的死了,李凌云又是怎麽知道的,他分明是部署已久,不,就算是部属已久,又如何能比我更早得知你的死讯 ·连城转过身去,朝寝宫外快步走去。
 ·我不信登宵我不信连城脸上都是那种孤注一掷般的绝望——登宵 ·唐演看著连城的背影,越走越快,走後几乎是跑了起来,心中也是一片焦虑,连忙跟了过去。
心中转过一个念头——若是三王爷真的不在了,皇上大概也活不成了吧…… ·天牢内,灯火憧憧,人影攒攒· ·连城半跪在地上,手抚过眼前那具冰冷的尸体。
 ·御医在旁边躬下了身子解释道:“皇上,微臣已经仔细校对过三王爷身上每一道疤了,都错不了·” ·连城没有说话,他碰触著那身体冰冷而熟悉的眉眼,看著那道肩上狰狞的,腐烂的伤疤。
 ·唐演在旁边小心的陪著话,“皇上,您看……要不还是让三王爷早日入土为安了吧·” ·连城放开了流连於那身体脸上的手,冷冷的说:“这不是登宵。”
 ·周围的人都是一愣,那御医似乎有些受不了一样,有些硬著性子顶了一句:“皇上,微臣行了四十多年的医,以前三王爷有个皮外损伤也都是微臣可以保证,这就是三王爷没错” ·连城笑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众人才惊讶的发现那疯狂已经从连城眼里淡了出去,连城笑著,风流蕴藉,眉目温柔,连城说:“我都说了不是他了。”
 ·唐演心以为连城怕是极怒之下,有些恍惚了,劝道:“皇上,冷静些·微臣也觉得,这就是三王爷……” ·连城笑得一脸开心,他说:“这不是。
怎麽,还要我解释给你们听吗”连连城说到这里,把手一路指下去,“登宵的眉毛浓淡得当,登宵的眼睛要更大一些,鼻子也要更高一点,脸还要略瘦一点……” ·唐演听到这里,有些哭笑不得的说:“皇上怕是记错了,这些细节的东西,本就说不得准。
三王爷怕是在劳力吃了苦,何况人死後总有些不对劲的,肤色、五官都会有些移位元…… ·连城笑著说:“怎麽记不准了”他指著那身子,“登宵若是站著,他的头正好到我的眼睛,这个人虽是差不多,身高却还有偏差……这个人腰粗到不行,怕是一双手都抱不过来,还有他的脚,脚的尺寸也不对……”说到这里,连城微微一顿,伸手附上那人的头顶,“登宵脑後有两个旋儿,这个只有一个,登宵的旋儿是左旋,这个是右旋。”
 ·连城转过身来,见众人都是一脸惊愕,笑得越发畅快:“还要说吗”连城撬开那人的嘴,手指在两排牙齿上滑过,“登宵的下颚左边第五颗是犬齿,右边第三颗是尖牙,上颚左右第二颗都是磨牙……都不对,这个人都不稳合。”
 ·连城说著,微微半闭了眼,将手指自己的抹乾净了·心想,若是仔细追究了,双目之间的瞳距,肌肉的纹理分布,甚至是性器的尺寸色泽,无论哪一条都能让自己清楚的分辨出真假。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唐演半天才说出一句:“皇上……真是……” ·连城浅笑著站起身来,微微转过身去,“厉害吗可惜,随便换一个其他的人,我都是认不来的。
——只有登宵……” ·登宵,你没事,真好· ·驿道上· ·一辆轻快的马车在道上疾驰,车前一人白衣胜雪,正是凌云。
他亲自架著车儿,不时的挥动马鞭,竟是得心应手,片刻便跑出老远,十数天光景,太原便遥遥在望· ·“小宵,怎麽不说话,想什麽呢”凌云朝车里面喊著。
 ·车里人应著,掀开轿帘,露出宝蓝色的衣角,那一身血染的红衣早就换给别人·“二哥,你说,他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怕是不成吧——顶多拖上一天,他大概就知道了。”
马儿跑得很快,风吹得很大,凌云一头长发被吹得乱飞,凌云坐在马车前,笑著挥动著马鞭,偶尔侧过身去,对著车中说上一两句· ·登宵似乎有些不能接受这说法,疑惑著说:“怎麽会呢你带得人手艺很好,做的很像,一模一样,他定是以为我死了,现在正开心著呢。”
 ·凌云温和的笑著,头发被吹得在风中四散著飞舞,“是吗……若是我,一眼就知道那人不是你了·” ·登宵说:“骗人的吧你从我小时候就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谁知道你说得是不是真的。”
 ·凌云笑著说:“是吗外表做得再像又如何……对在意你的人来说,辨别的方法,一共有一百种。”
 ·见著登宵沉默不语,凌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转过身来有些著急的说著:“小宵,把帘子拉紧些,外头风大,你伤刚好上一些,千万别著凉了” ·Re:醉里挑灯看剑  by   眉如黛·31 ·太原演武场。
 ·观武台上· ·登宵看著场上十万军队,皆衣甲威严,铁剑生寒,军容肃穆,情不自禁的讶异了几句,问著:“二哥,你到底是如何募集到人马” ·凌云微微一笑,“李连城以为我太原地广人稀,就可以放心的把我閒置在这里,只能说他太小看我了。
苏轼不是有词吗——为报倾城随太守·以我的能力,便是让这太原全民皆兵,甘心为我出生赴死,又有何难”凌云说著,“假如每户有三个壮丁,我征一个,发以军饷,由乡至县是为一组,传授以攻防、布阵、行军等等常识,派遣能人至每组督促,若有战事则合组为队,合队为军;若无战事则保卫邻里,以防不法。”
凌云说著,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当时想出这个法子,一是当时被骗怕了,再有变故也想有些准备,二就是怕你受了委屈……” ·凌云说到这里,看著大军军容整齐,将手中利剑朝天一指,十万大军便同一时间单膝著地,万千兵器放在地上只发出一声响亮的单音,齐声大喊道:“王爷”竟是让周围风沙止步,天地变色,震耳发聩 ·凌云微微颔首,运起内力,将声音远远传开,“众人听著,今日出兵,贵在速战速决养兵千人,如今便一试刀锋——讨昏君,伐逆臣我李凌云必与诸位……同生共死一同杀敌” ·那演武场上十万军士听了同生共死这四个字,心中皆是热血沸腾,大声应道:“讨昏君伐逆臣讨昏君伐逆臣” ·登宵隐在凌云身後,似乎有些感动,又有些神往,最後化成了低低的笑,“怎麽,这次没把我的死讯打出来了——要他们为三王爷报仇阿” ·凌云微蹙了眉毛,有些好笑似的小声回了一句:“你明明知道,还打趣我。”
 ·登宵笑著,摇晃著脑袋,一副憨痴的模样· ·凌云看他笑得开心,也有些好笑的回道:“你啊……你明知道,我本就是在为你报仇啊。”
凌云说著,有些无可奈何的按著他的肩膀,“我原来还想不通,以为只要把你救出来,事就成了·後来发现,只要我们一日比李连城势力小,你就一日不安全……小宵,你是知道我的,若不是形势逼人,我其实并不乐意这江山权势,只想做个逍遥王孙……” ·登宵听了,心下感动,轻轻的喊了一声:“二哥……唉,我真对不住你。”
 ·凌云摇了摇头,“傻弟弟,我只认你这麽一个弟弟·你在别人面前都要强,就在我面前还有个孩子的样子·我若是不管你——你……” ·登宵反手握著凌云的手,觉得心头暖暖的,这些日子受到的种种委屈现在全部涌出,只想对著这个哥哥好好倾诉一番,终於咬咬牙忍下了,登宵心中暗下决心,“二哥,让我和你一起带兵吧。”
 ·凌云听了,眉头微皱,“他们现在可都以为你死了·你现在光明正大的站在我旁边,只是因为太原没几个见过你的,加上这台子建的高,别人看不真切,若是带兵杀敌,安能……” ·登宵一听这话笑得一副得逞的模样,从宝蓝色的袖子里面摸出来一个银亮亮的物件,“看看,这是什麽。”
