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生谱 by 阴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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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生谱 by 阴小刀
虐恋情深悬疑推理恩怨情仇文案·“今后不许再弹琴·”·这一句话,竟成他余生的桎梏··两个人,原是完全不相干,却因了同一个人的执念,万劫不复·“等你听完了这支曲子,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若非如此,怎生了悟··——题记·---------------------------------·文风正剧,结尾BE··关于错别字,已经修正了,不知还有没有,若是还有,欢迎指正·关于主配角,虽然陈康出现次数较多,但只是起了个穿针引线的作用,真正的主角,也就是陷入感情纠纷的还是那三人,因此不变。
关于设定,因秦淮貌似也可指代一片区域,就暂时未作改动··关于场景转换,已做修改,不知效果怎样,恳请指正·感谢为我指出不足的各位,虽然是在HJJ上,我还是要在这里表示下由衷谢意·第一章总也写不好,笔力问题。
不过我真正想表达的,都在这文文里了,企盼共鸣之人··——小刀敬上·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虐恋情深 悬疑推理·搜索关键字:主角:岑英,桓子柯,郁新柳 ┃ 配角:陈康 ┃ 其它:强取豪夺,性格逆转,可能偏暗黑·=============================·机关楼·这是一座岛。
确切地说,这是一座机关岛···陈捕头浑身精湿地从水中钻出,旋即便冲上岸,直奔岛屿中央·那儿矗立着一座画楼,静若洞天,美如仙阁·没等他细细观赏,脚踏之处,一排竹刺破土而出,向上飞射了二人多高,方缓了去势。
亏得陈捕头早在土动之际当机立断,足尖发力向前一个扑翻,这才堪堪与死神擦肩而过···他转身,凝望那坐不过百步之遥的画楼·画楼静美如常,仿佛方才的诸般事不关己。
陈捕头习惯性地猫腰探了探上身,只这一刹,不知又触动了哪个机关,伴随一声风啸,一根横木当头扫来···陈捕头抽身闪开,这回却是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第二根、第三根横木接连而至。
四、五、六……陈捕头嘴里数着,身手毫不含糊,如猿猴一般于空隙处穿梭腾跳,转眼躲过了十根横木·好不容易落了地,横木相撞,其声方始·陈捕头终于有工夫回头细察,发现那些横木被麻绳错落地捆吊在树枝之下,每根都有二三尺粗。
·狠狠咽了口唾液,陈捕头猛一转身,将腰间所配带囊奋力掷出·果不其然,一阵破空之音,浓密箭雨尾随而来,将半空中的带囊射成了一只刺猬·显而易见,假如陈捕头贸然行进,被射成刺猬的就是他了。
·“无怪这里不见一只走兽禽鸟,原来……这儿根本就是一坐死亡之岛”陈捕头盯着委顿在地的带囊,忽尔冷冷一笑,目涨精光。
布设下的机关愈是繁多凶险,愈能激起他的挑战欲望·“夺魂鹰狼”的绰号可不是白叫的,今日,他必要闯一闯这道鬼门关,看看那座画楼里究竟藏了什么宝贝··陷阱,流沙,毒气……一个比一个难以对付,却到底是闯过去了。
绕是如此,这个纵横半生的硬汉还是有些后怕·但他知道,最难过的关,还在前方···因为,他已站在画楼门前···再往前一步,或者是生,或者是死,或者……是另一番别样天地。
·用内力震开大门无疑太过冒险·正寻思间,大门却徐徐打开了···陈捕头反应极快,引体上跃,一个倒挂金钟勾住了底层房檐·这当下,却是一怔。
·门后没有人,亦没有一丝人的气息·这门,是自己开的···陈捕头屏住呼吸,贴门斜伸一脚,踩实后立即闪了进去,后背紧紧贴住墙壁,不敢大意半分。
·并无任何声响,四周静得出奇·这样静谧,反教人惶惶不安·除了自己的心跳,空气中毫无活物的气息存在,似乎时时刻刻昭告着死亡···陈捕头一步步贴墙而行,居然顺利地穿过前廊进入了正厅。
他一面高度戒备着,一面不由得发自内心地赞叹——··太豪华了整坐画楼,竟然通体由昂贵的竹溪金丝楠构成;而诸如挂帘、灯盏等细巧物件,则多由珍奇玉石雕就,各形各色,五彩缤纷;更不用说铺缀其间的宝石精瓷。
这栋楼宛如一个藏宝阁,将天下珍奇尽收其中···陈捕头啧啧称奇,行走江湖近二十载,当真不曾见过比这坐楼更辉煌的建筑·恐怕就连皇宫,也要自叹弗如··不过,这些珍宝却并非他此行的目标。
他是捕快,不是窃贼·他要找的,是一个人···一个本该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就在前日,刑部接手了一桩要案,案子牵涉到两位朝廷重臣,一位礼部尚书郁世隆郁大人,一位都统桓波桓将军。
·“听闻这一文一武两家祖上颇有交情,算得上是世交·可惜三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尚书府,郁尚书一家均葬身火海·不过,当初已查明这火乃风吹烛台翻倒所致……大人,莫非……事情没那么简单”当刑部许主事从范尚书手中接下这个陈年案子时,便忍不住心中疑问。
·范尚书点头道:“不错皇上怀疑这是一起谋杀”··许主事吸了口气:“皇上的意思,当年郁尚书是被害致死的会是何人所为”在他的印象中,郁尚书为人谨小慎微,鲜有政敌。
当然,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尤其身居高位,愈加如履薄冰···“眼下还不能确定,皇上只要我们去查一个人·”··“何人”··范尚书不答反问:“你可曾听说过秦淮第一琴师——岑英么”··许主事略一思忖,道:“那个岑英,据说不但琴弹得好,人也生得俊俏,连男人见了都会动心。
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三年前·”范尚书沉声道,“就在郁大人被火烧死后的第七天,岑英被请进桓都统府上,不过五日,突然传出他染病暴亡的死讯。”
说到这儿,范尚书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不觉得,他死得有些蹊跷么”··许主事缓缓道:“如此说来,郁大人的死跟那个琴师有关”··“恐怕与桓都统的关系更大些”范尚书道。
·“大人,这还望大人明示·”许主事作了个揖···范尚书干笑一声:“你可知这过去了三年的案子,天子都换了一朝,为何皇上却突然要重新追查”··“想必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有人提供了线索。
张怀锦,是他向朝廷报的案·”··“张怀锦可是江淮一带的名医张怀锦么”见范尚书颔首,许主事惊道,“下官也在他那儿看过病呢,怎地他也牵涉了进去”··“许大人无须多虑,张大夫与此事并无关联,他只是传达了一个病人的话而已。”
范尚书笑道,“这个病人的来头倒挺有意思,你不妨猜猜·”··“下官愚昧·”许主事不敢妄言···“就是那个,号称秦淮第一琴师的岑英”··岑英。
陈捕头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此番领命独闯机关岛,为的就是找到这个“死去”三年的琴师···蓦地,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摩擦声,尽管极其轻微,在死寂的楼内却尤为清晰。
