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烟华+番外 by 秋叶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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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烟华+番外 by 秋叶影(3)
·云想衣呆呆地听着,也是不懂,只觉得伤心不过·景非焰围着他转来转去,天真地笑着,云想衣低下头看他,缓缓地将手卡到他的脖子上,喃喃地道:“娘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明明比你乖的,为什么娘只疼你讨厌讨厌你。”
 ·云想衣的手收紧了,景非焰被勒得难受,“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雪莹若回首见此情形,吓得尖叫一声,一掌打下,狠狠地扇到云想衣的脸上,把他瘦小的身子打得跌出去,尖尖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脸颊,滴落一长串血珠。
 ·景非焰瘪着嘴,哭得稀里糊涂·雪莹若抱起了他,心疼地哄着· ·云想衣哽咽着,挣扎着爬过来,抓住雪莹若的衣角:“娘,跟我回去吧,娘,爹爹在等着我们呢。”
 ·雪莹若看着怀中啼哭的爱子,心下恼恨不已,嫌恶地一脚将云想衣踢开:“坏心眼的小东西,和你爹爹一副模样呢,不知天高地厚,想什么心思”临出门时回眸冷冷一笑,明媚的眼波中流过一丝沁人的寒意,“回去告诉你爹爹,莫要痴心妄想了,安分点回去过他的日子,若再纠缠不清,也休怪我无情。”
 ··“娘、娘”云想衣摇摇摆摆地爬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雪莹若掉头而去,哭得声嘶力竭,终是无人理会· ·日暖生烟,香炉中灰冷。
 ·良久,云想衣觉得喉咙好痛,再也哭不出来,只好抹着泪,蹒跚地走向后殿· ·微风过,青竹摇曳婆娑,竹林间有春虫悉嗦· ·禅房中沉寂若水,净空与云无衾端坐对弈,净空气定神闲,云无衾却是满腹心思,落子处不分轻重。
 ·苏蔻站在门口焦急地候着,见云想衣回来了,忙奔了上去,一把搂住他:“想衣,怎么哭了,她……她欺负你了么”忽然见着了云想衣脸上的伤口,又惊又痛,“她打你了么乖孩子,疼不疼啊” ·禅房中的云无衾听见动静,急忙跑了出来,推开苏蔻,抓住云想衣,慌张地问他:“怎么样怎么样你娘怎么说她愿意回来么” ·云想衣委屈地只是掉眼泪,嘶哑的嗓子半天说不成话。
 ·云无衾恼了,厉声喝道:“你哑了爹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你娘到底说了什么啊” ·云想衣吓得乱跳,躲到苏蔻的背后,期期艾艾地道:“娘不喜欢……想衣,她不跟想衣……回来……” ·云无衾骤闻此言,手脚都冰凉,伤心处无计消遣,望着眼前的哭泣的儿子,怒从心头起,一巴掌摔了过去:“没用的东西” ·云想衣张着嘴,已经哭不出声音,使劲地抽搐着,小脸一片苍白,眼泪和着腮边的血丝一起滑下。
 ·云无衾欲要再打,这边净空一声断喝:“云无衾不得张狂佛门净地,岂容你如此施主自重” ·云无衾僵住了,嘶哑地咆哮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爹……”云想衣流着泪,抽噎着,一脸的茫然:“连你也不要想衣了……想衣明明很乖的,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想衣呢” ·苏蔻抱起云想衣,轻轻地亲他的额头,摸着他的脸颊,怜惜地道:“想衣乖,阿蔻最疼想衣了,乖啊,莫哭,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什锦香酥翅、翡翠梨花羹、还有桂花鲤鱼,想衣乖乖,阿蔻疼你,莫哭啊。”
 ·云想衣搂住苏蔻的脖子,伏在她的胸口泣不成声:“我很乖的,阿蔻……” ·苏蔻抖着手,泪水无声地滑下,循着云无衾的背影望去,眼眸中,波色萧索秋水暗。
 ·—— ·江南晚春,烟雨迟暮,柳絮如雪因风起,飘落西窗霞纱,一袭轻愁一帘梦· ·琴声婉转,在燕子的轻啼中,慢慢地抹着宫弦,一阙梅花弄,十指尖上转清音。
 ·盲眼的老者侧耳细聆,忽而皱起了眉头:“左手羽调高了三分·” ·“啪”的一声,竹篾重重地抽在云想衣的手指上,肿起一道红色的伤痕。
云无衾严厉地道:“想衣,仔细些,好好听师父是怎么教的·” ·云想衣不敢哭,含泪咬着嘴唇,稚嫩的手指滑过细细的长弦,终究是累了,微微地有几分颤音。
盲眼的老者摆手止之,云想衣吓了一跳,慌忙缩手,害怕地看了看云无衾· ·“音音琴德,不可测之,体清心远,邈难极兮,戒之急戒之燥·”盲眼的老者捋着胡子,慢慢地道,“云老爷,令郎天赋上佳,但切勿急功近利,习琴之道重于修心,过之犹不及。
今日暂且如此,待老朽隔日登门辅之·” ·“是,曾师父见教的极是·”云无衾拱手为礼,客气地将老者延至门外· ·苏蔻见老者出门,急急进来,捧起云想衣的手,看见孩子的手指上一道一道的伤痕,不由眼眶也红了:“疼不疼啊,想衣最乖了。”
 ·云想衣一头扎到苏蔻的怀中,半是委屈半是撒娇,呜呜咽咽地嘟囔:“好疼哦好疼哦,我不要练琴,我要去玩嘛,手都疼死了·” ·那厢云无衾回来,苏蔻忙将云想衣搂住,略有些埋怨:“老爷,您也管教过严了些,想衣他还是孩子,怎么吃得住这种苦头” ·云想衣眨了眨大眼睛,晃着手指头,小小声地叫道:“爹爹,手好疼哦……” ·云无衾慢慢地叹了一口气,过来将云想衣抱在膝头上,柔声道:“想衣是乖孩子,听爹爹的话,好好练琴,这位曾师父是名满江南的大师,当年你娘也是他的弟子。”
惘然间神色有些迷离,望着云想衣的脸低低地道:“你长得这么象你娘,要能象你娘一样习得一手好琴,那爹爹就欢喜不过了·” ·云想衣蹭在父亲的臂弯,使劲地点头。
 ·苏蔻暗自伤怀,却只强作笑颜,絮絮地道:“想衣过来,晚上给你做最爱吃的桂花鲤鱼,来,和我去后面池塘抓鱼·” ·“唔……”云想衣歪着脑袋思量片刻,拉了拉云无衾的衣角,“爹爹前日答应给我做个风筝玩的,给我嘛……” ·云无衾失笑,摸了摸云想衣的头:“好,你和阿寇去抓鱼,爹爹给你做风筝,今天风也好,下午爹爹带你去放风筝。”
 ·云想衣欢呼了一声,从云无衾身上爬下来,牵着苏蔻的手跑出去:“阿蔻啊,走啦,抓鱼抓鱼,我要很大很大的·” ·苏蔻回眸,眉目幽忧,欲言又止。
云无衾却将目光转开了· ·帘外蝴蝶倦舞,梨花将谢· ·—— ·花开花谢,社燕年年,云生云灭,红尘岁岁·青青的滴水檐下,有人软软地挑着琴弦,吟着春去了、秋也过了,琴声滴水,从黎明敲到黄昏,而后,夜深了。
 ·苏蔻倚在阑干外,仿佛温柔地微笑,却在眼底露出了寂寞的神色·云无衾又走了,每当池子里的青莲花开时节,他总是独自一人去到燕都,怎奈相思……怎奈相思,却是两处闲愁。
 ·云想衣跑过来,拉着苏蔻的手问她:“阿蔻,你听我弹奏得可好比起我娘亲当年如何” ·苏蔻垂着眼帘,默然半晌,轻声叙道:“却少了几分韵味,张扬些许,莹若当年……”她叹了一声,“一曲春江花月,当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她很好,我、我……终究是比不上她的。”
 ·云想衣趴在苏蔻的面前,摇着她的膝头,哝哝地道:“阿蔻比谁都好,想衣最喜欢阿蔻了·” ·“傻孩子·”苏蔻淡淡地笑了,捏了捏云想衣的小鼻子。
 ·小小的雨点滴在青色的莲叶上,宛如珠落玉盘的声音,冰冷而清脆·夏雨风荷,红藕香残玉簟凉· ·“阿蔻,进屋吧,天凉了……”云想衣犹自磨着苏蔻絮絮地念叨,却见苏蔻抬眼望向阶外,她的脸色渐渐苍白,云想衣回头,楞了一下,“爹爹……” ·云无衾不知何时归来,立在竹篱外边,烟雨如梭,青衫湿尽,满头满脸都是水,便只是那般痴痴地立着,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眼眸中有一种浓浓的颜色,象血一样殷红。
 ·“老爷”苏蔻心下一紧,急急奔了出去,拿袖子遮住云无衾的头,“怎么这就回来了下雨呢,快些进来。”
 ·云无衾张了张嘴唇,从喉咙里面发出“荷荷”的声响,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云想衣,忽然间宛若癫狂,凄厉地叫着:“莹若莹若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 ·“老爷”苏蔻下意识地想拉住云无衾,却被重重地推开了,跌在泥泞中。
 ·“莹若……”云无衾喊叫着,扑过去,将云想衣紧紧地搂住,“你为什么要走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何至于如此绝情,雪莹若,你何至于如此绝情啊” ·云想衣吓到了,惊恐地挣扎着,尖声叫道:“爹爹、爹爹,我是想衣啊,爹爹,好疼,快放开啊” ·“莹若你为什么要走”那时间,云无衾扭曲的神情象是在哭泣,他的手慢慢地抚摸着云想衣的脸颊,梦呓一般嘶哑地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你怎能负我”恨了却笑了,一字一字地慢慢说,“不让你走,我再也不会让你走,莹若……”他的手忽然用力地掐住了云想衣纤细的脖子,狂乱地吼叫着,“我不让你走” ·“呜……”云想衣的小脸憋得青灰,脚丫子一蹬一蹬的,渐渐也软了下来。
 ·“想衣”苏蔻颤声尖叫,一时情急,抡起了廊阶前的那张琴,狠狠地朝云无衾身上砸下去· ·“哐啷”一声,云无衾晃了两下,倒在了地上。
 ·苏蔻也顾不得其它,踉跄上前抱起了云想衣,轻轻拍着他的胸口,惶然几乎不能成声:“想衣……想衣,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想衣……” ·云想衣抽搐了两下,缓缓地回转过来,“哇”地一声号啕大哭,拼命地抓住苏蔻,象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不停地哆嗦。
 ·云无衾吃力地从地上爬起,额头上渗出一道血痕,和着雨水从眼角流下·苏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唇上胭脂褪成了苍白,她抬眸望去,眼波中幽怨千千·云无衾却不看她,颤抖着捂住了脸,破碎的声音飘零在烟雨中:“她死了……她死了,竟教我无处恨她,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他摇摇晃晃地走入雨中,仰面向天,半晌,倏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泣:“莹若……” ·苏蔻的身子一震,低下头,摸着云想衣的头发,也不知是喜或是悲,茫然地道,“她死了……你娘她过世了,想衣,你知道么” ·小小的孩子怯怯地将身子缩成一团,蜷在苏蔻的怀抱中,啜泣着,却用那样恨恨的语气絮叨着:“讨厌她……想衣讨厌她,死了才好呢,讨厌……” ·青天外,烟雨湿了杨柳,画檐角下,弦断人散,闻歌者不复见高山流水。
 ·—— ·夜色浓墨,风急雨亦促,点点滴滴敲着檐上青瓦,金声欲断· ·云想衣包在毯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小的球,抓着苏蔻的手不肯放松,咕咕嘟嘟地撒娇:“阿蔻啊,今晚和我一起睡嘛,我一个人会害怕,阿蔻和我一起睡嘛。”
 ·苏蔻轻轻地拍着云想衣的手,淡淡的忧伤从她的眼眸中流过,零丁的叹息就象夜色中弥漫的烟雾,她默然· ·隔墙忽然传来云无衾沉闷的号叫声,青瓷水瓶被砸到了地上,“当啷”作响。
 ·云想衣抖了一下,苍白着脸,蹭着苏蔻:“阿蔻,我好怕,爹爹怎么了” ·苏蔻低头望着云想衣,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了一种决然的神色:“想衣、想衣……我、我要走了。”
 ·云想衣会意不过来,傻傻地问:“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苏蔻垂下眼帘,轻声地道· ·“阿蔻……你莫要哄我·”云想衣惶然了,一骨碌爬了起来,紧紧地趴在苏蔻身上,“你怎么会走呢” ··苏蔻黯然一笑,眉目间露出了落寞的神色:“你娘离开十一年了……”她抚摩着云想衣的脸颊,声音略略地有些颤,“你也十一岁了……整整十一年,你爹爹竟片刻也不曾忘她。