登宵说著将那东西带在脸上,竟是一个轻巧的银质面具,一直遮到鼻子,花纹古朴,“我特意找人打的,就等著今天呢·” ·凌云沉默了良久,才大力的抚摸了一下登宵的头,“小宵,除非你答应我,平日作战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一起冲杀,我好有个照应,你不能走远了。”
 ·登宵点著头,“行·可除了最後一战——我要一直打到城楼之下,第一次冲进宫门,这是我跟他两个人的恩怨,我要——亲自杀了他。”
 ·凌云没有再多说什麽,把带著面具的登宵拉在他身边,紧紧靠著,朝著十万大军大喊道:“听著,从今天开始,你们有两个主事的,我若不在,你们便听他号令,护他周全,违令者,军法处置” ·大军应诺,无有不从,呼声震天 ·凌云双手一挥,喊声立止,凌云道:“就地整装,一个时辰後出发,目标——许州” ·凌云说著,转身拉过登宵的手,急匆匆的拉著他下了观武台,登宵一手按著自己跑歪了的银面具,一边奇怪的问:“哥,去干吗,跑什麽呢” ·凌云听到这句,索性一个提气纵身,拉著登宵在半空中一个腾越,在玉阶木柱上轻点,施展身法,走壁飞檐,跑得更快了,凌云一边拨开脸上被风吹的乱发,一边笑著说:“小宵,我本来以为你用不著的,可现在……哈,等著,我给你个好礼物。”
 ·登宵有些好笑的听著,却因起步晚了一步,无法跟上凌云的身法,只能任他半拉半抱著走,眨眼功夫就奔到太原侯府·凌云轻巧的带著登宵翻过矮墙,一路拉到了凌云住的主厢房。
 ·登宵有些好笑的说:“哥,没想到太原侯府是这麽容易出入的地方,万一你晚上招来了贼,是不是也能像这样如入无人之地” ·凌云轻轻用食指点了点登宵的额头,笑駡道:“这普天之下,又能有谁有我们小宵这样俊俏的功夫呢……我的王府,哪次不是由你翻来翻去,我就翻了这一次,你就来说我了。”
 ·登宵想起两人少年时无忧无虑的岁月,也是笑得一脸畅怀,只见凌云推开门,在房中翻腾一会,拿出一物走了出来,交到登宵手上· ·登宵解开那包裹著的紫色编纹麻纺布,露出里面的一把长剑。
那剑并没有护手,显然是古剑的样子——不久以前,登宵也曾有一把没有护手的古剑· ·登宵愣了一会,才勉强挤出一抹笑,“哥,这是什麽剑” ·凌云叹著气,用手附在登宵的手上,用登宵的手握著,拔开剑鞘,森寒剑气扑面而来,“我知道你以前有一把七星龙源剑,这把剑不比他的剑差呢。”
 ·登宵有些惘然的看著剑锋上的两个古纂:“泰阿剑我听说,当年晋国围困楚国整整三年,为的就是这把泰阿剑……”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凌云接过话头,“当年,楚王宁死不愿交出泰阿,宁愿玉石俱焚。
天微微亮的时候,晋国兵马开始攻城,呐喊声如同山呼海啸,城破在即·楚王双手捧剑,长叹一声:泰阿剑啊,泰阿剑,我今天将用自己的鲜血来祭你·於是,拔剑出鞘,引剑直指敌军。
而这时,只见一团磅礴剑气激设而出,城外霎时飞砂走石遮天蔽日,似有猛兽咆哮其中,晋国兵马大乱,片刻之後,旌旗仆地,流血千里,全军覆没……” ·登宵看著捧在两人手中的剑,发出清越的剑鸣。
 ·以前那个人把七星龙源剑交到自己手上的时候,似乎说过:“登宵,只有这把剑,才配得上你·” ·一个人,一生一世,可以有很多衣服,可以有很多兄弟,也可以娶很多妻妾,游走花丛。
 ·身上却只能配一把剑· ·只有一把· ·登宵摇了摇头,终於还是叹了口气,将剑还入剑匣之中,双手交还,“算了,我还是不要了。”
 ·凌云也不生气,只是将剑仔细的别在登宵的腰上,劝著:“用不用到时在说,只是带著,你带著,我才放心让你去跟别人拼命·” ·登宵又想了一会,一眼看到凌云腰侧上别的那把通体乌黑的剑,脸上又慢慢浮起那孩子般淘气的笑,“那麽,二哥,我能跟你的那把换吗,我觉得你的那把比较好呢。
“ ·凌云好笑的看著自己腰上的剑,取了下来,“傻弟弟,我这把剑,不能杀人的·” ·32 ·登宵闻言一愣,扶著那把剑通体漆黑的剑鞘,问道:“什麽——杀不死人” ·凌云笑了,再次抚上登宵的头,宠溺的揉著,“这把剑,是没有杀气的。
这是湛泸剑·”凌云说著,拔剑出鞘,“它是一把剑,更是一把眼睛·注视著君王、诸侯的一举一动· 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
” ·凌云说著,将湛泸剑虚挽了一个剑花,又回归鞘中,“想当年欧冶子铸成此剑时,抚剑落泪,因为他终於圆了自己毕生的梦想:铸出一把无坚不摧而又不带丝毫杀气的兵器。
所谓仁者无敌,大概如此吧·” ·登宵看了看那把湛泸剑,终於释然般轻轻笑了起来:“仁道之剑吗果然是适合二哥呢·” ·凌云笑著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麽。
他天资聪惠,狠绝果断,也是适合当皇帝的人·不过和我治国用的方法不同罢了·” ·登宵侧过脸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嘴里却吐出嗤笑的言语,“道之以法,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二哥以仁治国的治国之道,不知道要比他高出多少了·” ·凌云听了,只是一笑,将湛泸剑重新别回腰侧,“小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虽说儒家法家数百年间互为表里,可你的性子,虽是从骨子里面忠君护国,但偏偏不喜欢繁文缛节,怎麽会对我信奉这些条条框框感兴趣。
不顾繁文缛节,不管俗世教条,倒也是轻松自在,顺应本心,我有时候——倒是很羡慕李连城呢……” ·登宵浑然不觉凌云话里深意,只是一边朝门外走去,一边嗤笑著道:“我现在当然对条条框框不感兴趣了——你也未必觉得有意思。
我们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样子·我们现在可是在造反啊” ·凌云笑著,快步跟了上去,心中转过一个念头,造反又如何他信奉了一世的儒家礼教,君臣父子,三纲五常,哪里比得上这个宝贝弟弟的一根指头…… ·登宵,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 ·御书房内。
 ·连城左手持白,右手持黑,续著一盘星河残谱,左右互弈,想思断、穿象眼、重鋂劫、鬼头刀、舞剑劫、万年劫、天下劫、天王山、无忧劫,种种应手层出不穷,黑白两字胶著不下,层层作劫,由角向边至腹,直至下满了最後一个空眼,亦是难分输赢。
 ·御书房内,微风吹过,纱帘半起,如烟中雾里,将连城如玉丰姿衬得更是萧萧簌簌,神采飘逸· ·连城轻叹了一声,伸袖一拂,只听到白玉和玛瑙制成的黑白二色棋子纷纷跌落在地,好一阵清脆声响。
严闾卿在旁边守候,待得连城一局下完,才躬身上前· ·连城问:“如何” ·严闾卿禀退左右,上前一步道:“李凌云兵分三路,主力朝向许州正城门,两翼夹击,势如破竹,短短数日,已攻克了许州、梅州。