陈捕头想也没想,本能地缩身避开·霎时,一块墙板毫无征兆地落下,“嘭”地一声擦着脚踝结结实实竖在身侧···陈捕头惊出一身冷汗:这块墙板竟是以钢铁打造,长度正好填满楼层高度,表面更覆有尖刺,方才只那么轻轻一擦,便在陈捕头脚踝处划开了一道寸把长的伤口。
·“嘭”另一侧,又一面铁墙轰然落下·陈捕头顿觉不妙,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两面墙徐徐动了起来,相向而行,整个空间被挤压得愈来愈窄。
陈捕头被夹在当中,进退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两道墙板缓缓逼近,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等死··陈捕头双眼都冲了血,耳边不断聒噪着钢铁擦磨之声,那两道带有尖刺的墙很快将他死死夹住了。
陈捕头绝望地闭上眼睛···可就在此刻,一切声响戛然而止,也没有意料之中的痛感·睁眼一瞧,那些尖刺近在眉睫,再向前一分便可刺穿自己的皮肉,但墙板偏偏就在此时停住了。
·“啪哒”,头顶正上方一块顶板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陈捕头头上·血顺着脸颊淌下,却教他欣喜若狂:··顺着这些尖刺往上爬,不就可以直达二楼了么··陈捕头二话不说,手脚并用地攀登上去。
原本骇人的尖刺,转眼成了好帮手·不多时,人已到了楼上,双掌一撑,提气轻轻跃起,落了地···楼上的陈设比楼下朴素许多,都是些寻常家什,更不见任何珠光宝气。
陈捕头有些意外,正待逡查,耳后袭来一阵劲风···陈捕头早有防范,不及转身便抽出腰间佩刀反手砍下·“当——”那把刀似是砍到了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
陈捕头急急低腰旋开,一招釜底抽薪招呼过去···“嗡——”虎口渗出鲜血,刀把险些拿捏不住,一股猛力将他连人带刀抛甩出去·陈捕头在地下滚了几滚才勉力支起半个身子。
额头磕破了,鲜血流入眼窝,却遮不住目光中的惊骇·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对方,却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居然真的是块石头——不,是个人,一个石人··那石人有胳膊有腿,外加一个方形脑袋,正对着陈捕头摆出一个标准的拳法起势。
陈捕头定了定神,心道:倘若这家伙真是石头做的,则必定力度有余,而灵活不足·这般想着,计上心来·刀锋一转,手脚并出,有如灵蛇起舞,每一招直戳对方死穴,端的是凌厉刁钻。
·那石人顿了一刻,忽尔一个马扎,双臂平托·紧接着,陈捕头眼前一花,只见一样白白的物事闪过面前,待定睛看去,一下就愣住了:··又来了个石人所不同的是这个石人较小,圆头圆脑,正稳稳立于大石人肩臂之上··陈捕头执刀削将上来,却是瞅准了小石人双足而去。
小石人轻抬一脚,另一脚踮起,好一个金鸡独立,不待陈捕头看清,两腿一错已将大刀牢牢夹住·陈捕头急忙转手抽刀,大刀竟纹丝不动,不由大惊失色·大石人趁机捏住刀刃,轻轻一扭,刀刃瞬时断成两截。
小石人继而飞身下落,双脚直踢陈捕头面门天灵穴·陈捕头躲得狼狈,下颌挨了一击,当下无力地扑倒在地,吐出三颗血牙··虐恋情深悬疑推理恩怨情仇··这当口,他却看明白了,脑中登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十八铜人阵这是少林寺的十八铜人阵··陈捕头早年桀骜不羁,曾经闹过少林,自然也领教过那名扬天下的十八铜人阵。
虽说眼下只有两个石人,但那拳路阵法,的的确确是十八铜人的招数··这厢陈捕头犹在诧异难明,那厢,却听得“扑、扑”两声,两个石人便忽地定住不动了。
陈捕头又是一惊,见地下散落了两枚果核,可见便是它们碰到了石人身上的机关,这才止住了它们的攻击···可那丢核之人又是谁··陈捕头打起精神挺直身子,举目四顾。
此间阁楼除了桌案凳椅,再无一人,他却凝心会神,细辨从耳房内传出的窸窣之声,听上去像是车轱辘转动的声响,徐徐缓缓向前而来·可惜他所处的位置太偏,一排漆木珠帘恰好阻了视线。
片刻后,车轮的辐条钻出珠帘,但陈捕头的目光全然被车上的一角绫罗所吸引···四经绞花罗,当时最为贵重的罗织品,染上素淡藕色,却不减半分光华,连带着长裳下隐约若现的黑绸旱靴亦夺目耀人。
·一只手掀开了珠帘·那手,骨节纤细,润泽如脂,雪白明透,映得珠帘的黑色更黑了·没有谁——那怕是女子——也断然生不出如此漂亮的一双手。
更何况,他,是个男人……··他是个男人,却比女子更美——不是女子的妖娆之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天然去雕饰的美·倘若脸色再添那么一丝红润,便全然无可挑剔了··陈捕头呆呆地望着,浑然忘却了伤口的疼痛。
那个男人并不看他,侧眸垂首,长睫投下一弯逆光剪影,愈发美得不似人间凡物···不知过了多久,陈捕头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对着个男人失态至此,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按住胸口咳了两声作掩饰,抹了把脸,一咕噜爬将起来。
他受的都是外伤,虽然头破血流,此刻倒也无碍···男人整个如玉雕般端坐如初,不动分毫,只留了个侧面·陈捕头又端详了片刻,发现此人一身藕色罗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嫩肤色;颈间佩挂两串项链,两种质地,一串墨玉,一串松石,一黑一白,别有格致;长发束成一股,其余则柔柔软软地披散开来;再往下看,却教陈捕头瞳色一凝——··方才竟全没注意到,对方居然是坐在轮椅上的。
轮椅做工十分精美,把手上还雕有麒麟兽,上刻龙纹祥云···不过,再怎样精美,它终究,是一把轮椅···这样一个璧人,偏偏残了……··陈捕头眼中的惋惜稍纵即逝,须臾恢复了本色。
“夺魂鹰狼”,江南名捕陈康,又怎允许自己在大功告成之际马失前蹄··他微微一笑,神气间一派云淡风清:··“岑先生·”·折柳居··初秋天气,无雨无风。
·未时,一辆不起眼的单辕马车穿过闹市,拐入一座小村·马车停了,下来一位翩翩公子,一袭茶色丝袍,绘有萱草花纹,头戴高冠,一望即知非富即贵·他从车上取下几个包裹,悉数背上,竟不用任何奴仆随从,径自换了辆轻便牛车,由一名农夫驾着出了村巷。
·申时,桓都统府···府邸上下一片喜庆气氛,今日是桓都统独子的生辰·朝堂同僚拜访的拜访,送礼的送礼,真可谓一团和气,其乐融融···然而,放眼整个桓府,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却独缺了那一位寿星——桓子柯桓公子。
·“回大人话,桓公子一个时辰前已经离家出去了·”下人如是禀告···“又是这样……”桓都统挥退下人后,不禁默然叹道。
·桓夫人轻轻走上前来,劝道:“老爷,别愁坏了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柯儿的脾性……”末了却又怨道,“这孩子也真是,平日里也就罢了,三年来每次过个生辰都不安分……”··她还想往下说,被桓都统制止了:“只盼柯儿的病能好透,便由他吧”··这时,护府家丁慌慌张张来报:“将军,不好了官府派人将、将这里包……”··桓都统不等他说完,便一拂衣摆奔了出去。