我本以为日子久了,你爹爹自然会死了这分心思,到如今,死心的人却是我,想衣,我是一刻也留不住了,我、我……” ·“不要不要”云想衣焦急地仰着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满了泪,皱着鼻子伤心地哽咽,“阿蔻最坏了,连你也不要我,阿蔻坏,我不要你走……呜呜……”说到末了,忍不住扎进苏蔻怀中放声大哭,挥舞着小拳头,“阿蔻不要走,你不疼我了吗讨厌你……” ·“想衣……想衣,我怎么会不疼你呢”苏蔻怜惜地把替云想衣把眼泪擦去,捧着他的脸,缓缓地道,“这会儿你爹爹疯疯癫癫的,我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留下,想衣……想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咿呀……”云想衣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落下一滴泪珠子,他犹犹豫豫地道,“爹爹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是。”
苏蔻捂着心口,低声道:“我不想再见你爹爹了,想衣,我的乖孩子,我唯一舍不下的就是你……跟我一起走吧,过几年,等你长大成人,懂事了,再回来看看你爹爹,想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西厢房那边,云无衾的嘶喊声愈见凄厉。
窗外的风折杨柳、雨溅青荷,夜欲倾· ·云想衣把嘴瘪了又瘪,想哭不敢哭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苏蔻,半天不说话· ·苏蔻终于失望,掩面转首欲出,方行了几步,听得云想衣一声哀叫,直直地扑过来:“阿蔻你不要丢下我,我要走我要走,我要跟阿蔻一起走”孩子的声音满是眷恋与依赖,带着哭泣的味道,怯怯软软的,听得苏蔻的心尖都发颤,将云想衣轻轻地抱起,为他披上外裳,低声道:“想衣乖,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回房间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连夜就走,莫要让你爹爹知晓。”
 ·“唔·”云想衣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含着眼泪乖乖地点头· ·苏蔻掩门出去·云想衣自己一个人呆了会儿,听着风声凛凛、雨声呖呖,方觉夏凉沁骨,思量间割舍不得,从木柜里面翻出了当日云无衾为他扎的风筝,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抱在怀里。
 ·风动杨柳摇,长长的枝条儿抽在窗纱上,吧嗒吧嗒地响着·红烛结了半朵灯花,转瞬开了又灭,烛灰沉香· ·“啊——” ·倏然从外面传来了悲哀的惨叫,象针一样尖利刺人,撕扯着只得半声,便生生地被掐断,嘎然而止。
 ·那是苏蔻的声音· ·云想衣抱在怀中的风筝掉在了地上,他一激灵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却是两腿发软,半天迈不动步子·一豆孤灯明灭不定,人的影子被映得扭曲,在暗色的角落里摇摇晃晃。
云想衣打着哆嗦,一颤一颤地挪到门边,举手触到了门框上·门忽然自己开了· ·“啊啊啊……”云想衣吓得跌到了地上,捂着脸惊恐地叫了起来。
 ·深黑的夜色中,云无衾一袭青裳,溅着满身的血迹,如鬼魅一般僵硬地立在门外,直直地瞪着云想衣· ·云想衣的牙齿“咯咯”地打着寒战,嘴巴努力地张了几下,竟发不出声音。
 ·“连你也要走……连你……也要走……”云无衾迟缓地移动着步子,走得很慢很慢,他向云想衣伸出了手,殷红的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流下,淌到云想衣的脸上,还带着暖暖的温度,却让他觉得寒冷。
 ·“阿蔻……阿蔻在哪里呢”云想衣喃喃地念着,用力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颤抖着一点一点向后面蠕动· ·云无衾蹲了下来,抓出了云想衣的脚,把他拖过来,用沾满血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梦呓一般对他说着:“阿蔻竟想把你也带走,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只有你了……什么都没了,只有你了,连你……也要走吗” ·“阿蔻”云想衣吓坏了,竭力躲闪着,又哭又喊,“我不要爹爹,我要阿蔻我要阿蔻” ·云无衾从喉咙里面发出了野兽一般沉闷的嗥叫,猛然扑了上来,压住了云想衣瘦小的身子。
班驳的烛光映入他的眼眸,一片黑暗的模糊·凌乱的风里雨里,夜色沉沦,人都疯掉,只是嘶哑地喊着那个女人的名字,痴了,一遍又一遍:“莹若、莹若……莹若,求你……不要再离开我,莹若……” ·云想衣觉得好疼好疼,疼得想要死去,挣扎着扑腾着,张大了嘴,哭也哭不出来,只听见了风的声音、雨的声音,还有身体被撕裂的声音。
血的味道从脚踝漫过指尖,把人淹没· ·那个夜晚,烛的影子袅袅摇曳,有一抹淡淡的血色在疯狂中弥漫,胭脂的眼泪凝固在烛灯的灰烬里· ·—— ·粗糙的绳索紧紧地勒在手腕上,蹭破了细嫩的肌肤,血从苍白的底色下面渗透出来,滑落一道绯红色的痕迹,滴在指尖。
 ·云无衾低下头,轻轻地咬着云想衣的手指,把上面的血慢慢地舔干净· ·“好疼啊……”云想衣呻吟着,赤裸的身子在柔软的毛毯上扭动着,带着一点点天真的魅惑,用一种痛苦而温柔的声音喃喃地诉着,“爹爹,我好疼啊,爹爹……” ·云无衾狠狠地压了进去。
云想衣象砧板上的鱼,跳起又跌下·仿佛快要断气的喘息,肉体摩挲着发出滑腻的声音·床帐拂扭,七重流苏纠结不解· ·“饶了我吧,爹爹……我再不敢了,饶了我……”云想衣呜咽着哀求,嘴唇上的血似胭脂。
 ·云无衾一巴掌摔了下去,厉声喝道:“今儿早上你去哪了去哪了你是不是又想乱跑” ·“我没有,没有啊,爹爹。”
少年烟水迷离的眼波斜斜地望了过去,分不清是恨了或者怨了,幽幽地一凝眸,细声慢语地求他,“想衣最喜欢爹爹了,不会离开爹爹的,真的不会……放了我吧,好疼,要死掉了……” ·云无衾的脸上浮现出惘然的神色,叹息着,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云想衣的眼睛:“你真的很象她啊……”忽然狰狞地笑了,“就连撒谎时候的神情都和她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掐了下去· ·“啊——”云想衣惨叫着扭开头,眼角边有红色的泪·“爹爹……爹爹为什么不喜欢想衣为什么为什么”他凄厉地哭着,闭上眼睛,用手摸索着抓住云无衾的肩膀,颤抖着缠住他,“想衣会很乖的、不会离开爹爹,可是……爹爹为什么从来就不喜欢想衣” ·云无衾的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就仿佛黄梅树下情蔻初开的少年郎,那般痴痴地看着云想衣,俯过去,轻轻地吻他的嘴唇:“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莹若。”
他的手伸到云想衣的身下,残忍地撕扯、揉拧,血肉糜烂,而他却在云想衣的耳边款款地呢喃着,“我喜欢你……” ·阶下瑶琴生尘,院外梧桐清秋。
池子里的青色莲花早也凋零,暗香残落· ·云想衣扭曲地微笑了,红色的泪痕干涸在眼眸底下:“你疯了,爹爹……你疯了,你知道么” ·—— ·云想衣坐在梧桐树下,修长的手指抹过琴弦,深一下浅一下,不经意地弄着那曲平沙落雁。
铮铮的琴声宛如流水,潺潺地漫过初夏的空气,风清了云也淡了·那一年的莲花谢了,就不曾再开· ·“好好一阙长调,当真能令雁字回、云鹄落。”
竹篱外,一个锦衣高冠的男子拍手赞曰,“今日始信人间亦有天籁之音·” ·云想衣停下手,瞥了一眼,淡然道:“家父今日不在舍中,小子年幼,不谙待客之道,先生若有事体,还望明日登门,请回。”
 ·男人身后随行的侍卫大声喝斥:“大胆庶民,可知此乃明石郡王,竟然无礼·” ·“退下·”明石王板起了脸,眉宇中有一种尊贵的气态,又似乎是刻意作出了的威严模样,“不知轻重的奴才,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侍卫不敢出声,弓着腰退到后面· ·明石王清了清嗓子,文雅地略一欠身,正色道:“本王素来耽迷音律之道,此次南来苏宁,闻得云氏有子,琴技无双,顿起拜会之意,今冒昧之处,还望公子见谅了。”
 ·云想衣似笑非笑,也不言语,只是冷冷地看他· ·明石王颇觉有几分尴尬,欲待拂袖,眼见树下那人素衣青丝,觉来有幽然出尘之雅,心下一动,却又踌躇。
 ·云想衣抱起七弦琴,掉头径去,进屋关了门,竟不再理会· ·侍卫勃然变色,不见主子吩咐,也不敢擅动,只是郁闷,行经江南,何曾受得这番冷落。
明石王也不恼,在篱外负手踱步,慢慢地吟哦着五律诗赋,道是蒹葭白露,秋水一方· ·青蝉在杨柳间喋喋不休,声声知了知了,风微动,花影移,日照渐中天。
 ·良久不见屋内动静,明石王长长地叹了一声:“本王绝无唐突之意,不过欲求一曲雅歌,云公子既有惊世之琴音,却不使人闻,岂非明珠暗藏,徒令尘埃蒙之。”
 ·窗格子开了一条缝,云想衣清泠的声音自里面传了出来:“你过来·” ·明石王一怔,侍卫急止之:“王爷不可·”明石王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侍卫一眼,独自趋步上前,行到阶下,心中乱跳却强作从容:“云公子有何见教” ·水一般的眼波从窗纱后面透了出来,云想衣慢慢地问他:“今儿大早,知府大人就过来把我爹爹请走,这……可是你的安排” ·明石王脸上一红,旋及坦然:“不错,前日苏宁知府提起云公子,道是一手好琴江南无双,只可惜令尊大人向来古板,不解文人雅意,故此请令尊暂且过府小叙。”
 ·“想衣愿随王爷同归,不知王爷府上可容得想衣一席之地”云想衣静静地道来· ·明石王闻言竟手足无措,迟了半晌方才省得,忙不及迭地拼命点头:“自然自然,云公子神仙中人,本王当待贵宾之礼,不敢怠慢。”
 ·“好吧,那你……”云想衣的眼睛望了出去,忽然变了声调,急促地道,“我爹爹回来了,你快快离去·”咬了咬牙,又决然道,“你今夜子时起让人在院外侯着,我若得空,便知会与你。
速去·” ·明石王如奉纶音,自带人离去· ·云想衣合上窗子,捂着胸口,缩在角落里颤抖着· ·—— ·入夜,雷雨交加,轰然的声响中,白色的闪电将夜幕撕破了一角,天阙漏水,金鼓鸣震。
 ·云无衾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沉睡· ·“爹爹……”云想衣轻轻地唤了两声,不见云无衾醒来,屏住呼吸将云无衾的手臂抬开,起身下了床。
 ·天外忽然一记滚雷,炸在耳边,云想衣不由抖了一下,几乎跌倒,壮着胆子回头,见云无衾仍旧闭目,吁了一口气·心跳得难受,云想衣用力地咬住嘴唇不出声,点着了半截红烛,掩着朦胧的烛光,拾掇好衣裳,偷偷地去摸门栓。
 ··“你要去哪里”身后突兀地传来了云无衾的森冷的话语·云想衣一僵,手中的红烛掉在了地上,灭了· ·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青瓦,凌乱的声音落在窗前、落在阶下,夜色都支离破碎了。
 ·云想衣呆呆地盯着开了一半的门,动也不动·云无衾走到他的身后,将手支到门上,环住他的身体,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你又想跑,我就知道,你却以为你瞒得住我吗”伸手拽住云想衣的头发,扯了过来,一掌重重地摔在他脸上,嘶声斥道,“不知廉耻的东西又想去勾引谁呢” ·云想衣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抱着头哀哀地乞求:“我错了,爹爹,不要打我,我再不敢了。”
 ·云无衾赤红了眼,瞪着他:“你每回总这么说,你每回都骗我·”猛然抓起一张案几,朝云想衣狠狠地打了下去,狂乱地咆哮着,“谁叫你骗我谁叫你骗我” ·“啊——” ·云想衣抽搐着身子,发出凄惨的号叫。
沉重的木案碾过双腿,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刺耳·“爹爹、爹爹……”云想衣颤抖着将手伸向云无衾,努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不要打我……不要再打我了,我不会离开爹爹的,真的真的……” ·“我不信我不信”云无衾象野兽一样发出沉闷的吼叫,扑过去,按住云想衣的身子,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用牙齿使劲地撕扯着。
 ·“爹爹……”云想衣是这么叫唤着,却发不出声音·微弱的气息卡在喉咙里面,在血沫中模糊·仿佛快要断气一般的喘息,其实他只是不停地在唤着,“爹爹、爹爹……” ·惊雷翻滚,隆隆震震,天崩了地裂了,滂沱的大雨漫过了黑色的夜。
