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楼+番外 by 薄言轻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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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凤楼+番外 by 薄言轻语
文案·津国表面上是盛世之貌,实则暗潮汹涌··楚子胤是个时常流连于花街柳巷的纨绔子弟,某日他从舞姬的口中得知,在贫民街的深处住着一只吸血妖怪,出于好奇,他便前往查探,从此开启了一个又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他是附生街上的传奇人物,是人们所敬畏的解家老板,当浪荡子找上他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自己的平静生活会从此打破。
果然不出所料,楚子胤带着他陷入一段段麻烦之中,其中还牵扯到了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纠葛,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一堆令人头疼的烦扰呢·==================·卷一 青门引·金华猫·☆、第一章·夜如同墨色一般浓重。
细小的风吹动着围墙外那棵高大茂盛的香樟,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声,在这漆黑的夜中显得格外明显且诡异··不一会儿,有个男子跌跌撞撞的走进长巷,他面颊泛红,双眼迷离,身着粗布麻衣,手中提着酒壶,时不时就抬手拿起酒壶喝两口。
醉醺醺的男子一步一跌的走着,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忽然间,眼前一道白色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因为醉酒的关系,男子有些恍惚,他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树下站着的白色身影是一位女子的身影。
玲珑身姿,影影绰绰·他着了魔似的,痴痴地笑着,急切走到女子的身边,一手搭上了女子的肩膀,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么晚了,还、还不回家,要不陪大爷我玩玩……”·女子鲜艳红唇微微勾起,轻轻张口,声音飘渺却清晰。
“好,那我们就来尽情的玩吧……”·她说完,柔胰般的双手缠上了男子的脖颈,缓缓地靠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是种迷惑人心的味道。
就在男子心情高涨的时刻,一条雪白的毛绒尾巴轻轻攀上了他的脖子,女子张开鲜艳红唇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狠狠的刺进了男子毫无防备的脖子上,男子哀嚎一声,四肢开始拼命挣扎,而在他脖子上的尾巴,渐渐伸长将他整个身体紧紧缠绕……·津国。
东市的贫民街··清晨在女人尖细的惊叫声中迎来·住在贫民街的人们陆续从破旧的房屋中出来,有的挑起担子像往常一样出门摆摊,而有些人纯粹是被那惊叫声吵醒,出来寻觅那罪魁祸首的。
这几个无所事事的人,晃荡着走过一条长巷,眼睛一瞥就见一个妇人坐倒在地上,在她的旁边掉落着一只木盆,木盆里面是需要清洗的衣物··人们纳闷的走过去,“怎么回事坐着干啥”·妇女脸上的表情惊恐无比,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朝围墙前那棵茂盛的香樟树上指了指。
人们疑惑间向头顶望去,在那青翠的树叶之间,正晃动着一双脚……这时,一阵冷风灌过长巷,树叶被吹动而起,人们终于看清,那双脚的主人是一具干瘪如枯柴的尸体,尸体的面容已经扭曲,嘴张的很大,大概是在嘶喊之中缓缓死去的,那双充满血丝的双眼,浑浊且毫无生气的俯视着在树下朝他张望的人们……·近日来,东市的贫民街连续发生了两起人命案子。
衙门派人来查案,到最后也查不到什么,只能草草了之·其实,说到人命案,在贫民街上并不稀奇,这里是津国最为混乱的区域,死几个人也是正常·但引人注意的是这些死者的死状,一个个都是被吊在高处,浑身的血液流尽而死,而在尸体周围却不见一滴血。
有年长者便说,在这街上,黑夜深处,住着一只会吸血的妖怪··那日楚子胤向往常一样,在玉楼春品尝完新鲜茶品后往芙蓉楼一钻,里面的花魁琪花正陪着客人喝酒,一见他来,也不管那正喝着酒的客人,直往楚子胤的怀里扑去。
“楚公子,你可好久没来了,可想我没”她柔声道,柔软的身子靠的他更紧了些··楚子胤风流一笑,勾了勾琪花的下巴,拉着她坐下,“自然是想的,不然就不会特地过来看你了。”
他这么说着,琪花给他桌签的酒杯里面斟满了美酒··他在这花楼林立的附生街上,也算的上是个有名人,整日游手好闲的晃荡在这花楼之间,也没个正经样子,大家就知道,这浪荡子必然是个纨绔子弟,但至于是哪个富贵之家出了这么个俊朗又油嘴滑舌的主,没人知道。
“近日闲的发慌,可有什么新鲜事说说”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问道··琪花转了转媚人的眸子,掩袖轻轻靠到楚子胤的耳边,略带神秘的道:“听说,东市住了一只吸血妖怪……”·楚子胤嘴角微扬,将腰间的玉骨折扇拿起,潇洒一展,悠悠晃在身前,提起了兴致,“吸血的妖怪你倒是仔细跟我说说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怪”·“楚公子又闹我。”
琪花抿嘴一笑,“我要是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妖怪,还能在这伺候你吗早就去阴曹地府报道去了·”·浪荡子有意无意的搂了搂她的纤纤细腰,调笑道:“那我可舍不得。”
两人嬉闹半日,楚子胤趁着芙蓉楼的老板青姨把琪花叫走的时候,偷偷的不告而别了·一出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黄昏的天空,只挂着一丝暖黄,晦暗不明。
他缓缓穿过附生街上热闹的人群到达东市,与喧哗的附生街相比,东市安静至极,只有少数几个行人在坦荡的大街上匆匆走过··他把拿在手上的玉骨折扇挂回腰间,步履轻盈的往那东市的贫民街走去。
到达贫民街的时候,天完全暗了,一家一户在门口挂起了照明灯笼,五颜六色的也算是一番别致景象·街头那边几个混混打成一片,楚子胤瞥了一眼便提步绕过·有个眼尖的高个子见他穿着锦衣华服,哪里还肯放他走,于是一群人就把他堵在了街口。
“哟,看这位公子穿的这么体面,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晃荡是做什么”·楚子胤望了望眼前这几个衣衫不整,相貌凶悍的混混,暗暗在心底叹了一声后从腰间把钱袋恭恭敬敬的递给了那高个,“小弟只是过来寻人的,既然在这里遇见了也算缘分,这点钱就请几位大哥喝口茶吧。”
高个把钱袋放在手心掂了掂后满意的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刚要放他走,又见着他腰间的那把玉骨折扇,看这上面的玉骨,犹如羊脂般细腻洁白,一定价值不菲·高个动着折扇的心思,伸手就想去取折扇。
“有些东西取不得·”楚子胤利落的把折扇拿到手里,往后一退··高个怒骂一声,欲硬抢,抬头就见那浪荡子脸上挂着一副似有深意的笑,他虽是笑着但双漆黑眼眸却透着令人胆颤的锐利目光,高个突然一个寒颤,他似乎明白过来楚子胤那句话的真正意思:你若想取,只有死……·他骂骂咧咧的带着那群人急忙离去。
楚子胤轻声一笑,踏入了那条深且昏暗的长巷··哒、哒、哒……尽管他将脚步声放的很轻了,但在这么安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脚跟触碰青石板地面的声音,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他在那棵高大的香樟前停下了脚步,一路打听过来,听那洗衣妇人说第一起命案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于是他抬头仰望那些粗壮枝干,想要看出些什么,半晌过后,只有树叶攒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忽然间,树叶间隙闪耀起两点金色光点,如同宝石一般·他讶异间驱步向前想要看个究竟,结果那光点一晃,闪到了围墙之上··“喵——”黑夜中,一声柔软的猫叫划破了夜的沉寂。
原来是只猫儿·楚子胤在心底暗笑,看着那两道光点跳跃着消失在夜色中··他又静静的站了会,穿梭而进长巷的风让他感到些许冷意,他叹了叹,觉得无趣,转身离去。
按着原路返回,在要到达街口的时候,男子的一声呻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急忙往街口奔去,嘴里碎碎念着千万别出什么事,但内心却隐隐期待着那吸血妖怪的现身。
等他赶到街口的时候,四下无人·他四处转了转,又张望几下,别说人了,就连猫儿都没有·浪荡子不免失望,身子往那街口牌楼柱子上一靠,准备缓几口气后就回家,谁知,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头顶上突然传来了“咚、咚……”的声响。
楚子胤缓缓抬头,由于夜晚光线昏暗以及牌楼的高度问题,他赶过来时并没有发现,在牌楼的横栏上悬挂着一具干瘪的尸体,尸体表情扭曲,眼珠恨不得瞪出眼窝,此时风吹过来,尸体摇晃着轻轻撞着圆柱,咚、咚、咚……·“津国,看来要不太平了……”浪荡子轻声说道,嘴角滑过一丝莫明笑意。
&lta·☆、第二章·说起这津国,在这普天之下的众多国家之中可是个数一数二的强国,幅员辽阔,一派盛世之貌·这太平盛世当然是由历代皇帝金戈铁马,励精图治而来。
只是这自从前一任皇帝驾崩,新帝继位起,朝中上下便是议论纷纷,大臣们都在私底下说这新帝算的上是历朝历代的第一位昏君,整日沉迷于莺莺燕燕,夜夜笙歌,也不顾江山社稷,朝廷上的事多是由太傅和丞相来处理的。
有些大臣实在看不过眼,冒死直谏,那新帝却是一手抱着婀娜舞女,一手抬起玉杯酌饮一口葡萄酒,浅浅一笑,说:“说朕沉溺女色,这也不怕别人听了笑话,这偌大的后宫之中,朕也只有辛贵妃一位妃子,等真到了佳丽三千之时,你们再来谏也不迟。”
那些个老古董听到这话,气的吹胡子瞪眼,纷纷甩袖而去,自此再无人来谏··津国分为内城和外城·这内城为一国中心,皇帝的宫殿就在内城里,而外城则是无数个小城镇组成。
内城又可分为东西两市,东市主要是百姓居住之地,西市则是些外商交易之所·西市繁华,商贾云集,其中最出名的一条街为附生街·里面可算是应有尽有,那些古玩珠宝店里的奇珍异宝可是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林立的花楼也是数不甚数,歌姬舞女一个个都是天仙般的样貌。
而说到花楼,就不得不说附生街排名前三的花楼了·这不,街前最大的酒馆玉楼春里,纨绔子弟齐聚一桌,正讨论着哪一楼才真算得上是第一楼··“要说着第一,非遗红楼莫属,瞧里面那些姑娘,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花魁柳儿弹奏的那首霓裳曲真能把人的魂给勾走了。”
“不对不对,这芙蓉楼才得算第一,青楼女子要舞文弄墨的干嘛你看那青姨手下的姑娘,个个是身材婀娜,那纤腰盈盈一握,在床上扭的那叫一个浪。”
这时,一名男子轻声一笑,众人都抬头看他,他慢慢品了口茶也不急着说,手中玉骨折扇一收,说:“第一不第一到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这附生街上称得上独一无二,你说这除了解老板的鸾凤楼还能有哪个楼能比”·众人一听,噤了声,仔细一想,是啊不就是这个道理嘛,于是端起酒杯刚想朝那男子敬一杯,却发现那位子上只剩下一杯未喝完的茶。
说起这鸾凤楼独一无二的原由,那就是这楼是整条街乃至整个津国唯一一个男风馆,只此一家,绝无第二·再看其构造,三重檐庑殿顶,檐角微微翘起挂有铜铃,屋顶上铺的是琉璃瓦显得富丽堂皇,这也是其他两楼所不能比的风采。
而这鸾凤楼的老板也是一号神秘的人物,像是平地惊雷般冒了出来,叱咤这整条附生街,没有人敢与他作对·新帝还亲自提笔,赐了块牌匾,就挂在大堂中央,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这街前纨绔子弟们正聊得欢,外面就传来了一男子愤怒的叫骂声,众人便纷纷赶到外面去凑个热闹·出去一看,一男子发丝披散衣衫凌乱的被两个汉子狠狠的从鸾凤楼的门口给丢了出来,着地发出闷响,估计摔的不轻。
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楼上就开始大骂:“你们开花楼的不接客装什么清高知道本少爷是谁吗竟敢这么对待我告诉你,我爹可是张三清,等我回去告诉他非把你们这楼给拆了”··“哈哈……我当是谁呢,不就是那富得流油的奸商。”
二楼传来一阵清冽的笑声,此时,一男子缓缓踱步而出,站在栏杆内低头看那张家少爷,只见他身着一袭素白锦衣,上面绣着纷繁的祥云纹路,几缕长发用一只玉簪在脑后随意挽起一个髻,再看他面容,一蹙纤眉,一双勾人的碧玉色凤眼,左眼角下一点泪痣,那精致的鼻子,薄唇一抿,真是如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那楼上的那个人是谁”有生人头次来附生街,就好奇的问身边人··身边人瞪大双眼回答他,说:“哟,这可是个狠角色,是那鸾凤楼的解老板,那张家少爷不知道规矩得罪了解老板这下可是要倒大霉咯。”
“你不就是一个小小花楼老板,多清高似的还不是给万人骑千人干的种”张家少爷抬手指着那老板鼻子就骂,旁边站的近的人一听,心中大骇,都赶紧躲开了。
楼上的人不动声色,旁边一蒙面的少年端给他一杯刚泡好的茶,他拿过手里,掀开杯盖撇了撇,抿了一口,再看张家少爷的那眼神突然之间变得凶狠起来,那种不着痕迹的危险目光,吓得张家少爷咽了咽口水。
他缓缓开口道:“进了我的楼就要守我的规矩,你不明白,我讲给你听也无妨·我这楼里大大小小的伶倌们,愿不愿跟你共度春宵,全凭他们自己的意愿,任你花再多银子也是买不来的。
莫说你爹只是个区区的商贩,就算是当今皇上,到了这儿也不过就是个普通恩客,若是坏了规矩,我也照样把他打出去”·他说完,狠狠将手中的茶杯掷下去,险险从张家少爷的鼻尖划过,在他脚下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脚,烫的他直叫唤。
“小星·”他唤了声站在他身边的蒙面少年,说:“你吩咐下去,把这狗给我打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他第二次·”·“是,老板。”
小星领了命下了楼,这时又从楼下上来一男子,形容俊朗,身形挺拔,着了青色衣衫,身后还挂着一把弯刀··“老板,楚公子来了·”莫迟行走到他面前,抬头望了望楼下那被人追打着出去的张家少爷,接着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万年不变的冰山似的脸上,竟蹙了蹙眉心。
“怎么了”解家老板见他如此不安就开口问到··“没什么·”他简单的回答,又回复了往日的淡漠神态··“你去叫那浪荡子在书房等我,我先去看看散月。”
“是,老板·”·他所说的散月,是近几天刚进的小倌,也是负责接待张家少爷那个·张家少爷是头一次来着附生街寻欢,听说有家很出名的花楼,里面的伶倌,各个比女子还美妙,就好奇进来玩一遭,刚好看上那嫩生生的散月。
谁知那散月只与他喝酒下棋,想摸个小手还百般推脱,一时气愤就霸王硬上弓,绑了他的手脚就去扯他的衣服,刚要得逞就被一个小厮逮个正着,惹出了祸端·这不他一回家,向父亲张三清告了鸾凤楼的状,张三清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把张家少爷给狠抽了一顿,连夜带着一家老小躲到外城去了。
解家老板见散月没什么大碍,从他房里出来,径直去了书房,一推开门就见那浪荡子歪坐在自己的红木雕花弥勒榻上,一对刀削般的眉,一双点漆般的眸,丰神俊朗,笑得一派风流,他拿着手中的玉骨折扇悠悠的晃在胸前,道:“解家老板就算是发起狠来,也还是那勾人模样。”
“呵,你可是来讨打的不成”解家老板把门一关,从檀木橱子里拿出一套白瓷茶具,放到那榻上的几案上,取过热水和茶叶给那楚公子沏起茶来。
那浪荡子笑意盈盈的看着他沏茶的模样,伸过手一把捉住了他纤细的手腕,折扇一收,指了指自己的双腿,调笑到:“怜儿,你来坐我这,让我好好抱你一回·”·解家老板单字为怜,见他叫的亲热,一手拍开了他放在自己腕上的爪子,凤眼一挑,道:“你真是过来讨打的,那我就成全了你吧。”
说着正欲去取挂在屏风上的刻着莲花纹细长苗刀,楚子胤见他要动真格,上前一把抱住他,好一番哄道:“说的好好的,怎么就动起刀子的了呢,我今个可是有正经事来找你。”
解怜放下去取刀的手,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被他这么一闹也没心情去泡茶了,坐到那书桌后的椅子上,随手翻开一本书卷看起来,问:“你说的正经事是指何事”·“你可知最近东市那边闹了几桩人命案子”楚子胤见他翻着书卷的手停了下来,暗笑一下,继续道:“你可知那些个人是怎么死的”·解怜放下书卷,抬眼看他,“你要再吊人胃口,我这就派人送你出去。”
楚子胤立马正色道:“我亲眼看到,尸体被悬挂在高处,面目狰狞,皆是被抽干鲜血而死,整个身体就像几节枯枝一般,死状极其恐怖·”·“那与我又有何干系这事情不是该给朝廷处理么那些衙门又不是摆着玩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在那边可是看到了熟人·”他展开折扇遮起自己的狡黠笑容,似有深意的看向解怜,“你家的莫小爷不知道在那命案现场偷偷摸摸的干些什么事。”
“迟行”解怜头一低,又想起刚刚莫迟行在二楼朝外张望的模样,心想难不成还真与他有关,于是又抬头,问到:“那与你又有何关系”·楚子胤收起折扇挂在腰间,缓缓迈到门口,笑着说:“这个解老板心里应该明白,等我明日再来拜访。”
说完,那身影就消失在了解家老板那碧玉色的眼眸中··解家老板端起白瓷茶杯轻轻抿一口,暗笑,看来是日子过得太无趣了··&lta·☆、第三章·夜凉如水,此夜似乎是特别冰凉。