他是武将,功夫自然到家,一阵风似的赶到了前院···外头有人正在喊话:“皇上下旨捉拿桓波父子,抄家封府无干人等速速离开”··话音刚落,都统府顿时乱成一团。
生怕惹祸上身的人们纷纷挤出大门,慌不择路地逃走了·几个桓府的家仆奴婢也想趁乱溜出去,都被一一押了回来···桓都统逐一扫视那些闯入府中的官差,扬声问道:“不知桓某所犯何罪,竟有劳诸位差爷如此兴师动众”··“大胆!”为首的巡按掏出一块令牌,喝道,“圣上令牌在此见令牌如见皇上还不下跪”··桓都统一惊,连忙跪倒,身后其余人等也都相继跪了一片。
府上主仆个个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对方宣道:··“皇上有旨,都统将军桓波之子桓子柯谋害朝廷重臣,手段残忍,罪大恶极,即令押入刑部大牢候审;桓波包庇纵容其子恶行,知情不报,即刻革职查办”··桓都统面如死灰,忽听得身后一阵哀号,原是桓夫人承受不住,当场昏了过去。
·“先生打算一直沉默下去么”陈捕头只觉不耐·一盏茶的时辰过去了,那个琴师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正坐的姿势不说,还一言不发。
尽管一盏茶算不得多久,但在这般死寂死寂的阁楼之上,漫无休止的等待足以消磨掉一个人的所有理性···岑英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轻轻闭了下眼,待睁开时,已然看向了陈捕头。
·这双眼固然漂亮,却很空洞·陈捕头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情味来···“先生既叫人来此,为何不肯开口说句话”陈捕头道,“是你告诉张大夫那件事的吧这么多年,你等的,不就是今日今时么”··岑英又扭过脸,吸了口气,抓住两边的麒麟把手推动轮椅。
陈捕头费解地看着他把地上的果核逐一捡拾起来,丢入废纸篓内,接着又想俯身去拿地上的断刀···冷不防,手腕被狠狠攥住了···“岑先生,仔细割破手。”
陈捕头不知何时到了近前,抓住岑英的手掌渐渐施力·对方的肌肤触感极其光滑,皮薄骨细,几乎可以轻易捏碎一般···琴师依旧不吭一声,也不挣扎,任他攥着,只轻轻蹙了眉。
如此过得一刻,陈捕头终于松开了手,一张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慢悠悠道:“那桓公子肯花这么大心思布置那些机关,还建了这座机关楼阁,果然是为了你么,岑先生”··岑英不答,低眉轻轻按着右腕。
一圈红痕指印清晰可见,烙在雪肤之上,呈现淡淡的粉,居然为他平添了几分魅惑···“想当年,郁公子一死,那桓公子便得了一阵子失心疯·”陈捕头道,“桓郁两家世代交好,郁尚书之子郁新柳郁公子更是和桓公子是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情谊笃厚,桓公子已然悲痛如斯……可你却说,害死郁公子的,正是桓公子”··岑英只顾埋头揉按,这番话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陈捕头见状有些恼火,便欲激他一激:“尚书府失火后的第七天,你就被请进了桓都统府·没过几日,又传出秦淮第一琴师暴病而亡的消息·莫非……是桓公子包下了你,不愿让别人染指,才将岑先生你送进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机关楼”··闻言,岑英手上一顿。
·却也只是一顿,一顿之后,便又开始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按···又过了片刻,直到腕上的红痕淡去大半,岑英才转动轮椅到了那两个石人跟前,伸手在它们背部各拍了一下。
那两个石人随即重新动了起来·小石人从大石人肩上跳下,“通通通”地跑进耳房;大石人则伸手扶住了轮椅推手·岑英抬起头看了看陈捕头,又看看耳房,似在示意什么。
·“他是要我跟他进去”陈捕头想道,“他却为何不肯开口说话”··耳房前悬一块牌匾,上刻汉隶“折柳居”三字。
陈捕头念了两遍,隐约品出了些什么别的意味,却始终抓它不住···进去才发现,原来此间便是岑英的寝阁,如同外厅的陈设一般,朴素无华·然而临窗的一边却摆了一张柜桌,上面放了不少瓶瓶罐罐,这还没算上抽屉里的。
其中一瓶没盖,似乎是珍珠粉·空气中隐约漂浮着丝丝花草香气·陈捕头觉得些许不自在,怪就怪这个岑英实在生得太美,进他的寝阁总给人一种擅入女子闺阁的错觉。
·那小石人已在案上备好文房四宝,将墨研开,缕缕幽香随之弥漫·上好的龙麝,拼得过一切尘香俗粉···陈捕头眼见那小石人虽然动作起来有些僵硬,举手投足间却像模像样,不由暗暗称奇,慨叹那古时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亦不过如此。
·墨磨好了,大石人将轮椅推到书案前,压下椅背后方的一根木杆,轮椅立刻升了数寸,高度正好·岑英整理了一下罗衣,端端正正坐着·小石人又递来一副手套,陈捕头注意到,这副手套也非寻常之物,乃信期绣面,丝绢所织,十分昂贵。
·岑英提笔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了一行字,由小石人递交陈捕头·后者略一犹豫,接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失声惊呼:“什么郁公子没死”··岑英又从放在桌角上厚厚的一叠纸中取出一张,飞快地写了几笔,陈捕头赶紧接过一看,却只见短短三个字:··“他来了。”
·陈捕头哈哈一笑:“来得好我陈康今日无事不登三宝殿,为的就是要捉住这个桓公子……”··笑到一半,陈捕头忽然刹住,双目如炬,神色一片肃杀。
·他真的来了·就在楼外···桓子柯面无表情地进门,上楼,看也不看有些狼藉的外厅,直接推门入了折柳居···第一眼便看到那个背影,柔柔软软的长发披了满肩,体形便显得稍嫌瘦削。
·桓子柯放慢了脚步走上去,将手上沉重的包裹往地上一放,弹了弹茶色丝袍,俯下身子,双手轻轻搭在那双肩上,有意无意地摩挲···“在看什么”··他嘴里问着,视线却越过岑英落在对面的窗户。
··虐恋情深悬疑推理恩怨情仇一叶枯黄贴着窗棂,叶片很大,挡住了一角亮光···“原来是这片叶子碍了眼,我这就替你除去·”说着桓子柯跨前两步揭去了那片树叶。
·岑英移开了目光,看着地下···“身子可好些了上次怎会突然得了疟疾,把我吓坏了·”停了一停,没能等来回答,桓子柯嘴角有些发僵,“你的身体对我来说很要紧,今后可得多保重才是。”
·他转头又发现了书案上那一叠厚厚的宣纸···“你想写诗”原先冰冷的目光似乎缓和了少许,桓子柯好脾气地问道,“还是想作画”··大抵是不愿他再啰嗦,岑英终于有了些反应,摇了摇头。··“今日是我二十五岁生辰,我带了一些换洗衣物和好吃的菜肴糕点,是你喜欢的口味。
还有一件新衣服,你看看·”桓子柯打开地上的包裹,翻出一领织锦缎紫衫,素底绣竹,质朴中见华贵,堪称精品···然而岑英只瞄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你不喜欢那就扔了吧·”桓子柯微笑着,随手将那件衫衣扔出窗外,“这儿还有什么你觉着不合意的今日都一次性解决了吧。”
他一指房中侍立的两个石人,道,“大石小石它们可还中用三年了,这里都有些磨损了……”··桓子柯走到石人面前,伸手用指关节挨个敲了敲,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声道:“对了对了,你的腿……”··他忙不迭地搬来一张椅子,与岑英相对而坐,小心翼翼地弯腰抬起对方的一条腿,搁在自己腿上,细心按摩起来。