 ·好疼,把肌肉切开,把骨头折断,痉挛的呼吸扯破胸口,疼得……已经疯掉…… ·云想衣脑中一片空白,双手胡乱地摸索着,触到了旁边的烛台,不觉一把抓住,重重地砸过去。
 ·云无衾一声闷哼,身子倏然一歪· ·云想衣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抓紧烛台,对着云无衾的头颅,疯狂地砸下·红色的血和着黄色的脑浆一起迸出来,手上黏黏浓浓,有一种柔软的温度渗入指尖。
血腥的味道把人淹灭、然后溺死· ·天外电闪雷鸣,风卷云暗,繁花顷、杨柳折,雨湿檐角· ·“爹爹、爹爹……”依旧喃喃地唤着,云想衣终是累了,停下手,烛台“哐啷”一声落到地上。
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他蠕动着蹭上前,抱住云无衾的头颅,轻轻地吻着,不知道是眼睛、是嘴唇、还是鼻子,一片淋漓的血肉·云想衣的眼角有一滴泪,只是流了那么一点点,干涸在腮边。
暮春三月,燕子晚归,在腐烂的烟花中软软地呢喃,“想衣最喜欢爹爹了……真的、真的,从来没有骗过爹爹,想衣最喜欢爹爹了……” ·白骨从死人的嘴唇边上翻出,咧开嘴仿佛是冰冷地笑了。
 ·红烛燃起,焚烧白骨、焚烧黑夜·重雨,惊雷,夜未央· ·—— ·古陵暮桑,苍松如翠,青石苔上疏影横斜,几声雀啼,归去深处。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了山道边上,侍卫翻下马来,行到车边,小声道:“王爷,京都的金吾卫守在皇陵外面,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为什么”车内的云想衣闻得此言,激烈地挣扎了起来,嘶声道,“我要进去,你分明应允过我,带我进去。”
 ·明石王捂住了云想衣的嘴,使劲按住云想衣,直到他渐渐地瘫软下来·明石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骗你,实在是进去不得,景氏的祖陵,除非皇族宗室方能入内。
何况我此次擅离封地,若让人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场是非,想衣,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如你所愿,莫急在此一朝·” ·云想衣急促地喘息着,长长的黑发从明石王的臂弯里垂下,宛如流水一般颤抖。
恨了又恨,望着束缚在手脚上的锁链,忽然将脸埋进明石王的胸口,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声音,尖尖的指甲抓住了明石王的手,恶狠狠地掐着· ·“想衣……想衣……”明石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云想衣的头发,低声下气地哄他,“你想什么呢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乖乖地听话,莫要再想着逃走,我只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你了,想衣……明日我们再来看看,或者能寻个门路进去,你先别气恼。”
 ·“王爷、王爷·”外面望风的侍卫突然跑了过来,压下了嗓门慌张地道,“快走吧,七皇子殿下祭陵完毕,现下出来了,正往这条道上过,我们还是避开为好。”
 ·“不要·”还未待明石王回答,云想衣突兀地叫了起来· ·“想衣”明石王略有几分愕然。
 ·云想衣缓缓地抬起头来,仿佛一下平静了,眼波款款地转过,带着妩媚而冷酷的神情,淡淡地道:“我想见见这位七皇子殿下·”忽然温柔地笑了,幽幽叹息着叹息,喃喃自语,“难得遇着这等贵人,也不知他如今……是怎生模样了。”
 ·明石王不忍拂他心意,便令从人将车马牵到道畔,微服俯首做恭敬状· ·威武的甲士骑着剽悍的骏马肃然行经,铁蹄踏起道上末草,低低地蒙了一重青烟。
金绣黑缎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猎猎,衔接如长龙·正中央,高贵的少年施然而过,高马黄金勒、锦冠珑玉带,容华尊严尽是天生,不经意地望向道边尘埃,明亮的眼眸中犹自带了三分倨傲。
 ·云想衣斜斜地挑开帘子,垂眉凝眸,仿佛只是淡淡地一瞥,将少年挺直的背影映在眸子里·微笑着,眉目间说不出的柔情似水:“娘走了,爹爹也走了,幸好还有你呢,要不然的话……我活着做什么呢” 牙齿“咯咯”地响,捂着心口,似乎笑得喘不过气来,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胭脂般的血染红了苍白的底色,“幸好还有你呢……” ·远山外,落日烟华,宛然一梦,梦里斜阳如血。
 ·卷八一醉阑珊 狂沙卷起乱红去 ·细酥的松木香炭燃得丝丝剔红,隔了铜格子煨着檀架上的陶甑·宫娥跪坐青蒲,红袖素手执银箸,慢慢地搅着甑子里的藕荷羹。
碧绿的荷叶铺在羹底,雪脂糯米炖得软软絮絮,和着燕窝熬煮,切得薄薄的藕片在乳羹中翻浮着· ·香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浓得象一段丝绸· ·床上那团裹得紧紧的毯子蠕动了一下,云想衣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从角落里磨磨蹭蹭地挪出来,水汪汪的眼睛张望着,见着了景非焰立在那边,云想衣却又畏缩,爬在床沿,眼巴巴地看着陶甑,垂涎欲滴。
 ·景非焰颔首示意,宫娥盛了一盏藕荷羹,端到床边· ·“我好饿啊……”云想衣咽了一口唾沫,又些害怕,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只把手伸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问,“可不可以吃” ·宫娥将羹汤递了过去。
云想衣饿极了,也顾不得烫,趴过去就吃,忽然“扑哧”一声,又全吐了出来·满满的一盏浓羹泼在了蔺兰簟子上·云想衣呆呆地看着羹汁“滴答滴答”地淌下去,扁了扁嘴,终于没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你们欺负我……你们又欺负我,坏死了我好饿……好饿……” ·藕荷羹里掺了极苦的黄连,云想衣每每经不住诱惑,吃了又吐出来,几次如此便怕了,自己缩回床帐里面,咬着被角流眼泪,呜呜咽咽地抱怨:“我讨厌你们、讨厌……欺负我……” ·宦官将脏污的簟子换下,宫娥捧上一碗乌鸡参汤,景非焰端了过来,坐到床边,对着云想衣冷冷地道:“过来。”
 ·云想衣没应他,含着泪的眼睛疑惑地瞟了过来· ·“过来·”景非焰的脸沉了下来 ·云想衣吓了一跳,死抓着毯子,赶紧摇头。
 ·景非焰伸手粗鲁地将云想衣拉了过来,云想衣才要尖叫,景非焰的嘴唇贴了过来,含着一口参汤,哺入云想衣的口中· ·食物的味道立即诱惑了云想衣,他贪心地凑上去,意犹未尽地舔着景非焰的嘴唇,那上面有一种浓软香润的感觉,云想衣满意地唧咕着,用牙齿含住了景非焰的舌尖,使劲地一嚼。
血腥的滋味从口中蔓延开,苦苦涩涩·云想衣“呸”了出来,委委屈屈地望着景非焰:“不好吃……” ·景非焰的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用手指尖轻轻地触摸着自己的舌头,仿佛还有一个小小的牙印,咬得很深很痛。
 ·窗外繁花浓,蝴蝶弄影·小雀飞过,恰恰娇啼· ·景非焰忽然将碗扔开,扑到云想衣身上,捧住他的脸,恶狠狠地吻他、咬他、把他的嘴唇啃得肿烂,把舌头伸到他的口中,交缠着,吞没他的呼吸,那样狂野地似乎想要吃掉他。
 ·云想衣被噎得乱扑腾,牵着了胸前未愈的伤处,一口气抽不过来,淤血从喉咙里面翻涌而出,吐了景非焰满口· ·景非焰身子一颤,不觉松开了手·云想衣剧烈地咳着,大口大口得呕着血,几乎快要断气般地喘息着,拼命地将身子蜷得小小的,躲到被窝里瑟瑟发抖。
 ·景非焰觉得喘不过气来,痛苦的感觉象尖尖的刺,扎入胸口下面那个最脆弱的地方,心思千疮百孔,那时竟忘了恨他,只是挣扎着伸出手去,慢慢地触摸他的头发、耳朵、还有冰冷的脸颊。
 ·云想衣抬起迷离的泪眼,啜泣着扯住景非焰的衣袖,又细又软声音是秋风里瑟瑟的琴弦,挑动心头绵软的调子:“好饿,给我吃的……我会很听话的,给我吃……” ·景非焰涩涩地笑了,将云想衣抱在怀中,用小心而笨拙的动作为他拭擦去嘴角边的血迹,而后温柔地将他抱在怀中,小声地哄着他,一口一口地喂他参汤。
 ·云想衣卧在景非焰的臂弯里,乖乖地吃着,时不时偷偷抬眼,眨着眼睛,细碎的泪珠子从长长的睫毛上抖落,滴在腮边·仿佛是害羞一般,迷离的眼波斜斜地瞥了过来,带着点点天真的妩媚,含着汤汁咕咕地撒娇:“想衣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很好吃呢……” ·景非焰的手抖了一下,喃喃地道:“你又在骗我。”
 ·“没有,想衣没有骗你·”云想衣慌慌张张地抓着景非焰的手,秀气的眉尖蹙了起来,怯怯地嗫嚅,“真的很好吃呢……” ·景非焰恼了,似乎是气急败坏的模样,恨恨地瞪着云想衣。
半晌无言,云想衣缩了缩肩膀,拿手指头戳戳景非焰的胸口,细声细气地道:“汤冷了就不好吃了,快些儿给我·”景非焰一叹,竟是哑然· ·一碗参汤很快见了底。
云想衣还是饿,却不敢声张,讨好地望着景非焰,悄悄地伸着舌头,吧唧吧唧地舔着嘴唇,血丝溶着唾沫,湿润润地抹在藕荷般的底色上面,宛如胭脂的灰· ·景非焰缓缓地贴过去,轻轻地啄了一下云想衣的唇。
云想衣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又想咬,却旋及被吻住了·火热的缠绵,舌尖在口中辗转摩挲,把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咽下去·云想衣的身子扭动了起来,低低地呻吟着。
景非焰急促而粗重地呼吸着,撩开云想衣的领口,将手滑了进去·细腻的肌肤,带着雪一样冰冷而柔软的温度,一点一点绕上指尖· ··“想衣、想衣……”景非焰痛苦地呢喃着,“你刚刚说……说你喜欢我,这是……你头一回、头一回这么对我说呢。”
 ·云想衣痴乱不能思量,那个男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鬓、那个男人的手臂拥抱他的身体,他却战栗着,发出了哭泣般的喘息:“不要、不要这样,爹爹走开,很疼的……我不要。”
 ·“云想衣”景非焰紧紧抱住他,嘶哑地叫喊:“云想衣,看着我,我不是你爹爹,你看着我啊” ·逃不开、挣不脱,被束缚在那个男人的怀抱中,云想衣柔弱地仰着头,透明的泪水模糊他的眼眸,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苦苦地哀求着:“很疼的,不要欺负我……我会死掉的、不要……” ·景非焰的身子僵硬住了,虚弱地松开了手,他的眼眸渐渐地转为赤红的颜色,直直地瞪着云想衣,拽紧了手心,指节咯咯作响,象是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一缕暗红的血丝从指甲尖上渗了出来· ·“很疼啊……”云想衣觉得喉咙好疼,他用手扼住了自己的颈项,使劲地抓着,扯破了哭泣的声音。
眼泪无声地淌落在唇角边· ·景非焰的嘴巴张了又合,艰难地抽着气,终于说不出话来,慢慢地松开了云想衣,木然起身,走出宫殿·白色的日光下,那英挺的背影竟似萧索。
 ·—— ·鸣蝉倦了,歇在杨柳梢头,树阴下有蝴蝶入梦·九转回廊外,宫嫔婀娜行过,珠环瑶佩的声音却扰了蝉歇蝶梦· ·微微风过,摇曳美人鬓上翠簪,叮叮琅琅若流水叠声。
华服的妃子怀抱宁馨幼儿,望着身畔高雅尊贵的男子,她的眉目间宛然有柔情千千,垂眸浅笑,那时如花开:“琪麟方才满月,太医嘱过,天热暑重,得多带他出来透透气。
臣妾听闻明琅宫那边锦苏开得正好,不知皇上可愿陪着臣妾和琪麟一起过去瞧瞧” ·景非焰将目光从远处收回,似乎惘然一叹,神情间却又是说不出的温柔:“有何不可,来,过来,让父皇抱抱宝宝。”
 ·卫连织抿嘴一笑:“皇上,琪麟这会正乏呢,您莫吵着了他,等会子又要哭了·”话虽这般说着,却将怀中的婴儿轻轻地抱了过来· ·小小的东西落在景非焰的手中,细软的感觉把手指都融化了,婴儿眯着眼睛,打了个呵欠,皱起鼻子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仿佛是惬意的模样。
 ·景非焰握住婴儿的小手,亲了亲,小东西乐了,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着· ·“这孩子很喜欢皇上呢·”卫连织摸了摸孩子的脸,絮絮地道,“平日里乳娘抱他也哭,昨个儿太医过来瞧他,碰碰也哭,娇气得很,惟独皇上您讨他的欢心。”