解家老板打了个寒战从梦中醒来,睁开双眼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月,皎洁如玉盘·他披了件素色单衣从床上下来,出了房门在回廊上漫步··这解家老板与他亲近的两名手下住的是三楼,平时就无人走动,夜里更是显得无比冷清。
二楼是安排了伶倌们的住处,底楼大堂则是待客之所,小厮们也住那·这不,丑时未尽,楼下堂内还隐隐约约传来阵阵乐声和欢闹声··风吹动檐角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解怜一手扶着栏杆眺望这夜色中的附生街,即使是夜已深,也还是一片灯火辉煌的景象。
正陷入沉思,眼前忽的就有道黑影掠过,解怜回了神,四下张望了一下,就见那屋檐上有两颗金色的宝石在黑夜中散发着熠熠光泽,他心下一惊,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猫儿。
“小家伙,快到这边来·”解家老板把身子探出栏杆伸手想要去抱那只猫儿,却不料脚下一滑,差点栽到栏杆外头去,幸好有人及时抱住了他的腰,才幸免于难。
“喵……”猫儿听到声响叫唤了一声又窜到了别的地方,那两点金色光泽瞬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夜中··莫迟行把他家老板放下来,往那猫儿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那猫最近常来。”
解怜整了整衣衫,抬头问:“大晚上的还不睡,做什么呢”·“听见你开门的声音,就出来看看·”莫迟行说着完,转身准备回房。
他年少时就被征做雇佣军,常年的厮杀征战生涯,令他的感官反应都异于常人,就算是熟睡之中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马上醒过来·后来军队被遣散,若不是遇到解怜,这会他可能还落魄街头,不知该往何处去。
解怜看着他背影,刚想叫住他,又踌躇了,最后还是没能问他楚子胤在命案现场见到的究竟是不是他·他望了望夜,叹息一声,回了房,再次入睡也不知是何时··翌日醒来,解家老板一睁眼,就见那浪荡子正躺在自己身边睡的香甜,鼻息尽数都喷到了耳边,手还不知死活的搭在了自己的腰间。
他眉尖一蹙,一巴掌就把那家伙给拍醒了·楚子胤惊醒过来,摸着微微有些痛楚的脸颊打了个哈欠··“难得见你这会还不醒,陪你睡会,你倒好这巴掌招呼的。”
解怜不理睬他,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换好出来,就见他还躺在床上笑意盈盈的样子,便说:“快从我床上下来,别让你身上那股子脂粉味道染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又是从哪个淫窝里爬出来的。”
楚子胤嗅了嗅自己的衣衫,从床上下来,折扇一摇,往解怜身边靠了靠道:“莫不是吃醋了”·这时小星正好从门外进来端了盆热水进来给解怜梳洗,解怜绕过楚子胤沾了沾热水,对小星说:“小星,你过会帮我把床褥换了,沾了腌臜东西,洗也洗不干净就烧了吧。”
小星蒙着脸,仅露出一双暗灰色的眼眸悄悄瞥了一眼楚子胤,就见他玉骨折扇遮在面前,却还是挡不住那紧蹙的眉头··“真要烧了”小星谨慎的再问了一遍。
解怜梳洗完,郑重点了点头,“烧了,一点渣都别留·”·“是,老板·”他把那盆洗过的热水端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楚子胤轻哼一声,恢复了淡定之态,说:“嫌弃我是腌臜东西不打紧,我昨天也说过了,我们去街上逛一遭,顺便去看看那几具尸体如何”·解家老板那碧玉色的眼眸深深的盯着他看了会,也不知他是在打什么主意,陪他玩玩也算是解解乏闷,袖子一挥,开门就走,“你不跟来我就自己去了。”
楚子胤听他的话,反应过来,狡黠一笑跟了上去··附生街上热闹非凡,商贾云集,周边摊子上全是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小玩意·楚子胤拉着解怜的手在街上晃荡,这解家老板的威名是传遍了整条街的,街上的人见了他,都远远躲开了,明明是一条人潮拥挤的街道竟然硬生生的就在他身边一圈形成了空地。
楚子胤觉得好笑,就不自觉笑出了声,解怜皱眉瞪他,甩开他的手,不去理睬他,走到一卖钗的摊位前停了下来,盯着那一支翡翠孔雀钗,问那卖钗的老婆婆,“这支钗怎么卖”·“这……不要钱,不要钱……”卖钗的婆婆抖着双手把钗递到解家老板的面前,解家老板脸色发青一语不发,把老婆婆吓得噤了声。
“哈哈哈……”楚子胤笑得张扬,从婆婆手里拿过钗,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对解怜说:“这翡翠不算上等,做工也一般,不过解老板要是喜欢,我买来送你。”
说完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大锭银子放到婆婆的摊子上,那婆婆还未来得及收到手里,解怜一伸手就把那银子收走了,把楚子胤手上的钗放回摊位上,拉着他就走,一路上也不说话。
直到穿过了附生街,来到了僻静点的街道,他才把银子放在手上掂了掂··“楚公子既然出手那么阔绰,那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那解老板可就收好了,不过说真的……”他往解怜身边蹭了蹭,轻声说:“原来你喜欢这些个小玩意,那东西只不过是浊物,与你不配,要说这天底下也只有皇宫里的那一支凤凰金钗才能与你相配。”
他说完,拿起手上的折扇往解怜的脸颊探去,从额角往下滑到下颚,末了挑了挑他的下巴··解怜凤眼微微眯起,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会,才道:“那金钗可是要戴在皇后头上的,你说这话也不怕被别人听去了治你个大逆不道之罪。”
“这新帝不是还未立后嘛,再说了要说大逆不道,你上次还不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要把皇上打出去·”·解怜冷哼一声,拂袖往前走去,任那浪荡子追在自己身后,不死心的说:“改天我帮你去偷出来……”·东市的义庄里面,守门的老头坐在椅子上正饮着一壶酒,刚抬头就见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再看来人,这不就是那附生街的解老板嘛,吓得酒水呛在喉口,咳嗽好几下才喘过气来。
“解老板怎么跑这里来了这后面这位公子是”··“这浪荡子你不必认识,我来是想看看前几日死掉的那几人,这银子你收着,去买点好酒。”
“是是,我这就带您去看·”老头赶紧拿了银子往衣兜里揣,心里疑惑着他来看尸体有何用意,却也不敢问,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领着他们往内堂走去。
“一共死了几人”楚子胤走在解怜旁边问到··“四个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没人来领,官差也查不出什么来,估计过几日就会草草结案了。”
老头说着,走到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抬眼问解怜,“解老板您真要看”·解怜点点头,示意他把白布掀开··老头伸手,掀了白布,一股子尘土味道,倒也没有那种腐烂的臭味,解怜望了一眼,那死者面目扭曲,眼珠似是要掉落出来,皮肤像是龟裂的树皮一般紧紧贴在骨肉上,那四肢俨然就是枯枝的模样,十分恐怖。
楚子胤手中折扇一展,挡在解怜的眼前,他把搂到怀里,对老头说:“看清楚了,把布盖上·”·老头领了命把布盖上,看了看周围,像是在惧怕着什么,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听人说,这是女鬼索命,还是个吸血的女鬼。”
“女鬼”解怜把楚子胤推开··“不是说是个妖怪吗”浪荡子讪讪的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顺着他的疑问问到。
“原来说是妖怪,但我前些天听巷口的乞丐说的,他亲眼看到并不是什么妖怪,而是一个白衣的女鬼,样貌美得狠·”·解怜见那老头说的有板有眼的,又问:“那乞丐现在可还在巷口”·“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好几天没见着了,估计是怕女鬼来找他,跑了吧。”
老头思踌了一下说··楚子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拉过解怜说:“这儿没什么再看的了,我们去别处看看·”·正转身,门口就砰咚一声,就见那老头的酒葫芦被撞落了,酒洒了一地,一个粗布衣衫的男人满眼恐惧的倒在地上,嘴里喃喃的说:“下……下一个就是我了……”·&lta·☆、第四章·这解家老板正欲与那浪荡子离开义庄,就见一男子吓得瘫倒在地嘴里不清不楚的念叨一通。
那守门的老头惊呼一声,把自己的酒葫芦捡起来,抱怨道:“这好好一壶酒就被人给糟蹋了,我说阿六你好好的不去干活到这边做啥”·“老伯,你认识地上这人”楚子胤打量了地上的男子问到。
“认识认识,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娃,常来我这边给我送酒喝,这不最近找了份送柴的工作·”老头把酒葫芦用衣袖擦干净,拍拍那阿六的肩让他快从地上起来,地上的酒都流到裤子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尿裤子了呢。
阿六回过神来,惊慌不定的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跑,一把就被楚子胤给揪住了,对着那阿六笑道:“小哥别忙着走,我看我们去喝一杯如何”·那笑容带着威胁的意味,阿六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楚子胤在玉楼春里定了间包厢,带着阿六进去,阿六出身贫寒孤苦无依,从来也没进过这么堂皇的酒楼,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水一个劲的转着脑袋看厢里的摆设。
“你说下一个就是你是什么意思”解家老板呷了一口茶淡然的问道,这可又把阿六给吓坏了,想起了先前的事,身子都抖了起来··“我,我不能说……”·“不能说为何”解怜放下茶杯,疑惑道。
“说了就会死的……”阿六抬头,面色发青的看了解怜一眼,又看看一旁磕着瓜子的楚子胤,接着低了头不说话··解怜刚想问下去,楚子胤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不用再问下去了,接着就对阿六说:“说了会死,不说也会死,不过这要是说了我们或许可以帮你逃过一劫,你自己掂量掂量,到底是说还是不说”·阿六双手一抖,杯中的茶水溅了出来,烫的他叫唤两声,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楚子胤,捏了捏手心,说:“死的那四人,我认识,是在东市贫民街上一起长大的……那天我去送柴回街上找他们,就看见他们围着一个姑娘……我不敢惹他们……那姑娘看见我向我求救……”说到这里,他身子颤栗了几下,“我就看着那姑娘被他们给糟蹋了……后来听说那姑娘上吊死了,接着没过几日那四人就陆续被杀了……一定是,一定是那姑娘的鬼魂来索命来的,她很快就会找上我了……”·楚子胤听他说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解怜斜睨了他一眼,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楚子胤便站了起来,塞了些碎银子给阿六,把他送出门口说:“事情我们大概知道了,你今天先回去吧,放心,那女鬼不会这么快就找上你的。”
阿六见他要关门,连忙拉住那门沿,一脸惶恐,“你,你们真的会帮我”·“这是自然,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们讹你的”·阿六想想也对,点点头,战战兢兢的下了楼。
楚子胤吐了口气,关上门,坐回解怜的身边,继续嗑瓜子,“我把人赶走了,你想说什么”·“他在说谎·”·“哦何以见得”楚子胤放下手里的瓜子,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解怜纤眉一挑,说:“你看他说话的样子,眼光闪烁不定,畏首畏尾的,言语里面也有颇多不通顺之处,既是一起长大,那又为何怕他们,既怕他们,送完柴又为何要去找他们。”
“解老板说的是,那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句是真”·解怜拿起茶杯,吹了吹,呷一口缓缓说到:“姑娘,糟蹋,上吊是真。”
“那鬼魂索命呢”楚子胤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杯子里添了茶水··“这不好下断言,或许那群人真是遭了报应也说不定。”
解家老板看了眼杯子里满溢的茶水,头一撇,起身,说:“时辰也不早了,该回去了·”·“那我送你回去·”楚子胤也忙站起身来。
两人下了楼结了帐,往鸾凤楼走去,刚到门口,就见隔壁芙蓉楼里的青姨摇摇摆摆的往这边走来,她一见到解怜,甩着手中的帕子,就一个劲的抱怨起来:“解老板见着你正好,我可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你楼里的小爷们实在是让我没法做生意了,姑娘们都被你那俩标致爷儿给占了,占也占了吧,也不给银子,你说我们开花楼的,不赚银子还给嫖,那不是脑袋给门板夹了不”·解怜听她连气都不带喘的一连串说下来,头都有点发涨了,他摸摸突突跳的太阳穴,说:“你带我过去。”
“诶,就等着解老板你发话呢·”青姨说完,帕子往衣襟里一塞,摇摇摆摆的往自家楼里走去··解怜跟在后面,楚子胤也跟着一起,这等热闹怎么能错过。
刚踏进芙蓉楼,那阵阵丝竹乐声便席卷而来,堂内宾客如云,都齐齐的聚在戏台之下看着那上面的舞姬们腰肢款摆,舞得婀娜多姿·再仔细往上一看,戏台上还有两个锦衣华服的公子,一位面若桃花,一剪秋水含情脉脉,十指青葱正坐在筝前弹奏舞曲,另一位眉似柳叶,目若繁星,身轻如燕正甩着衣袖与那芙蓉楼的花魁同舞。
这台上清歌妙舞,台下一片喝彩·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众人都回头往门口看去,就瞧见了那解家老板阴沉着脸,脚下有只摔碎了的茶壶·乐声戛然而止,宾客也都噤了声,台上的舞姬们停了下来。
“老板,你也来凑热闹的”那弹筝的公子站起身来,含笑看向解家老板··解家老板慢慢踱到戏台边,众人都纷纷让出了一条道,他在台下仰头看去,说:“秦筝,我早说过了,不要再给青姨秋姐添麻烦,你不听也罢,还拐带着绯袖一起来玩闹,你说我该怎么罚你”·“这……”秦筝眼眸一转,又说:“这不是姐姐们太漂亮了嘛,再说我也没瞎玩,看这么多客人,都是我和阿袖招来的。”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解怜身后站着的楚子胤,一下子就跳到台下扑到那浪荡子的怀里,撒娇道:“楚公子最近都不来看我,要不今晚我把牌挂起来你来摘”·那戏台上的琪花看见了,也是轻轻一跃下了戏台,过去把秦筝一下推开,搂着楚子胤的胳膊,拿一对酥胸若有若无的蹭着,对秦筝说:“楚公子今日来芙蓉楼,必定是找我的,你别做些抢人生意的事。”
台上的绯袖见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抢着完全不管他家老板发了青的脸色,掩袖轻笑,跳下台,走到解怜身边说:“老板,既然他们想留在这玩,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解怜冷笑一声,拂袖带着绯袖离去,说:“也好,回去就说,这鸾凤楼的头牌是要在芙蓉楼安家落户了,叫小厮们把房间收拾收拾,好穿好用的都给他送过来。”
“老板,我这就跟你回去·”秦筝听他这么说,也不去管那什么楚公子什么琪花了,追着解家老板后面,憋着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惹得一旁的绯袖直笑。
楚子胤见他们走了,刚想追过去,就被琪花给拉住了,好说歹说安抚完这泼辣姑娘,再出去早已没了人影·他低叹一声,刚踏进鸾凤楼大门口,就被绯袖一盆冷水给泼了出来。
“我家老板说了,给你好好洗洗,免得楼里沾了晦气·”绯袖说完,大门一关,任外面冷清寂寥,里面依旧是珠歌翠舞的好不热闹··楚子胤抖了抖沾湿的衣衫,连忙把挂在腰间的玉骨折扇展开来看,扇面上画着几支出淤泥而不染的千叶莲,层层玉脂般的花瓣,婀娜如仙子,幸好没被沾湿,他收了扇子挂回腰间,抬头往三楼看去,微微燃着一点灯光。
“喵·”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东西,楚子胤低头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带着一双发亮的眸子打量他,他弯腰伸手想把那猫儿抱到怀里,谁知小东西敏捷一跃,往他身后跳了两步,一下子跃到了莫迟行的怀里。
“楚公子怎么不进去”莫迟行刚从外面回来,就见楚子胤站在大门外发愣,走过去那只常来的猫儿就跳到了自己怀里,再一看,那浪荡子的身上,衣衫尽湿,就猜着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惹着你们老板生气了·”楚子胤见他往四周张望了几下,就问:“莫小爷可是在找什么东西”·莫迟行摇摇头,低声说:“最近惹了个麻烦家伙。”
“麻烦家伙还能让莫小爷觉得麻烦,倒让我想见上一回·”楚子胤来了兴致··“喵……”莫迟行正要说,这怀里的猫儿动了动身子,跳了下来,一下窜入了黑夜之中消失了身影,他望着那黑夜,片刻之后才继续开口:“前些日子老板让我去东市的布庄定几匹布料,碰见一个孩子被无赖欺负,好心救了他却被缠上了。”
“原来是这样·”楚子胤点点头,眼角正好撇到黑暗中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紧紧的盯着这边瞧,“莫小爷,看来真是招到了个难缠的主。”
莫迟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就瞧见了当日救下的少年,已经跟了他好几天了,他轻叹,那张冰山似的脸上隐隐露出了难色,“不理他自然会走·”·他说完,进了楼里。