先正一路南向,声势不可小觑·” ·连城微微颔首,“我华夏九州连绵万倾,若是仓猝之下,派军支援,久徙则兵疲,久战则粮缺,却不如让他们都退了回来,集於京城之下,稍待休息,以其他郡县相赠——到得那时,便是他们久徙久战,我们以逸待劳,方能一举击破。”
 ·严闾卿恭敬的回道:“皇上深谋远虑,臣等不及,许州、梅州早已按照王命撤出,仅留残兵老卒守城,正朝京城赶来,料想并无损伤·” ·连城笑著按著太阳穴,“你这个家伙,什麽时候也和唐演一样学了吹牛拍马了……对了,可有人和李凌云并肩而战” ·“据探子回报,确有一人,覆银面具,神勇非常,以一挡百,和李凌云合手的时候,无人可阻其锋芒。
大概——就是三王爷吧·” ·连城听到这个消息,狭长斜挑的凤目微微半闭著,眼睫轻颤,不知道再想些什麽,良久才说:“传令下去,叫他们守城的人多留一下,再装得像一些,不要让别人以为是空城,我……势必将他引至城下。”
 ·严闾卿有些担忧的问了一句:“皇上,此时三王爷与您势如水火,便是相聚,又如何能不拔剑相向,臣……” ·“我不知道我该怎麽办,我只知道,再见不著他,我会疯的……” ·33 ·军帐里,登宵对著一矩明灭不定的豆火,看著地图,修长的手指在皮革上滑过。
烛火黯淡,照得脸颊更为消瘦,微微紧锁著眉头,嘴角轻抿,看上去无比凝重· ·此时凌云掀帘而进,在帐门前朗声说:“登宵,快来看看,我带了谁来看你” ·登宵闻言一愣,向他望去,只见凌云一身银质铠甲还没有卸下,一头如墨长发束在束发银冠里,露出如刀裁一般的鬓角,站在帐门前,含笑侧过身去,让出身後一个娇小的身影。
 ·登宵又惊又喜,不由叫了一声:“小琉 ” ·凌云抚掌笑著,“我就知道你会高兴,此时战事正酣,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早早的便暗地里派人把她接了出来。”
 ·登宵站起身来,迎了过去,拉过小琉的双手,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然後笑著转头跟凌云说:“二哥,谢谢你了·” ·凌云见了登宵脸上笑容,眼里也是一片宠溺的笑容,“这麽久没见了,怕是要好好续续,我那边还有些事要去忙,便不阻著你们了。
五更才拔营,现在你们就好好聊聊吧……” ·看著凌云说著转身就走,如同逃跑一般快速的离去了·登宵愣了一会,才重新把目光放回小琉的身上,良久才叹了一口气,放开了小琉的手,“小琉,前些日子,苦了你了。”
 ·小琉像是想到了什麽,白皙的脸上两抹晕红,小声说著:“爷,小琉不觉得苦·” ·登宵笑了笑,似乎突然变得有些疲乏,轻轻的说了一句:“现在已经晚了,去歇著吧。
你若想跟著我,五更还得上路,得早点睡·” ·送走了小琉,登宵只觉得心头一口闷气堵得慌,眉头紧锁著,嘴角抿出一抹苦笑,终究掀开帐帘,大步踏了出去,来到帐外辽阔天地,对著湛黑夜空,零落星子,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那瞬间被夜色注满,孤单的,零落的,苍凉的,迷惘的,无助的……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隐隐压上心头的催人疯狂的执念,不知所求为何,不知所想为何,不知所思为何,不知所愁为何心里似乎被一个东西压得慢慢的,固执的,疯狂的,坚韧的,霸道的,一口一口的把心里面所有的空间全部都占下了,到头来满满的只留得下他一个—— ·他喊著,三哥。
 ·脑海里清晰的记著那个人一颦一笑,或是眉梢轻佻,或是凤眼轻垂,或是嘴角含笑,皆历历在目·逝者匆匆,未尝往矣·数月光景,对这盘古开天辟地後所成的夜空,这星子,这日月,不过是俯仰之间,对凡人——却已四季变迁,沧海桑田。
 ·心底的那个人又在叫了·三哥…… ·登宵不敢回头,他不敢回头,怕捕风捉影留下的都是虚空,他只敢握紧手中宝剑,兵临城下,拔剑相向,直到能够把剑尖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才有胆量再说自己情字百结·到底那时,自己重新主宰一切,不再沦为玩物,不再沦为附属,不再能被拒绝,就可以大大方方的要求纠缠百世千世,死不放手 ·可笑吧——他以为自己生死不惧,他横刀立马、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多少回生死攸关,多少回浴血奋战,到头来面对著那个人,却胆怯懦弱,一如弱女稚子,百无一用。
 ·想到这里,登宵觉得有些眼角微湿,伸出手臂在眼角大力的左右抹了一把,又上前走了几步,想把自己完完全全的藏在这夜色之中,这时看到凌云就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些愕然的看著登宵刚才在自己眼角的那一抹。
登宵一惊之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急匆匆的想逃回帐中,却被凌云几步抢上前去,牢牢抓住,拖著登宵大步向前,凌云大声的问:“李登宵,你以後受了委屈要跟二哥说,听到没有”登宵愕然的听著,良久才应了一声:“哥……” ·“谁欺负了你,我一定会帮你把仇讨回来,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听到没有” ·登宵听著,低下头微微的笑著,说:“哥……” ·凌云走到帐前,回身用了很大的力气狠狠的揉著登宵的头,凌云放缓了身子说:“我以前这样欺负你的时候,你总是说不要,因为怕会长不高……唉,你以前打了胜仗就向我讨酒喝,这次,哥请你喝酒。
醉一次,睡一觉,就把什麽不愉快的都忘了·你还是我的好弟弟·” ·凌云说著,大步拉著登宵走进了自己的军帐,拉著登宵坐在案榻两旁,从帐中翻出几坛酒,拿过一坛往登宵面前大力一放,登宵眼尖,一眼看到那些酒里面有一坛上好的红尘醉,拿白瓷酒坛装了,一看就是佳酿,眼都直了,“二哥,我要那瓶好的”凌云眼睛斜挑著看著他,自己拿过了一坛,身子一侧,挡住了登宵的视线,道:“以你那点酒量,喝那坛怕是三天三夜都醒不了,你醉了,我带著你马上走一天还成,走三天我可吃不消,说不准把你丢下来来了,这醉鬼谁要捡谁捡去。”
 ·登宵有些恼火的说:“怎麽,就一坛酒都舍不得吗我听说一次喝一整坛红尘醉就可以醉卧千年,这摆明了是瞎嚷嚷·我若是真醒不了了,你爱丢地上就丢地上,爱从山上丢就从山上丢……” ·凌云听到登宵赌气的话,只是一笑,亲手把登宵斟满了一杯酒,劝他喝了,这才说:“这坛酒本来就是哥哥留给你的。
不过等到咱们打完了这仗,哥哥才准你喝·爱喝多少喝多少·” ·登宵听了,自顾自的斟酒喝了,有些微醉的说:“我管不著你·反正你就是爱丢下我,以前你就是把我丢在皇宫里面,自己去做你消遥自在的太原候了,就留著我受委屈……往後,还指不准什麽时候又莫名其妙的丢下我一个……” ·凌云听了这话,眼中的笑意微敛,冷冷道:“你以为我当年是故意要丢下你吗当年是谁不听我千叮咛万嘱咐,独自一人杀入宫中,从此宫门深深,你困在那里,我想护你周全谈何容易” ·登宵听著他的话,又是一杯酒下肚,“哼,你当时……哼,压根就没想来救我。”