 ·说话间,到了明琅宫,苑中锦苏繁华,却被人摘得七零八落·卫连织讶然:“怎么回事呢” ·云想衣披发赤足,爬在花丛中间,胡乱地将花瓣塞到口中,嚼了两下,想来觉得苦涩,“呸”地吐了出来。
 ·景非焰不知是恼是疼,厉声喝道:“云想衣,你在做什么” ·云想衣惊得跳了起来,回身见了景非焰,立时奔了过来,含着眼泪拉住景非焰的袖子,用撒娇般的语气絮絮地道:“他们好坏,总给我吃很苦很苦的东西,坏死了。
你又不来,我好饿啊……为什么不理我呢” ·抱在景非焰手中的婴儿被摇晃着,嘟嘟地哼了两声·云想衣的目光被引了过去,瞪大了眼睛,满是好奇:“好小哦……”用手碰了碰婴儿的脸蛋,软软的,他大为欢喜,“抱抱啊……给我抱抱。”
 ·“皇上……”卫连织苍白着脸上前一步,却被景非焰拦住·景非焰将孩子放到云想衣张开的双臂中,柔声道,“这是……我的儿子,想衣,你喜欢他么” ·“喜欢喜欢……”云想衣抱着婴儿,眉开眼笑地逗弄着。
小东西似是觉得有趣,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云想衣,咕噜咕噜地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挥舞着· ·“你看见了没有”景非焰的眼睛凝视着云想衣,淡淡地却对卫连织说着,“朕懂你的心思,你今日无非是想见见他罢了。
他如今这副模样,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卫连织不语,俯首跪下· ·小婴儿乐呵呵地抓着云想衣的手指头,摇了一下,放到口中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
云想衣眨了眨眼睛:“好吃吗”小婴儿啃得津津有味·云想衣慢慢地低下头,迟疑地舔着婴儿的胳膊,浓软香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他饿得已经疯掉了,重重地一口咬下。
 ·“哇——”小东西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卫连织不顾仪态,惊慌地跳了起来,一把夺过孩子·藕粉般的胳膊上留下一排渗着血的牙印,小东西自生下来就未吃过这般痛,这一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卫连织抱着孩子流泪,眼睛望向了景非焰,温婉的神情中也流露出了几分凛冽,不知怎的,却依旧默然。
 ·云想衣咬着手指,哀怨地道:“很好吃啊,为什么不让我吃你们坏死了·” ·景非焰阴冷着脸看着云想衣,目光狰狞若鬼。
云想衣被瞪得心惊胆战,躲到海棠树后面不敢抬头·枝头的青蝉醒来,又复知了知了,声声不休·景非焰猛然过去扯住云想衣的头发,将他拖到宫室内·宫人敛眉低目,急急避出。
 ·“哎呀呀,好疼,放手、放手·”云想衣挽着流水般的长发,委屈地嘟囔,“连你也欺负想衣,想衣好可怜·” ·景非焰漠然微笑,拿来一碟子燕窝软糕,有意地摆在云想衣面前。
云想衣流着口水,伸出手就抓,被景非焰狠狠地打了一下,痛得乱跳· ·景非焰抱住了云想衣,用牙齿磨着他的耳垂,柔声问他:“想衣,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云想衣用力地点头。
 ·“不许哭啊,哭了就不给你吃·”景非焰忽然咬了下去,尖利的牙齿穿透了细嫩的耳垂·云想衣的身子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悲泣,赶紧捂住了嘴。
 ·拥抱着他,抚摸他的身体,吻着他的脸颊·他的嘴唇上有一抹浅浅的灰,宛如水中的青莲,便是火也焚烧不灭的冰冷· ·“想衣,你说谁象是狗一样呢只要给你吃的,怎么样都可以,是不是你说……到底是谁象狗一样呢”青竹帘外日横斜,班驳的阴影映入景非焰的眸子,掩过了眼睛里的痛。
他的声音象是摩挲的沙子,生涩而粗糙,“不许哭不哭闹,乖乖的听话……否则我什么也不给你吃,会把你活活饿死的,知道了吗” ·云想衣不停地打着哆嗦,咿咿唔唔地摇着头,却咬着嘴唇不出声。
 ·双腿被大大地拉开,一个滚烫而巨大的凶器硬生生地捅了进来·云想衣抽搐着扭动了起来,就象一只离了水的鱼儿,无助地扑腾着·景非焰的手牢牢地按住了他的腰,勃发的欲望在他身体里面横冲直撞,激烈地抽动着,撑开紧窒的内壁,把他柔嫩的肠子绞碎。
 ·云想衣的脚趾头翘了起来,疼得抽筋·身体下面越来越湿,带着铁锈的味道,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淌下大腿,好象有一种声音,宛如丝帛的破裂·张开了嘴,疼到无法呼吸,饥饿的感觉却是那么鲜明刻骨,饿得快要死掉死掉。
他伸出手,使劲地蹭着,抓住了落在地上的一块燕窝软糕,就着灰尘塞到口中· ·“想衣……告诉我,你真的、真的疯了么”景非焰的声音只有自己听见。
死死地抓住了云想衣的身体,用力地,想要把骨头捏断了,把肌肉碾成泥· ·云想衣努力地吞咽着口中的食物,泪水和着汗水,还有他的唾液,大口大口地吃下去,堵住了他的呼吸,几乎要晕厥了,只是恍惚地、本能地啃咬着。
 ·景非焰发出了嘶哑的叫唤,重重地一压·云想衣的双腿痉挛着,凄厉地一声呜咽,嚼了一半的软糕卡在喉咙口,难受得直发抖,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挠着· ·“想衣……”景非焰颤声叫了出来,掩饰不住自己的慌张,忙将云想衣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怀中,小心地用手指将软糕从他口中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云想衣含泪瞪着景非焰,咬住了他的手指不肯吐出来· ·“想衣乖,来,先吐出来,别噎着了,待会儿我给你吃更好的……”景非焰的声音就仿佛哭泣一般,却是似水的柔情,“来,听话,吐出来。”
 ·云想衣犹犹豫豫地张开嘴,胸口处一阵翻腾,忍不住伏下身剧烈地呕吐·嘴巴里面很苦,胆汁连着胃液一起吐出来,苦得流泪·拼命地用手抓紧了景非焰,就那样把肮脏的东西蹭在他的身上,喘息着啜泣着:“为什么欺负我你讨厌我么……为什么欺负我为什么……就没有人喜欢我呢” ·“对不起、对不起。”
景非焰痛苦地呻吟着,细碎的吻凌乱地落在云想衣的眼角、眉梢,无力地把脸埋在云想衣的单薄的肩膀上,不知道谁在颤抖着,他说,“对不起,我居然……居然无法恨你。”
 ·淡淡的杜若在熏炉中沉淀,烟花散,西窗下,暗香残冷· ·云想衣虚弱地喘着气,忽然觉得肩膀上有些痒,他迟疑着伸手搂住了景非焰的脖子,皱着眉头嘟囔:“你哭什么,明明是你在欺负我啊……你哭什么” ·“没有……我没有……”景非焰闭上了眼睛,低低地回道,他的手紧紧地抱住了云想衣。
 ·听着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胸口下面的那个地方一下子柔软了起来,微微地有些疼了,云想衣笨手笨脚地拍着景非焰的背部,小小声地道:“乖,不哭啊……你看,我都不哭了,乖……”软软地叹了一口气,抚摸着景非焰的脸,哼唱起绵绵的江南小调,絮絮地安慰着他。
 ·江南春暮,软红青烟,繁华千落,也仿佛相似·偎依着,把手指绕上他的长发,十指缠绵,听着他燕子般的呢喃,声声细调、声声迟慢· ·—— ·日暖香絮,宫娥卷竹帘,惊起枝头画眉儿,一声娇啼。
青阶外有竹影两三枝,横斜入窗· ·景非焰悄悄地为云想衣裹上丝毯,将他从锦榻上抱起·云想衣沉梦正酣· ·出了宫室,明亮的阳光倏然刺疼了云想衣的眼睛,他醒来,捂住脸哀哀地低叫着:“怎么了……讨厌、讨厌我要回屋子里去,放我下来” ·“想衣乖……”景非焰将云想衣放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拥抱着他,轻轻声地哄他,“你不能整天总待在屋子里,身子骨都发霉了,今儿日头正好,出来晒晒也精神些。”
 ·云想衣将脸埋在景非焰的膝上,总不肯抬头,他的身子软软地打着哆嗦,满腹的委屈:“我困呢,想睡觉,这么大的太阳……讨厌极了。”
 ·“想衣、想衣……”景非焰叹息般地呢喃,温柔地抚摩着云想衣的头发,吻着他的脸颊,“有我在,你怕什么,听话,把头抬起来看看,我在这儿,我会护着你的,别怕……想衣乖,抬头看看。”
 ·云想衣紧紧地抓住景非焰,在他的身上磨蹭着,惺忪的眼波偷偷地瞥了过来,迷离宛如那一汪多情的春水:“太亮了,晃得我眼睛都花了,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眯着眼,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你不喜欢我陪你睡觉么床上软软的,很舒服呢。”
 ··“谁教你学坏的”景非焰竟红了脸,在云想衣的腿上重重地拧了一把· ·云想衣吃疼,扭动着身子挣扎着,半搭的丝毯从肩头滑下,露出他苍白的肌肤,仿佛阳光下就要融化的雪,单薄得近乎透明。
 ·景非焰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抚摸着他的胸膛,贴在他的耳鬓旁边低低地道:“怎么愈发地瘦了,今儿又没好好地吃药” ·云想衣紧张地睁大了眼睛,小小声地道:“有啊。”
 ·“胡说·”景非焰在云想衣的耳朵上啃了一口,刻意地沉下了脸,“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早上你把药泼了三回,还咬了太医一下,叶太医方才还向我诉苦来着。”
 ·云想衣揉着耳垂子,微微地蹙起了眉尖:“很苦呢,我不喜欢·”他的声音就似天上的云絮,便只是哝哝地抱怨着,也带了三分绵软,“为什么给我吃那么苦的东西呢,他们好坏呀。”
 ·景非焰苦笑了一下:“你的伤拖得久了,太医说,若是到了秋天还没大好的话,怕是会落了一辈子的病根·你整天昏昏沉沉,不懂得照顾自己,喝口药都闹得不得安生,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惘然低迷,俯下身,在云想衣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湿润的吻,“我的心里……其实,很难受呢。”
 ·云想衣只是倦乏,象虫子一样蜷着,懒洋洋地道:“你难受什么呢,你不用吃药啊·”景非焰的手指触摸着他的嘴唇,有些儿痒了,他迷迷糊糊地含到口中,舔了几下,不知怎的,又觉得恼了,恨恨地咬了一口,“我不吃药,我生气了、生气了苦死了,肚子都吃坏了。”
 ·彼时,夏未了,晴风摇曳,带着花木柔软的味道·日头熏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又闹脾气,怎么和小孩子似的,真不听话。”
景非焰的呼吸渐渐地有些急促,他将那一袭丝毯拉下,露出了云想衣赤裸裸的身体,他的指尖滑过云想衣的胸膛,那道暗红的伤痕宛如胭脂的沉灰,漫过苍白的底色,他吻了上去:“不吃药怎么会好呢你看你……浑身都是伤,疼不疼” ·“也不很疼,可是很难看。”
云想衣噘起了嘴,摸索着自己的脸颊,腮边淡淡的一抹痕迹,似乎从眼角淌下了泪,没有干涸·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青色的阴影如烟花,晕染了眉尖,他咬了咬嘴唇,“阿蔻说过,想衣的脸蛋最漂亮了……这会儿老大一块伤疤,怎么见人哪” ·“别瞎想,我的想衣还是最漂亮的。”
景非焰僵硬了一下,痉挛着抓住了云想衣的手,绞着他的指头,“那个伤是很久以前的了,现在都看不出来了,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又哄我。”
云想衣害羞地笑了,扑上去搂着景非焰的脖子吧唧吧唧地一通乱咬,湿漉漉的舌头舔过景非焰的喉咙,尖尖的牙齿轻轻地啃住了,摩挲着· ·景非焰觉得喉咙好渴,仿佛血液都沸腾起来,把人焚烧怠尽。
健壮的躯体覆盖住身下的那个人,紧紧的缠绕,喘息着,象个笨拙的孩子一般吻着他的嘴唇· ·“好痒,别动啊……”云想衣难耐地仰起下颌,烟水般的眼眸越过景非焰的肩膀,望向高高的天。
 ·繁花半谢,一只白色的蝴蝶翩跹着掠过花阴,红蕊轻颤,蝶影倦浓· ·“你看、你看……”云想衣忽然扭了起来,伸出手戳戳景非焰的胸口,“那边有只蝴蝶呢,我想要。”
 ·景非焰的脸色有些狼狈,粗鲁地抚弄云想衣的臀部,沙哑地道:“想衣,乖一点,先让我进去·” ·云想衣皱了皱鼻子,立时泪水婆娑,怯生生地道:“你不疼我……它就要飞走了,我想要嘛。”
细细的声音就仿佛是那蝴蝶的幽幽的呓语· ·景非焰恨恨地瞪了云想衣半晌,咬牙跳了起来,追逐那蝴蝶而去· ·蝴蝶受了惊吓,瑟缩地颤抖着翅膀,飘摇在茉莉花的边上,那时仿佛花舞、蝶香。
 ·云想衣慵懒地卧在草地上,看着景非焰在花丛中手忙脚乱地扑来扑去,他咬着手指,吃吃地笑· ·宫娥守在廊阶外,轻敲更漏,隔着竹帘,鬓影叠叠。