楚子胤仍在原地立着,打量了一下那少年,黑暗之中看不太真切,刚想上前两步,那少年就转身跑掉了,留给他一片漆黑的夜·偏巧在这时吹起了一阵穿堂风,令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衣服湿了不回去,还站在外头干嘛”清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往后一望,解家老板正站在大门口,手上拿着一件月白色锦袍··浪荡子嘴角一扬,走到解家老板面前,说:“我要回去,定是要跟你说一声的。”
·解家老板把手上的锦袍披到他身上,仔细的为他系好,才说:“夜越深露越重,你快点回去,别到时候有个伤风头疼的怪到我头上·”·“是是,我这就回去。”
他轻轻一笑,转身,缓缓消失在夜色中··&lta·☆、第五章·这日清晨,解家老板还在床上熟睡,就被外头一阵惊呼声给闹醒了·他懒懒披了件单衣下了楼,就见一堆人围聚在一起,你一嘴我一句的讨论着什么。
“看看,谁把这东西弄进来的老板见了又要说了·”·“我不是见他可怜嘛·”·“怎么办,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要是被老板知道了可不好……”·“什么事被我知道了不好”解怜声音一出,众人刷刷的回过头来,都被吓了一跳,遮遮掩掩的谁也不敢说话,就挡着身后的东西。
解怜凤眼一挑,看绯袖样子最惊慌,就走到他身边,问:“藏着什么好东西不给我看见你带进来的”·“老板,不是什么好东西。”
绯袖笑得有一丝僵硬,小声说着··“嗯”解怜冷笑两声,道:“你胆子倒是大了,还敢说我不是好东西,是想挨板子了不成这秦筝昨个挨了板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动不得,你也想去陪陪他”·众人捂嘴偷笑,绯袖一惊,抓着解家老板的手臂,一脸委屈,“老板,我不是在说你,我在门口捡了个人回来,你看到现在都还没醒呢。”
绯袖转身往后一指,众人都让开来,就见那椅子上躺着一位少年,发丝杂乱,脸上都是黑黑的泥巴和灰,衣衫褴褛,怎么看都是叫花子的模样·解怜往身后椅子上一坐,就有小倌贴心的给他倒了杯茶,他细细抿一口,不紧不慢的对绯袖说:“我不是说别把叫花子领到楼里吗要是让客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绯袖一张俊脸写满了愁字,嘟囔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时候少年倒是醒了,他睁开眼看看周围,都是陌生的人,忽然间就慌张起来,一下窜到了桌子底下,任周围的人好说歹说就是蜷缩着身子不肯出来。
解怜咳嗽一声,把杯子放下,走过去蹲在那桌子外,仔细一瞧,那少年竟然有一双灿金色的眸子,像是琥珀般熠熠生辉·解家老板沉思片刻,温柔一笑,对着那少年伸出手,说:“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先从桌子底下出来好不好”·绯袖朝着旁边的散月撇撇嘴,小声说:“也不知老板又打什么主意。”
少年睁着灿金的双眸怯生生的打量着解怜,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思考了一会,又往后缩了缩·解家老板碰了钉子,一时窘迫,气得想拿笤帚把那少年从桌底捅出来,谁知少年啊了一声,飞快的从解家老板眼前窜过,直奔他身后某处。
众人一回头,就见莫迟行正从楼上下来,少年就这么一下扑到了他怀里··大家都纳了闷,这怕生的少年怎么就和那独来独往的莫小爷这么亲近,纷纷议论起来·而莫迟行也是听见下头吵闹,才下来看看,没想到那缠了他几日的少年竟会在鸾凤楼里。
他推了推怀里的人儿,愣是没推走,还把自己搂的更紧了,万年不化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寒意··“迟行,你认识这小东西”解怜也十分不解的看向莫迟行,脸上若有若无的挂着笑意。
·莫迟行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小脑袋,低叹一声,对少年说:“我不赶你走,你先把我放开·”·少年抬起脑袋,一双眼默默看了他会,才缓缓放开了他,只是手还紧紧攥着莫迟行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手。
莫迟行带着他下楼,走到解怜身边,把事情都跟他说了一遍·解家老板思索着点了点头,招了招绯袖,说:“你带这小东西去洗个澡,拿身干净衣裳给他换上。”
“怎么就是我呢”绯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人是你带进来的,难不成还要我来”解怜挑眼看他,他抿起嘴不说话,去拉那个少年,只是那少年拉紧了莫迟行的衣衫不肯跟他走。
“你跟他去,我不会走的·”莫迟行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拽下来说道,那少年望了他几眼才跟着绯袖一步三回头的上了楼··解怜拍了拍莫迟行的肩膀,让他跟自己去书房,说是有事要跟他说。
两人上了楼,解怜把门关上,走到那弥勒榻前坐下,问:“前些日子你去东市,除了定布料和救了那少年外还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那你赶走的那个无赖,后来怎样了”·莫迟行直直的站着抬头看了他一会,没有立刻就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你都知道了什么”·“东市的几桩人命案子最近也闹得满城风雨,知道也不奇怪。”
解怜轻轻一笑,道:“那个无赖后来死了是不是你还亲眼看到了”·“是·”莫迟行见他都知道了,也就不瞒了,从衣袖里拿出一东西递到解怜面前,解怜拿过来,仔细端详着,是女人用的手链,一颗艳红如血的玛瑙用红绳串起,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救了那孩子后,正打算回来,走到半道就听见有人惨叫,跑过去一看刚才那个无赖已经被钉在墙上死了,死状很奇怪,地上还留了这条链子·”·他一边说着,解怜一边听着,又问:“那你为何把手链捡回来,应当是要交给官差才对吧。”
莫迟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声音很低沉,说:“我也不知道,等我回过神,这链子已经被我给拿回来了·”·“你没放心上,倒是被那浪荡子看在眼里了。”
解怜轻笑,“前些日子他都在那附近晃荡,就是想看看人们口中的妖怪是不是真的,没想到妖怪没见着,却见着你了,这不,一个人闹也就罢了,现在还把我扯上了。”
正说着,门砰地一声就被推开了,那少年一下窜到莫迟行的面前,紧紧抱住他又不肯松手了·绯袖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扶着腰说:“这小东西跑得太快了,我追都追不上,老板,你吩咐的事我可都做完了,没其他的事我先下楼了。”
解怜挥挥手让他下了楼,定定的看了那少年,问:“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怯怯的转过半个脸来,望着解怜不说话··“他问你,你就告诉他。”
莫迟行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看看莫迟行,又看看解怜,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林寥·”·解家老板站起身来,走到少年面前,捏起他的下巴硬是让他把脸转到自己面前。
这脸蛋虽然稍显稚嫩,但眉清目秀的样子很招人喜欢,再加上那双灿金色的眼眸,灵气逼人,是个美人胚子·解怜薄唇轻启,笑意盈盈,道:“你要不要来我家做个小倌我包你吃饱穿暖过好日子。”
林寥抬头看着莫迟行,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莫迟行脸色稍稍显得有些沉,问解怜:“你当真要留下他”·“当然。”
他点头,又对林寥说:“你待在我这里,我让这哥哥天天陪在你身边可好”·“好·”这次没有征求莫迟行的意见,他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莫迟行黑着脸,又不好反驳他家老板,只好在心里叹了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下这麻烦的小东西··解家老板很满意的笑笑,走到书桌前,说:“既然入了我的楼,就不好再用原来的名了……空林寂寥皆青芜,你从此就叫青芜好了。”
小东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抓紧了莫迟行的衣衫,抬头望着他灿烂的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虎牙,复又往他胸膛里靠了靠,凑起鼻子闻了闻,满满的尽是一种能抚慰人心的味道。
&lta·☆、第六章·解家老板安排完小东西的房间,从厢房里走出来,就看到楼下的人又聚了一堆,心想着今个可真是热闹日子,就听见了楚子胤在楼下喊他的声音。
那浪荡子生性风流,偏巧又生得俊朗不凡,还有一莲花似的巧舌,在这附生街的花楼之中混的是如鱼得水,多少姑娘小倌都被他那张脸和巧言之嘴给迷惑了,这不,又被小倌们给围了起来。
解怜懒得去理他,正欲走,又见他身边还站着个人,剑眉星目,颀长身姿,黑发用玉冠束在脑后,背后还协着一把斩马长刀,一副英姿翩翩的模样··“这不是鸷部的沈大将军嘛,今日前来所谓何事”解家老板倚在栏杆上问他,其实心里早就明白了他来此的目的。
沈寒拨开人群走上楼,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看解怜,说:“我听楚公子说秦筝昨日受了罚,就来看看他·”·“不听管教的自然是要受罚,他现在在房里头躺着呢,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带路了。”
沈寒点点头,走向里面的一间厢房··在津国,禁军被分为南北两军,南禁军为国家军队,负责保家卫国守护边疆,名为攫部,北禁军则是皇帝的私人军队,负责守卫皇帝安危保护皇城,名为鸷部。
而这鸷部的统领就是沈寒,年轻有为,深受皇帝的赏识··那浪荡子在楼下被人群围得抽不得身,喊了几声解老板却见他没个打理,折扇一收,朝着他便喊:“怜儿,昨晚临别前还轻言细语的叮嘱我,今日怎么就这般冷漠了那不成我又哪里得罪你了”·众人听见他喊自己老板的名字,都安分下来,纷纷散去。
要知道,他们家老板最厌烦的就是有人叫那样叫他,偏偏这浪荡子还不怕死··“哈哈,得罪”解怜大笑两声,接着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说:“你得罪我的还少看来今天我要跟你好好算算这笔账了,有请楚公子挪步书房。”
楚子胤轻笑几声,跟着解怜去了三楼书房,脚刚踏进去,耳旁一阵凉风呼啸而过,那把被解家老板一直挂在屏风上作为摆设的细长苗刀不偏不倚的插在了楚子胤身侧的门框上,只稍稍偏个一寸,他就一命呜呼了。
·浪荡子轻轻蹙眉,把刀从门框上拔下来,恭恭敬敬的呈到解怜的面前,道:“解老板何必大动干戈呢,我这不是闹着玩的嘛,谁叫你只与那沈大将军说话,不顾我的安危。”
“安危”解怜冷笑,拿过刀放回刀鞘里,坐在弥勒榻上,“你说的这笑话可不好笑,我看你巴不得天天沉醉温柔乡里面,溺死才好吧”·“话可不能这么说。”
楚子胤含笑着坐到解怜身边,靠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任他外头莺莺燕燕再多,我眼中心中向来只有怜儿一人·”·“花言巧语的骗谁呢”解怜撇过头懒得看他,楚子胤见他难得没有把自己推开,疑惑之际,再仔细一瞧,解家老板那薄薄的耳垂已被染成红色,心里大喜,一把将那羞红的人儿搂到怀里,笑道:“我承认我是骗了很多人,但我独独不会骗你。”
解怜没急着挣脱他的怀抱,只是抬头直直凝望他,那双碧玉色的凤眼,像是能勾魂一般,楚子胤看到愣了神,不禁想要俯身去亲吻那张薄唇,谁知刚刚要碰到,就被他甩了一巴掌。
解怜一把推开他,坐到一旁,唇角一扬,笑得狡黠如狐,“楚公子莫要得寸进尺了,这给你根杆子你还真就顺着往上爬了”·好在他那巴掌也不重,楚子胤低叹一声,折扇一开,在胸前一边晃一边说:“也罢,以后还有得是时间,我来是要跟你说件事的。”
“何事”·“那上吊的姑娘可是大有来头·”楚子胤停顿一下,抬头看看解怜望向自己的疑惑神情,才继续道:“是尚书林弦的女儿,也是攫部大将军叶怀青的未婚妻子,听说那叶将军还为了她发誓要终身不娶呢。”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该不会是林尚书或者叶将军为了给林小姐报仇才杀的人吧”解怜低头思考了一会,接着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不对,他们若要报仇直接把那几个无赖抓起来砍头就是了,何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解老板到底是聪明人,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林小姐为何上的吊,我听那尚书府的小丫鬟说,林家小姐有天从外头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也不喝,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说,没几日就上吊自尽了。”
解怜听到这里,又开始揶揄他,“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原来是有小丫鬟偷偷告诉你的,那丫鬟可还跟你说了什么悄悄话或者是枕旁风”·“好好的怎么又说上我了……”楚子胤正急着起身解释,书房外头就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解怜应了一声,小星就推了门,手上端着茶水,他把茶水放到解怜面前的几案上,沏了一杯茶,说:“老板,楼下有人说要找你·”·“是谁”解怜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我没见过的,说是叫阿六·”·小星这么说的时候,解家老板和那浪荡子相视了一下,接着朝小星摆摆手,说:“你去把他叫上来·”·“是。”
小星点点头下了楼··过了片刻,阿六战战兢兢的上了楼,站在门口身子抖得厉害,脸上写满了惊恐两个字·解怜让他进来,他脚下一抖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
楚子胤忍不住笑了两声,被解怜眼一瞥又做严肃状,上去把阿六扶了起来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关上了门··“她……她来找我了……”阿六颤抖着嘴唇说到,两手紧紧攥着一角,目光似有些呆滞。
“你别害怕,把事情好好跟我们说一遍·”楚子胤拍拍他的肩膀倒给他一杯水··阿六双手捧着茶杯,眼光直直盯着手中的茶,缓缓说到:“昨晚我回家……睡,睡到半夜的时候就听到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用指甲挠门的声音……我,我怕得不敢动,谁知道那门就开了……她,她进来了”他说到这里发起抖来,茶水洒了一身,“我看到了是她绝对是她,不会有错,她真的化成厉鬼来找我了”·解怜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既然她找到了你,你怎么就好端端的在这里呢她不是要杀你吗”·楚子胤也点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她……她是要杀我……”阿六说着,把茶杯放到桌子上,解开衣襟露出脖子,上面赫然有两个小孔,接着他又卷起袖子,手腕上是两道青色的痕迹,大概是用绳子之类的给勒的。
解怜和楚子胤看他身上的伤痕,都被惊到了·楚子胤低头想了片刻,对解怜说:“上次我们去义庄,那几具尸体的脖子上也有这样的伤口·”·解怜听他这么说,想了会,记不得了,谁叫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被楚子胤给遮掩过去了。
“……我以为我要死了……不过她突然叫了一声,表情很痛苦的样子,一下就消失了……”阿六断断续续的说完,抬头畏畏缩缩的看向那二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看要不你这几天就住在这边,有解老板看着你,可安全多了。”
楚子胤朝解怜使了个眼色··解家老板差点就把手中的杯子给捏碎了,他镇定下来,起身,招呼了小厮给那阿六安排了房间住下·接着走到楚子胤身前,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回头再跟你算账。”
“是,我等着·”浪荡子不怀好意的笑了笑··&lta·☆、第七章·青芜这小东西来鸾凤楼也有两日了,众人见他年纪小,都很照顾他,自然跟大家也就渐渐混熟了。
只是他通常不与人说话,就只有莫迟行在的时候能开一下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哑巴呢,闹出了不少笑话··那日澜珞在戏台上唱曲,声韵优美,百转千回,宾客们听的正入神,忽然那二楼楼梯口就传出一声巨响,大家一转头,就见一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直喊疼。
澜珞把音乐停下来,走下去一看那地上的人,不就是前两天老板让暂住的阿六嘛··“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澜珞把他扶起来,回身招呼几个小倌把乐重新奏起来,宾客们见没什么大事,喝酒的喝酒,寻欢的寻欢了。