他的动作熟稔老练,缘于长年累月的积习···“看样子你的确每天都站过一会儿,下回还要再久些才好,否则皮肉容易松弛·”桓子柯说着,又换了一条腿继续按摩。
·“舒服么”片刻后,桓子柯问道,“这下可以告诉我,那家伙藏在哪里了吧”··岑英眨了眨眼,没有作声。
·“外头的机关都有人闯过了,就连楼下的索命墙都启动了·”桓子柯低声道,“别说你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见对方无动于衷,嘴角的笑意冷却下来。
·“你的腿残了,嗓子哑了,现在莫非连耳朵也聋了”··桓子柯放下那条腿,倾身凑近轮椅上的男人,一面陶醉似的嗅着他的发丝,一面在他耳边呢喃:··“或许当初就该把你的耳朵也药聋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才能更乖觉些。”
·时光似乎凝滞了一瞬,这二人仿佛心照不宣一般,一时都未再动作·桓子柯低头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岑英露出袖底的手,突然一把抓了过来···“不写诗为何还戴着手套闷坏了可怎么好。”
桓子柯轻轻扯下了丝绢手套,回头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碧玉小瓶,倒了些粉末出来,捧起琴师雪白酥嫩的手,轻轻抹开···“这是桃花和冬仁磨成的粉,据说润肤效果很好,这次带了来给你试试看。”
·桓子柯握住那只手凑近嘴边,似要亲吻,最终却作了罢·但他的目光,早不知将这双手吻了几十遍·这目光,温存如水,爱怜满怀,与前一刻简直判若两人。
··此情此境,仿若与三年前那一幕重影·那是退了色的往事,一如琴师漂亮而空洞的眼睛,看着很美,却不存任何实质···终是虚有···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一点点都……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三年前的那一日,也是个无雨无风的秋天···“今后不许再弹琴·”··桓子柯反复检视掌心的一只手,神色夹杂几许痛惜。
那只手白皙如雪,纤长柔软,可惜由于终年抚琴之故,指腹上结了一层薄茧···“知道了,桓公子·”··岑英缩回了手,起身···这话他已听了不下十遍。
桓子柯每日都要念叨,不厌其烦···“生气了”桓子柯道···岑英转过身去,摇头:“出去走走·”··“我陪你吧。”
桓子柯拿了把油纸伞,跟了上去···说是出去,其实不过是在后院散步罢了·桓府后院很大,装得下廊桥舫榭芙蓉翠竹·桓子柯打着伞,紧紧跟着岑英。
二人的身份似乎颠倒了,但桓子柯毫不在乎·岑英抬眼看了看天色,根本没半点日头,也没下雨,哪里用得着打伞呢··这疑问最终被吞回腹中。
五天的时间,与桓子柯朝夕相处,对那人,他多少了解一些···某些地方,执拗得可怕·不让他弹琴,不让他出门,甚至不让他远离自己的视线……··这个院子其实很小,小得容不下的纷繁杂糅。
·桓子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想要怎样,岑英并不太清楚,也不想弄清楚·只是有些事,并非藏着掖着就可以当作不曾发生·比如他岑英顶着秦淮第一琴师的美名,流连于各家酒馆茶肆,乃至烟花青楼,素雅污浊于他而言很难分别。
因为这些都是世俗,他走着看着,一路过来也免不了沾染世俗·世事便是如此,你以为自己只是过客,殊不知早已身在红尘···是以所谓的清白高洁究竟有几分意义,他也从未去多想。
·然而这桓子柯或许真的是个异数,起码岑英看不懂他·半个月前,这位桓公子每日都会来听他弹琴,他到哪里便跟到哪里·之后,桓都统的一声令下将他“请”进了府上,并且收走了他弹了多年的那张七弦桐木琴。
·风言风语不胫而走传遍了大街小巷·琴师卖身,桓公子断袖,说什么的都有,最明白的却唯有岑英一人·桓公子痴迷他的肤质,贪恋他的样貌,却偏生不曾做出过一丝逾越之举。
·该笑世人低俗不堪呢,还是该怪自己甘于堕落··有时候,没有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可惜世间不存如果···“这个院子乏味得紧,我知道有一个去处,你定然喜欢。”
走了一段,桓子柯突然道···岑英默然片刻,问道:“郁公子还活着,对吗……”··桓子柯猛地停住·岑英收脚不及,头撞在伞缘上。
·“你知道些什么”··即使不去看,也能猜到对方的脸色,因此岑英没有回头···“定是那些贱奴们没事乱嚼的舌根吧……不过也无妨,我改主意了。”
他的语气莫名放松下来,“今晚你便搬过去吧·”··也许一切都是他岑英自作孽,不可活而已···好比此刻,对方柔情似水的神情中怒意渐升,却还是因己而起。
·“他果然来过,还碰了你·”桓子柯盯着岑英腕间一抹淡红痕迹,语音竟在颤抖···这颤抖经由他的手传给了岑英·岑英感觉不妙,欲待抽脱,不想对方早已后发先至,一股猛力将岑英几乎连人带椅拽下地来。
·岑英楞了一楞,除了三年前那一夜,这是桓子柯第一次对他出手···桓子柯也是一楞·方才那一拽,居然不自觉地用了三分内力·岑英不会武功,万一伤到了他……··不等他想完,岑英突然撑坐起来,随即右手一扬,一枚果核飞出,正中小石人身后机关。
小石人纵身一跃,向桓子柯挥拳打来·后者哼了一声,随手抽出长剑,也不拔鞘,点住了小石人额心·小石人立马僵住,重重摔下···与此同时,空出的手向后一抓,拉住了轮椅靠背,硬生生将轮椅掉了个头,只听“咔”的一声,椅子被锁住了,进退不得。
·“想跑么”桓子柯居高临下看着岑英,“别忘了,那两个石人是我请人造的,这轮椅也是我送你的,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他伸开两臂支在轮椅扶手上,嘴角抽搐着,笑容扭曲,“也是我的。”
湖心亭·“居然瞒着我练了一手……”桓子柯用只有他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近乎耳语般絮絮说着,指尖划过藕色罗衣领边的素色斜纹·再往上,触及一片水润嫩滑,是比女子更出色的肤质。
·这是他苦心呵护了三年的成果,绞尽脑汁,呕心沥血·这一切,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都是属于自己的··“你做得漂亮,方才那一下……呵,”桓子柯忽然笑了,“话说回来……这张脸,这个身子,好像还从未沾过我手呢……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总该得些补偿吧……”··琴师的脸近在眉梢,容颜五官精致无匹,有如艺术品般值得细细品鉴。
桓子柯痴了似的一遍遍轻抚这件艺术品,心潮澎湃,欲罢不能···或许是靠得太近,彼此间呼吸交错,令岑英有些不适·出于本能,脖子向后缩了缩·尽管这动作微不可察,却在一瞬间点燃了引火。
·“怕了你不是胆子挺大的么”桓子柯冷冷笑道,“我可是很想抱抱你的,你呢有没有这个胆子,嗯”··他又近一分,嘴唇碰到了岑英的耳垂。
见对方仍没什么反应,索性亲了上去·这一亲,却是一发不可收拾,开始急切地寻觅他的唇,他的脖子,只想结结实实将他亲吻个遍···岑英没有反抗,任其亲吻,索取,仿佛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桓子柯忘情忘我,好容易一番吻罢,喘息间,轻轻吐出一声呢喃:··“新柳……”··岑英听见了这声轻唤,空洞的眸色蓦地闪过一道幽光。