 ·蝴蝶翩翩,饶是景非焰身手矫健,亦弄个筋疲力尽,不过终究是逮住了,拢在掌心,欢天喜地捧了过来,跪在云想衣的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瞧:“来看……” ·合拢的双手开了一条缝,蝴蝶在那一线光影中拼命地扇动翅膀,想要飞出。
 ·“给我、给我·”云想衣雀跃不已· ·景非焰笑了笑,挑起云想衣一绺发丝,密密麻麻地缠绕在蝴蝶的翅膀上,而后松开了手·蝴蝶飞舞,被长长的发丝牵扯流连,只在云想衣的眼角、眉稍拂过,缠绵着,是花的吻。
 ·云想衣把头靠在景非焰的肩头,眼波随着蝶影流转,絮絮地诉着:“以前阿蔻也常常抓蝴蝶给我玩儿,她比你还笨呢,总把爹爹的兰花扑倒·然后爹爹就会骂我们……有时候,爹爹也会陪我玩,他还给我做了一只很大很大的风筝……”婉转地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茫然的眼睛张望了一下,眨了眨,“他们到哪里去了……爹爹和阿蔻,怎么都不来陪我玩”嗫嚅着,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们不要我了……” ·景非焰的手从背后环绕过云想衣的身体,贴在云想衣的胸膛上,感觉那脆弱的心跳在手掌下面越来越急促,他喃喃地道:“不要想起别的人,想衣,我在这呢……我是天底下最爱你的那个人,这就够了,不要贪心,不要在我面前想起别的人。”
 ·白色的蝴蝶在眼帘前飞过,缠着缕缕青丝,解不开那个结,倦了,便栖在耳鬓边上· ·“非焰……非焰……”云想衣的手摸索着,覆在景非焰的手上,用力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他低下头,有些惊慌地喘着气,“好疼,这里好疼呀……我是不是病了疼得要死掉了。”
 ·蝴蝶的呓语,是冷冷的温存,恍惚地掠过景非焰的嘴唇,把他淹没·那时竟不能呼吸、不能言语,使劲地抓住了云想衣,几乎想把他的胸膛揉碎了、把心挖出来,俯下去,轻柔地吻着他的耳垂,蝴蝶从梦中惊飞,青丝凭空。
 ·—— ·淡月如勾,长阶外敲起悠悠的梆子,三更天,上书房依旧是华灯高掌,红烛的灰烬在琉璃盏下沉淀,青衣宫人跪在案前,研磨着墨砚,夜已深,人未眠。
 ·白发苍然的韩太傅佝偻着腰,将奏折呈给上座的景非焰:“这是从边关传来的战报,吃紧得很,兵部的洪尚书今日早朝前也曾与老臣有言,怕是要加调几万军马过去,否则卫王是撑不住的。”
 ·景非焰接过奏折一览,冷笑道:“卫王掌帅月余,竟无一回胜战·封氏不过我手下败将,此番叛乱本不足挂齿,何至于今日如此嚣张,倒大半是托了他卫王的福气了。”
 ·韩太傅见左右无人,遂正色曰:“皇上此言差矣·老臣亦知皇上心意,欲以此举牵制卫王的势力,但封氏向来为我朝心腹之患,断不可因此轻率。
皇上登基未足半载,前番时日才平定了景非岑的谋反,此时朝局未稳,若边关再败,恐怕会有变数·” ·景非焰执笔批阅,一面不动声色,慢慢地道:“那依太傅之见,当如何” ·韩太傅躬身:“卫王本非武将出身,岂能领兵臣请皇上即刻招回卫王,另遣得力之人上阵。”
 ·“何人得力”景非焰眉毛一挑· ·“季州黎常曾为殿前大将军,三年前因琐事触怒先帝,被先帝贬往季州府。”
韩太傅暗察景非焰的神色,斟酌词句,“先帝尝有云,黎常为人忠肝胆,有将才,来日皇上即位,若能提携他于潦倒之中,他必感恩戴德,能为皇上之死士·” ·景非焰的手一颤,笔尖重重地勾破了奏折,呆了一呆,烦躁将奏折揉成一团,狠狠地掷于地上。
默然半晌复又一声长叹:“不错、不错,先帝果然下得一手好棋,便是朕的即位诏书也是他先前拟好的了,连日子都算计得准·黎常既是先帝推荐的,想来是不差,便是他罢了。”
 ·韩太傅忽然跪下,叩头不已· ·景非焰苦笑一声:“此处唯我君臣二人,老太傅若是还有什么先帝遗训之类,但说无妨·朕自小即出太傅门下,一向敬畏有加,太傅不必在朕面前作此姿态。”
 ·韩太傅将头伏在地上,语气却是刚烈无比:“先帝临崩前两日,颁一密旨与臣,若先帝过后,云氏想衣未死,必诛之,以绝后患·先是时,臣谓其重伤将不治,却不料皇上倾力护之,今闻得太医言,云想衣已然无恙,臣有负先帝之托,甚感羞愧。”
 ·“今日迟了,老太傅告退吧·”景非焰倏然立起,漠然道· ·韩太傅叩头,触地有声:“臣一片忠心为皇上计,此人不除,皇上将来必生悔恨之心。
为君者当绝人之常情,难道皇上不知,便是连当年的明庄宣华皇后也是……” ·“太傅慎言”景非焰惨白了脸,厉声喝道。
 ·“皇上”韩太傅抬起头来,额上血迹班驳,言之铮铮:“老臣曾教皇上‘列王志’,可知先祖圣贤是何作为若论后宫家事,臣本不该言,但云想衣祸乱宫廷、欺君惘上、蓄意谋乱,皇上便是不忍,亦应交与刑部处置,以正法纪,岂能以私情庇之” ·“咯哒”一声,景非焰将手中的笔折为两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去:“他已经死了。”
 ·“皇上何以欺臣”韩太傅直视景非焰· ·“他已经死了·”景非焰的脸上又复平静,瞥了韩太傅一眼,淡然道,“太傅若不信,可随朕来。”
言罢拂袖径出· ·韩太傅被宫人搀扶着急急起身,跟上景非焰· ·青衣宫人挑着宫灯在前引路,袅袅的灯花在风中摇摆着,照见画檐上的勾角、长阶外的阑干,朱颜不改。
荧虫从衣角边掠过,在黑色里留下一点淡淡的粉· ·明琅宫中灯火阑珊,云想衣低头拨弄着什么,回首见了一干人进来,慌张地手中的事物捂到枕头下面· ·“想衣,过来……”景非焰伸出了手,柔声唤道。
 ·云想衣睁大了眼睛,望着韩太傅怒目的模样,不觉心惊胆战,飞扑到景非焰的怀中,软绵绵地嘟囔着:“你这么晚才回来,他们不肯我睡,我困呢·” ·韩太傅勃然大怒,指着云想衣喝道:“咄,奸佞小人胆敢如此张狂” ·云想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忽然“哇哇”大哭,推开景非焰,哆哆嗦嗦地往床底下爬。
 ·景非焰一惊,忙拖住了云想衣,怜惜地搂住他,细细声地哄他:“别怕,有我呢,想衣乖,不哭啊·” ·云想衣哽咽得快要憋过气去,将头埋在景非焰的臂弯里不停地发抖,咿咿呀呀地泣着:“他好凶,他欺负我……呜呜……讨厌,我这么乖,他还欺负我,他是坏人……” ·“没人欺负你,想衣不哭。”
景非焰轻轻地抚摸云想衣的头,“有我在这,没有会欺负你的,别怕·” ·云想衣偷偷地抬起头,看见了韩太傅,又是一声尖叫,抱着头缩成一团,蹭着景非焰只是哭。
 ·景非焰涩涩一笑,紧紧地抱住了云想衣,望着韩太傅黯然道:“太傅也看见了,似他现在这般,与死了有什么两样以太傅之胸襟,难道竟容不下一个无心之人” ··韩太傅沉吟良久,叹息道:“此时无心,焉知他日生何变故老臣亦知皇上情重,只恐是养虎为患,终不得安神。”
 ·景非焰目光炯然,在一刹那,眉宇间浮出一种凛冽的寒气,宛若沥血的金戈般森然,他清晰而缓慢地道:“若来日生变,朕当亲手刃之·朕今日言已尽此,太傅且退。”
 ·韩太傅欲再言,望见景非焰的神色,如刀剑迫上眉睫,终究有几分心惊,摇头退下· ·景非焰低下头,眼眸中漾起了水一般的柔情,细细碎碎地吻着云想衣,哄他半天,才让他止住了泣声。
 ·红烛燃到了尽头,宫人掩了灯,打开十二扇的珠贝屏风隔在床前·景非焰扶着云想衣上了床,方才松了一口气,云想衣却“哎呀”一声跳了起来。
 ·“又什么了”景非焰揉了揉额头,宠溺地微笑· ·“我把它从头上解下来了,你看、你看……”云想衣搬开枕头,欢喜的神情却一下子僵硬在脸上,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咦呀……死了,它死了。”
 ·蝴蝶被压在枕头下,白色的翅膀中间,一团稀烂的脓浆,那是蝴蝶的身体· ·云想衣捧起死去的蝴蝶,垂下眼帘,透明的泪水仿佛是月光的碎片,流过夜色的眸子:“它死了,不会陪我玩了……它死了……”泪珠子湿了蝴蝶的翅。
哭泣的声音象是晚风中的幽幽的长箫,回肠百结· ·景非焰拢住云想衣的手,遮盖了蝴蝶的尸体,他的嘴唇落在云想衣的眼角,一点一点地把泪水舔干,他喃喃地道:“没关系的,还有我呢,我陪着你呀,想衣。”
 ·“它死了……”云想衣脆弱地抓住了景非焰,冰冷的手指抽搐着,就象是溺水的人攀住那块浮木,死也不肯放手,“它死了……” ·朦胧的夜色中,景非焰拥抱着他,温柔而忧伤地对他说:“没关系,我还在呢,想衣,你有我就够了……够了……” ·—— ·长日将尽,夏虫也倦了,懒懒地埋入泥土中沉睡。
只苦了宫人,在苑子里来来回回地觅着蝴蝶,秋意近了,蝶影渺渺,却见何处舞 ·云想衣趴在窗台上,望着宫人满苑子地转着,他嘟着嘴,喃喃地道:“你们真的好笨哪……” ·七月未央,寒香晚谢,风清浅。
屏风外面,焚香的宫娥打起了小盹· ·一个身形高挑的侍姬走到窗下,对着云想衣招了招手,轻声道:“云公子,奴婢在海棠树那边找着了一窝子的蝴蝶,你可要过去瞧瞧” ·“我要、我要。”
云想衣眉开眼笑· ·“嘘·” 侍姬竖起指头,紧张地看了下左右,“可别声张,要是吵着了,蝴蝶就都飞走了,悄悄地来,知道么” ·“嗯。”
云想衣使劲地点头,笨手笨脚地从窗口爬出去,踮着脚尖跟上侍姬·侍姬七拐八转,行到假山后面·云想衣张望着,不满地嘀咕:“没有啊,在哪里呢” ·“或许是这会儿飞出去觅食了吧,等下就回来了。”
侍姬不经意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小的蛋酥点心,柔声道,“快到晌午了,蝴蝶也要吃饭啊,你饿不饿先吃块点心吧·” ·黄澄澄的蛋酥、松软软的乳皮,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云想衣眨巴着眼睛,口水都要滴下来了,手伸了出去,忽然又缩回来,摇头道:“不要,你又哄我呢,一定是苦的,我不吃·”这段时日来,宫人总在食水里掺了黄连喂他,气哭了几次,他便养出了赖性,只吃景非焰手中的东西。
 ·侍姬眼中有了几分不耐的神色,勉强笑着:“我不哄你,很好吃呢·” ·云想衣咬着手指头:“不可以啊,他说过,想衣要是自己乱吃东西的话,他会生气的。”
 ·侍姬眼眸转了几下,眯起了眼睛,指着远处:“你看,蝴蝶在那里呢·” ·“咦”云想衣急忙回头望去。
 ·侍姬抓起一块山石,狠狠地砸到云想衣头上· ·“哧”地一声闷响,云想衣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漆黑的发丝间渐渐地晕开绯红的血色。
 ·侍姬冷冷一笑,撮嘴打了个呼哨,一只鸽子从假山旁边飞起· ·—— ·夜色长央,孤烟断,漠上月如弓·战士的金戈在白骨里生了锈,湮没在黄沙下,黑色的鹘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枯木,“呱”然啼断天外。
 ·营帐里隐约听见战马在风中的嘶叫,飘飘忽忽地扯人心肠·那时风起,烛摇,挑破沉寂的影子,三更漏响,居中座的黄袍男子放下手中书卷,侧首望向身边的近侍,似乎是不经意的模样:“赵宣,时日已过,派往燕都的人手为何还不见音讯” ·立在下首的赵宣不慌不忙地跪下,尖着嗓子细细声回道:“皇上稍安,此行八人都乃大内一等一的好手,事先安排周全了,断无闪失,燕都那边的飞鸽传书说是前天该到,或者路上耽搁了也不定,还请皇上勿忧。”
 ·居中座的男人乃是封朝的德明皇帝,浓眉长目间天生带着一段雍容华贵的气度,此刻皱着眉头,倒是有几分憔悴的意思,他转首望向侧座,照不见烛光的角落里,一个魁梧的戎装武将静静地坐着,仿佛雕象般凝固。
德明帝轻轻地咳了一声:“箭已在弦,今夜必发,将军可准备妥当了” ·“只欠东风,应起在亥时·”黑暗中,那个魁梧的武将抬起头来,一道淡淡的光影抹过他的脸,竟是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从燕都到此,行官道摸约三个月,为了避开追兵,他们走的必是南边的山道,会缓上半月,最迟不过是在今夜了。”
 ·德明帝眯起眼,微微一笑:“愿如将军所言·” ·外面忽然响起了喧哗的声音,马蹄直接踏到了圣驾帐门前,护卫们短促地吆喝了一声,门帘子被扯开了,一位劲装的甲士进来,从肩膀上扔下一个大麻袋,而后摇晃着跪倒在德明帝面前,嘶哑着嗓子道:“臣幸不辱命。”
 ·赵宣打开了麻袋·一个瘦弱的人蜷曲着窝在里面,凌乱的头发掩住了他的容颜,只是露出了那一点点藕荷般灰色的嘴唇,淡淡如烟花将谢· ·德明帝捋着胡子,望着地上那人,眼眸中浮起了森冷的神色,却点头温和地道:“好、很好。”
 ·鬼面人从角落里慢慢地走出,青铜的面具上的厉鬼咧着嘴扭曲地笑着,却仿佛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伸出了手又缩了回来,垂首凝眸半晌,陡然抬起脸来,青铜冰冷的光泽滑过他的眼睛,宛如凛冽的刀刃,犀利的声音割破了柔软的烛光:“臣请出战。”
 ·战鼓如雷,沉沉地响动十里长阵,天外风起,狂沙卷动乱红· ·—— ·黎常匍匐跪在道边,松油火把烧得“哔剥”地响,班驳的火光映着将士的铠甲,掠过一丝寒冷的意味,风渐大了。