阿六揉着摔疼的胳膊和屁股,朝楼上努努嘴,一脸莫名其妙的说:“我刚想下来吃点东西,碰到那小子,也不知怎么招惹他了,一下就把我给推了下来·”·澜珞朝楼上一看,青芜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蹲在楼梯口,如同一只愤怒的小兽,眉头蹙的紧紧的,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的盯着阿六,紧咬着牙关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还不等澜珞问个清楚,青芜纵身一跃,瞬间跳到阿六面前,一下就把他给扑倒了,挥起拳头就朝他脸上揍去··澜珞上去想拦,却不想小东西力气大的惊人,被他一推差点往后就摔倒了,而阿六抱着头直讨饶,也不见他停的。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都围过去想看个究竟,乐声再次停了下来··莫迟行和解家老板从外头回来,就见大堂里吵吵嚷嚷的,过去一看就见到青芜疯了似的在揍阿六·莫迟行脸一沉,就吼:“够了”·青芜听见了莫迟行的声音,抬头看他生了气,咬了咬嘴唇停下动作,从阿六身上下来,走到他身前,小心翼翼的牵起他衣角,怯怯的望着他。
“快把人给我扶下去·”解家老板发了令,两个小厮走上来把阿六给扶了下去,他又朝澜珞挥挥手,澜珞会了意点点头,走回戏台上,乐声奏起,继续唱起曲来。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了,都各归各位了··莫迟行冷冷的甩开青芜的手,一句话未说上了楼··那小东西呆呆的站在原地,不敢追上去,低着头,眼眶中转动着晶莹的液体,满脸的委屈。
解怜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他向来这样,你跟我说说为何要打那个人”·青芜摇摇头,自个儿回了房·晚饭的时候也没下来,小星和澜珞去楼上喊他,喊了半天也没个动静,只得作罢。
晚上莫迟行刚洗完澡,正欲上床,门就被叩响了·他去开门,一开就见那小东西抱着绣花小枕头站在门外,那枕头还是有一次小东西跟着他外出,缠着他给买的··“阿行,今晚能不能跟你睡”青芜抬起头睁着大眼望他。
“我说过的,回自己房间去·”他冷着脸说完,就关上了门·他转身,吹了灯躺到床上·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他翻了个身,没能睡着,往门口看了看,心下暗叹一声,就下床去开门,不出所料,那小东西还抱着枕头坐在墙边。
青芜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抬头望他,那双眼眸正滚落着水晶般的泪珠,一颗接一颗,落了满脸,一副可怜相··莫迟行静静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进来吧。”
他乖乖地跟着莫迟行进了屋,走到床前站着,回头看看莫迟行,征询着他的意见·莫迟行无奈点点头,他才小心翼翼的钻到了被子里面,把自己的小枕头拍拍好,睡下,探出半个脑袋期待的望着莫迟行。
莫迟行迟疑了片刻,还是躺到了他身边,靠到他身子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凉意,他抬手去擦拭青芜脸上的泪珠,说:“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阿行,你还在生气吗”小东西这么说着,拼命忍住了将要滚落下来眼泪,因为阿行刚刚才给他擦过。
莫迟行摇摇头,问:“你为什么去打他”·青芜皱起眉头,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睡吧。”
莫迟行搂过他冰凉单薄的身子,反正他也不是非要知道原因不可··小东西在他怀里动了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不消片刻就靠在他的胸膛睡着了·莫迟行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香甜的人儿,闭上眼也很快便入眠了。
再说那解家老板,吃完晚饭回到房里,梳洗完换上寝衣,正寻思着那小东西今日的失态,刚沾到床上就被人抱了个满怀·原来那浪荡子不知在何时偷偷进了房,在床上埋伏多时了,要不是解家老板心下在想事,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他逮到机会。
楚子胤把解家老板压在身下,面带笑意的看着他那张带着薄薄怒意的俏脸,得意的说:“总算是被我抓到一回,我可就不客气了·”·“别闹了。”
解怜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哪知那浪荡子硬是耍无赖,俯身下去,低头在他的锁骨处吻了吻··解怜身子一震,一对纤眉蹙的紧紧的,只觉被他亲吻之处灼热无比。
楚子胤见他脸都红到脖子根了,才满意的稍稍放开他,说:“你主动亲我一回,我这次就放了你,如何”·“那你把眼睛闭上·”解怜浅浅一笑,点了头。
楚子胤见自己得逞了,迫不及待的闭上了眼,于是不出意外的,等到了解家老板的一巴掌·他起身揉了揉脸颊,对着解怜抱怨起来:“解老板可真够狠心的,每回都打脸,要是破相了,多少姑娘得伤心。”
解怜坐起来理了理衣衫,笑道:“放心,我会掌握好分寸,不会让你破相的,说吧,来找我什么事”·楚子胤刚想说,找你又不见得一定要有事,就见到解家老板挑起的眉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听说你家新来的小倌把那阿六给揍了”·“你消息倒是很灵通,上午刚发生的事,你这就知道了”·“我从后门进来的时候,秦筝跟我说的……”楚子胤自知失言,连忙把话锋一转,问:“那小倌叫什么名”·解怜点点头默默记下了,原来又是秦筝那家伙给他开的门,接着转头睨了他一眼,说:“怎么你想去摘他的牌恐怕他是连话都不会跟你说的。”
楚子胤听他话中带着酸味,心里偷笑,把他往怀里一抱,“我哪句说要摘牌了你先告诉我他叫什么”·解家老板难得没有挣扎,大概是倦了,安静的靠在他胸口,说:“那小东西叫青芜,刚进来没几天……”然后他把莫迟行和今日上午的事都跟他说了一遍。
楚子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他本名就叫青芜”·“那是我给他起的倌名,他本名叫林寥·”·“也姓林啊……你觉得他会不会和林家小姐有关系”他低头看了看解怜,就见他摇了摇头。
“林尚书只有一对儿女,那大儿子跟着叶将军在关外未回,女儿又自尽了,那小东西难不成还是私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尚书是出了名畏妻的主。”
“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你再看他今天对阿六的态度,明明是从未见过的,却好像恨他恨到骨子里一样·”楚子胤见怀里的人往下滑了滑,就伸手把他捞了起来,心想他应该是困了。
解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半睁着那双凤眼问:“那你说说这是为什么”·“怜儿,我看你还是先睡吧,明天我们去尚书府找个人问问,然后我再跟你好好研究一番。”
楚子胤小心的把他放回床上,拉过锦被给他盖好,很自觉的躺到了他身边··解怜还有一丝清醒,见他未走,还躺上了自己的床,就推推他,说:“你还不回去躺我这里干嘛”·浪荡子搂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轻声在他耳边说:“今晚你就陪我睡一夜,可好”·解家老板深深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接着叹息一声,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渐渐睡去。
浪荡子唇角一翘,吻了吻他如丝绸般的青丝安然睡下··翌日清晨,小星见莫迟行难得的还未起身,就去房里喊他,刚推开门就见到莫迟行在床上睡的正酣,怀中还露出一个小脑袋,于是默默的关上了房门。
接着他照惯例下楼打了盆热水往解怜的房里走去,一开门,就瞧到自家老板正在那浪荡子的怀里睡得香甜,他便轻轻把那盆热水放下,又默默地关上了房门··&lta··☆、第八章·这日天还未透亮,外面灰蒙蒙一片。
阿六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后看了看铜镜里面的自己,眼角和嘴角尽是已经泛紫的淤青,原本平凡无奇的脸,现在更增加了几分狼狈与不堪·他趁着昏暗天色,悄悄从鸾凤楼的后门出了门。
这时的附生街上,晚上用来照明的五彩灯笼还未燃尽,将要熄灭的烛火发出星星点点微弱光芒,隐约闪耀,有如鬼火·街上的店铺也都未开张,只有几个叫花子裹着破旧衣服坐在角落里睡着。
阿六行色匆匆的走过那几个睡着的叫花子,瞥了一眼,暗叹,自己也就和这群人没两样··他穿过两条街道后来到了东市,在脑中搜索着路径,一路走到了一条背阴的巷子里。
天在这时渐渐亮了起来,晨色熹微,金黄色的晨光轻而缓的落在津国的土地上·而这条巷子,仍旧阴暗无比·这里没有光照,也没有出口,是一条寂静的死巷。
阿六走到墙角边,对着墙跪下,他咬紧了嘴唇面颊有些微微颤抖·有杂草顺着墙根缝隙生长而出,地面附了一层薄薄的苔藓,即使是在夏季七月,他还是感受到了从地面而来的寒意,侵蚀着他的双腿和后背。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钱和火折子,把纸钱点燃后轻轻放在了墙角·他一张一张不急不缓的烧着,看着那黄色的纸钱燃烧后化为灰色的灰烬··那叠纸钱很快就烧完了,而他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他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的意图却很明显——他在祭奠一个人·应该是他口中那个被人糟蹋的姑娘··“我早就想问你了……”解怜系好腰间衣带抬头问道。
楚子胤看着在屏风后面换衣服的解家老板,歪倒在床上将手中折扇摇了又摇,顿了半秒后才反应过来,“想问什么”·解家老板整理好衣襟后从屏风后出来,齐腰的青丝还未绑起随意的披在肩上,他拿过屏风上一件素色锦袍准备穿上,那浪荡子见着眼前这情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闪到解怜身后,讨好的帮他把长发撩起。
解怜也没拒绝他的好意,便问:“你是怎么知道被糟蹋的那姑娘一定就是那尚书府千金的”·“我派人打探过了·”楚子胤边说着,拿起桌上的玉簪小心翼翼的帮他梳起发髻,“在发生人命案前那阵子,东市有四户人家办了丧事,其中两家死的是男子,一家是年过八旬的老人,而另一家便是林府的千金。”
“这事牵连到朝廷重臣,我要是在这么查下去该要惹麻烦了·”他看着铜镜中正专心给自己绑发髻的楚子胤,轻声道··楚子胤对他一笑,“堂堂鸾凤楼的解家老板还会怕惹麻烦但你放心吧,若真有什么事,我都会替你解决。”
解怜静静望着他那双漆黑眼眸没有说话··两人出门的时候,正巧碰到了回来的阿六··阿六把目光一偏,低着头匆匆走过他们身边·楚子胤一把揪住阿六的衣领,笑着问:“阿六,你这是去哪里了见了人连个招呼也不打,怕我们变成妖怪来吃了你”·阿六赔笑,“楚公子这话说的,人有三急,我这实在憋不住了,就没注意到你和解老板。”
楚子胤眯起双眼怀疑的看了他一番后放开他,道:“去吧·”·听到楚子胤这么说,他像是脚下生风般迅速的逃离开他们眼前·楚子胤摇摇头,从门边的伞筒里面拿出一把伞,拉了拉解怜道:“外面日头大,我给你撑着,我们一起去尚书府看看吧。”
解怜点头,钻进了他撑开的伞下·两人在街上走着,楚子胤心满意足的偷偷瞄了眼走在自己身边的解家老板,又看看眼前拥挤的人群,说:“有伞遮着,他们就看不出你是谁了,你的样子也不会被别人看了去。”
解家老板懒得搭理他,默默走了一阵,在刚走出附生街的时候,他轻轻停住了脚步··“阿六有问题·”他抬眼看了看楚子胤,道··“何出此言”·“你还记得刚见他时他说的话吗”他停顿一下,似乎是在给楚子胤思考的时间,“一般说来,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被人糟蹋了而未去救,会内心愧疚,但那姑娘事后是死是活,他又怎么会知道与他何关而阿六在一开始就说,那姑娘上吊死了,他能这么确定,就说明他认识那姑娘,知道她究竟是谁,他在事后跑去‘探望’了那个姑娘,才知道她死了,是怎么死的。”
楚子胤细细想来,解怜说的不错,自己从一开始就把这个问题给忽略了,而且从他刚刚那闪烁不定的态度来看,他还有很多事情瞒着他们··“看来这阿六倒是关键人物了。”
他轻笑··“他是关键,但我们却还不知道想要杀他的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怪,若真是非人,或许我们也没能力救他·”解家老板凤眼微微一挑,眼角余光带了些寒意,“或许他根本就该死……”·尚书府大门前挂着的白色灯笼被风吹起,转了几转又静了下来。
尚书林弦自从女儿自尽后,就染了重病,一直休养在家,林夫人也整日以泪洗面,昏厥了好几次·府里面一片死寂之象,好端端的一个尚书千金怎么说上吊就上吊了呢说起这林家小姐,名为林潇潇,出落得是楚楚动人,性格温婉柔顺,府内上下都很喜爱她,自小也是被林弦捧在掌心护着的。
·前几年林弦还给她定了门亲事,对方是攫部大将军叶怀青,说是等叶将军从关外回来,就成婚·那叶将军再过两三个月也快回城了,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刻,林家小姐自尽了。
林弦派人送了急信去关外,叶将军得知消息后,回信说要为了林家小姐终身不娶··林潇潇的贴身丫鬟杏儿给林弦送完药,又去林夫人的房间里去给她端热水梳洗·进门,林夫人就坐在梳妆台的铜镜前,双眼通红,眼神呆滞,发丝凛乱。
杏儿把热水端过去,拿巾帕在水中浸了浸,绞干后递到林夫人面前,说:“夫人,擦一下脸吧,过会杏儿给您梳头·”·林夫人朝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着说:“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会。”
杏儿低叹一声,退了出去·这几日府里面办丧事,把她忙的焦头烂额,现在稍稍空下来了,发现林潇潇平日里养的一只猫儿不见了,她在府内寻了一圈都没找到,只好出了门去附近找,结果找了半日还是没有找到。
她抱了膝盖在墙角里蹲下来,觉得很累,又想起自家小姐,就难过的哭了起来··“杏儿姑娘这是怎么了”她呜咽了一会,听到有人叫她,抬起头来看,是上次见过的楚公子,于是抹了泪站起来,说:“没事没事,就是丢了样东西,又想起小姐来,一时难过。”
“这是丢了什么东西”楚子胤摇着折扇问道,身后的解怜不屑的哼了一声··杏儿这才发现原来楚子胤身后还站着个人,仔细一瞧,还真是个从未见过的美人,她心里惊呼了一下,才回了楚子胤的问题,道:“是一只猫,跟了小姐好多年了,可能通了人性,这小姐一走,它也不见了。”
“猫儿”楚子胤疑惑··杏儿直点头,“是啊,是只通身雪白的猫儿,眼睛是金色的,楚公子可有见过”·楚子胤略显遗憾的摇了摇头,“没见过这样的猫儿,再说普天之下这么多猫儿,长得一样的也是不在少数。”
说到这里,解怜也不知为何就想起了那次深夜从檐顶上见过的猫儿,只是黑夜看不真切,也不知是黑是白··“那猫可还有什么特征”解怜刚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来查林家小姐的事吗怎么就扯到猫身上了·杏儿思索了一下,忽然间说到:“猫儿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上有一个血红色的玛瑙珠子。”
解家老板心下一惊,那东西似乎是见过的··&lta·☆、第九章·此夜,空中挂着一轮圆月,皎洁明亮,如白瓷玉盘·周围浮动着一层薄薄云雾,月光从云雾中投射而出,形成几道光柱直穿而下。
从地面仰望那月亮,它似乎是在散发着如薄雾般飘动着的光晕··由于夜深,房间内格外安静,底楼传来的歌舞声和嬉笑声显得特别清晰·床上的小东西正熟睡着,从被窝里发出一阵轻柔的呼吸声。
忽然间,小东西清醒过来,睁开双眼,一双琥珀色的金眸中流动着熠熠光彩,他朝着窗外看了看,接着跳下了床··青芜慢慢走近窗口,抬头遥望明月,专注而认真。
片刻后,他俯下身子,在他的周身渐渐飘散出一阵白雾,嘭的一声后,一只雪白猫儿便出现在了窗下,它的身边还散落着一件素白色衣服··它抖动了一下胡须,金色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后,纵身一跃跳上了窗台。
它顺着窗台跃到屋檐上,又往更高处跃了几下,敏捷迅速·它在鸾凤楼的顶端,优雅的站立着,探着脑袋·要是有人路过楼下,从底下往上看去,就会看到那只猫儿的黑色剪影像是身处在圆月之中一样。
这时,月亮周围的光晕飘动的更为迅速了,都渐渐聚拢,将那猫儿缠绕包围,不消片刻,光晕就都消失在了猫儿的身体之中··它眼中的金色越发的耀眼起来,它在屋顶伸了伸懒腰,末了,在屋顶跳跃几下后落回了刚才的窗台上。
它站在窗台上朝漆黑的屋内张望几下,然后从窗台跃到地面,就在这落地一瞬间,猫儿倏地变成了一个裸身少年··小东西光着身子觉得有点冷,他弯腰想去捡刚刚出去时落下的衣服,却发现地上的衣服不见了。
“虽是夏季,但入夜光着身子还是会着凉的·”莫迟行从阴影中走到他面前,伸手递给他一件素白衣衫··小东西只愣在原地,一双灿金双眼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小东西的脑中反复出现这个问句,他真的是连一点莫迟行的气息都没有察觉··以前也说过,莫迟行之前是雇佣军队的一员。
在战火纷乱的野外,他最擅长的就是藏匿自己的气息,就连那嗅觉灵敏的野狼都察觉不到自己··见小东西站着不动,莫迟行轻叹一声,把手中的衣服给他轻轻披上。
“早些睡吧·”他说完转身欲走··小东西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角,莫迟行回头,他正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阿行……”他欲言又止,“你……什么时候来的”·莫迟行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隐藏了气息后静静的坐在暗处,凝视着在床上熟睡的他··“阿行,我……”他眼眶中转动的泪珠开始滚落下来,咬紧了牙不知所措,手还紧紧攥着莫迟行的衣角不放。
“这也是你的”他问着,从腰间的革带里拿出一闪耀着红光的东西递到小东西的眼前··小东西吸了吸鼻子,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后仔细一瞧,是玛瑙红绳。