 ·凌云微怒道:“没想来救你你是不知道——我当时三次闯宫,身中数箭,有一次都杀到你院子外面了,你和他当时在干什麽被翻红浪……到底是谁……” ·凌云说到这里,登宵听了,突然轻轻的笑了起来,两滴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登宵轻笑著说:“哥,不要生我的气,你都知道,我从来就是这个不会说话的样子,从小就只有你不嫌我……如果连你也生我气了,我就真的……” ·登宵说著,又斟了一杯酒,送入口中,凌云这时轻轻问了一句,“小宵,你实话告诉我,你对他是不是……” ·登宵模模糊糊的听了这话,转头认真的看著凌云,好一会,才笑著说:“哥,你问这个干吗……这感情做得什麽准,怎麽抓也是抓不住的……还是兄弟之情靠得住,打断骨头连著筋,怎麽都是断不了的……” ·凌云震惊的听了这话,心中默默的回想,好一会,右手紧紧的抓著桌角,竟抠出一道深深的指痕,凌云轻笑道:“好一个打断骨头连著筋,好一个兄弟之情”凌云说著,眼角竟然是湿了一片,他惨笑轻轻的说:“小宵你放心,哥哥有你这份兄弟情分就知足了,再怎麽著,哥哥也希望你能过些正常的日子。”
 ·34 ·登宵朦胧之间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下午了,凌云一手握著缰绳,一手搂著登宵的腰,驾马疾驰,登宵看著眼前摇晃的风景,抱怨了一声:“头好痛……” ·凌云笑著把他圈的更紧了些,凌云说:“登宵,回头看看。”
 ·登宵惊讶的回头望去,只见身後山峦起伏,山麓上都是尾随的大军,密密麻麻,在蜿蜒的山道上延伸数里,紧紧跟从·山麓尽头远远可以看见墨蓝色的海,波涛汹涌,涛声激越,劲风迎面扑来,发丝乱舞,不由得豪情顿起,热血沸腾…… ·凌云笑著看著登宵惊喜的表情,轻轻的咏诵著:“日月之行,若出其间,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想曹孟德骑著高头大马,领百万军卒,以观沧海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这副景色……” ·登宵轻轻叹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郁则刚……看到海的时候,觉得一切忧愁,不过是俗人自寻烦恼。”
 ·凌云用手揉著登宵的头,最後轻轻的说了一句:“好弟弟,想明白了就好·这些日子,我们已经打下了半壁江山,不出数日,便杀至京城·等你报了这仇,就和小琉成亲吧。
我知道她的心思,你既然也怜惜她,便让我这做哥哥的挫和你们这一次吧……” ·登宵微微侧过身子,想回头去看凌云的表情,可凌云紧紧按著登宵的腰,登宵微微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并不知道凌云现在的表情──只知道,他的哥哥,身子微微颤抖著,冰凉的厉害· ·京城· ·兵临城下· ·两军对峙,京城禁卫军只有万余军队,高下立辨。
 ·连城立於城楼之下,玄服加身,胸背两肩,用闪银的暗线勾了正龙腾云之像,金冠玉带,眉目清俊,衣带飘飞·四臣之中,韩单在城楼下领兵,赵不群不知去向,而严闾卿、唐演二人侍立左右。
 ·连城看著城楼下不远处,和李凌云并驾齐驱的那道声音,问左右道:“可布置妥当” ·“一切妥当·”严闾卿躬身回道。
 ·“皇上,要以万余军队拖下这十万大军,是否过於轻率”唐演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连城也不恼,只是看著远方,含笑答道:“你们以为他们两位王爷身怀绝世武功,我未曾习武,便一无是处是吗” ·严闾卿回道:“早闻皇上布阵之术,一如诸葛再世,天下一绝。”
 ·连城笑道:“严闾卿你又来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奉承了吗……现在倒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我年幼时困於冷宫,无人授我武艺,只好自己找些兵书来看,所谓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斗九阵,五虎驱羊阵,六金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死连环阵,十面埋伏阵。
每一个阵势皆有多方变化,多种後手,玄妙非常·我虽是数读,但至今不过是纸上谈兵……” ·唐演心知连城既然有胆一试,口上再如何谦虚心中必定十拿九稳,也奉承道:“皇上,正所谓:数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我们二人,便在此恭候皇上一展绝学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连城笑道:“好个恭候,好个一展绝学……”连城说著,敛了脸上笑容,在袖中拿出黄旗一面,一挥,城下万余军队皆仰望,那军中太尉韩单远远看到黄旗一展,虎喝道:“列阵” ·唐演和严闾卿见城下万余军队列阵整齐,步法严明,都相对一笑道:“好啊,原来皇上是跟韩单一个人说了,倒把我们都蒙在鼓里。”
 ·连城含笑答道:“太尉掌军队之权,而你们一个是右丞相统率百官,一个是御史大夫司掌律集刑典,若我没记错,本朝律令,越级管事,可是死罪一条呢。”
唐严二人听了,都是相视一笑,连城续道:“想当年风後助轩辕布下《风後八卦兵图阵》,内里玄妙,可通天人,分为八阵正图及其它八幅为八个阵式,即: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
之後诸葛卧龙亦有八卦阵,能困十万军队……我便是学得再好,不过是拾千人余唾·” ·连城说著,手中黄旗两次招展,直至西方,韩单见了,又是虎喝数声,城楼下阵势便隐隐显出云雾间一角。
 ·阵势之中,风云变色 ·连城将杏黄旗收回袖中,迎风而立,看著远处按兵不动的那个声音,微微伸出右手,虚空一抓,轻声道:“登宵,我早就知道了──若非君临天下,无人能敌,你哪里会正眼看我一眼” ·连城轻笑著,收回抓空了的手,黯然叹道:“权势之用,对我,仅限於此。”
 ·35 ·城楼下,凌云看著眼前阵势,轻轻叹道:“想当年,诸葛带兵入川时,曾驱兵取乱石,在临山傍江的鱼腹浦沙滩上,布下八阵图,按奇门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布阵。
其阵反复八门,每日每时,变化无端·若是误入八阵图死门时,则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遮天盖地,怪石磋峨,槎丫似剑,横沙立土,重叠如山,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可比十万精兵之势……” ·登宵带著那银质的面具,看不清面上表情,只是冷冷回道:“他便真的布下八阵图又如何,我军能人异士颇多,要解出生门在何处易如反掌” ·凌云听了,倒也没有反驳,传令下去命人推测。