 ·马蹄声近了,轰隆的声响踏得地面都有些发震,明黄色的车辇从眼前行经而过,扬起的尘烟险些迷了眼,黎常忙将头伏得更低了些·纷沓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一个急促仍不失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黎常呢,宣他接驾。”
 ·身边的副将捅了捅黎常,他才回过神来,上前了几步:“臣黎常,叩见陛下·”壮着胆子抬眼望过来,看见年轻的昭帝皱着眉头,俊秀的脸庞有些苍白,似乎是说不出的焦虑,黎常有些发怔,昭帝的眼睛转了过来,明亮而犀利,宛如剑刃逼人。
黎常那一时猛地省起了关于昭帝景非焰弑父篡位的种种传闻,不由得心下竦然,垂下了头· ·景非焰飞快打量了一下跪着的三军将领,跳下车辇,利索地吩咐:“军营之中,一切从简,繁文褥节皆免了,黎常随朕过来,旁人各守其位,不得擅离。”
 ·众将轰然诺了一声,施礼退下,只黎常跟上·金吾卫在主帅营前一字排开,随驾的臣子也只肃立在帐外不敢声张· ·景非焰到了帐中,甫一坐定便向黎常沉声问道:“战况何如,敌营近日可曾异动” ·黎常从容回道:“目下对阵之人仍封氏左路军中主帅,臣与其交锋两次,颇觉棘手,此人刚猛擅攻,咄咄逼近,日来锐气正盛,臣以为不可正面捋其缨,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故臣令三军近日来只守不出,以避锋芒。”
 ·景非焰挑眉,冷冷地道:“几十万兵马屯守边塞,当知此事不同儿戏,兵贵神速,岂容尔拖沓” ·黎常抬眼直视景非焰,目光澄澈:“皇上恕臣直言,之前因卫王爷的疏忽,我军略有些委顿,臣来军中不过三个月,正是树威立纲之时,只要再给臣一个月的时间,定能令将士们重拾雄心,彼时,敌惫我进,战机方至。”
 ·“一个月”景非焰斜靠在交椅上,凛冽的光色划过他的眼睛,“我只怕有人等不及这一个月·” ·立在身后的赵项弓腰上前,对着景非焰低低地耳语了几句。
景非焰的嘴角边泛起了倨傲的笑容,语气却只是平常:“也好,螳螂捕蝉,且看谁为黄雀·” ·大漠外,风沙起,金鼓隆隆,雷鸣惊蛰,马蹄踏破戈壁沉泽,直奔城楼。
 ·黎常神色一动,方欲言,便见金吾卫进帐跪禀:“皇上,封氏发兵夜袭,现到了城外五里地,请皇上定夺·” ·景非焰瞥了黎常一眼,目中隐有深意,黎常觉得心头一凛,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听见景非焰淡淡地道:“黎将军既为三军之主,此刻便由得你发落了。”
 ·“臣遵旨·”黎常犹豫了一下,回过身去面对帐下令兵,神色转瞬严厉:“传本帅令,诸将紧守城门,备弓箭手上城楼以御不虞·” ·这厢传令兵还未下去,外面一员参将急急进来,局促地道:“封氏那边派了一个信使过来,正在城下候着,欲面见吾皇,不知当不当进” ·“宣。”
景非焰不动声色· ·须臾之后,金吾卫押着一个封朝官吏入得营帐·那使节揣度众人形量,目光注定景非焰,周全地施了一礼:“小人见过昭帝陛下。”
 ·景非焰端起茶盏,轻轻地啜了一口,只是不语,赵项喝问:“尔有何事速速报上·” ·那使节微微一笑:“吾德明帝陛下新近从燕都的皇宫中得了一份大礼,想要归还昭帝,特令小人传话,请昭帝亲往两军阵前取回,若不然……”他言至此,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景非焰腾地站了起来,手一抖,青瓷茶盏滑了下来,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裂成碎片,“当啷”一声脆响· ·黎常眼见得景非焰的神色一下大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忽然一声大喝:“陛下” ·赵项沉声斥止:“天子驾下,黎将军不得放肆” ·黎常全然不惧:“陛下适才言,某为三军之主,此刻便由得我发落,当知君无戏言。”
 ·景非焰粗重地喘着气,眉目间宛然死灰,阴戾地瞪着黎常· ·黎常单膝跪下,以头触地,声若金石:“陛下万金之躯断不可轻涉险地,臣愿代陛下取回德明之礼,求陛下恩准。”
 ·烛火摇摆不定,景非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准·” ·黎常出了营帐,一声令下,阵营倏然斗气腾起,马嘶剑鸣,金色的战帜在风中展开,黑木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数万人马卷起一路尘烟,杀将出去。
 ··景非焰登上城楼,遥遥地望下去,那边黄沙渐浓,封朝的骑兵逼近城下,空旷的漠野之上隐约响起一种混乱的啸声·景非焰沉着脸,一声断喝:“弓箭手” ·彪悍的军士挽起了长弓,弓弦绷得紧紧的,箭在弦上轻颤,杀气直迫眉睫。
 ·夜幕中猛然迸裂出尖锐的刀光,如风掠过·对阵军中当先跃出一骑武将,平地一声吼,万马横踏过来·黎常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大刀,果敢地挥下,厉声大喝:“左路抄侧翼,中路随本帅前冲,右路排开侧掩,后退者斩无赦”众军应声呐喊。
 ·城楼上万箭齐发,流矢如雨注,对阵中战马仆地,“咴咴”悲鸣着· ·黎常策马奔去,迎上一骑铁甲战马·马上的骑士挥剑劈来,夹着风雷之声,黎常咬牙回手,两刃相交,寒光凛凛,瞥见铁甲骑士的青铜鬼面。
黎常一惊,陡然吐气暴喝,金刀直奔面门·剑峰挑破了手背· ·鬼面人冷笑一声,忽地打了个呼哨,尖利的声音透过乱军传了开起· ·封朝军马的后方升起了一根长长的桅杆,上边挑着一盏长明孤灯,摇曳的光线抹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照着杆头缚着的一个人。
 ·城楼高处,景非焰猛然觉得如雷轰顶般惊惶,那一时竟透不上气来,死死地抓住了烽台的青砖,抠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马蹄纷乱,濒死的战士发出野兽般的哀号,淹没在撕杀的叫喊中,刀光交错、剑气纵横,黄沙卷着溅起的残红,一片一片地染上铠甲。
淡淡的血色里,吊在桅杆上的人影却只在暗处伶仃,那是月光的影子,在风里幽幽飘摇,轻衣如雪发如丝,宛然都模糊成了一缕青烟,似乎是寂寞的味道浓到了尽头,却又散了。
 ·景非焰倏然嘶哑地一声厉喝:“停下,都给朕停下来” ·身旁的一个弓箭手已然扣住了羽箭,不及收回,“嗖”地射了出去。
景非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挥手拔剑,劈下了那弓箭手的脑袋·众将皆惧,慌忙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赵项手快,死命拉住了景非焰,颤声道:“皇上意欲何为” ·景非焰不作声,狠狠地踢开了赵项,冲下城楼,夺马奔出。
 ·“皇上”赵项追赶不及,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叫喊,“难道皇上忘了大局之计吗棋已进局,怎可反噬自身” ·景非焰回眸一顿,目中一片赤红,仍是不顾去了。
全军一阵忙乱,只金吾卫及得跟上·守城的参将险些失色,立即往北门调兵过来· ·鬼面人闻得城中似有骚动,沉沉地一声闷笑,侧身避开黎常之刃,拨马回退。
金鼓隐、铜锣震响,封朝军马欲撤· ·景非焰狂奔而来,黎常大惊,强行拦住:“皇上不可行,前方必有诈”景非焰甩手,马鞭砸向黎常,黎常下意识地一躲,跌到马下,待抬头,景非焰已然过去。
 ·战马一声长嘶,鬼面人立马回身,正对景非焰,目光如出鞘利剑,直要把人撕碎·景非焰心中恍然大惊又大恨,剑如疾风,扑向鬼面人·两下交手,刀剑之上火花四起,风啸雷鸣。
 ·一枚羽箭斜里飞来,“咯”地钉在桅杆上,擦过杆上之人的脸颊,入木而过·景非焰眼角瞥见了,心中一痛,手底下不觉一缓·鬼面人引剑挑来,景非焰竟不能避闪,生生地在肋下划了一道口子,血肉翻卷,景非焰一晃,几乎掉下马去,兀地勒住了缰绳,恨声喝道:“你竟伤他” ·鬼面之上不见丝毫表情,只眼底一暗。
黎常带着大军逼了过来,鬼面人陡然仰天长啸,声震漠野·旗阵后掠出一列甲士,手持弓弩,齐声发矢·近处无从闪避,景非焰从马上跃起,以猛虎之势扑向鬼面人,一剑凭地刺下,鬼面人拧腰侧身,长剑“铮”地穿过铁甲,从鬼面人的肩膀后面透出。
鬼面人一声厉吼· ·羽箭破空之声划破耳膜,恍惚听得黎常在后面叫唤,景非焰却只觉得腹部刺痛,眼前一黑,便再也省不得人事· ·—— ·仿佛庄生眠醉,梦里化蝶,去到江南,故里吴音软,烟雨迟暮,却不知春秋几许,忘归、忘归、眠在南柯,恰恰忘了蝴蝶非梦,庄生亦无心。
 ·其实睡着了,或许不要醒来便好,偏生不得· ·不知今夕何年,也不知身家何处,恍惚的时节,听见烛火在案头摇曳,烛花明灭,“嘶嘶”的声响象针一样扎入他的耳中,头好疼好疼,疼得要裂开,压不住了,有一种东西汹涌着从脑子里面挤出来,碾过骨头和肉,把整个人都绞碎。
 ·云想衣抱着头,痉挛般地喘息着,手指缠着头发,疼得受不了,想要把发丝一绺一绺地扯下来· ·“你终于醒了……”有人微微地叹着气,握住了云想衣的手,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
 ·云想衣吃力地抬起头来,暗淡的灯光中,一张厉鬼的脸面慢慢地靠近他的眼前,云想衣凄厉地叫了一声,惊吓着弹了起来,又重重地跌了下去,就象死去一般躺倒在榻上,睁大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上方。
 ·“他们说你疯了·”鬼面人半跪在榻前,低低地宛如自语,眼睛被青铜的光泽掩住了,也看不见一丝神情,“其实我是不信的·” ·云想衣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带着黑色的影子划过迷离的眼波,似乎是一声柔软的叹息,虚弱地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沿着鬼面的轮廓滑下,软软的呢喃着:“我疯了……疯了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鬼的脸颤抖了一下。
 ·云想衣轻轻地揭下面具,露出了男人挺直的鼻梁、刚毅的唇角,那是一张端正的脸庞,额头上,却刻着一个黑色的黥记,宛如丑陋的蜘蛛趴在肌肤的纹理中间·云想衣一怔,忽然咬着手指吃吃地笑了起来:“真的很难看呢,九渊……殷九渊,你怎么是这副模样” ·殷九渊拽紧了手心,沉重的心跳压抑在胸口,一下一下敲得生痛,恼了、恨了,却是说不上来。
 ·“你恨我么”云想衣微微地笑着,妩媚的意思宛如春水,无声无息地将人溺死,他的手臂绕上了殷九渊的脖子,仰起头,冰冷的眼神在摇曳的烛火中扭曲成蛇,“你恨我么” ·殷九渊不答,只是用力地抓住了云想衣的手,手指的骨头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恨我么”云想衣也不觉得疼,柔弱地靠在殷九渊的肩头上,咬着嘴唇,他的唇上抹着胭脂的灰色,燕子般哝哝的轻语,说不出是温柔还是残忍,“恨我的话,杀了我啊……或者,你却是舍不得,殷九渊……你舍不得我” ·殷九渊猛然拎起了云想衣,粗暴地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拖到营帐外面。
时至秋浓,大漠广寒,凛冽的风象刀刃一样掠过,刺痛了眼角·殷九渊重重地将云想衣掼到地下,云想衣挣扎想要爬起来,却被殷九渊一脚踏住头,压在黄沙之中· ·粗糙的沙子蹭破了脸颊,带着一点点血的味道,漫上云想衣的嘴角、鼻尖,还有眉梢,干涩的感觉淹灭呼吸,他张开嘴,拼命地抽着气,尘土渗透到舌根下面,苦得让人想要流泪。
 ·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踏在头上的脚松开了,云想衣瑟缩着窝起来,捂着脸,抽搐般地喘着气· ·“你这是什么样子”殷九渊忽然狂乱地咆哮了起来,嘶哑的声音比沙子还要生硬,象是卡着嗓子生生地挤出来,“你看看你自己,云想衣,难道你真的疯了还没有醒吗” ·“我没有疯”云想衣倏然抬头,厉声地叫了出来,沙子哽住了咽喉,咳嗽得几乎要断了气,他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我心头明白得很,殷大将军,现如今你又威风了,犯不着在我面前显摆,横竖把命给你便是,想要我低三下四地求你,那是没有的事” ·遥远的夜空外,长风呜咽而过,挑抹起心头那根弦,牵扯欲断。
沙子的声音簌簌地磨过,蛰蚀入骨· ·淡淡的夜光中,看不见人的表情·殷九渊缓缓地蹲下身,手指张了又屈,终是迟疑着伸出手去,抚摸着云想衣的头发。