他静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这是送给你的,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小东西抬起头仰望他,像是仰望圆月一般·莫迟行看着他眼中的水泽,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过,凉凉的,他拽过小东西拉着他衣角的手,把玛瑙红绳塞进他手心,开口说:“你走吧,不要再待在这里了……这个还给你。”
“阿行,是不是我骗了你你生气了因为我是妖怪,所以你不要我了吗”小东西上前两步想去抱紧他,却被他推开了。
“我从来就没要过你,明天太阳落山前,我不想在这里再看到你了·”他这么说的时候,表情比窗外的月光还要寒冷,他起身出了门,留下小东西一个人呆立在那里,眼泪簌簌而下。
莫迟行回到自己房间,闭上眼躺在床上,只觉得周围安静的可怕,眼前尽是小东西从猫身化为人形时的景象·经常在鸾凤楼出现的白猫以及缠着自己的少年·只要少年一出现,猫儿就消失了,而当猫儿现身的时候,少年又不见了。
虽说他对神鬼之说向来是不信的,但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巧合之事,特别是在这诡异的人命案连续发生之时···他应该早就是察觉的,但内心却一直去回避开这个问题。
只因他对那小东西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叹息一声,若是在那个刚入酉时的傍晚,他没有因为想要节省时间而走了捷径,那或许,自己就不会被那黏人的小东西缠上了。
那条巷子的小道是由青石板铺成的,平日很少有人走,石缝中长满了碎碎的杂草和青苔,要是脚下一个不留心,就会被滑倒·莫迟行刚走到巷口,就听到有人在说话,站住一瞧,巷子里一个男子正把一个瘦弱少年逼到墙角,一副市井无赖常有的痞样。
“喂,你小子倒是长得细皮嫩肉跟个姑娘似的,怎么想陪大爷我玩玩”男子说着,摸了摸自己带着胡渣的下巴··少年抬头睁着大眼怯懦的看着他,身后是陈旧斑驳的白色围墙,已无退路,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大概实在寻找求助,于是很顺理成章的,看到了站在巷口的莫迟行。
要是摆在平时,他定然是不会去理会这种身外之事,但当他刚踏步想走,就听见那少年啊了一声,短促而清亮·他回过头去,少年那双灿金色瞳眸正迎着慵懒的黄昏夕阳熠熠生辉,像是附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又像是一对清澈透明的金色琥珀,流动着盈盈光泽,如同能蛊惑人心一般。
莫迟行被他牵引了心神,不由自主的就上前把那个无赖之徒给撂倒在地··男子在地上哎呦几声,一脸怒意的指着那少年,骂道:“打我干啥是这下贱小子勾引的我”·莫迟行俯身看了看少年,少年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衫,抬头望他,抿着嘴摇了摇头。
于是,那无赖又被一顿好打·他把少年送出巷子,在十字路口与他道了别,并没有特别的留恋,只是走的时候忽然想,不知下次会不会再见面··等他快拐出那条街道的时候,就听见了男子极其惨烈的喊叫声,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回身去了那条小巷,只是这次他看见的并不是能蛊惑人心的少年,而是一具犹如风干腊肉般的尸体,被木钉刺中眉心钉在墙上,而周围连一滴血都没有。
他走过去,见尸体旁边有个红色物体在闪着光泽,于是弯腰拾起,是一串玛瑙红绳·不知是不是夕阳的关系,那上面那颗红色玛瑙隐隐的折射出一层红色的融光,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附近的人听到喊声,也渐渐围拢过来,他鬼使神差的把那条红绳收了起来,默默退出了人群··为何要救下那少年,又为何要捡回那红绳,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可能真的是被蛊惑了。
之后,他便常常能见到偷偷跟随自己的少年,以及那只在附近转悠的白色猫儿·莫迟行向来不喜欢被麻烦的东西缠上,这与他常年的军旅生涯有关··在荒凉的边境地区,连天空都被大朵大朵如同铅块般厚重的云朵给遮盖起来,好似没有白昼。
他从小无父无母,幼年时起就被收养他的叔父给丢进了雇佣军队,他们不比正规军队,只要守在自己的阵营,吃吃皇粮便好·只要有钱,他们便往哪里去,管他是打仗杀敌还是绑架暗杀,又或者是劫掠财物,什么都做。
莫迟行在沙场摸爬滚打十多年,眼见之处尽是鲜血和残破的尸体,他深谙在这个世道是不能亲近任何人的,因为一不小心,你就会面对重视之人的死亡或者是遭遇背叛·直到上一任君主把雇佣军队遣散前,他一直都是这么生活下来的。
军队被遣散后,他回了城,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色彩斑斓的大街小巷,这里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当他流落街头不知该往何处时,他遇见了解怜,是解怜给了他容身之处,所以,他一直都小心翼翼的与解怜之外的人保持距离,尽量不与人有太多瓜葛。
只是这回偏偏遇到了他……·楚子胤哄完解家老板入睡后,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是深夜··他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轻轻合上,准备离去·大堂内澜珞还在台上唱着曲,悠扬婉转,秦筝正带着一众小倌和宾客们喝酒玩闹,阵阵欢声笑语从楼底传上来,让此刻的二楼显得特别静谧,只有回廊里的几点灯火摇曳着。
月光从外头照进来,融融的铺了一地,如同一层薄霜··吱呀——门轴间转动发出摩擦之声··他向回廊深处望了望,有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忽然间,缝隙间窜出来一个小脑袋,一个小小身影迅速闪出,跳跃了几下后,消失在了楚子胤的视线中·虽然灯火不算明亮,但月光却十分皎洁·他看的真切,在他眼前闪过的,是一只雪白猫儿,在猫儿的脖子上,还有一颗红色的似珠宝的东西在耀着融光。
“这倒有趣·”他自言自语说着,提步缓缓走进那未关的房门前·他记起来,这间房是属于那新来小倌的··他推门进去··“青芜你在吗”·房间内安静极了。
空荡荡的·浪荡子在房间内转了转,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于是他把腰间的玉骨折扇拿起,在身前晃了又晃,低声轻笑起来·&lta·☆、第十章·解家老板清早梳洗完,刚进书房,就见到浪荡子睡在弥勒榻上未醒,一手还抓着一本书。
他走过去,静静俯视着他的睡脸一会后,拿起了他手中的书·这是一本古籍,封面的羊皮纸已泛黄发旧,印着几摊水渍,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他翻了几页,细细看了两眼。
“醒醒·”他拍拍浪荡子的肩膀,问道:“你昨晚没回去”·楚子胤揉了揉惺忪睡眼,见着解怜,就拽着他把他往怀中一拉,紧紧抱在怀里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说:“反正这天底下也没有比你还大的事了,连一刻都舍不得你。”
解家老板这回倒是没有挣脱,只是淡淡一笑,把那本古籍拍在他的脸上,“我看你是找着什么有趣的了,才舍不得吧我这架子上的书也是你能随便乱动的”·“解老板何必这么无情呢,好歹你也算是我的人了……”他说着亲亲昵昵搂上了他的腰,一手还不怕死的往下摸去。
解怜蹙了一下眉心后,又笑了,笑容妩媚勾人,那双碧玉凤眼中掩映出的色彩如同狐媚般能勾魂摄魄却又潜藏着危险光泽·他伸出纤长食指轻轻点在楚子胤的心口处,低声道:“不知这胸口道心脏的距离是多少,要不然楚公子你的手再往下一寸试试”·这下楚子胤算是完全清醒过来了,他望着解家老板那闪烁着危险光泽的眼,忽然间觉得心口一紧,似乎有些痛楚。
他知趣的放开了解怜,起身咳嗽一声,故作严肃的把那本书拿起放到案上,边说:“其实我想说,你这楼里丢了一个人·”·“丢了谁”·“新来的小倌。”
他这么说到,嘴角又是一笑··解家老板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问:“把话说清楚了·”·“昨晚我原想等你睡着后回去的,结果刚一出门,就发现青芜的房间门未关,我进去一看发现他人不见了……”·“三更半夜跑去人房间,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居心。”
不等楚子胤把话说完,解家老板就硬生生插了一句,那含笑的眉目染上了几分酸意··楚子胤上前把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内心暗笑,温柔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在我进房间之前,还看到了一只猫儿从他的房间窜出来。”
“猫儿”解怜疑惑,又是猫儿··楚子胤点头,“是一只白色猫儿,它脖子上还挂着红色的玛瑙·”·解怜恍然,前阵子尚书府的小丫头找的不就是这猫儿吗,怎么出现在楼里了还有那玛瑙红绳……若是他没记错,应该在莫迟行那里。
“你想到了什么”楚子胤见解怜安静下来,就知道他已经想到了什么,便问到··“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那根玛瑙红绳,我在迟行手中见过。”
他淡淡瞥了楚子胤一眼,又道:“迟行跟我说,那天他在巷子里从无赖手中把青芜那小东西救下后准备走,却听见有人嘶喊,回去一看,那个无赖已经死了,地上还留着那根玛瑙红绳。”
果然在这时,楚子胤的眼中出现了丝丝缕缕细碎光泽,用俗话说来也就是眼睛都发光了,“原来那天莫小爷出现在那儿是因为这事……”·他若有所思起来。
“你看见青芜那小东西了吗”·“没,一整天没见过了……”·“老板说让我们都别提这事·”·“难道是不想接客逃跑了”·“……你见过他接客吗”·几个小倌闲来无事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起来。
“不去做生意在这里嚼什么舌根·”秦筝一手拍过这几个小倌的脑袋训到,小倌们见他来训自己了都嬉笑着跑开了,而在他的身后站着的是莫迟行··刚刚那几个小倌的对话,估计已经被莫迟行听了去。
秦筝转身望了他一眼,叹息一声后招呼客人去了·对于小东西的突然消失,他也是十分好奇,但昨个吃晚饭的时候,解怜特地趁着莫迟行不在时嘱咐大家都不要去在意这件事,他也不好多问。
莫迟行俊朗的眉微微蹙起,神色凝重的转身上楼·到了书房门口,他犹豫片刻后叩响了门··“进来·”这清冽的声音是解怜的··他推门进去,不出所料,楚子胤也在。
这浪荡子正专心致志的和解怜对弈,听见有人进门,连眼都没抬一下··“找我有事”莫迟行问道··解怜没有回答他,拨弄着棋笥中的棋子,白玉做的棋子碰撞着发出叮咚脆响。
这样安静的气氛持续了很久,直到解家老板落下最后一子把楚子胤给解决后,他才淡淡问:“上次你给我看的玛瑙呢”·“丢了·”他的回答简洁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楚子胤还沉浸在再次失败的苦闷中,就听见解家老板嘲讽般的一笑,说:“这楼里最近真是怪事连连,不仅东西丢了,就连人也丢了·”·莫迟行站立着没说话。
解家老板凤眼一挑,“说吧,那小东西去哪里了”·“我不知道·”他面露难色,解怜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你从来都不会骗我的·”解怜说到,凝视起他那张寒冰似的面容,“你怕什么我们又不会把那小东西吃了·”·楚子胤也饶有趣味的看着他,心想,看来这小东西在他的心里占了分量,就连解怜的话都不听了。
这时,莫迟行抬起头与解怜对视半刻,他似乎是在内心挣扎了很久,才开口问道:“老板,你和楚公子究竟想查探些什么”·解怜轻轻抿了一口茶后,摆手让他坐下,说:“也不是在查探什么,只是这浪荡子无聊,我陪他瞎闹罢了。”
“既然莫小爷不想说,那就听着吧·”楚子胤将折扇摇起,神态自若道:“我们先从东市的人命案子说起,贫民街接连死了四个人,死状诡异,而你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那小东西。
后来我与解老板去义庄查探,认识了阿六,他说杀死这些人的是鬼魂,到这时为止,阿六是关键·接着,我发现,那索命的鬼魂与那上吊自缢的林家小姐有关,碰巧,那小东西也姓林,你觉得那时小东西见到阿六为何要去打他”·说到这里,楚子胤停顿了一下,他看见莫迟行的表情稍稍变了变,才继续道:“而我们从尚书府的丫头口中得知,自那小姐死后,他们家的猫儿就不见了……到这儿为止,猫儿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线索却变成了关键。
当时我没想到,其实那猫儿我早就是见过·还记得那夜我被泼冷水关在鸾凤楼门外,从我脚边窜到你怀里的大概就是尚书府的猫儿了·”·“大街小巷这么多猫儿,与那人命案又有何关联。”
莫迟行反驳到,但他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原本是没什么可关联的,但前晚我可看见了那只猫儿从青芜的房间里出来,我进去找青芜却发现他不见了,而那猫儿的脖子上挂着一颗玛瑙……你说你从尸体边捡的玛瑙是丢了还是被猫儿叼走了”他见莫迟行又沉默了,于是起身把手边的古籍翻开递到他的面前道:“古语有云,这世间之物,历经岁月,取天地灵气,皆能化为精怪……”··莫迟行迟疑了一下接过那本古籍,在翻开的那一页,写了一则关于猫儿的趣闻,说:金华之猫,畜之三年后,每于中宵,蹲踞屋上,伸口对月,吸其精华,久而成怪,能魅人,逢女子则变俊男,逢男子则变美女……·“若是我没猜错,杀人的并不是林家小姐的鬼魂,而是化为人形的猫妖。”
楚子胤看着眉头紧锁的莫迟行,眼光深邃··&lta·☆、第十一章·从解怜的房里退出来,莫迟行转身望了望楼外的夜色,只挂着一轮残破的月,连星光都没有。
他独自回房,躺上床,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眠,没有了小东西后,耳根清静了,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正当他安静思索着,窗户被一阵风给吹开了,发出吱呀一声。
“阿行……”这一声满含委屈的绵软声音是属于小东西的··莫迟行略微吃惊的坐起身向窗口望去,就发现青芜的小小身影出现在窗口,那双水汪双眼正流动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这并不是人类眼中能散发出的光泽··“阿行,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小东西缓缓挪步到莫迟行面前,深深凝视,“我知道我只是一只猫,但我会很乖的……”·小东西话还未说完,莫迟行眉心一蹙,迅速的将他一把拉到怀里,一手紧紧的捂住他的嘴巴。
小东西在他怀里疑惑的望了望他,他低声在他耳边道:“别说话·”·青芜乖巧的点点头··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房内一片漆黑,无人响动。
他就窝在莫迟行的怀里,后背暖暖的,可以感受到莫迟行强而有力的心跳·小东西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了,那该多好··良久,门外才有人发出一声轻叹,那人道:“我就知道会被发现的。”
话刚说完,有人推门而入,是解家老板和楚子胤··楚子胤轻轻把门关上,对着黑暗中的莫迟行道:“莫小爷就不必藏着了,刚刚我们在外听到的是青芜的声音吧,他果然会回来找你。”
呲——桌台上的烛火被点燃了··房内忽然间明亮一片,解怜将火折子熄灭放下,面容被摇曳的烛火照耀的忽明忽暗,那双碧玉色的凤眼微微眯起,打量着床上被莫迟行牢牢抱住的小东西,道:“杀人饮血,这小东西是个祸患。”
莫迟行没出声,定定望着楚子胤和解怜,将捂着小东西的手放下,又把他抱紧了一些··就算小东西再天真,也看得出来眼前这情势,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阿行·”他抓了抓莫迟行的手腕,转头望起他的脸,轻声道:“我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但还剩最后一个,再让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就会走的远远的……”·他说着,回身勾起莫迟行的脖子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我喜欢你……”小东西话音未落,莫迟行就从他的话中预感到了他的不对劲,但还来不及反应,眼前一暗,便失去了意识··解怜见莫迟行昏倒,表情凝重的道:“你对他做了什么”·“放心吧,我只是吐了一口气让他睡一会。”
小东西给莫迟行盖好被子,下了床,与解怜他们面对面站着,没有后退却也没有向前,瞳眸中流动的金色黯淡了些许··他说:“你们如果想阻止我是不可能的。”
解家老板正欲与他辩驳,楚子胤就拿起折扇在他身前一挡阻止了他,就见那浪荡子笑着问:“我们从未说过想要阻止你,我只是想问……你真的是妖”·解怜狠狠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这烦人的家伙又明知故问了,而让他更无奈的是,眼前这小东西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楚子胤强忍住手臂上的痛楚装作一脸淡定,牵动起嘴角,那笑容笑得叫一个生硬,“我听说妖要修成正果,需行善事,不可杀戮,若是沾染了鲜血就一辈子都只能是妖了。”
“我知道……”小东西咬咬嘴唇,“但我一定要为潇潇报仇,就算一辈子都是妖也无所谓·”·解怜心想,果然是与那林潇潇有关。
“五百年来只有阿行和潇潇对我好·”他这么说的时候,眼中那层暗暗金色流动起来凝结成泪珠,一颗颗的往下滚起,“都怪我慢了一步,潇潇才会死掉的……”·他抽噎几声,弯下身子,紧接着周围一圈白雾嘭的一下,变成了一只白猫。