这幽光转瞬即逝,似乎包含了太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最终,仍是虚有···桓子柯意犹未尽,伸手取下岑英脖颈处的两条链子,拨开头发,将领口往下拉了一些,搂住他双肩,在白玉般的胸口处一路啄吻,留下一串晶莹水渍。
寂静的厢阁中,唇舌搅动的声响尤为清晰,配上这样一幅场面,端的是香艳旖旎···他一边吻着,手掌顺着岑英肩背滑下,停在腰间·却并未解他腰封,而是自半敞的襟缘探了进去,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虐恋情深悬疑推理恩怨情仇··“舒服吗”桓子柯抬头看见岑英一贯苍白的脸庞现出隐约绯色,笑道,“从未这样给你按摩过,感觉果然不同吧。”
·捏了一会儿,似嫌这衣服太紧,桓子柯嘟哝了一声,又将领子扯大了些,另一只手也探进去,抱着岑英的手一寸一寸抚着·如缎似水的肤质教人无比眷恋,桓子柯沉醉地闭上眼,飘然欲仙。
·顷刻间,桓子柯双目一瞪,就势抱起岑英,向边上旋开一圈·白光乍起,伴着破空厉啸,一把断刀砍在先时桓子柯所在之处···到底慢了两分···“这么快就现身了本公子还以为你要等我脱光他的衣服才动手呢。”
桓子柯淡淡笑着,冲面前那个手持断刀的劲装汉子道···“呸”汉子啐道,“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变态不成”··“此言差矣美色人人皆爱,你不是忍不住出来英雄救美了么”桓子柯道。
·那汉子便是陈康陈捕头·他瞄了一眼岑英,发现此刻他被桓子柯一手搂住扶站着,二人看上去一般高矮·想此人原也该是玉树临风的一介琴师,偏偏落在那个疯子手里,成了半个废人。
再要看却是不敢,先前那一动,原本松散的外衫从岑英肩头滑落下来,露出里面同样松垮垮的中衣···尽管知道他是男儿,长得却太漂亮,再基于方才那一幕春光暧昧,他陈康就算再怎么粗线也会觉得难堪。
·也许桓子柯有一句话说对了:美色人人都爱···不过好在他还没忘了正事···“我陈康今日来此是为将你捉拿归案识相的话,快跟我回去复命”陈康叱道。
·桓子柯眉锋一挑:“陈康‘夺魂鹰狼’陈康原来是阁下大驾光临啊”遂转头对岑英道,“原还以为你背着我偷汉子呢,看来错怪你了。”
·“桓公子,哈哈”陈康怒极反笑,“堂堂都统之子断袖成癖,光天化日之下与男人楼楼抱抱,真是寡廉鲜耻”··“你情我愿的事,谈不上什么廉耻。”
桓子柯一脸的理所应当,让岑英靠在身前,自己动手替他整理衣襟,“他不是也很享受么艺伶又算得哪门子正经行当了,从前也没少干这种事吧。
嗯,我说得对不对”桓子柯伸手掰过岑英的下巴···要不是有任务在身,陈康真想一走了之,免得长针眼·这个桓子柯,真真肆无忌惮到极点,而他也由此明白了为何当初谁都不愿接下这个任务。
·到头来竟是自己捞了个烫手山芋···“是了,阁下方才说,要拿我归案,却不知本公子所犯何罪”桓子柯忽然道···“足以诛灭九族的大罪”陈康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又道,“阁下八岁时去少林寺学艺,做了七年少林俗家弟子。
所以,我猜那两个石人的招数是阁下设计的吧,十八铜人阵……”··“你倒是有点小见识·”桓子柯冷笑道···陈康不言,突然刀随腕翻,呼呼生风拦腰横扫。
他已看出对方的武功远胜于己,且绝对不会乖乖束手,而先前自己又受了伤,所以他只有出其不意,以期抢得先机···桓子柯用鼻子哼了一哼,连剑也懒得拔,拉过岑英避开一招,指间一弹,一枚暗器“嗖”的飞射出去,分别打在两个石人背部。
石人动了起来,再次摆开十八铜人的阵势···这当儿,那暗器才堪堪落地,竟是先前岑英所丢果核···吃过一次亏,陈康不敢再有丝毫怠懈,专注地盯着石人的一招一式,连消带打,使出看家本领,勉强撑了几个回合。
·桓子柯无心观战,扶着岑英坐到床边,拈起他一绺头发把玩,笑道:“很快就结束了,再不会有人来扰咱们清静了·”··孰料话音方落,陡然眼角一跳,眉心紧拧,桓子柯转身朝向门外厉声大喝:“何人在此”··“桓公子,”来人信步踱进门来,“下官这儿有一份大礼,你敢收不敢”··桓子柯一怔,上下打量了来人,认出是刑部许主事,直觉来者不善:“许大人此言何意”··“皇上已经下旨,查封了桓府,令尊现已押在大牢候审。
另外,我们在府上搜到了一件东西……哦,不,不对,一个人……”··许主事观察着桓子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提醒道:“此人想必对桓公子非常重要,下官奉劝公子切莫轻举妄动。”
·桓子柯闻言,一张脸憋得青白交错,额间筋络暴突,牙口紧抿,煞为可怖·许主事见状也不由生出几分忌惮,一时倒顿住了···“岑先生”··忽听得那陈康一声大叫,许主事循声望去,见两个石人已将陈康逼入死角,左右夹攻,封死了所有进退之路,只消最后一击便可取他性命··危急时刻,一道人影闪电般掠过,在石人身后站定,电光石火间,那两个石人便立即住了手。
好一个迅疾无伦的身法此人的确也可算得当世武学奇才了···只可惜……··许主事身形一动,霎时人已到了床前,出指疾点,右掌一扣,钳住了岑英咽喉。
·变故陡生,桓子柯又惊又怒,骂道:“狗奴才,快放开他”··“公子息怒·”许主事笑得得意,“请随我回桓府一趟,郁公子他……也该很想见见你吧。”
·酉时,天色将暗,昔日的桓都统府,一朝之隙破败萧条,人去屋空·桓子柯一路策马疾行,才刚站定,便下马直奔桓府中去,少顷却又折返,两眼冲血地怒吼:“人呢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偏院尽处,一张担架由两个脚夫抬着,迎面而来。
桓子柯不等他们走近,抢步上前,震开了那两个脚夫,抓住担架小心地放在地下,口中连声轻唤:“新柳,新柳……”··陈康跟在后头,颇有些好奇,伸长脖子瞅了瞅,却是吓了一跳:担架上的人浑身缠满绷带,远远望去白乎乎一片,辨不清楚。
可那桓子柯却视若珍宝,一腔柔情泛滥成灾,连说话声都能掐出水来似的···比之方才在岑英面前展现的温柔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到此处,一刹那便如醍醐灌顶,陈康总算明白当时在机关楼看到“折柳居”三字时为何会有一丝恍惚:折柳折柳,说的不正是郁新柳吗··陈康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岑英,见他依旧是那副空茫的样子,只不知是否错觉,那眸光似有游移。
·“莫非他便是郁尚书的公子郁新柳难道……他真的还活着可为何会在桓府”陈康纳闷。
·“新柳,你怎么样他们可有伤了你”桓子柯焦急地追问着,像个孩子般无措···对方神智似乎还算清醒,抬起一只胳膊。
绷带遮不住其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分明是被火烧灼后留下的···桓子柯一把托住那只胳膊,心如刀绞,忽然一个转身双膝跪地:··“许大人只要再给我三四个月的时间治好他,要杀要剐桓子柯悉听尊便”··他这一跪,教大伙儿都吓了一跳。
许主事注视了桓子柯好一会儿,面上露出几分同情与讥讽:“桓公子,为了此人,值吗你确定……他真是郁公子么”··桓子柯闻言差点跳了起来:“他当然是郁新柳他、他没死,当年,我在郁尚书府中放了一把火……但郁公子侥幸活了下来,只是已被烧成重伤……”··“你为何要放火又为何要救他”许主事问。