那人推测良久,方指了西南方向,登宵再不多说,拍马向前·风厉尘扬,刮脸生疼· ·凌云一边急令三万人马紧随登宵而去,一边朝登宵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在风中变得微弱而无力,“弟弟待此战结束便早些回来,干了那坛红尘醉吧” ·登宵听了,在马上微微侧身,回身喊了一句:“哥你放心……那坛酒归我了,它跑不掉的” ·凌云看著风沙里,登宵从西南方入阵,那身影看起来孤单而薄弱,眼中不知道为何,突然一阵酸痛。
 ·城楼上,连城看见那道身影疾驰入阵,轻轻笑道:“若是只拾前人馀唾,又如何显得出我的本事,”连城说著,对著唐演、严闾卿二人,往阵中一指,“你们看这八阵图之间,中间那阵,乃是按照先天小八卦乾坤排列,配合以火炬、日照的八卦两仪阵。
此阵以七数为杀著,每一正必有一反,入此阵者则顿失方向,无路可出,只得闭目待死·” ·严闾卿讶然道:“既然如此,那阵中心布上的七位影卫又是为何” ·连城微笑道:“那是我独创的八卦北斗之阵,这剑阵按八卦的方位而设,又暗合七星变化。
临敌时,七人分别站在乾、坤,坎,震,离,兑,艮,留出巽位让人进出·又暗合天璇星、天玑星、天权星、玉衡星、开阳星、瑶光星、天枢星七星方位·七人功力相近,影卫又走得是一样的武学路子,彼此呼应,若非有意通融,如此阵者,若只攻其中一人,则立刻将被其馀六人诛於剑下。”
 ·连城说到这里,手中黄旗不时招展几下,韩单根据他的指示,不时发出命令,从城楼上遥遥看下去,只见得登宵一路闯入阵中,众人皆避过他的剑锋,让他直直的过了阵去,转眼又把那三万士卒困於阵中,远远凌云见到情况不对,一声怒吼,杀入阵来,一路硬闯,如入无人之地,却被中间那七人困於阵中,眼整整看著登宵一路头也不会,转眼便要杀出阵来,连城笑著,转身跟唐严二人说:“你们去帮帮赵不群吧,我一个人要回宫去等他。”
 ·唐、严两人面上虽是惊疑不定,但此时心中对这位皇帝实乃敬佩非常,终於微一躬身,双双去了· ·登宵身後的士兵早已被他抛在脑後·他带兵多年,或许从来没有一天像今日这样冲动,抛下凌云,抛下士兵,孤身闯入城中。
登宵想:这样也好,两个人的事情,实在不用太多人去解决· ·不知道是哪位太监在逃跑的时候打翻了宫墙上的灯笼,火苗舔著薄纸,逐渐蔓延,到登宵一路杀伐,硬生生闯入城中的时候,原本碧宇辉煌的殿宇已经有半数化成了一朵朵绽放中的红莲。
 ·登宵并没有犹豫,那大开著的宫门,像是无声的邀请·本应该已经人去楼空的宫殿,偏偏让登宵有一种连城便在此处的错觉·他不时挥舞著手中那把泰阿剑,剑气异常的激越,,削开烧灼的帘幕,削开跌落著的断木,掀开燃烧著的火焰,硬生生的一路闯进金銮殿中。
 ·殿门没有关,厚重的镶铜四重红漆的大门,已经被火舌舔的滚烫,却依然固执的和火焰顽抗,企图守护著最华美的殿宇,和外面连天都染遍了的红相比,正殿中有些黑暗微冷,进了门,登宵的视线沿著年代久远的大红地毯,一路蔓延到站在地毯尽头的那个人身上。
 ·他穿了一身玄服,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直直的站在龙椅下,大殿深处,眉目含笑· ·周围是肆虐的火种,被烧红了的琉璃瓦和粱木,不时发出噝噝刺耳声响的殿门,在被火焰包围著的殿宇里,那个人安安静静的站在,笑著看著他,像是漫步閒庭一般潇洒自在,游刃有馀。
 ·登宵看著那个笑容,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他狠狠的骂了一句:“混帐”快走几步,将手中泰阿剑高高扬起,直接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泰阿剑……你想用这把剑杀我”那个人轻轻笑著,问道· ·登宵不说,只是觉得握剑的手有些发抖。
 ·“我给你的剑呢你弄丢了吗” ·混帐登宵心里想,手上用上了力,那剑锋夹在脖子上,原本隔著数米便能以剑气摧枯拉朽的泰阿,此时却只是浅浅的在连城的脖子上带出了一条血痕。
 ·连城叹了口气,说:“傻瓜,送你剑的人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泰阿剑是一把威道之剑,凭藉内心之威,才能激发出泰阿剑的剑气之威……你这个样子是杀不了我的。”
 ·登宵手中的剑却无力的放下,他疯狂的骂著:“你还在这里干什麽不知道这里快烧完了吗混帐你是疯子,你这个疯子” ·连城静静的看著他,静静的笑著。
 ·“三哥……”连城叫著· ·登宵浑身剧震,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问道:“你……刚才叫我什麽” ·连城笑著,将登宵一只手拉到自己心口,“之所以不走,是因为我在等你。”
 ·登宵看著他的笑容,情不自禁颤抖著问了一句:“你……你等我干什麽” ·连城笑的越发欢畅,登宵手下的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著。
烈火中,映得他整个人如同发光一般,神采飞扬· ·“你不是说,等我醒来,就告诉我一句话吗所以……我一直等在这里。
如果你不来,我……还会一直等下去·” ·Re:醉里挑灯看剑  by   眉如黛·36 ·登宵愣了一会,直到按在连城胸口的手把牢牢握住,才惊疑不定的抬起头。
 ·看著连城的笑脸,登宵突然觉得眼角有些酸,用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的手肘想去抹眼睛,可以连城很快握住了另一只手,连城双手一紧,就将登宵牢牢抱在怀里,双手用力,简直像是要把登宵揉进自己的身子里去。
 ·连城紧紧的抱著登宵,轻轻的说:“三哥·你还没有告诉我呢……我想听·” ·登宵呜咽著喊:“你混帐……你混帐。”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连城也不恼,只是更用力的抱著,“是,我是混帐,我竟然把你打入牢中,竟然弄得你遍体鳞伤,竟然眼睁睁的看著你挨打,我混帐……我竟然放你走……” ·登宵将眼睛深深的埋入连城的肩膀,哭喊著:“混帐……”双手却用力的回报著他,那久违的温暖让登宵微微的颤抖著,泪水濡湿了一小片衣襟。
 ·连城毫不客气的一手按著登宵头,俯身下去,用力吻著登宵的唇,登宵踮起脚尖,热烈的回吻著,唇与唇的碰触,舔识,啃咬,辗转反侧,登宵哭著,主动的张开双唇任连城长驱直入,舌尖滑过口腔之中的每一个角落。
在摇摇郁坠,火星四散的殿宇,他们做的仿佛不是拥吻,而是血腥的啮咬,仿佛只有更深的撕咬才能留住这刻永恒,仿佛只有更多的伤痕才能换来承诺·连城放在登宵後脑勺的手不断的施加著力度,紧紧相拥的手,在对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青紫的指痕,按在背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显得关节发白,用力刷过的牙齿和口腔上壁,已经分不清是麻痒还是疼痛。
舌头疯狂的纠缠在一起,带著淡淡的血腥味,津夜濡湿了下颚,咬破了嘴唇,因为窒息而产生了一股又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却死也不愿放手· ·连城在急促的湍息中用喑呀的声音低吼著:“我快为你疯了……为你疯了……” ·登宵高高的扬起脖颈任连城在他颈边啃咬,留下一个又一个带血的牙印,眼泪像是绝堤一样满了出来,顺著脸颊滑下来,抽泣著湍息著,回应连城的是一个又一个落在脸颊上的亲吻。