黄沙满鬓,一手尘灰却是抹不掉·肩膀上的伤口似乎痛了起来,殷九渊的手指微微地抖着· ·云想衣痛苦地喘息着,侧开脸:“别碰我·” ·殷九渊僵硬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抱住了云想衣,低低地唤他:“想衣……” ·“滚开我用不着你可怜”云想衣狠狠地咬破了惨白的嘴唇,疯狂地扭曲着,仿佛抽搐一般,死死地掐住殷九渊的手臂,声断欲绝,“你们都是这样,分明恨我恨得要死,却有意地做着种种姿态折腾我,看我这般委屈低下的模样,称了你们的心思么” ·殷九渊咬牙,举手打了云想衣一记耳光,直把他摔到地上,滚了几下方才停住。
尘沙如烟,在风中落定阑珊·云想衣静了下来,慢慢地抹去嘴角边的血,抬起眼望了过来,清冷的眸子宛如琉璃的碎片,割破了萧索的夜色· ·殷九渊呆呆地默然了半晌,方才哑声道:“不错、不错,我算是什么东西呢,哪里就敢在你面前威风你原是谁也不爱的,只顾念着你自个儿罢了,端的是我这凡夫俗子自作多情种了,平白无故地惹了一场是非。”
愈说愈急,他不觉握紧了拳头,几乎是嘶吼着,“云想衣,说到头,倒是我对不住你了” ·云想衣弯着腰,把脸伏在黄沙地上,闷闷地笑得几乎要窒息:“论什么是非,你若怨我,我又去怨谁众生皆是清白,只我一人该下阿鼻地狱,却不知老天为何让我苟活于世,生也无趣、死也无义,我只恨你们不曾一刀杀了我痛快,似这般千刀万剐之苦,偏生无从恨起,又与何人诉去” ·殷九渊的嘴唇动了几下,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他对你不好吗那时将你带走,我以为……我以为他会好好待你的。”
 ·“他……”云想衣觉得头又疼了,疼得直打哆嗦,他用力地捶着头,“他是谁这世上谁人待我好过了” ·殷九渊伸出了手,欲要向前,想起了什么,忽又象被蝎子蛰着一般缩了回去,涩涩地道“他若待你不好,又怎么会舍命来救你你终究是无心无情之人,若不知的,只当是天下人都负了你的,我怎么会对你心软” ·“舍命救我……”云想衣使劲绞住了自己的头发,微弱地咳着,“你说什么呢,我竟不懂。”
 ·殷九渊冷冷地望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你这会儿是在封朝的军营中,景非焰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单骑救你,被我所擒,他那一条命恐怕便只尽于此处了。”
 ·云想衣低下头,象是觉得冷了,用手环住了自己的肩膀,缩成一团打着寒战· ·“你心疼了”殷九渊恨恨地笑了一声,吼了出来,“你终究还是记挂着他。”
 ·“我为什么要心疼”尘沙在眼帘里一阵一阵地扎得难受,却是流不出泪来,云想衣倏然嘶声叫喊,“他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呢……” ·殷九渊心尖颤了一下,疼得站不住脚了,逃似也掉头而去,只从眼角瞥见了月光下那一抹苍白的影子,在漫天黄沙中憔悴。
大漠风声如泣· ·—— ·胭脂色的女儿红从琉璃盏中缓缓地倾下,温柔宛如离人的泪,点点滴落在景非焰的身上,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镣铐被牵扯得“叮当”作响。
 ·“味道还不错吧”德明帝微微地笑着,把玩着手中酒盏,“这可是宫中藏了二十年的佳酿,今日与昭帝陛下小酌两三盏,叙叙翁婿旧情。”
 ·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昏黄的火光透过栅栏把人的影子切得支离破碎,让景非焰有些许恍惚,酒水渗透入淋漓的伤口中,也不觉得疼了,只是麻麻地一阵阵抽搐。
他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依旧高傲宛如天上辰星,直直地望着德明帝,半晌,嘴角边扯起一个冰冷的笑容,竟是说不出的蔑然· ··德明帝亦不为忤,眉宇间尽是得意之色,捋着胡子只做出了淡淡然的模样:“昭帝切莫气恼,胜败本乃兵家常事,只不过昭帝也忒莽撞了些,颇有失为君之道,既如此,倒不如让朕替你分忧,掌你景氏江山,总说也是一家人,不需分个彼此,但不知昭帝意下如何” ·“好、好”景非焰抬首一声长笑,“德明帝好生算计,想当日将公主嫁我,存的也不过是这副心肠了,这白日梦做了许久,怎的还未醒” ·在一旁的殿前大将军尉迟复按捺不住,握住了刀柄,一声大喝:“大胆囚徒,此时犹逞口舌之利,端的不知死活。”
尉迟复先是时暗自倾慕封宁萝,苦求不得,彼闻及伊人香销早已是痛心,今既见夙敌,岂不眼红,对德明帝愤然言,“陛下与他罗嗦什么,一刀砍了是正经,明日将人头悬挂阵前,振我大军威风。”
 ·景非焰的目光冷冷地瞥过尉迟复:“手下败将,也敢言勇” ·景非焰当年西征之时,曾数败尉迟复,也是宿怨了,今日提及,尉迟复但觉恼羞成怒,“呛”地拔出刀来,咆哮道:“老子劈了你” ·德明帝轻轻咳了一声。
赵宣从后面转出,尖细的嗓音中透出了隐约的责怪:“尉迟将军逾越了,皇上面前岂有你我做主的份·” ·尉迟复悚然一惊,讪讪退下:“臣失礼。”
 ·德明帝颔首示意,赵宣呈上一封书简摆给景非焰看,言语间也是客客气气的:“这里是黎常将军送过来的文书,道是愿退百里守地、献万两黄金,但求赎得昭帝陛下归去,看来昭帝这身家性命倒还是值几个钱的。”
 ·德明帝笑得甚是温和:“昭帝放心,朕业已允了黎常所求,明日亥时黎常即带领麾下军马撤往东关,待到万两黄金献上之日……”他倏然一顿,目光注定景非焰,咬牙切齿地慢慢道来,“即是你景非焰人头落地之时。”
 ·景非焰冷哼一声:“言而无信,又岂是为君之道德明帝也不过如此小辈罢了·” ·德明帝倏然色变,将手中酒盏砸到地下摔个粉碎,恨恨道:“你当年曾与朕言,来日登上帝位,必然封宁萝为后,今日你已然龙袍加身,可怜朕的女儿却在泉下冷清,言而无信之辈又是何人” ·景非焰目中满是嘲讽之意:“她自短命,带累德明帝无福做我大景朝国丈,倒真是可惜了。”
 ·德明帝一掌重重地摔在景非焰的脸上,厉声喝道:“明日朕就杀了你祭旗,看你还嘴硬” ·景非焰“啐”地吐出一口血沫,也不再言语,只是冷冷地望着德明帝,凛冽的眼神中掠着一丝深沉的意味,宛如刀刃上迸裂出的寒光。
德明帝的心下竟有几分惊悚,脸色阴晴不定· ·赵宣躬着腰,在德明帝面前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息怒,与他计较甚么,景氏眼下已是吾囊中之物,皇上千秋霸业指日可待,当是大欢喜之事,怎么会将这等言语往心里去景非焰是为盘中棋子,此刻大有用处,且留他苟延几日,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由得皇上心意。”
 ·“不错、不错·”德明帝定下气来,傲然颔首,“险些显得朕气量小了,与这将死之人耍什么贫嘴·”森然瞥了景非焰一眼,冷笑而去。
尉迟复有所不甘,却也被赵宣拉着走了· ·墙上的青苔滴下水来,渗入桐油灯盏,“嘶啦”的一声,在暗处掠起一朵灯花· ·景非焰卸下一口气,再也撑不住了,颓然软下,咳出了一口血。
手脚被铁镣吊着,身子靠着阴冷的墙壁,伤口中的血慢慢地湿透了单衣,冰凉凉地贴在肌肤上,让他一阵阵地战栗· ·黑色的虫子慢吞吞地从脚边爬过,在腐烂的干草堆中觅食。
鼠豸从潮湿的角落里“悉悉嗦嗦”地钻出,小小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惨绿色的光,直直地瞪着墙壁上的人,“吱”地一声怪叫· ·景非焰暗自苦笑。
 ·风声摇曳,大漠的荒凉从门缝外面无声地弥漫过来,浸透了每一个角落·牢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了,白色的人影宛如月光流淌了进来· ·景非焰陡然抬起头来,精铜的铁镣被绷得紧紧的,发出了“咯咯”的声响,仿佛就要断掉。
 ·鼠豸掉头缩回了洞里,虫子不解事,只在尘埃里碌碌地爬着· ·那一夜的月光如水一般,在寒冷的风中,便凝固成嘴角边一声幽幽的叹息· ·“过来一点……”景非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地道,“我碰不到你……想衣,过来一点,好不好” ·暗色朦胧,掩过了脸上的神情,只在眼眸中流转过一缕苍白的影子,寂寞如莲花。
云想衣从门外走近,缓缓地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抹过景非焰的嘴唇,恍如青蜓在水面上划过的那道涟漪,了无痕迹· ·“想衣……”景非焰仿佛快要不能够呼吸,用舌尖舔着云想衣的手指,模糊地唤着他的名子,“想衣,再过来一点,我想亲你一下……想衣,我、我很想你,过来……” ·云想衣俯过身子,细碎的吻落在景非焰的眉心、鼻尖,眼波一瞥,那一点风情,不知温柔或是残忍,只在嘴唇上一点,却有意地侧开去。
 ·景非焰拼命地想要靠过去,却被铁镣锁得不能动弹,急了,陡然一声嘶哑的吼叫:“想衣,你过来啊” ·“不要·”淡淡的言语,一如云想衣的眼神,带着夜色的迷离,“你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还求什么呢他们说……也许明天这个时候,你的头就会被挂在高高的城楼上面了,你知道么” ·“那有什么要紧呢”景非焰喘息着,定定地望着云想衣,那时象是痴了不能思量,“我这会儿只想亲亲你,想衣,过来一点,当做我要死了,算我求你,好吗” ·风声若断。
 ·云想衣忽然抱住了景非焰,手臂如藤蔓般绕上他的肩膀,吻他·快要断了气般的喘息,急促而破碎,湿漉漉的舌头在唇齿之间缠绵摩挲,饿极了似的啃咬,想要把他一口一口地吃掉。
云想衣的手指抠进了景非焰的肌肤,颤抖着抓住他· ·月光的味道浓浓絮絮,抹在云想衣的唇上,在刹那淹没了景非焰的呼吸,把他溺死· ·“想衣……”景非焰呻吟般地呢喃着,“你看着我、看着我……现在这副模样,你是不是欢喜了” ·云想衣忽然一口重重地咬了下去,血的味道在口中弥漫,痛苦而甜蜜的吻。
“就这样、就这样么……你若是死了,我却连恨的人也没了,我实在不甘心……笨蛋”他的声音尖利而生硬,“景非焰,你怎么竟这么笨” ·景非焰微微地笑了,那种柔软的神情仿佛连月色也流连了:“其实我一直都是个大笨蛋,你也早知道了,怎么这会儿才生气”他贴着云想衣的脸颊磨蹭着,宛然间脆弱不堪,“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或许连命都要丢了,想衣……你还恨我做什么呢我现在只是个一败涂地的大笨蛋而已,你不要再恨我了,好不好” ·云想衣觉得快要窒息了,使劲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还是很痛,忽然想要后退。
景非焰却用力地咬住了云想衣的嘴唇,象野兽一般撕扯、不让他走,直到他疼得瘫倒在景非焰的怀抱中· ·汗水和着血污,湿淋淋地从景非焰的额头滑落,他低下头,吃力地想要触着云想衣的脸颊,半晌却不得,惘然一叹:“母妃去了、父皇也去了,你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从那一年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只有一样……你知道的,想衣,若不是这链子锁着我,我就跪下来……我从来没有对人低头过,今日这般求你,你便真是铁石心肠,当做是可怜我,不要再恨我了……” ·云想衣疼得浑身直哆嗦,难受地弯下了腰,抽搐般地吸着气。
 ·忽然有人大笑,声若洪钟,带着说不出的快意·牢门口的火光亮堂了起来,魁梧高大的男人戴着青铜的鬼面从外头走了进来·云想衣倏然僵硬,一把摔开景非焰,背过身去。
 ·“说得真好听啊,昭帝陛下,只爱美人不爱江山,当真是个多情种子·”鬼面人目中精光掠过,嘲讽地道,“要不要我帮你解开链子,好让你跪下来求他。”
 ·云想衣一言不发,向外行去· ·“想衣、想衣”景非焰狂乱地地吼叫,“你别走,我这样求你还不行吗还不行吗” ·云想衣木然地走到了门口。
 ·“云想衣”景非焰一声凄厉的断喝· ·云想衣的脚步一顿· ·“你……爱过我吗”景非焰咬牙嘶喊,声音中透着苍凉的绝望,“你可曾有一丝一毫爱过我你回答我啊” ·云想衣却连头也不回地出去了,雪一样白色的衣角从破裂的木门边滑过,然后溶化。
 ·鬼面人笑得喘不过气来,走过来,将手中的火把移到景非焰的面前·跳跃的火焰中,相向的目光宛若金戈交错、刀光溅起,凛凛的杀气几乎划破肌肤·眉目之间,火的阴影班驳叠叠。
 ·鬼面人眼中半分笑意也无,却凭地笑得嚣张· ·景非焰猛然发了疯一样叫了起来:“笑什么你给我闭嘴” ·笑声嘎然而止,鬼面人一拳狠狠地打在景非焰的腹部。
景非焰闷哼一声,死死地咬住了牙,嘴唇苍白若灰,一点腥红从里面沁出来· ·“景非焰,记得自己的身份,你便是死了,也是大景朝的皇帝,莫要在这种地方丢人现眼。”
鬼面人从口中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不屑地转身,“明天一早就是时候了,准备一下吧·” ·景非焰粗粗地喘着气,赤红的眼眸里一片暴戾:“殷九渊、殷九渊,最后赢的人一定是我,你睁大眼睛瞧着。”