楚子胤想上前去捉住他,他灵活一跳,跳上窗台后消失在夜色之中··“怎么办”楚子胤转身问解家老板··“下楼追。”
两个人要去追一只猫儿,还是修炼了五百年的猫妖,想想都知道结果·但他们还是抱着侥幸心里下了楼,刚下楼,就看见门口围聚了一堆人,吵闹不堪··楚子胤拉着解家老板跑过去,这猫儿是追不着了,但热闹还是要凑的。
还是浪荡子的耳朵灵敏,一听就听到那人群中心传出的是尚书府小丫鬟的声音,而另外还有一个声音是阿六的··凑热闹的小倌们和宾客见解家老板来了,都纷纷退了退,让了条道出来。
这下解怜算是看清楚了,那小丫鬟杏儿正与阿六扭打起来,看她样子柔柔弱弱的,没想到打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看她在阿六小腿面骨上踢的那一下,在场的人看着都疼··“原来你这混蛋在这里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家小姐她也不会死了”·“你,你认错人了”阿六疼倒在地上抱着小腿慌张道,他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直视杏儿。
“我就算瞎了也不会认错你的你把小姐还给我……”她说着,拉起阿六的衣襟就把他往外面拖,“你这个杀人凶手,跟我去衙门去”·楚子胤上前拉住杏儿,问:“怎么了这是杏儿姑娘怎么来这了”·杏儿见是他,一手放开拽着的衣襟,刚刚那凶悍模样完全不见了,往楚子胤的胸膛靠了靠,一双杏眼中泛着丝丝泪光小声哽咽起来:“我原本是想来找楚公子说,家里的那只猫儿找到了,但看到这个人在这里我就……呜呜……”·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把鸾凤楼的大门堵得死死的。
解家老板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又看到抱着杏儿笑得无比狡黠的楚子胤,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怒意,冷声道:“有什么事,请两位到楼上说,如何”·&lta·☆、第十二章·阿六是个孤儿,在东市的贫民街上滚着泥巴长大的。
自小没什么人来关心过他,就与一群无赖之徒混在了一起,唯一照顾他的就是那看守义庄的老头·等到及冠之年,老头见他还终日无所事事,就介绍了一份送柴的工作给他。
其实他并不是个喜欢游手好闲的人,自从有了活干,他就与那群无赖断了联系,每天起早上山砍柴,回家捆好了柴火傍晚就给尚书府送去,日子倒也过得自在·有日尚书府后院的掌事不在,他拖着木车进后院等着,不远处就传来一阵笛声,悠扬婉转,丝丝入耳。
·他不觉听得入了神,循着笛声踏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至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一位姑娘,梳着垂鬟分肖髻,插着一支白玉珠花簪,身着一袭藕荷色细纱裙,裙摆上用金色丝线绣着纷飞的蝴蝶,她听见有来人的声音转过头来,秀眉杏眼,面似芙蓉。
阿六看的呆了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子··林潇潇把翠玉短笛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提着宽大的裙裾缓缓挪步到阿六面前,上面的金色蝴蝶随着裙裾摆动,好像真的在翩翩起舞。
“我怎么没见过你是新来的下人”·“我,我……我来送柴的·”阿六结巴着回答了她,引得她掩袖轻笑。
庭院中浓酽的古树和郁郁的夹竹桃被风吹动得窸窣作响,光影交错,衣袂飘举,他仿佛是见到了谪居世间的仙子……·“就是你你是不是对我家小姐做了什么分明是个粗俗的下人,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杏儿一手插着纤腰一手指着阿六的鼻子骂起来。
“是我就是个下贱的人我……”阿六神色复杂,带着点愠怒又有些痛苦,他张了张口,无法反驳杏儿所说的话。
解家老板扶着额,太阳穴微微胀痛,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杏儿姑娘你先说·”·杏儿咬了咬唇角,道:“就是阿六这混蛋,送柴好好送柴,偏偏遇到我们家小姐,害得小姐天天坐在后院里等他……那天小姐说,要和阿六出去玩,我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劝,我说要跟她一起去,她却跟我说,想要在成亲前做一回自己想做的事,以后怕是没那机会了……结果我就没跟着去,没想到小姐回来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郁郁寡欢的,没几天就……”·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我要是跟了去,说不定小姐就不会死了……都怪我……”·解怜抬头看了看阿六,一脸惨白的模样,肩膀微微颤抖着,大概是腿里没了力气,他蹲了下来,抓着自己的头发,断断续续的说:“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拿了钱,说有人指使他们只要去吓吓她就好了……我没想到……”·“指使”解怜眉尖挑过一丝疑惑,问:“是谁指使的”·“我不知道……他们没有说过……”阿六嘴里喃喃道,发丝被他抓得凌乱不堪。
杏儿愤愤的走过去,踹了他一脚,带着满脸的泪痕和怒火:“我就知道小姐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是谁你们到底把小姐给怎么了我这就告诉老爷去,让你们统统去大牢里等死”·“不用等……他们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了……很快就轮到我了……”阿六用双手遮起脸,解怜隐约看到了从他指缝间躺下来的泪水。
“活该”杏儿冷哼一声,转身又往那浪荡子的身边靠了靠,而浪荡子也很识时务的抱着她安慰起来··楚子胤伸手轻轻拍了拍杏儿的背,道:“这你家老爷已经是重病在床了,要是再听到什么刺激,恐怕……不太好……再说那几个无赖都已经死了,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好好照顾好你家老爷和夫人,这事我来给你处理,可好”·“这……”杏儿抬头望了他两眼,想想他的话也有点道理,遂点了点头,“那行……我知道了……”·“那我差人送你回去。”
楚子胤送了杏儿出门,回到书房的时候,阿六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解怜一人坐在弥勒榻上拨弄着香榧木棋笥里的白玉棋子··他懒懒散散在棋盘上摆上一颗棋子,闷声道:“你糊弄人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厉害了,不知棋艺进步了没有”·楚子胤的嘴角滑过薄薄一笑,他上前坐在解家老板的对面,拿起另一盅棋笥里的墨玉棋子,与他对弈,边说:“这件事你怎么看”·“还能怎么看这件事还不明朗吗”解怜淡淡瞥了他一眼,“阿六与那群无奈害死了林潇潇,然后小东西便为林潇潇报仇……只是,阿六说有人指使他们,这让我有点在意。”
“确是如此·”浪荡子偷偷抬眼看了看解家老板手拿棋子的专注神态,道:“那林潇潇毕竟是尚书府的千金,若是有人要加害,那可能会与朝廷有所牵连。”
“牵不牵连先不说,你说说这阿六救还是不救”··“那要看莫小爷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了·”·解家老板抬头一笑,落下最后一子道:“你又输了。”
楚子胤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惋惜神色,捉住了那解家老板的手,说:“下次我要是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何事”·“现在说出来不就没意思了。”
解怜碧玉色的眼眸里映出了浪荡子狡黠的笑意,他推开他捉住自己的手,从容一笑,“答应你就是了,反正你也从来未赢过我·”·这一夜特别寂静,连大堂里的欢闹声都消失了,好像能听到时间缓缓流动的涓细声音。
阿六……·阿六恍惚间听到有声音唤他,轻柔温婉,有点飘渺,他循着声音踏上一条鹅卵石小道,至一座六角凉亭,蜜色的光线从古树枝桠和翠绿的树叶缝隙间透射下来,微风吹动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地上的影子摇曳着,如同一副泼墨山水。
他站在台阶之下,觉得此刻娴静安适,有种春日午后的困倦之感··忽然间玎玲几声脆响,一支翠玉短笛从台阶上滚了下来,落至他脚边,他弯腰捡起那支短笛,抬头间,又见到了衣袂翻飞的谪居仙子,她掩袖轻笑,唤了声,阿六……·他看得入了迷,上前两步,却一脚踏空,踉跄间,时空一转,又来到了一条阴暗的巷子里。
墙壁上的石灰因潮湿而剥落,斑驳成一片,地上与墙角铺着一层薄薄青苔,她躺在阴湿的地面上,衣衫凌乱,宽大的裙裾铺展开来,上面落满的金色蝴蝶像是枯叶一般,她侧头,双眼通红,边流泪边唤他,阿六,你为何不来救我……·阿六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后背浸湿了一层冷汗,他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惊魂未定。
他起身,倒了杯水,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这样的噩梦还要持续多久……窗上印着树影攒动的身姿,凉风吹进来,带动窗上的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显得特别诡异。
阿六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转身欲关窗,不想,那窗框上正坐着一个人——分肖髻,细纱裙,即使是背对着月光,也能从她的面容上感受到一层淡淡融光,她那一剪秋水深深的盯着他,红唇轻启,唤:阿六,我来找你了……·&lta·☆、第十三章·沉睡入梦。
莫迟行在一片黑暗中听见了滴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清晰清脆·他在黑暗中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才渐渐露出一丝微光··“小猫儿·”忽然间,一个稚嫩的童声从微光之间传来。
他疑惑间慢慢走近,终于看清眼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此时正跪在地上,背对着莫迟行,他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身躯瘦弱,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有着无数新痕旧伤。
少年正微微颤抖着··莫迟行轻声喊了少年几声,而少年都没有反应·无奈之下他走到少年身边,这才发现,在少年的身前躺着一只眼奄奄一息的小猫·那只小猫雪白的皮毛上尽是殷红鲜血,显得格外刺眼。
它的左眼受了伤,只剩右眼勉强睁开着,看着少年痛苦的呼吸着··小猫也在颤抖着··莫迟行看到地上的小猫,内心紧紧揪了一下,他上前想将小猫抱起,却在触碰到小猫身体的瞬间摸了个空。
他碰不到小猫··“你和我一样吗”少年对着小猫问到,莫迟行转头看他,发现他满脸都是泪··少年静静地凝视着地上的小猫,忽然间抬头看向莫迟行,那双漆黑眼眸紧紧的盯着莫迟行,他轻轻开口:“快醒醒……”·他看清少年的面容,那张脸是自己年少时的模样……·刚入丑时,绯袖见宾客都走的差不多了,捏捏酸痛的胳膊下了戏台,招呼小厮准备关门。
一众小倌稀稀散散的往二楼走去,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阿六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房里逃出来的,撞了几个人后从大门跑了出去··绯袖纳闷的上前,身旁就有一阵冷风窜过,他低头一看,从二楼,到楼梯,再到大门后,鲜红的血迹延伸着,他心下一惊,转身就往楼上书房跑去。
“老板不好了,出事了”绯袖推开书房门便喊到··解家老板刚与那浪荡子下完棋,看绯袖这么慌忙的破门而入,隐隐有种不祥预感,“什么事”·“我刚刚看到阿六跑了出去,然后地上全是血……”·楚子胤和解怜听到这里,不约而同的都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下,解怜问道:“怎么办”·“先追去看看再说。”
楚子胤话音刚落,就见解怜跑到屏风后面把那把苗刀给拿在手中··解怜望着一脸疑惑的绯袖问:“他往哪个方向去了”·“西面去了。”
“你吩咐下去叫人把血迹给弄干净了,等我回来·”·“知道了·”·他们说完,匆匆出了门··“我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楚子胤跟在解家老板身后道··解怜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他··“那条巷子·”·也不知道在夜色中奔了多久,阿六抱着受伤的胳膊喘息着拐进一条巷子,他停住了发抖的双脚,眼神绝望而无助。
这是一条死路·他转身想换别条路,却发现,林潇潇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双眼在夜中发出两道绿幽幽的光··他后退几步,靠到墙上,在无路可退··“只剩你了……”林潇潇步步逼近他,伸出尖利的五指,一把掐上他的脖子,把他给举到半空。
阿六挣脱不得,只觉得浑身乏力喘不上气来,他双手挥了几下停了下来,微微低了眼看着林潇潇的面容,秀眉杏眼,面似芙蓉,如同仙子一般·他想,自己从未见到过如此漂亮的女子,忽然间眼角就滑下泪来,他抬了抬手,抚摸上她的侧脸,却发现自己手上的血沾上了她的脸,又把手放了下来,喉头紧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恍惚间他见到她张开的双唇,露出两颗尖锐的牙齿,渐渐向他靠近……他闭上眼,放弃了挣扎,终于要摆脱那噩梦了吗他还没有对她说一声对不起……真是活该啊……·“等等……”解怜喘着气,一手插着腰,总算是赶上了。
林潇潇停下了动作,转头望去,是解怜和楚子胤··“我说过的,你们阻止不了我的·”她金色的眼眸中正散发着妖异光芒,阿六在她的手中奄奄一息。
“何必为了这种人弄脏了自己的手·”楚子胤劝道,他悄悄从解家老板的背后推了他一把,示意他稍稍往前走近点··解怜不动声色的和楚子胤往前走了走。
林潇潇咬了咬嘴唇,尖利的牙齿刺进下唇,渗出几颗红色的血珠·她凝望着解怜他们良久,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哀怨还是凄切,末了,她一转头狠狠咬上了阿六的脖子,阿六闷哼一声,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流动起来,有种奇异的飘渺感。
“啧·”解怜眉头一紧,想也没想就把楚子胤往后一推,自己拔刀上前,迅速刺向林潇潇··林潇潇眼角瞥到解怜刺了过来,一慌神就把阿六从手里放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阿六摔倒在地上,颤抖几下,意识迷糊··“你已经杀了四个人了,也够了,这种事别再做了……”解怜站在原地,拿刀指着她,两人对视着,气氛似凝固了一般。
“等我杀了他,你想怎么对我都行·”林潇潇眼中的光芒越发妖艳,她身后晃动着两条雪白尾巴,正说着,就伸出尖利的爪子准备趁缝隙抓向阿六··解怜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一刀挡住了她的爪子,狠狠一挥将她挥退了几步。
他向林潇潇面前走了几步,盯了她一眼,道:“想来当初就不该留你这小东西……”说着,他拿起在手中的苗刀,毫不留情的就向林潇潇的胸口刺去。
林潇潇可以轻易闪开这一刀,但她没有,她迟疑了,眼睁睁的就看着那锋利的刀刃刺向自己··在那刀刃离她的胸口不到半分的距离,解家老板挥刀的手停了下来。
解怜凤眼微眯,看着莫迟行掌中一滴接一滴留下的鲜血,说:“不过是个迷惑人的妖孽,你又何必护着放开”·莫迟行沉默的紧紧握着刀刃不松手,他额前全是细密的冷汗,面色苍白,两人僵持片刻后,他转头对着身后的林潇潇道:“我刚刚梦见你了……”·林潇潇秀眉一蹙,眼中泪珠断线似的直落下来,接着一阵白色烟雾从她脚下蒸腾而起,等烟雾散去,眼前的哪里还是林潇潇,分明就是青芜那个小东西,正睁着灿金色的双眸伤心欲绝的看着莫迟行。
青芜在他身后拉住他的衣角,眼水汹涌,呜咽着说:“阿行……你快放下来……疼……呜呜……”·他把小东西拦在身后,墨色眼眸里竟然流露出几丝哀愁,他又转向解怜,叹道:“老板……只有这次我不能听你的,算我求你,你放过他吧。”
解家老板睨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让我放了他也行……但他不能在杀人了·”·莫迟行点头,眼神坚决,“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让他做出这种事了……”·解家老板在内心暗笑一声后放下了刀,而一旁被解怜推到在地的楚子胤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怨念的走到解怜身边,小声在他耳边埋怨:“你这一下可真狠。”
“我这是在保护你·”解怜懒得搭理他··“我不想看到你做这种事……”莫迟行对身后的小东西说,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小东西依旧流着泪,哽咽道:“……可是,他把潇潇害死了……”·就在这时,阿六恢复了意识,他剧烈的咳嗽了两声,颤颤巍巍的坐起身子,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小东西,抖了抖问:“你不是潇潇”·“潇潇被你害死了……”小东西怨恨的看着他,吸了吸鼻子,一下扑到莫迟行的怀里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我……我真的不想的……”阿六的脸上尽是悔恨··解家老板见那小东西没了杀意,便把刀放回刀鞘里,转身看了看那狼狈不堪的阿六,又朝楚子胤使了个眼色。