 ·连城用力抱著登宵,两人额头互相抵著,大殿里面几乎可以听到咯吱咯吱的闷响,粱木已经被烧灼的不堪一击,四散飞舞的火星像是萤火点点,漫天翩跹,眼看著整个殿宇就要倒塌,连城咬著牙问:“你喜不喜欢我,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在这里一起死吧” ·登宵哭著,用力的回抱著连城,喊著:“我喜欢你生也好,死也罢,你毁了我,你让我陪著你一起疯你是再也甩不下我的……” ·连城笑著更加用力的单手把登宵按在自己怀里,几步踏上龙椅,在雕龙的龙椅把手上用力一转,只听低沉的咳嚓几声,龙椅慢慢陷入地底,露出一个深深的四边形洞,连城紧紧抱著登宵沿著洞边的石阶快步走下去,洞门在身後缓缓的合上。
沿著台阶走了不久,下至洞底,才发现那甬道制造的极为大气,两边用拇指大的夜明珠照明,用水晶制作的灯盏罩著,照得甬道如同白昼,两人下来不久,就听到上方一阵阵震耳郁聋的倒塌声闷闷的传过来,一声接著一声,想来是头地宫殿倒塌,两人对望一眼,都没说什麽,双手却是交叉紧握,密不可分。
 ·连城看著登宵,突然再次俯身上来,将登宵用力的推到甬道石壁上,冰冷的石板触觉让登宵瑟缩了一下,身子却很快再次被牢牢压倒墙上,两人的身子紧密贴和,对方身体有何种变化自是了然,连城一只手按著登宵的肩膀,一只手按在石壁上,沙哑著声音说:“三哥,现在给我,好不好不然,我一点都不想出去了……” ·登宵听得双颊微红,恶狠狠的说:“混帐,不要问我” ·连城低低笑了起来,再次咬在登宵的脖子上,然後用力的把登宵碍事的薄薄一层铠甲脱了下来,用手牢牢的固定著登宵的腰,微微蹲下身去,用牙把腰带咬了开来,登宵只觉得浑身皮肤发烫,外袍被褪在肩膀上,露出大片胸腹的肌肤,下体不争气的抬头,数月的禁郁一旦冲上脑海,便是燎原之势,在脑海中一片轰鸣,连城低下头去,握著登宵的下体送入口中,微微艰难的吞吐著,登宵浑身颤抖了一下,只觉得快被那丝绸一般的触感逼疯了,双手用力抓著连城的头发,失控一般的撕扯著,大口大口的湍息著,瞳孔因为这极度的刺激而显得涣散,细密的汗水不停的顺著鬓角滑下,眼前仿佛都是不停变化著的光晕……跳跃著,飞舞著,扭动著。
 ·“放开……放开不要了……”登宵轻声低湍著开始挣扎,他只看到连城乌黑的头发散开来掉落在登宵的腹部,但快感却比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强烈,连城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用力的一次吮吸,让登宵失控的泄了出来,整个人无力的靠在墙上,双腿大张,微微颤抖著,脖子高仰,眼前好一会都只能看见一片炫目的白光。
连城轻轻笑著直起身来,双手抱著登宵的腰,唇附过去,将嘴里的白浊一口一口度了过去,登宵失神的被迫吞验著那苦涩的夜体,脸越发的烫,赤裸的肌肤只要一个轻轻的碰触,就能在脑海中引起一震轰鸣。
登宵无力的回抱著连城,感到连城的吻一次一次的落在脸上,然後下体一阵撕裂的疼痛,不由得闷哼了一声,手在连城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三哥……三哥……”连城低吼著,用力按著登宵的肩膀上,缓慢的开始律动。
登宵疼的不行,一口咬在连城肩膀上,连城用一只手缓慢的抚摸著登宵的後脑,身下的律动却逐渐开始加快,最後几乎是连根拔出,再狠狠插入最深处· ·登宵忍不住喊了出来,眼角微红,汗水不住的顺著身子流下,将那外袍粘得汗湿一片。
登宵痛得不住委屈的低骂:“混帐……混帐……” ·连城用力吻著登宵,堵住他最後一点抱怨,将他的腿环上了自己的腰,将他抵在墙上,一手扶弄著登宵的下体,一边用力的抽插著。
登宵嘶哑的开始湍息,间或发出一些细微的申寅,连城狠狠的将登宵揉到自己的身子里,狠狠的爱· ·绝望的,用力的,狂乱的,一次一次· ·说不出是悲是喜。
 ·城郊外,一个小小的地窖· ·连城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怀中抱著一个人,昏睡著,用外袍裹得严严实实· ·赵不群在地窖外面躬身道:“臣在此等候多时。”
 ·连城冷然道:“怎麽是你来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赵不群答道:“一切已办妥·”赵不群说著,终究忍不下好奇,问了一句:“皇上,你是怎麽劝服了三王爷的,难不成以前的事情……已经想起来了” ·连城转过身子,将登宵小心的放进了赵不群准备好的马车之中,背著身子,伸手理了理登宵的乱发,轻声答道:“有什麽想不想起的……我对他的心意,从来都是一样的。”
 ·37 ·登宵醒来的时候,连城就坐在他旁边,马车里面铺了厚厚一张长毛氆氇罎子,摆著一张小小的酸梨木矮榻,上面是四时鲜果,五色蜜饯· ·登宵用手肘撑著坐起来的时候,长袍从身上滑了下来,登宵有些迷迷糊糊的看著身上被咬得青青紫紫的印子和齿痕,皱著眉头说:“你可真狠……” ·连城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一块蜜饯放在登宵唇上,看著他吃了,才笑眯眯的说:“你咬得更狠,不信我们脱了衣服比比看看……” ·登宵笑了笑,半坐了起来,把身子靠在车里的软垫上,然後伸出了一只手,说:“我的衣服呢拿来……” ·连城笑著摇头:“牛郎若非藏起来七仙女的衣服,七仙女早就飞走了……我怕我受不了相思之苦……” ·登宵眼睛闪过几个眼神,最终黯淡的看向脚下的毛毯,“现在要去哪里” ·连城也轻轻的叹息著,把登宵搂入怀中,“我们去宣州,离京城也近,王宫已焚毁,宣州那里还有一座行宫,到时候下个诏书迁都就行了。”
 ·登宵说:“我先前,总想不明白,为什麽我们一路打过来,攻破城池易如反掌,对手总是闻风而降,最後虽然也打过几场难打的,可前後不过月馀,未免太轻而易举了些,城门前的阵明明非同小可……我确如入无人之地……” ·连城捂住他的口,笑著说:“那是因为我的登宵厉害。”
 ·登宵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了连城一会,终究困乏的合上了眼睛,没有再说些什麽· ·马车一路驶向宣州· ·宣州离京城不过数十里路程,虽不及京城繁华,但南来北往,商旅纵横,交通却是顺达的多了。
兵临城下的前几日,文武百官早已依令携带家眷儿女,前往宣州·此时百官早早等在宣州城门口,眼见圣驾,霎时之间,万岁之声整天而响· ·连城微微掀开车帘一角,道声平身,便任由赵不群将马车驾入城中,隔著轿帘,打铁声,买卖声,吆喝声,打闹声,争吵声,传入轿中。
比起不久前金戈交响,铁器肃穆,仿佛隔了一个久远的轮回· ·登宵半坐著身子,认真的听著,半晌才说:“记得吗以前你也曾经陪我到街上走过,我原来——从来都不觉得这些吵吵闹闹的地方有什麽好的。”
 ·连城笑著,抓过登宵的一只手放在手心里把玩,连城说:“那是因为我把你关在宫里……太久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登宵笑著看著连城:“以前交我武艺的那个师傅给我说,练到我这个样子,天下就再没有人能欺负的了我了……” ·连城眯著眼睛侧过头去,“我又不是那些平庸之辈。”