·“为何……为何……”桓子柯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竟不知从何说起···事隔太久,所谓的因果前缘,又有谁去费心铭记。
·“新柳这是我刚学的一首诗,我把它写了下来,你看看”··夕阳西斜,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年方六龄的桓子柯兴高采烈地跑着将一页书笺递给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与桓子柯年纪相仿,举止却文静许多,正是郁新柳·他字勉之,桓子柯却更喜欢直呼其名···“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郁新柳照着书笺读了一遍·他人长得秀气,嗓音亦清脆如铃···“字写得好漂亮”··受到称赞的桓子柯红了脸,道:“我想把这幅字送给你……”··“真的太好了怎么想到送这个给我”··“这首诗,同你的名字很像……”··光阴如梭,转眼十余年。
·“新柳,爹娘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可我不喜欢那户人家”郁府后院,年及弱冠的桓子柯坐在湖心亭下,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水中游鱼一边抱怨。
·郁新柳正埋头读书,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笑道:“树仁,你也老大不小了,怎地还这般孩子气·听说那位姑娘可是豪门闺秀,王正一王太尉的千金,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你不要,我可要了啊。”
·他这一笑,眉似勾墨,眼如弯月·当年的秀气小童如今已长成温润君子,这张面孔更是令多少女子怦然心动···“新柳”桓子柯急道,“这么多年了,莫非你还不知我的心意我……我这心里除了你,再装不进别人了”··话出了口,心溃了堤,空气却反而瞬间凝结,教人缓不过气来。
良久,郁新柳放下手中书册,淡淡道:··“树仁,这话,今日我就当没听过,以后休要再提·”··桓子柯呆呆地目送对方起身离去,直到那个背影模糊了,才惊觉早已冷泪盈眶。
隔生谱·又过两年,恰是岑英作为秦淮第一琴师声名鹊起的那一年·这位少年琴师才貌双全,加之难得的随性,从贵胄到市井,但凡能弹琴之处几乎无所不往,是以沧州一带人人皆知,无论雅俗贵贱,都以一睹其风采一闻其琴声而荣。
很快,岑英便拥有了一批热情的追随者···而郁新柳便是其中一个··虐恋情深悬疑推理恩怨情仇··桓子柯是在一个娇阳似火的苦夏和郁新柳闹僵的·还是那个湖心亭,菡萏成韵,烈日炎炎。
郁新柳却一反常态,用冰冷的口吻质问他:··“你跟踪我”··“跟踪”桓子柯回以冷笑,“是又如何我跟踪你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只不过才被你发现而已。”
·“为何要这样做”郁新柳道···你问我为何两年了,整整两年·痴妄了十六年,挣扎了两年。
到底是高估了自己·感情一事,谈何收放自如从来都是拿得起,却放不下··这些话,桓子柯最终也没有说···“不这样,怎知新柳你也是那龙阳之君呢怪道这些年来你一直无意婚姻大事,原来你……哈哈,郁新柳啊郁新柳,可笑你看不上我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挚友,却偏偏看上了那个卖艺的”··蝉鸣声起,一浪高过一浪。
·“你……胡说什么”··桓子柯道:“近日我一直留意着你和那个琴师,发觉你对他可真是不一般·昨日里他在皓月馆弹琴之时被人纠缠,你掏了两块银元帮他解围,还说什么‘日后若再有人为难,就说礼部尚书府郁公子是你的朋友’,可有此事”··郁新柳黑着脸道:“有没有,与你何干”··“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的心思瞒不住我。
你看那个琴师的眼神,比看任何人都热切,就连我……都不曾得到过那样的眼神……”··桓子柯的失落溢于言表,却未能动摇郁新柳一丝一毫,反教他下定了决心:“没错,我是喜欢岑先生,但并非因为他是男子。
我之所以孤身多年,是因为一直没遇到洗心相对之人·树仁,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挚友,但也仅止于此——而岑先生……无愧为一介奇才,处事为人不拘一格。
他曾说,音乐无论高低雅俗,只要有人喜欢,便自有价值,即便是流民乞丐也有资格去聆听欣赏·你说,这番话听着新奇,但的确在理,是不是”··桓子柯冷笑一声道:“我打听过那个岑先生的身世。
他娘是青楼女子,从小他就在青楼长大,靠他娘的卖身钱活命·到了十九岁,他娘得病死了,不得已才出来混·他的那些琴艺,都是在青楼里学的,你以为这种人能有多干净……”··“够了。”
郁新柳目光一寒,令桓子柯一阵胆战·那一刻,郁新柳视他若仇敌的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自记事起,他二人从未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架,而如今……二十二年的友谊顷刻泯灭,尸骨无存··蝉声如雷,震耳欲聋。
郁新柳却偏偏提高了音量,教桓子柯听得个一清二楚···“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回屋歇息了·外边太热了,你也早些回去吧·”··郁新柳毅然站起,转身,一如两年前那般决绝。
可这一次,桓子柯不会再让步···他发疯似地拉住对方胳膊,扯破了布料,却也将人扯了过来·顺理成章地按着郁新柳脑袋强吻,又顺理成章地挨了打···桓子柯碰了碰左边脸颊,一阵钻心刺痛,那里已肿起老大一个包。
可他没有喊疼,反而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拔出随身佩剑,狠狠割断了一截衣袍,最后负手大笑着步出了尚书府···这是桓子柯最后一次走出郁府大门·一个月后,他从边墙翻了出去,身后是一片火海。
·再然后,他就疯了···“那你又是如何找到郁公子的”许主事问道···桓子柯深深呼吸了两下,方道:“家父一得到郁府失火的消息,立马亲自率人扑救,可是……太迟了,大火已经把整个府邸烧得干干净净……不过他们却在、却在后院湖边发现了新柳,因为靠近水源,所以捡回了一条命……”··许主事问道:“你又怎知他是郁新柳”··桓子柯一怔,道:“他……腰间配着一块蓝田方玉,刻着他的生辰八字,这是新柳的随身之物。”
·“我再问你,令尊是何时告知你郁公子尚在人世的”··桓子柯支吾道:“那时候我正发病……也记不清了……”··“我告诉你吧。”
许主事道,“桓都统见你整日疯疯癫癫,不食不眠,急坏了,遍寻名医替你看病·后来,张怀锦大夫给了他一张方子,上面却并未写明任何药材,只写了一句话。”
·不知为何,桓子柯忽然紧张起来,问道:“什么话”··许主事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桓子柯茫然:“心药什么心药”··许主事转而指向郁新柳,道:“他就是你的心药”··见对方仍不明所以,许主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扬手道:“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桓子柯起身接过,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双手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谁都没能留意道,岑英空洞无神的眼中渐次亮起的清明···桓子柯一行一行地看,冷汗也一串一串地淌下来,湿透了半身丝袍。