楚子胤会意点头,为他拿过手中的刀,对阿六说:“阿六,你这条命可算是我们的了,现在你总该把事情好好跟我们说一遍了吧”·阿六坐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捏着拳,缓缓说:“那天阿盛他们来找我,说收了人家的钱,要去吓唬吓唬潇潇,让我把潇潇从尚书府里偷偷带出来……要是不听他们的,我肯定又会被他们打的,我想反正只是吓唬一下,没想到他们却做出了那种事……我……”他说到这里,刚刚干涸的泪水又淌了下来,“我也不想的……我看着他们对潇潇做那种禽兽不如的事,却连动都动不了……”·“亏得潇潇这么喜欢你她真是错看你了”小东西突然喊起来,莫迟行把他牢牢抱在怀里,生怕他一生气,又扑上去想咬阿六。
“她怎么可能喜欢我……不会的……”阿六不可置信的看着小东西充满怒意的双眼,颤抖着摇着头··“她喜欢你……”小东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轻轻靠在莫迟行的怀里,说:“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还说那晚做梦自己要成亲,你冲到礼堂里把她带走了……她每天都在凉亭里等你,等你跟她讲故事,等你听她吹曲子……”··他声音越来越小,莫迟行低头看他,就见他死死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于是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他按到自己胸膛里,搂紧了他单薄的微微抖动着的双肩。
“怎么会……她从来没说过……我……”阿六揪起自己的衣襟,而现在懊悔已经太晚了……·“那你知道给他们钱的是谁吗”楚子胤走到阿六面前,刚想拍拍他肩膀让他冷静一下,就被身后的解怜一把拽了回去,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他一头雾水的转头看向解怜,就听到阿六短促的叫了一声,接着瘫倒在地上,额头上插着一支银色的袖镖··旁边的瓦房上一道黑色身影迅速闪过,莫迟行刚想追去,被解怜拦了下来,他冷冷道:“这人该是埋伏许久了,我们都没发现,看来功夫不在你之下,现在大概是追不上了,你先把小东西带回去吧。”
“知道了·”莫迟行点点头,把小东西给抱走了··解家老板喘了口气,转身刚想对楚子胤说小心点,就见他蹲在阿六的尸体前想要去拔那支袖镖,他连忙上前两步捉住了那浪荡子的手腕,一脸怒意,指着阿六已经泛青紫的额头道:“这镖上有毒,你这么急着去死吗”·浪荡子薄薄一笑,道:“有你在,我怎会舍得去死,我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想杀他。”
“那你看出来了”·“没,也罢·”他摇摇头,含笑着晃了晃解怜抓着的那只手,问:“你说我们要去报官吗”·解怜迅速放开了他的手腕,冷哼一声,就往巷子外走去,说:“等明早就会有路人发现的……”·楚子胤跟在他身后,轻笑一声,“解老板其实还是很关心那小东西和莫小爷的……”·“看来你是真的想死”&lta·☆、第十四章(完)·把小东西带回鸾凤楼的时候,他已经哭得累了,躺在莫迟行的怀里睡着了,标致的小脸上都是泪痕混杂着血迹,狼狈不堪。
莫迟行把他抱到床上,下楼打了盆热水上来,给他擦了把脸,接着帮他盖好被子,看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安分了下来才起身回了自己房里··一夜疲乏,他洗完澡躺到床上,听到外面楼梯上有人的脚步声,仔细一听,就知道是自家老板和楚子胤回来了,他正和那浪荡子说着什么,听不太真切,只是稍微只言片语流进莫迟行的耳朵里,梳理了一番,大概还是再讲那阿六死掉的事。
脚步声消失在关门声之后,夜又变得静了起来··莫迟行侧过头,望着窗外,铅黑色的云朵遮去了半个月亮,他忽然想起上次古籍上看过的那则关于猫儿的传闻:每于中宵,蹲踞屋上,伸口对月,吸其精华,久而成怪,能魅人……·能魅人。
自己是不是被蛊惑了才会做出这些平常绝对不会做出来的事呢·现在想来,当时在那条巷子里,那个无赖说的话,或许是真的,是那小东西把他引到没人的地方,再打算杀了他,然后刚巧就被自己给碰到了。
他只是想不明白,小东西当时为何要叫住自己,明明只要自己一走,他就可以马上杀死那个人的……·吱呀——·门被轻轻推开了··莫迟行向门口看去,那小东西正立在门口,黑暗中一双眼眸缓缓流动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他的身影被走廊摇曳的烛火包围着,小小的抖动着··“阿行,我能跟你一起睡吗”小东西满含期待的望向莫迟行,手紧紧的揪着自己的衣衫。
莫迟行轻叹一声,道:“你把门关好,过来吧·”·青芜得到了许可,兴冲冲地的关了门,急不可耐的就往莫迟行的被窝里钻去,靠上他的胸膛,露出半个脑袋静静的看着他。
“阿行,你现在要我了吗”小东西皱着眉头问道··莫迟行低头望了他两眼,伸手抚摸他的额头,想把那眉间的褶皱给抚平,说:“既然我答应了老板的,就不会食言,你以后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
小东西一把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面前,急急的说:“我会很乖很听话的……我把这个给你……所以你别赶我走好不好,你上次赶我走的时候,我可难过了……”他说着,从怀里拿出那串玛瑙红绳放到莫迟行的手中。
莫迟行拿在手中,就如同第一次捡起的时候一样,红绳上面缀着的那颗血红玛瑙正隐隐的发出一层红色融光,妖冶妩媚··“这是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个是我的一滴血所化成,积聚了我的灵力,我靠它才能修炼,对我很重要,所以交给你了……”小东西一脸难得严肃的神情,又说:“还有,你不要沾到水噢,上次我差点就能把阿六杀掉的,结果它碰了水,害我心口一阵疼……”·他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心口。
莫迟行回想了一下,估计是上次洗澡的时候,不当心把这东西掉到了浴桶里……·“以后不准再说杀这个字了·”他把玛瑙收好,冷冷看了小东西一眼。
他对杀人这种事是习以为常的,什么样的血雨腥风没见过,但总觉得从这小东西的嘴里听到那个字眼就特别刺耳,他极度厌恶看到他沾满鲜血的样子,分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为了报仇而弄脏了手,他不想让他踏上一条自己走过的路。
小东西立刻捂了嘴认真的点点头,歇了会见莫迟行没有生气,才放下了心,慢慢说起:“我在这个世上活了这么久,只有你和潇潇对我最好了……那次潇潇说要出门去玩,我就偷偷跟着去,没想到阿六把她给害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成人形,就差那么几天了,不然潇潇也不会死的……”·莫迟行伸手捏了捏他稚嫩的脸颊,不知该说些什么,暂且不论林潇潇如何,自己从遇到他以来,就从未对他好过,常常拒绝他,又常常冷落他,还想着怎么才能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他说自己对他好,这是有何原由呢,莫不是这小东西的脑袋太简单了。
小东西默默凝视了他一会,忽然他轻轻的握住了莫迟行的手,眼底浮动的那层光泽就渐渐凝结成晶莹的水珠,从眼角滚落下来,一颗一颗,沾湿了被褥,他哽咽着问:“阿行……你还疼吗”·莫迟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手上的伤口,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莫迟行那张万年不化的脸上竟然滑过了一丝笑意,“受伤的又不是你,你哭个什么”·“我看着疼……我给你舔舔,马上就会好的。”
小东西吸了吸鼻子,伸出小舌头小心的舔舐着莫迟行手上的伤口,一下一下,带着细小颗粒的粗糙感,有种细微的刺痛糅合了酥痒的感觉··莫迟行任由他舔着伤口,看着他认真又小心的样子,总觉得,指间的酥痒传递到了心底,像是被千万只爪子挠着……不管是缘分也好,被蛊惑也罢,他可能这辈子都放不下这个小东西了。
过了良久,他抽出手,轻轻把小东西揽进怀里,给他拉了拉被子,道:“睡吧·”·小东西点点头,乖顺的闭上了眼,静了一会,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又小声开口,问:“阿行,你睡着了吗”·“没,怎么了”·“我把枕头藏潇潇家里了,你陪我去拿回来好不好”·“……好。”
&lta·☆、番外·绣花小枕·因为解家老板跟青芜说好的,只要他待在鸾凤楼,就让莫迟行天天陪着他,所以无论莫迟行走到哪儿,那小东西就跟到哪儿,吃饭、睡觉……连洗澡上厕所都不放过。
莫迟行每回看见他,就一个头两个大,连一刻清宁都没有,常常故意躲开那小东西,可是无论他躲得多远,那小东西总能找得到他··那天解家老板让莫迟行去玉楼春里买盒桂花糕回来,他见青芜不在,松了口气,谁知刚出了大门没走两步,后头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不转头也知道这脚步声是谁的,果然,那小东西跑过来,一下揪住莫迟行的衣角,抬头问:“阿行,你要去哪里”·“你要想跟,就别问这么多。”
莫迟行低叹一声,也不管他究竟跟不跟,就径直往玉楼春那儿走··青芜抿起嘴跟在他身后,手还是紧紧揪着他的衣角·莫迟行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还是放慢了脚步,好让小东西跟得不会太累。
这附生街两旁琳琅满目的东西太多,小东西边走边看,觉得很新奇,左顾右望的样子,像极了那刚出世对世事还不熟悉的婴儿··街上东西多,人也多,人群嘈杂拥挤,虽然小东西一直抓着莫迟行的衣角,但被人一挤,还是脱了手,踉跄一下差点就仰面摔倒了,还好莫迟行一把拉住他,才不至于摔下去。
莫迟行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很严肃,拉过他的手说:“跟紧我了,别东张西望的·”·“嗯·”小东西委屈的点点头,内心又有点窃喜,阿行正牵着自己的手呢。
他们静静穿梭在人群之间,两旁有五彩的面具、精美的首饰、手艺人捏的小泥人、穷书生画的山水……忽然间一道黑白的影子划过小东西的眼角,他愣了一下,拉着莫迟行停在了一个摊位前。
·莫迟行纳闷的看向他视线的方位,是一个用蜜色帛锦裁成的方形小枕,上面用黑白丝线绣着两只猫儿,一只白色的猫儿正伸着爪子扑着前方飞舞的蝴蝶,另一只黑色的猫儿个头较大,懒懒的侧躺着,安静的望着那白色猫儿的一举一动。
说来这绣花小枕也算别致,一般枕头秀的都是花鸟鱼虫或者是山山水水,而这枕头上偏偏绣了两只猫儿·莫迟行端详了几眼,总觉得那白色小猫和经常在附近转悠的那只猫很像。
“这位小少爷是看中了什么想买的吗”摊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站起身子来,指了指自己摊位上摆放的各种东西道:“这玉璧是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可以当做挂饰,还有这只青釉花口碗,胎骨细腻,状似莲花……”·“这个……”小东西指着那绣花小枕头欲言又止。
老头拿起那个小枕,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须,道:“这个是我家老婆子无聊所作,也不是什么上好的布料和丝线,小少爷要是想要……你看十文钱如何”·他愣愣站了会,抬头看了看莫迟行,澄澈的双眸似欲滴出水来。
莫迟行撇过头,拉着他就要走,说:“又不是没有枕头,走了·”·“阿行……”青芜踉跄跟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满眼哀求的望着他,央求道:“你给我买好不好”·莫迟行放开他的手,“要买自己买。”
“可是我没有钱……”小东西咬了嘴唇低下了脑袋··莫迟行无奈,去拉了他两下,没拉动,本来就烦他一天到晚跟着自己,这下更是恼了,撂下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你在这里待着好了·”·小东西呆呆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他用衣袖擦了擦泪,小步走到那老头摊位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埋着头,轻声抽泣。
老头看着情势,总感觉像是自己得罪了谁一样,就拿着枕头到青芜旁边,说:“小少爷,我看,要不这枕头我就送了你了”·青芜抬起头,看了看枕头,又看了看老头,摇摇头,努着嘴犯倔说:“我不要我就要阿行买给我……呜呜……”他刚说完,又埋起脑袋哭了。
老头见安慰不得,叹了口气就作罢了,回到自己摊前继续做生意··他在那台阶上蹲坐了好久,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觉得心里难受的紧,就像是只弃猫,无家可归。
天色越来越暗起来,附生街的夜市便开始了·老头收拾了摊上的东西,推着木车就要走了,小东西见他要走,就急了,赶紧站了起来拉住那车轱辘,说:“等等再走……阿行他会来接我的……”··“这……小少爷,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去吧,那位公子这么久都没回来,估计早回家去了,说不定还在家里头等你呢。”
青芜听老头这么说,手渐渐松开了,老头见他松了手,赶紧推车走人·于是,他又坐回那台阶上,抱膝,看着来往人群··夜市一到,街两旁张起了好多花灯,色彩斑斓。
这逛花楼、赌钱吃酒的公子哥们多了起来,一众莺莺燕燕的站在街头巷尾,一番浮华景象·青芜独自坐在角落里,哭得累了吸着鼻子,他张望几下,还是未见莫迟行的身影,就站了起来准备自己回去,谁知却被两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子给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男子认出他来,说:“哟,这不是鸾凤楼新来的小倌嘛,这怎么在这里,要不陪爷我玩玩·”·他说着,就捉住了青芜的肩膀,另一个男子也上来凑热闹,拉着青芜的手,一边说话还一边打酒嗝,熏人的紧,“这小倌长得真水灵……跟个姑娘似的……爷我还没玩过男人呢,今个倒是头一遭了……”·青芜看着他们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只觉得恶心,就一用力把两个人都给甩到了地上,那两人躺在地上哎呦了几声,爬起来就骂,气势汹汹的走过去就要去打他。
他的灿金色双眸紧紧盯着那两人,发出一层暗暗的光泽,上齿的两颗小虎牙也变得尖锐了许多……·就在这时,两个男子身后出现一人影,给了一人一脚,那两人就又哎呦着摔倒在地上。
男子回头刚要叫骂,看清了来人,就慌忙的拉着另一个逃命似的跑开了··青芜见是莫迟行,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收住的眼泪又往下断线似的掉,他一步一愣的走到莫迟行面前,扑到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的说:“阿行……我不买枕头了……呜呜……你别把我丢了……”·莫迟行拍拍他起伏的后背,拎着他的后襟让他放开自己,顺手塞了个东西在他怀里,小东西低头一看,这不就是那个枕头嘛,他惊讶的抬起头看莫迟行。
“阿行……”·莫迟行叹息一声,拉过他的手,说:“在街口正好碰到那老头,他说要送你的,回去吧,这么晚了,拉着我别跟丢了·”他才不会跟他说,自己是追着那老头跑了好远,才把这枕头给买了回来。
“阿行,我最喜欢你了……”·小东西拼命点点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一面抱着枕头一面紧紧握住了莫迟行的手·&lta·卷二 贺新郎·画中姬·☆、第一章·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鱼玄机·津国正值深秋时分,外城遍布的枫树像是大团大团映照着落日余晖的云朵,把整座城池包裹起来,有种红云缭绕般的美感。
这日下着稀疏小雨,天上铅灰色的云朵隐约透出几丝微光··鸾凤楼外,一顶四人小轿轻轻落下,轿外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撑开一把绘有牡丹花的油纸伞,掀开了轿子的帷幔,轿中缓缓而出一个身姿婀娜的女郎,头挽倾髻,一朵细纱牡丹旁插着一支双蝶步摇,此刻正微微抖动着双翅,她身着素色织锦罗裙,外套鹅黄色薄纱对襟衣衫,回眸一笑,宛若流光。
书房内,秘色釉的双耳三足香炉正蒸腾出一股白色烟雾,炉顶上的瑞兽有如腾云驾雾一般·解家老板端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手中的一本古籍,正有种昏昏欲睡之感,房门外就传来一阵急躁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最后房门就被砰的一下推开了。
·绯袖喘着气把门紧紧关上,急急两步就钻到了屏风后面,伸出一根食指在薄唇前,对着解怜道:“老板,让我躲一下,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解怜把手中的书放下,瞟了一眼神色紧张的绯袖,径自出了门,走到大堂内一看,一个宾客都没有,小倌们也都停下了歌舞,你一眼我一眼的,不敢出声。
小星给坐在堂内的女郎沏了一壶茶,刚欲上楼去叫解怜,就见解怜从楼上下来了,还没等他开口,那女郎轻笑一声,道:“解老板,多日不见,坏了你家生意,可别怪罪了。”
解家老板心里暗叹,这下可是来了个麻烦人物,他朝小星摆摆手,小星会意招呼着一群小倌退下了··“岂敢岂敢,公主大驾光临,可有何事”·这坐于堂内的女郎,是当今皇帝的妹妹,封号平城,名唤涩儿,极受皇帝的宠爱。
平城公主又是一声轻笑,端起桌上的茶杯细细抿了一口,抬头往楼上看了看,道:“来看看我那个不争气的未婚夫君在不在这里·”·“这展公子有些时日未来了,恐怕公主是白跑一趟了。”