 ·登宵笑了,“你真的很厉害,我斗不过你,二哥也是·” ·连城听了这句话,有些不悦的打断了,“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是我的了,说好了生死相随的,还想别人作甚” ·登宵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把身子慢慢的缩了起来,身後靠的垫子很软,软到想让人躲进去,把自己永远的藏起来。
 ·那时凌云曾经对著他喊:小宵,打完这场仗,回来干了那坛醉红尘…… ·自己当时大声的答应著· ·登宵赤裸著身子,微微的颤抖著。
原来不穿衣服,真的会冷…… ·马车一路驶入行宫之中,在行宫之前,朱雀门之後,有一片极为开阔的演武场,平时无论是练兵,列阵,都可在此处进行。
地板是清一色的青石板,打磨的水磨光滑,光可鉴人,演武场四周是围得都是高高的城楼,将这片广阔的青石板铺成的空地围城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城楼微微向里倾斜著,仿佛是要把这片地掩护在怀里。
 ·明明是那麽宽敞的空间,抬头看去,只看到一片仄仄的天,照亮中间不多地一块石板,将周围的世界遗弃在黑暗之中·” ·马车经过这片空地,登宵透过车帘向外望去,突然说:“我喜欢这块地。”
 ·连城漫不经心的玩著一缕登宵的发,绕在指尖,缠缠卷卷丝丝缕缕,也不经意的随口答著:“为什麽” ·登宵笑了 ,他说:“因为这块地上,风很大。
赤脚踩上去一定很凉……” ·连城微微皱了皱眉,将手中的发丝有力拉了拉,又松了开·连城说:“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麽·” ·登宵闭了眼睛,放任自己斜斜躺在连城怀中,登宵闭著眼说:“我累了。”
 ·连城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抚著登宵赤裸的脊背,“累了就睡一会,我在这儿呢·”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又像只是刚刚躺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四肢无比的困乏,那是一间并不熟悉的寝房,青纱重重的帘幕,和石青色的流苏,微光透过青色的光影笼在脸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清辉。
 ·那是一张很柔软的床榻,连城侧著身子躺在一边,连城的手紧紧的抱著自己的腰,力度之大的几乎让登宵有一种倾尽所有的错觉·登宵仔细的看著连城的睡脸,白皙的脸庞,剑眉入鬓,眼睫很长、很直……嘴唇微微抿著,有一种意外的稚气。
 ·登宵认真的看著,直到已经把那样子刻在自己骨子里,然後慢慢的挣扎出一只手,在连城胳膊肘轻轻一按,劲力微吐,那胳膊就无能为力的松了开来,登宵顺势挣脱了那怀抱,看著连城的手很无助的滑落在床榻之下,他似乎睡梦中也感觉到怀中空了,於是眉头微微蹙起,蹙成一个淡淡的川字。
 ·登宵想起很多年以前,他的弟弟看到二哥送给自己的一对白玉杯子,就是这个微微苦闷的表情,点漆一般的眸子,几乎是泫然郁泣·看著那样的表情,几乎是心都疼了起来。
 ·登宵淡淡的叹气,坐了起来,拾起连城脱在地下的外袍,披在身上,袍子有些大了,下摆很长,几乎到了脚踝,登宵将腰带紧紧的绑上了,披著发,赤著脚·登宵穿好了,才回过身来,轻轻的说:“在你身上,对不对,连城” ·连城大概是睡著了,所以没有回答,登宵叹著气,从连城怀中摸索了一阵,碰触到连城肌肤的手指像是被灼伤一样疼痛难忍,但他终久是摸到了,掏出来,手中是一个小小的物什,拿灰布包了,是一个写满了大纂的虎符。
 ·登宵将虎符放入怀中,赤著脚出了门· ·他身後,连城慢慢的张开了眼睛,脸上也不知道是什麽表情· ·日出中天· ·演武场左门之前。
 ·登宵赤著脚,看著眼前那漫无边际的青色石板,似乎犹豫著踩不踩上去,良久,才终於踏上了那青色的地面,一阵冰冷从脚下传来,前方,是透过围墙照在演武场正中的那块接近於圆形的光晕,再前方,是演武场大门,出了演武场,就是宣州街道,再往下走,就出了宣州。
 ·离宣州仅仅几十里,就是京城· ·京城前,是凌云被困的地方· ·其实静下心来,慢慢的想,也是很容易明白的·连城这些日子,把他们要攻打的城池之中,大部分的兵力都调回了京城,这些兵力若是分散开来,对抗他们不过是螳臂挡车,蚍蜉撼树,可汇集起来,加上京城禁卫,足于成分庭抗礼之势。
绝就绝在连城并没有打算拿这些兵力与他们硬拼,而是以数万之人布下天气地巧的阵势,放过登宵,截下他手下三万士卒,困在阵中,再以阵中七人,困住必定前来救援的凌云。
最後让赵不群,领十万大军,击杀那些群龙无首的七万兵卒· ·怪就怪他吧·他不智,面对连城的那句登宵,自己幸喜若狂神魂颠倒,他不义,缠绵数日,而遗弃凌云於阵中生死不知。
 ·登宵可以不智,却不能不义·他愿意抛弃到手的爱情与一生一世的厮守,用调兵遣将的虎符换凌云的平安离去· ·“你可知,你再往前,便是死路”连城不知何时跟在後面,离登宵只有一步之遥,隐在黑暗里,却不再前进。
 ·“我知道,演武场上杀气如此之大……我怎麽不知道·”登宵并没有回头,平静的回答著· ·连城听了,轻轻的拍拍手,演武场上城楼中,埋伏的弓箭手同时现身,密密麻麻,围成一圈,三千弓弩居高临下,直指向登宵——箭发之时,便是神仙,也无法脱身。
 ·连城说:“我已经下了命令,你再走三步,便是万箭齐发,连我也撤回不了这命令,那时,你必死无疑·” ·登宵说:“我知道。”
 ·连城叹著气,张开了双手,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苦呢回来吧,登宵,我发誓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都会好好待你,我们——会比谁都要快乐。”
 ·登宵说:“我知道·” ·他这样说著,却赤著脚,又往前走了一步,石板很凉,凉的刺骨· ·登宵说:“我知道我这样是白白送命,既救不了二哥,也陪不了你。
可是——我无法不这样选择,我可以允许自己拿著虎符,丧身箭雨之下,却无法允许自己放弃二哥,和你一生厮守·” ·登宵说:“连城,可你要知道,我是真的……爱你。”
 ·登宵说著,走完了最後一步· ·他站在那片被阳光照设著的光晕之下,张开双手,迎风而立·风很大,把他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高高吹起,吹得慢慢的,长长的发丝在脑後张狂的飞舞,登宵让阳光肆意的设在脸上。
 ·头顶,黑压压的一片箭雨,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38 ·京城· ·城楼之下· ·凌云拔剑而立,立于数万士卒之间,三天的围困,箭尽粮绝,疲乏郁死,但因主将不倒,那军队也便一直咬紧牙关,负偶抗敌。