到最后嘶叫一声,竟昏死过去···许主事立刻吩咐下人抢救·掐了好一会儿人中,桓子柯才幽幽转醒·许主事轻声问道:“桓公子,这可是令尊亲笔所书,亲自画的押,必然不假吧”··闻言,桓子柯居然浑身发抖,满眼惊惧,似乎许主事是一个怪物。
他呐呐了半晌,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许主事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桓大人用自己的命换下你一条命,供出了杀人灭口的实情。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纵火之事,待本官秉明皇上,再作定夺·”··那厢,陈康正自迷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磕着他肩膀·扭头一瞧,原来是边上的岑英在用脚不停地碰他。
·“他是要下马·”陈康会意,略一迟疑,伸手抱他下了马·岑英双腿俱残,份量便全部压于陈康臂上,后者却并未感到多重·真是清减到什么程度了。
·陈康还在感叹,耳边平地炸开一声怒吼,引得他又回过头去···“这不可能他……他……他怎会不是新柳”桓子柯怒目圆睁,指着郁新柳朝许主事大喊。
·“桓公子,这是令尊的亲笔供词,上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许主事两边环顾了一下,道,“真正的郁新柳郁公子,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陈康脱口而出,见许主事一眼扫来,赶紧闭嘴···许主事继续道:“但他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人一剑刺死的。
不只是郁公子,郁尚书一家七口都被灭了门·可巧的是,灭门当晚郁府就失了火,将罪证烧得一干二净这场大火来得真够及时,桓公子以为如何”··“我……”桓子柯一张脸全无血色,双唇颤动许久,方吐出几个字来:“我爹他……”··许主事道:“令尊为官不廉,横征暴敛,贪得无厌。
上任十年以来,收受了大量贿赂·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料那郁尚书是个心思比针眼还细的主,凭着世交的这层关系,近水楼台,暗中掌握了桓都统的大量罪证,打算借此牵制桓家,外加讹诈一比。
嘿,所谓世交,不过是先祖传下的人脉,儿孙手中的筹码罢了··不过这桓都统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得知了郁尚书的企图后,便茶饭不思地想尽对策。
到底是个武将,手段泼辣,与其拖着夜长梦多,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雇了个杀手,在三年前的一个深夜——就是郁府失火当晚,把郁尚书一家老小都杀了···桓公子,你放的火,其实并不足以烧毁整个郁府,乃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此人,正是那个杀手——我想他多半得到了桓都统的授意·知子莫如父,你那一日的种种表现,令尊定看在眼里·可那凶手也太倒霉,居然引火烧身,把自己烧了个半死不活——这跟令尊是否相关也未可知。
不过,他没想到郁公子的死对你打击会那么大,因此,就听了张大夫的建议,用另一个人假冒了郁新柳的身份·而这最佳人选,莫过于被火烧伤的那个凶手了·面容声音尽毁,谅谁都无法觉察,还可避免节外生枝。
那人,就是你了,对不对”··许主事目光如电,盯住担架上的郁新柳·那郁新柳一个劲地哆嗦,手脚乱挣了半天,硬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沙哑难听的呻.吟:“饶……饶命……”··这一声求饶宛如当头棒喝,桓子柯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
·“桓公子,你也别怨恨令尊,其实郁公子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你一心爱慕郁公子,悖逆天伦,令尊早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彼时只不过正好得了个借口将他顺手除去罢了。”
许主事看着桓子柯道···“新柳,新柳……”桓子柯似乎根本没听见许主事这番话,只垂了头反复念叨···“这个桓子柯,当真是自作自受。”
陈康如是想着,忽然鼻尖飘过一丝淡若烟尘的香气,自己的手不知被谁抓住了轻轻一握,本能低头看去,却见一只葱白如玉的手正覆在自己手背之上·是岑英登时满脸臊热——敢情自己抱了人家半日,却浑然未觉··岑英倒是毫不在意,伸手指了下边上的轮椅。
待陈康扶他坐了上去,便推动轮椅缓缓前行···“许大人,草民岑英恳请大人饶他不死·”··一片寂静···陈康目瞪口呆,傻了一般。
桓子柯猛然抬头,望向岑英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是许主事最先回过了神:“你……没哑”··“张大夫配的药,让我这个哑了三年的人终于得以开口。”
岑英道···“原来如此·”许主事点头道,“难怪连皇上都对先生青睐有加,果然不同凡响·”··岑英似乎没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淡然道:“皇上那边,草民自会交待。
许大人,那张琴可曾带来”··“岑先生放心,琴在这儿·”说着许主事击了两掌,立刻有人抬来一架琴案,上面放着一张七弦琴。
伏羲制式,深栗漆色,泡桐木纹自然清晰,是一款好琴···看到这琴,岑英双眼一亮,有些急切地来到琴案边,探出半个身子将琴抬起托于两腿之上,双手来回轻抚,从琴身,到琴弦。
虐恋情深悬疑推理恩怨情仇··“岑先生,本官尚有一事不明·”许主事顿了顿,见岑英全神专注于木琴,只好自己接了下去,“这三年来,桓公子为何……要囚禁你”··岑英放慢了动作,却仍是不肯抬头:“许大人可曾听过换皮之术”··此话一出,莫提众人,便连许主事也不寒而栗:“……换皮”··“将一个人的皮肉通过蛊虫的嗜咬分离开来,再剥下移植到另一人身上,这是西域苗疆一种失传已久的巫术。
具体的,就要问他了·”··许主事清楚,岑英口中的“他”,指的是桓子柯·这次搜查桓府,确实搜到了一些蛊虫,就养在后院泥潭的三口大缸内,却不料,竟是要派这等用场。
·陈康犹在惊骇不已:“原来这、这疯子竟是要用岑英的皮换郁公子的皮……”回想桓子柯对岑英柔肠百转的痴迷模样,只觉胃里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断肠草……若以滴血溶之,则毒性不会发作太快……一曲的时辰……正好……”岑英喃喃自语,谁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只眼见那个琴师将右手食指放入口中,咬破了皮肉,指尖绽开殷红一点,在他洁白肤色的映衬下,犹如雪中红梅···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没有太阳,也就没有霞光,世间一切都灰蒙蒙的不甚分明。