解家老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刚想开口赶人,不料门口就有人急急的跑了进来··来人是位男子,冠玉之容,目若点漆,一袭宝蓝色锦缎衣衫更显风流倜傥,他抖了抖被雨水打湿的衣衫,边说:“今个怎么静悄悄的,莫不是下雨没客人了绯袖可在”·他一抬头,就见到那平城公主正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愣了一下,尴尬道:“涩儿,你怎么也在莫非也是来找乐子的”·这个人就是解家老板口中的展公子,是当朝太傅之子,展夜,也是平城公主的未婚夫君。
平城公主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走至展夜身前,伸手理了理他倾斜的衣襟,道:“我是来找你的,就知道你除了这儿也不会往别的地方跑了·”·“怎么会没地方,前几日我去那遗红楼……”他刚想说那遗红楼的花魁柳儿弹得曲子有多优美动人,发现衣襟紧了紧,赶紧转了话题,“咳……今天是来躲雨的。”
“这人也寻到了,像我这简陋之地也不好多留公主,请回吧·”解怜也站了起来,下起了逐客令,躲在楼上凑热闹的小倌们捏了一把冷汗,怕是这天下也只有他们家老板敢对公主这么不留情面了。
展夜眉眼一挑,笑道:“虽说是来躲雨的,但我可还想见一个人·”·平城公主极力克制住自己将要爆发的怒意,笑了笑,招呼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宫女,道:“石榴,我看我们今天还是先走吧。”
“是,公主·”石榴撑开油纸伞站到外头等着··“你给我等着·”她悄声在展夜边上耳语一声,提步出了大门,坐上轿子消失在那薄薄的雨中。
见平城公主走远了,展夜嘴角一扬,转身,熟门熟路的就往楼上走去,一众小倌见他上楼来,都匆匆忙忙跑开了··“绯袖今个不在,我看展公子也请回吧。”
解怜挑眉望着他站定的身影,又道:“强求之物,又有什么意思呢”·“哈哈,解老板这是在说笑吧·”展夜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一双墨玉似的眸闪动着奕奕神采,“阿袖那家伙,可是爱我爱到骨子里的,哪来强求之说”·这时,楼梯转角处砰咚一声——·绯袖狼狈的跌了出来,原来他早就从屏风后头溜了出来,偷偷来听他们在大堂里说些什么。
展夜见他摔在地上,暗笑一声,上前去扶他,却被他一手挡开了,满脸怒意道:“鬼才会爱你我巴不得这辈子都见不到你”·“此话当真”展夜蹙眉问他。
绯袖见他一脸落寞之态,刚刚要破口而出的话就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咬着嘴唇,沉默不语··展夜掩饰内心的笑意,把他从地上一把抱起来,就往房里头走,绯袖挣扎不得,抱住他的脖子狠狠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只听他闷哼一声,笑了两声,消失在了门后。
解家老板按按眉心,坐了下来,刚安静没一刻,青芜那小东西就从门口蹦了进来,手里头抓着一根吹糖小人儿跑到解怜面前,兴冲冲地道:“老板,你看你看,这是阿行给我买的小人,可以吃呢,甜甜的。”
莫迟行和楚子胤跟着小东西后头进来,莫迟行见大堂里一个人都没有,疑惑道:“今天怎么没人”·“想必是平城公主来过了吧。”
楚子胤摇着手中的玉骨折扇抢过解怜的话,坐到他旁边,一副悠闲之态,“我刚刚来的路上正好碰到公主了,她还说,等过几日约个时间,一起去外城赏枫·”·小东西睁着眼睛,舔了舔糖人儿,问:“楚公子连公主都认识吗好厉害……”·解怜冷哼一声,摸了摸小东西的脑袋,道:“无良商人而已,你别跟他走得太近,免得沾染了秽物。”
小东西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转身又蹭到了莫迟行怀里头撒娇,“阿行,今晚跟你睡好不好”·莫迟行点点头,拉着青芜上了楼,说:“不要吵到他们。”
楚子胤看解家老板那张带着怒意无处发泄的脸,笑得愈加得意起来,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莫小爷果然是个聪明人,留我们俩单独相处·”·“哼。”
解家老板拍案而起,不去理睬他,正欲上楼却被他捉住了手腕··“说真的,过几天一起去外城吧,散散心怎样”他带着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说到。
解怜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叹息一声,“答应你就是了,把手放开·”·浪荡子满意的松了手,于是解家老板转头对着二楼不知何时又凑在起来看热闹的小倌们吼道:“在楼上偷偷摸摸的好看吗还不下来做生意”&lta·☆、第二章·秋季去外城赏枫,已经成为了津国百姓的习俗。
那大片大片的枫树,红橙黄青掩映在一起,似乎能让人忘却凡尘纷扰,犹如置身仙林一般··其中有一座小小院落,坐北朝南,屋角飞扬,方圆十里内再无其他房屋,成为了赏枫的最好去处。
听周边传闻,这院落是一位富家子弟为了金屋藏娇而建的,取名的时候还用了自己情人的名字,唤作紫云苑··那位名叫紫云的姑娘,是附生街上名震一时的青楼花魁,富家子为她赎了身,安置在了这院落,说过几年,等风头过去了,就来娶她,谁知他走后,没过多久就传信给紫云,说要与一家门当户对的小姐成婚,于是紫云在他成婚的那天,穿上了新娘的喜服吞金而死了。
之后这座院落就变得鬼气森森,时常能见到那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坐在后院的凉亭里面叹息,一般人都不敢在那留宿了··马车上银铃脆响,马蹄踩在松软的覆盖着树叶的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马车内,绯袖抱着膝盖,柳叶似的眉拧的紧紧的,撇着嘴朝解怜抱怨道:“赏枫就赏枫好了,带我来做什么要真是凑个人多热闹,叫秦筝,阑珞,迟行不都行吗怎么就非叫我呢一路上还说什么鬼话,不知道我最怕鬼的吗”·解家老板低头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向一旁悠闲的摇着折扇的浪荡子挑了挑眉,于是浪荡子咳嗽一声,坐到绯袖身边,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柔声道:“阿袖,话也不能这么说,这平城公主都指了名让你来了,你要不来,那可指不定她做出什么事,再说,有我陪着你,又有什么可怕的”·“楚公子……”绯袖努努嘴,一下靠进了楚子胤的怀里头。
解怜不得不佩服他哄诱人的本事,朝着他赞许的点了点头·耳根子总算是清净了下来,解怜拉开帷幔朝外头看了一眼,平城公主和展夜坐的马车驶在他们的前面,周围缓缓掠过一棵棵伸展着枝干的枫树,细小的风吹动起那成团的红色青色,像是氤氲着团团薄雾。
“紫云的话,真的是名噪一时呢·”解家老板放下帷幔坐会了马车里,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转头一看,绯袖已经靠在楚子胤的怀里睡着了,大概是一路说的累了。
“解老板也知道紫云的事”楚子胤轻轻动了动胳膊,让绯袖靠得更舒服点···“这是自然,毕竟也是在附生街造成过轰动的,当年紫云称魁的时候,你我都还是毛头小子呢。”
“可惜她在正红的时候就选择从良了,伤了多少纨绔子弟的心呐……”楚子胤说的惋惜··解怜冷笑一声,道:“就算她不从良,摆到现在也早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了,谁还想看”·“解老板说的是。”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外面的车夫掀开帷幔,道:“公子们,紫云苑到了·”·解怜钻出来,跳下马车,那浪荡子抱着熟睡的绯袖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
平城公主和展夜在他们先前下得马车,展夜一见到楚子胤抱着绯袖,眉心一蹙,走上前,道:“楚公子这一路上也累了,我看阿袖还是由我来照顾吧·”·浪荡子轻笑,将绯袖送到了展夜手上,拿出折扇一晃,又回到了解家老板身边。
“石榴,去敲门·”平城公主招呼石榴去敲那紫云苑的门,石榴乖巧的走到那朱红色大门前,扣响了那铜制的门环,发出几声闷响··解怜环顾四周,这院落虽然是时间久远,但仍然很有气派,四周被高墙包围,大门刷了层朱漆,门环是铜质的狮子,两旁还摆了两尊神情肃穆的石狮子,这在当时动工建造应该是花费了不少银子。
片刻过后,大门被轻轻打开了,出来应门的是一个稚嫩的少女,少女见到平城公主一行人,便笑了笑,道:“这是公主来了,快请进来,我先带你们去厢房安顿下来,再去跟姥姥禀告一声。”
少女名叫若红,众人跟随着她进了大门,走过一道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就来到了客宿的厢房·因为院落不大,所以总共是三间厢房,安排了平城公主和石榴一间,解怜和楚子胤一间,绯袖和展夜一间。
“我不要和他一间”绯袖指着展夜拉着解怜说到··解怜冷冷看了一眼朝着他拼命摇头的楚子胤,拍拍绯袖的后背,小声道:“这公主都没说什么,你就别耍性子了……”·绯袖偷偷瞧了一眼旁边的平城公主,就见她眯着眼正打量着自己,眸中射出丝丝危险的光芒,他打了个冷战,不情不愿的被展夜拉进了屋子。
公主见他们进了屋,转身轻哼一声,道:“石榴还不把东西给我拿进来”·“是,公主·”石榴暗暗叹了一声,也是不情不愿的跟着平城公主进了房。
解怜只觉得有些乏了,刚踏进门槛想要歇一会,就被楚子胤从背后抱住了,那浪荡子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悄声在他耳畔说:“怜儿,我就知你是舍不得我和别人一起的。”
“你别闹了,我是怕到时展公子会怪罪我·”解怜微微撇了头··楚子胤看了眼他染红的耳垂,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他轻声笑起来,心想,就你这个连皇帝都不怕的主还会去怕一个展公子吗·众人安顿好后,若红就带着他们去了正房大堂,大堂内正中是一张酸枝木雕花纹的案台,上方墙上挂着一副画像,两旁摆放着四方扶手椅,西面的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东面的架子上摆放的是各种古玩珍宝。
一众人刚进到堂内,就见到一位白发的老婆婆正坐在案台旁的椅子上,端着茶杯品茶,她见人来了,也不知是怎么了,手一抖杯子就摔在了地上·若红慌忙上去把老婆婆扶到一旁,自己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那老婆婆向平城公主屈膝一跪,道:“参见公主殿下·”·“不必多礼,你就当我是个平常游客就好·”平城公主招呼石榴把她扶起来。
老婆婆颤颤巍巍的说,“这年纪大了,手脚不听使唤,惊扰了各位,真是失礼了,你们随便看就好,不用拘束·”·这老婆婆话音刚落,这群人就四散而去,解家老板晃荡到书架子前,楚子胤跟在他身后,平城公主则是与展夜研究这东面架子上的古玩珍宝。
绯袖见展夜与公主凑在一起聊得很开心的样子,头一撇,眼不见为净··他正好对上老婆婆的视线,就见她朝着自己淡淡一笑,有些尴尬的转了个身走到堂中的案台前,抬头一看,就见上面挂着的那幅画像,是一位极其美艳的女子,穿着大红喜服端坐在窗口,头微微侧着,眼神望着窗外。
“这画……”绯袖不禁开口问道,其余的人听见他问,也都纷纷看向那幅画··老婆婆走到绯袖身边,也抬起头看着画中女子,缓缓道:“这人是这座院落的女主人。”
&lta·☆、第三章·暮色已尽,众人吃过晚饭后,决定一起去不远处的枫林欣赏夜景,这时已有很多游客聚集于此,枫林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五彩花灯,在漆黑的夜中显得极为斑斓,就像是琼琳仙境一般。
听那个紫云苑的老婆婆说,她是紫云当年在青楼里的贴身丫鬟,名唤绿泪,紫云怕自己走后没人照顾她,就带着她一同出了青楼·紫云自尽后她就一直待在这边了,而那个若红,是她收养的孩子,整个院落就靠着她们两人在打理。
·“那你们平日里开销怎么办”楚子胤好奇问着被若红搀扶着走在一旁的婆婆··解怜跟他走在一起,而平城公主和石榴正到处找着消失在人群和枫林之中的展夜和绯袖。
“当年那个季公子在成婚时,给了小姐一大笔钱,而且每到这个时节,还是会有游客来借宿的,我们会收下住宿的费用·”婆婆向若红点点头,若红乖巧的扶着她到一座凉亭里面歇下。
解怜对那些花灯猜谜的也没什么兴趣,就与婆婆一同歇了下来,当然,那浪荡子是紧跟其后的··周围都是人群嬉笑的声音,一团团灯火在树林里摇曳,伴随着枫叶窸窣的响声,让待在幽静凉亭里的解家老板产生了一种隔世之感。
“那个传说是不是真的”解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就觉有一丝尴尬,他看了眼一旁的婆婆,发现她正低着头淡淡笑着··“红儿,你去跟大伙一起玩吧,有这两位公子在你就别担心我了。”
婆婆把若红支走了,转身望了望他们两个,脸上的皱纹似乎是被岁月之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深刻清晰,她开口轻声道:“传说这事,不可尽信,却也不能不信……虽然我是一次都没见到过小姐,但听以前留宿过的客人说过,确实看到院中有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出现过。”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笑,解怜看在眼里,总觉得有点诡异,而那个浪荡子倒是一副认真听故事的模样,悠闲地靠在了解怜的肩上,由于婆婆也在场,解家老板才咬咬牙任由他就这么靠着了。
“而且,当时有几个留宿的客人,婚期将至,谁知道回到家张罗婚事,新郎却在新婚那天的礼堂里七窍流血而死了·”·楚子胤忽然间坐直了身子,趴到身前的大理石台面上,问:“真的死了人”·婆婆点点头,“死了,这四十多年里面有三个人都是这么死的,所以一般的客人都不敢在这里留宿了,留宿的大多是那些有钱公子,日子过得太乏味,想找点乐子。”
“哈哈,这倒是有趣了……”楚子胤将折扇一展,向解怜扬了扬下巴,道:“我们之中可就有婚期将近的人·”·解家老板先是一愣,而后一脸严肃问:“公主要和展公子成婚了”·“是啊,你不知道吗就在七天之后。”
解怜蹙着眉心望着楚子胤的笑脸沉默了,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婆婆原本笑着的脸突然一僵,那双经岁月风霜所打磨的有些浑浊的眼中都是惊恐,“你说什么”·楚子胤看到婆婆这么惊怕的模样,就知道了那个传说并不只是传说而已。
“七天之后,展公子就要与公主成婚了·”他悠悠晃起扇子,嘴角隐隐牵起一抹笑容··“老板,你们怎么在这里,害我一通好找·”·就在婆婆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绯袖的声音由远至近,他手中提着一盏竹木四方棱角花灯,灯面上画着一丛红色的枫叶,在他身后跟着的是笑的得意的展夜。
绯袖把花灯往大理石台面上一放,坐到了解怜身边··“展公子和绯袖也玩了多时了,时候也不早了,我看你就去把公主寻回来,我们一道回去了·”解怜抬眼看了眼展夜,声音冷冷的。
展夜对着解怜的目光迟疑了一下,接着点点头,转身说:“我这就去·”·“绯袖……”解怜幽幽的看着绯袖道:“你还是不要与展公子太过亲近了。”
绯袖听解怜这么说,又见楚子胤和婆婆都在场,红了脸把头一撇,“谁和他亲近了,是他自己粘过来的,赶都赶不走·”·“他下周就要与公主成婚了。”
解家老板叹息一声,看到绯袖的肩膀明显抖动了一下··他沉默半晌没有说话,楚子胤见不远处展夜和平城公主回来了,就站起身扶起婆婆对解怜和绯袖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于是一行人便回了紫云苑,而绯袖一路上也没和展夜说过一句话,只默默跟在解怜的身边手里还紧紧提着那盏花灯··这展夜纳了闷,刚刚明明还好好的,就这么一会,怎么又闹气脾气来了平城公主走在展夜的身边掩袖轻笑,撞了撞他的胳膊,问:“怎么你又惹到他了”·展夜斜睨了一眼公主窃喜的模样,低沉着声音说:“只要你别从中作梗,一切都好说,过会我就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别忘了,要是输了,我们的那婚就成定了·”平城公主狡黠一笑,拉着石榴往前走去,展夜落在队伍最后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晚上大家各自回房梳洗完,悄声谈论起各自心事——·——·“公主当真要嫁展公子”石榴一边为平城公主拆发髻,一边问到。
平城公主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叹息一声,道:“我与展夜自小一块长大,要说感情怎么会没有,当年皇兄赐婚,我本以为是件好事,但却没想到看到的他居然是一脸愁容……俗话也说,强扭的瓜不甜。”
“可这日子马上就到了·”石榴拆下最后一支金簪,拿起桌上的木梳子顺着那一头瀑布般的青丝··“这就要看他能不能让那绯袖说出真心了……”·——·楚子胤摇着折扇侧躺在床上望着那在灯烛下看着书卷的解怜,扬了扬嘴角,道:“解老板,怎么还不快来歇下”·解怜把书卷往桌上一放,抿了抿薄唇,眼光一横,说:“你……别动手动脚。”
“那是自然,我向来君子,快躺我身边来·”楚子胤掩着扇子暗笑,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空出的地方··解家老板叹息一声,就他这样子,还说的出君子二字,简直可笑。
他踌躇了一会,最后还是无奈的躺倒了楚子胤的身边,刚躺下,就被那人揽到了怀里面··“你……”解怜欲挣扎,那浪荡子就在他耳边幽幽一叹,道:“怜儿,你就让我抱着不好吗”·解怜安分下来,靠在他怀里,只觉得很温暖,轻声说了句:“也罢……”·——·绯袖梳洗完,换上寝衣从屏风后面出来,就被展夜死死扣住双手按倒在床上。
·“你要干嘛”绯袖挣脱不得,狠狠的瞪着他,一双清澈眼眸氤氲出一股雾气··展夜沉默的凝视了他一会,轻声道:“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又闹别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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