 ·十万军队将那残兵败卒围得铁桶一般·凌云心下了然,三日之前,若非他当机立断,以一招回风舞雪在剑阵之中连攻七人,随即腾身而起,在包围圈形成之际,返回军中,率领一队队士兵轮流守在外圈,拼死顽抗,又哪里熬得到三日之久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即便如此——而今,也已是极限了。
 ·他毕竟不是神,少了左膀右臂,无法挽狂澜於立倒,扶大厦於将倾,毕竟,独力擎天力弗支…… ·随身携带的军粮,还有最後一瓶酒,叫做醉红尘,嘴很渴,乾裂的破皮出血,用乾燥的舌尖轻舔都会疼痛。
 ·喝了酒,也许内力也会流的通畅一些吧,说不定还有机会独立杀出重围,青山仍在,生命还在,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惜,他不能喝,也不愿意喝。
不能喝,是为了那些士卒,自己身怀武艺尚且如此,那些空有蛮力的人难熬之处更不必说,太原演武场上他曾发下宏愿,共同杀敌,同生共死;不愿喝,是为了那个说会回来的弟弟,自己只有这样一坛绝世珍品,也许喝了这酒,登宵就再不会回来了。
 ·他现在,还好吗李连城欺负他了还是重修旧好了如果是後者,那样也好,虽然自己的迎兵南下的大逆不道之举,会变得荒诞可笑一如笑谈,可是——只要他能幸福——啊,只要他能幸福,开开心心的。
做哥哥的,当然是希望弟弟好了· ·哥哥吗兄弟吗可笑他庸碌无能,空负才情几许,空怀凌云之志,也不过是一个胆小的懦夫——登宵,只要你好。
 ·一念还未转完,听到原本僵持不下的战况,突然变得激烈起来,正北方向兵戈之声大响,凌云握紧手中湛泸剑,只见原本的防线被敌军硬生生冲出一道口子,杀了进来,凌云眼中精光大盛,眼看著自己将士顷刻之间血染黄沙,伏尸断臂,心上勃然大怒,口中一阵清啸,拔剑上前,湛泸剑金芒大涨,剑芒所向,虽无血光,可硬生生的将数百敌军逼退一步,剑气缓缓凝成龙型一般,腾越空中,金光所至,无人能再抢进前去一步 ·“住手”远方一匹快骑赶来,一声暴喝让所有人手中都为之一顿。
 ·“虎符在此禁卫立刻放下兵器,後退百步”那人眨眼之间便奔得近了,手中一物,阳光之下看得真切,不是虎符又是何物 ·那十万士卒见虎符亲至,虽是心中疑虑,却依然依言而行,转眼之间便让出一条大路,那骑马的人勒住疾驰的快马,放慢了步子,任胯下坐骑慢慢走近,把身上风衣的帽兜除下,确是左丞相赵不群。
 ·凌云见了来人,大失所望,拔剑相向,剑气凛然,冷然喝道:“你待要如何登宵现在何处” ·赵不群翻身下马,居然在凌云身前五步之处,单膝跪下,“请二王爷速随微臣入宫,帝王之位已虚位以待。”
 ·凌云愕然喝道:“你可知你在说些什麽,登宵人呢” ·赵不群头低著,看不清脸上表情,可话语却清晰传来:“王室血脉只存太原候一支,皇上和三王爷……已经,双双死於箭雨之下……” ·宣州演武场。
 ·登宵站在那片温暖的阳光之下,阳光温柔的流淌在仰起的面颊上,仰望著头顶那片仄仄的蓝天,风很大,青石板地上,是冻伤了脚的如水冰凉·迎面对来的风,很大,很急,把衣袍都吹了起来,登宵将双手张开,不知道是想拥抱风,还是想拥抱那场轰轰烈烈的箭雨。
 ·戎马生涯,百步穿杨,一生功名,成於箭,死於箭——死得其所,又岂敢怨尤…… ·箭下落的速度,不知道为什麽,似乎有些慢了,在半空中停顿著,缓慢的接近,慢得足够自己听到身後那口悠长的叹息。
 ·随即,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响过,一双温柔的手,从後面紧紧的抱住自己· ·那怀抱,很温暖,很熟悉,属於那个人的气息,再次从容的将自己包围起来,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出了一声悲恸般的抽搐,几乎在那双手环上自己腰的一瞬,所有的故作坚强像是摧枯拉朽一般被那温暖霎时间焚毁,一滴眼泪不听使唤的落下,滴在那双抱著在自己的手上。
 ·那个人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脖颈间,温暖的吐息就那样清晰的打在自己脸上,他从背後抱著自己,和自己一同暴露在箭雨之下·头上黑压压的箭雨还在缓缓的降落,一格又一格,便是明知那是不可逆转的终结,箭矢呼啸的声音也仍然在此刻连同恐惧一起淡去了。
 ·箭矢下落的很慢,慢到足够他悠哉的说完一句话·他对著自己的耳朵,紧紧的抱著自己,一字一字悠閒的说著,带著莫名其妙的骄傲和满足,他说:“登宵,哭什麽……醉了吗” ·他的气息是一杯毒药,饮下时痛的甘之如饴,他的怀抱是一坛烈酒,喝下後醉的万劫不复。
 ·他问——醉了吗登宵想,我早就醉了,醉的迷迷糊糊,难道你不知道…… ·有的爱如同萤火,花开无声,点缀微光;有的爱如同野火,轰轰烈烈,燃烧荒原。
有些爱能够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有些爱却能够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万箭从四面八方落下,传胸而过,将二人紧紧相连,钉在一起。
 ·此刻之後,天上地下 ·再无一人能分得开他们…… ·“请二王爷即刻入宫,筹备登基大典……二王爷文治武功,我等先前各为其主时,亦是万分佩服。
何况适才皇上驾崩之时,王爷的湛泸剑已显露龙气,确乃真命天子·” ·凌云听了赵不群数番言语,仰天大笑,状如疯癫,悲恸之情溢於言表·凌云惨笑道:“你们倒也变卦变得快,李连城死了,你令寻其主倒也是快人一等的嘛” ·赵不群微微抬起头,只见他面容也是惨白一片,显然并不好过:“我等虽为皇上之死万分悲恸,只愿一死以抱知遇之恩,可皇上之前曾经下过诏书,若他去後,皇位便传于二王爷,皇上说过,这皇位本来就是二王爷的,他让我们四人好好辅佐王爷。
因此——因此在此在下要奉劝王爷一句,死者已去,哀莫能回,请王爷莫忘了祖上江山基业,得之不易” ·凌云慢慢收了脸上疯笑,慢慢溢出的是通到了骨子里的悲伤,“好个死者难回好个祖上基业你们倒也好,痛痛快快的走了,便只留下我一人——登宵,你不是说要回了喝了这坛酒的吗,你怎麽抛下我走了,难道你忘了吗” ·凌云微闭了眼睛,隐约还听到那个高亢的声音在耳边喊著——哥你放心……那坛酒归我了,它跑不掉的隐隐约约,萦绕耳间。
凌云微微握紧双拳,大步往回走去,从行囊中找出一个白色细瓷的酒坛,抱在怀中,走到众人之前,面朝著宣州方向,大力的撕下了坛口封皮· ·瞬间,便是一阵浓郁到了极至的酒香蔓延而出。
那酒香像是最辉煌的岁月,最灿烂的拔剑,最疯狂的奔跑,最酣畅的宿醉,最缠绵的拥抱……一如最热烈的爱情——生死依偎,生死相随 ·这酒名叫红尘醉。
三千红尘纷纷扰扰,争念不止,郁念不休,有几人能有一次酣畅淋漓的大醉,酣畅淋漓的——连这红尘都能为之而醉 ·凌云微合了双眼,眼角隐约有泪痕,他将酒坛缓缓倾泻,那一股浓郁的味道,就随著清冽的酒水流向地底,濡湿了一片泥土。
 ·酒香,浓郁到了骨子里,香到了骨子里,闻者郁醉· ·香飘十里,经久不绝· ·——登宵,你醉了吗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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