然而,唯独那一点红梅似的鲜血,是那般耀目,刺伤了桓子柯的眼···“不要你——”··一语未毕,岑英已落指拨弦,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这一声琴音仿若一声惊叹,震荡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神·仅仅只是一个试调,却宏亮透远,好似直达魂灵最深处,涤濯万物,返璞归真·这是桐木琴特有的音色,令每一位听者过耳难忘。
·三年不抚琴,手感有些生疏了·岑英黯然了一刻,终于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桓子柯身上···四目相对,桓子柯吃了一惊:岑英的眼神澄亮如初,三年来熟悉的空茫,此刻竟是一丝也寻不着了。
跟着便听那人道:··“桓公子,我似乎还没有专门为你弹奏过·等你听完了这支曲子,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你……你为什么”桓子柯嘶声大吼,他也不知自己是该愤怒,还是哀伤,抑或只是痛惜三年的心血即将付之东流。
··趁一群官差奋力拦住想要冲上前来的桓子柯之时,岑英又转眼对许主事道:“许大人,皇上若执意要见,将草民的尸身抬去便是·如此也算不得草民食言。”
·“你……”许主事气极语塞,张口欲言又被岑英堵了回去···“这琴上涂有断肠草汁,沾血即溶,草民已身中此毒,无药可医。”
说罢再不多言,垂眉信手,七根丝弦齐拨,流出一串悠古之音···陌生的曲调,即便似许主事这等好弄风雅之人,也说不出是什么曲子·可是,很好听,幽雅怡然,旷达快意。
·宛然舒尽苦忧,教人畅怀···天愈发黑了,人世间仿佛独留了这琴声,以及那抚琴之人···“你是为了报复我吗”··这一句喝问回荡在空气中,久久无人和应。
·“你是为了……替郁新柳报仇吗”··音律骤然转疾,铿锵如斯,已然进入高.潮···“我岑英,从未真心喜欢过任何人,今后也不会。”
·一缕红线顺着岑英开合的唇角蜿蜒而下,他却依旧专注于琴瑟,不管不顾···“岑先生,那你这是何苦”许主事不禁叹道。
·“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也不在乎多死这一回·”··从前的那个岑英,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但不是死在桓府,而是死在机关岛,死在机关楼,死在那个叫桓子柯的人手里。
·当第一锤落下时,岑英知道自己是定然受不住第二下的·他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看见自己攥出血痕的手抓住对方簇新的茶色丝袍,也看见那个人似笑非笑,皱着一对俊朗的剑眉将衣摆一把抽开。
·“果然是个美人,哭起来都那么好看·”月光下,桓子柯放大的脸庞不存半分怜悯,只带着淡淡嘲讽,嘲讽这个身份低贱的琴师居然还妄想着攀附权贵。
·月华灼灼,烧得天地失色,褪成一律惨白,照着岑英同样惨白的面色·他只着了一件中衣,早已透湿·身下自膝盖始被木靴牢牢套住,用铁圈固定了,半点动弹不得。
·第三锤过后,反而不那么痛了·脸上湿漉一片,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嗓子也哑得再也喊不出声···“刚好断了膝盖骨,行了·”耳边桓子柯的声音模糊而遥远,“知道吗,你的这身皮囊真的很不错,非常适合新柳呢。
不过,本公子却着实害怕此事泄漏出去……没有生命的才是最忠贞的,可我舍不得杀你,只好……”··岑英感到头发被猛地向上扯住,一碗汤强灌进来,淹了口鼻。
一连呛了几口,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一生过得太快,恰如这支曲子,匆匆便近了尾声·不断有鲜血流下嘴角,岑英奋力按下最后一根丝弦,随即一口黑血喷在了琴上。
·“许大人……”他伏在琴上,气若游丝,“把琴……烧了……”··“岑英,岑英”桓子柯突然唤出他的名字,含着几分破碎。
·岑英听到这呼唤,举起一只胳膊,用尽余力扯下了胸前那两串链子,扔在地下·黑白色的宝珠滚落四散···“岑英,岑英……”桓子柯挣开了那些官差,歪歪斜斜地冲上前去……··三年前,桓都统府。
·“叫岑英是吧,名字倒是不错·”桓子柯微微一笑,拉过岑英的手,剑眉瞬间紧锁,“怎地有些老茧今后别再弹琴了,我桓子柯在世一日,便不会让你再干那种卖艺营生。”
·……··“我想出去走走·”··“我陪你·”··桓子柯抄起倚在墙角的油纸伞,亦步亦趋跟了出去···那一天,也无风雨,也无晴。
·后院中廊桥相连,舫榭成景,芙蓉入画,翠竹郁葱···“这两串珠链送给你·白的是松石,黑的是墨玉,和你挺配的·”桓子柯说着亲手为他戴上了那两条链子。
·“多谢桓公子·”岑英淡淡地道了声谢,转身走开了···“你不喜欢”身后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喜欢。”
·……··“岑英岑英……”桓子柯托着岑英逐渐冰冷的身体,突然笑开了,脸上却挂着两道水痕。
后记·七日后,桓府后院···一人踏着零星枯叶彳亍而行·自从这里被官府查封后,再也没有谁来过·那人来到东南角草丛中的一座石碑前,驻了足。
·他一身捕快装束,手中拿着一折宣纸···“岑先生,是我,陈康·”那人说道,“七天了,发生了一些事·桓子柯……那个疯子,真的疯了。
皇上留了他一条命,本来谋害朝廷命官是死罪,但皇上看到了这个之后,改变了主意·”陈康扬了扬手中的折纸,“你的琴,还没烧,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份乐谱,许大人认出那正是七日前你弹的那支曲子,居然藏在琴的夹缝里。
·琴上的毒,早在三年前就涂上了,我们在桓府中搜到了一模一样的断肠草原料,据此判断,应该是桓子柯做的手脚···皇上在登基之前便久闻你的美名,而如今,却只偏偏得到了你一具尸首……··岑先生,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真得够狠。
·你赢了,赢得漂亮”··一气说完这些,陈康长吁了一口,低声道:“可是,你赢了他,却输给了自己·”··他沉默着,将手中折纸塞回怀中。
·“我得回去了,今夜可能会下雨呢·那桓子柯疯了,现暂将他关入水牢,晾他几天——这人疯起来真是够呛……此物眼下是没法给他了,先寄放在我这儿,等哪一天他好了,再说吧。”
··陈康起身,解下腰间酒壶,在碑前洒了些酒,便离开了···没走几步,那张纸却从他怀中落了出来,翩翩飘飘,飞了很久,最后贴在了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之上。
·纸张已经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宫商角徵,落款处,是一行工整小楷:··“红尘念·岑英赠予桓公子,以感情恩·”··宣纸蓦然翻卷,这行小字便匿了踪影,倏忽不见。
·恍如隔生···起风了···(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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