 ·“很好,我等着你,非焰·”殷九渊的略一回首· ·风起时,火光一暗,影子都破了· ·殷九渊缓缓地走出了地牢,远远地,看见云想衣伫立在漠野的荒草上,蓑蓑白衣、落落长风,一地黄沙也冷了。
殷九渊行到云想衣的身后,冷笑着问他:“这副样子怎么不摆到他面前去,在这里又做与谁看” ·云想衣冷得瑟瑟发抖,却没有言语。
 ·殷九渊一把扯住云想衣的头发,将他的脸拉过来· ·他满脸都是泪· ·殷九渊暴怒,失了态地大吼:“你不是说要亲手杀了他吗我刚刚给了你机会,你为什么不动手你舍不得他你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吗” ·云想衣的眼中没有丝毫表情,流着泪的漠然。
嘴唇上是月光的颜色,透明的苍白,在夜色里谢了烟花· ·“你哭什么呢你说过你不在乎他、你谁也不会在乎的,不是吗”冰冷的鬼面之下,殷九渊的眼神渐渐地扭曲。
 ·云想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风把沙子吹到眼睛里了,好痛……”这么呢喃着,象是眠在梦里茫然的呓语,他用手捂住了脸,“眼睛好痛……” ·殷九渊握着拳头、僵立良久,沉闷地一声咆哮,听不见是什么意思,强硬地将云想衣拖到自己的营帐中,摔在榻上。
 ·云想衣软软地伏着,也不动,嘴角边扯开一个枯涩的微笑:“你又想折腾什么呢” ·殷九渊摘下了面具,额头上墨黑的黥记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突兀而狰狞。
他从袖中拿出一方紫铜的印章,扔到燃烧的炉火中去·他回过来望着云想衣,炉火在他的眼中映成一片阴霾的烟雾:“你知道……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对你的心绝对不下过非焰,而你却从来不曾为我掉过一滴泪。”
他似乎什么都不顾了,大声地吼了出来,“你骗我、害我,我认了,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想着或许你会为我心软也不定,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我竟这么蠢。”
 ··云想衣象是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向后退缩,殷九渊粗暴地扯住了他·云想衣扬手,甩了殷九渊一记耳光:“滚开” ·殷九渊恨得欲狂,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把将云想衣压倒,“嘶啦”一声,扯破他的上衣,用腰带将他缚住。
用钳子将烧得通红的紫铜印章夹起· ·“不要不要——”云想衣嘶哑地叫喊,困兽一般无助地扑腾着· ·“那上面有我的名字呢,想衣。”
殷九渊贴在云想衣的耳边说着,他的声音微微地发着颤,“把它留在你的身上,就算你心里没有我也会记住的·” ·印章被按在了云想衣的胸口上。
肌肉焦烂的味道在空气里漫开,云想衣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伸不出手,恍惚的时候,胸口疼得裂开了· ·印章“当啷”掉在地上。
云想衣象绷断的弦,软倒下去·长长的头发拂过殷九渊的膝头,宛如流水一般柔软的声音·殷九渊抱住了他,俯下身,在他的心口那里落下一个吻· ·舌头都被烫伤了。
 ·卷九花未减 一字心上秋 ·枯木上鹄鸟惊起,兀然一声怪叫,扑腾着翅膀飞上半空·大漠黄沙乱卷,铁蹄纷踏如雷,戈壁外斜阳西去,黄昏的影子掠过战士的剑刃,带着苍茫的血色。
 ·前锋的骑兵在峡谷前面勒住了马·德明帝从车辇中下来,仰首望着高耸的峰谷,鹄鸟从他的眼前掠过,隐没在山崖的阴影里面· ·“这里便是叠谷关了。”
尉迟复驱马上来,感叹了一声,“与景朝对峙了数十年,我大军的铁蹄竟未踏过叠谷关一步·” ·德明帝微微皱眉:“此处乃天堑险地,景朝以此为据,屡拒我军于关外,今日到得此地,还需得小心为是。”
 ·尉迟复洪声大笑:“过了叠谷关,景氏便无险可守,关内之地皆为沃野平原,放眼过去将是我大封朝的天下,皇上过虑了·” ·德明帝脸色颇有些踌躇,转向殷九渊,以目询意。
 ·殷九渊目中隐有深沉之意,慢慢地开口:“叠谷关通道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削,只可守不可攻,设或敌方在谷中埋伏,冒入则必死无疑·皇上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以殷某之见,不若绕过西宁山……” ·“殷将军真爱说笑。”
赵宣接口道,“以八万大军的行程,绕过西宁山少说半月,赵宣不是领兵之人,亦闻得兵贵神速之说·目下景军在外做主的人是黎常,他是景非焰一手提拔的心腹,还由得我们使唤。
待到燕都朝中的大臣们琢磨透了,干脆废了昭帝、另立新君,那我们手中的棋子就一文不值了·” ·殷九渊淡淡地扫了赵宣一眼:“赵公公急甚殷某不过了给皇上提个声,叠谷关是西宁山唯一的过道,除此无路可走,总归还是请皇上定夺。”
 ·“好了·”德明帝一摆手,略一沉吟,“赵宣所言不差,绕道之举似乎不妥,不说别的,单粮草一项便吃紧了·有景非焰在朕手中,料想黎常投鼠忌器,也不敢耍诈。
如此罢,令人先行,探个虚实·” ·殷九渊打了个手势,左右的骑兵拨马进了峡谷·众军在谷口严命以待,风沙卷着战帜猎猎作响,铁甲的战马不耐地刨起了蹄子。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峡谷的那一边传来了三声短促而响亮的号角声·德明帝捋须微笑:“无妨,传令三军进发·”目光一闪,复对殷九渊温声道,“还是请将军在前面开道吧。”
 ·殷九渊不动声色:“臣是旧路重游了,自然要领个道·”话语一顿,对德明帝一欠身,“请皇上恩准臣押着景非焰前行,若有变故,好推他上前阵应对。”
 ·德明帝犹豫了一下· ·赵宣附上前去与德明帝耳语:“皇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殷九渊是臣保举的,这次为我大封朝立下赫赫功劳,臣以命作保,此人断无贰心。
列兵阵前,请皇上当断速绝·” ·德明帝终一颔首:“一切由得殷将军做主吧,加快行进,天黑之前务必通过叠谷关·” ·尉迟复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殷九渊一挥手,禁兵押着一辆囚车从后面过来,车上一人满面血污、狼狈万分,正是景非焰,已不复当日桀骜·德明帝见了,心下大为快意,哈哈笑着上了御驾车辇。
殷九渊一马当先,数万军士缓缓地进了峡谷· ·日头愈偏,压着悬崖峭壁的影子沉了下来,崖上孤树一支,斜斜地伸了出来,嶙峋宛如枯骨·将士们匆忙的行进中,金戈铁剑碰撞的声响铮然刺耳,一匹战马喷了个响鼻,往回路上一望,又被骑士勒住了。
 ·渐渐地走深了·车辇摇摇晃晃着,德明帝见天色暗了,心头隐约有些许忐忑,总觉得不妥,又说不上来,寻思了良久,忍不住挑开车帘,方要发话,忽然听得那厢震天一声呐喊,惊得跌回车里:“赵宣,快看何事” ·鼓点阵阵隆隆,急促而威沉,回响在山谷之中。
高高的山崖上边亮起了熊熊的火把,火光中,景氏的大旗上描金线的腾龙几欲破空·伏在崖上景氏军将投下了硫磺火石之物,山谷的道中漫起了硝烟,渐渐地有些模糊。
 ·“有埋伏”尉迟复拔出了剑,冲过来声嘶力竭地叫喊,“皇上,我们中计了,快撤出谷去” ·德明帝惊怒交加,跳起来大吼:“殷九渊,把景非焰杀了杀了他” ·殷九渊倏然回首,冷冷一笑,凌厉的鬼面之下,嘲弄的神色从眼睛中一划而过,一声断喝,挥剑如奔雷,劈开囚车。
赵宣飞快地奔过去,利索地打开了景非焰身上的铁镣·旁边的兵卫惊呆了,还未回神,早被殷九渊一剑斩倒· ·德明帝恍然,一时怒火攻心,“哇”地吐出一口血,眦目欲裂:“赵宣赵宣你设得好局” ·峡谷口,剽悍的战马蹄掌上裹着麻布,早已悄然靠近,成了扇合之势,黎常几乎是滚着下马,跪在景非焰的面前。
景非焰扶着黎常慢慢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腰,凛冽的眼神冷冷地转了过来,高傲宛然天上鹰隼· ·天色欲倾,烟尘弥天,崖上箭矢如流星千簇,滚石轰然落下。
封氏军士惊慌失措,眼见主帅叛变,军心大乱,仓促间挤成一团,竟相互践踏,人仰马翻,耳边但闻得呼号惨叫之声· ·崖上鼓声又起,阵阵震人心神,赵宣的声音从混乱中传了过来,大笑着:“德明帝,你怎忘了赵宣本就是景朝人氏,这十几年我忍辱为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破你封氏。
天佑我大景,我向你力荐殷九渊,你竟纳了,岂不知此为计中之计,死到临头了,你也该明白过来了吧·” ·德明帝四顾惨然,八万人马顷刻之间溃不成军,留得几个亲随在身边,也是手脚瘫软不能自主,护着德明帝勉强冲了几步,便被拦住了。
 ·景朝的大军从峡谷口拢了过来,马蹄沉沉,战士的金戈在黄昏的夜色中发出锐利的寒光·景非焰骑在剽悍的黑马上,凌乱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扬,眉目中拓拔不羁,居高临下地望着困中的德明帝,嘴角边泛起冷酷的笑容。
 ·黎常带人围住了德明帝,将士们齐声呐喊,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德明帝羞愧难当,用手掩住了脸,大叫一声:“罢了、罢了,天意绝朕,非战之过”手中佩剑一横,竟自刎而亡。
 ·黎常也是一呆,阻止不及·景非焰皱了皱眉头,冷哼:“便宜他了,倒也知趣·”手一挥,冷冰冰地道,“黎常,这几天朕受的款待要好好地回敬一下,去” ·黎常应了一声,领着麾下军士冲了出去,势如破竹。
 ·景非焰的眼睛微微地向边上一瞥,恰恰和殷九渊的目光对在一起,黑暗中,有寒光掠过眉睫·殷九渊拨马而去·景非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战士濒死的号叫在夜幕里迸裂出来,血腥的味道浓浓地散在风里·半天月如弓,带着一抹胭脂的红· ·景非焰听着狂乱的呐喊声,觉得身上的血都沸腾了起来,倏然仰头一声长啸。
金吾卫恭谨地跪了一地·景非焰忽然转过来问赵宣:“你看朕现在这副模样,可还威风” ·赵宣大声地回道:“这天下再没人比昭帝陛下更威风的了。”
 ·“是吗”景非焰微微地笑了,脸颊在火光中映得通红,低低地自己言语着,“那他看见了,也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赵宣耳尖,听见了,自然晓得缘由,指了指那边:“小人交代了长兄赵项照看着云公子,这会儿就在关口那呢,皇上可要过去” ·景非焰抬手抹去额头上的血迹,叱马奔了过去。
峡谷中战局渐收,崖上敲起了三声金锣·折断的旗子搭拉在半截弓箭上,覆盖住下面残缺的肢体·夜浓了·远远地,景非焰看见了云想衣· ·风卷尘烟,遮住月光的影子,仿佛只有一点点青色的痕迹抹在人的眼睛里,深邃而迷离。
 ·黄沙从白色的衣角边淌落,云想衣静静地立在那厢,扬起了脸,夜色中无法捉摸的神情,却有一种冰冷的的意味缓缓地沁到骨子里· ·殷九渊就在云想衣的面前,似乎在说着什么。
景非焰的心没来由地揪了起来,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战马吃疼,“咴”地一声长鸣· ·云想衣的眼睛转了过来,默然望着景非焰,那一夜的月光在他的眸子里破碎。
他却向殷九渊伸出了手·诱惑的姿势· ·殷九渊猛地拉起了云想衣,上了马,没有回头地走了· ·“想衣……”景非焰仿佛这样地叫喊了,而他终于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张开了嘴,呼吸中都是血的味道,哽住了喉咙·马鞭从手中滑落·战马小小地踱了几步,停住了,不知所措地打着转· ·赵项缓缓地走了过来,跪在马前。
 ·“他说了什么……”景非焰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木然地问着,“他说了什么吗” ·赵项垂着头:“云公子什么也没说。”
 ·景非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他什么都没说”象是不肯置信一般,喃喃地重复着,“他什么都没说……” ·赵项想了一下:“倒是殷九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景非焰拽紧了手心· ·“他是对云公子说的,‘你愿意跟我走,还是愿意回去面对他’”赵项一眼一板地回道,也没带什么语气。
 ·景非焰呆呆地僵硬了半晌,陡然仰头发出了疯狂的笑声:“你愿意跟我走,还是愿意回去面对他……他就这么问了一句、就这么一句……”跨下的战马被惊了一下,蹶起了前蹄,景非焰竟从马上直直地滚了下来,跌到地上,伏在尘埃里还是笑。
 ·“皇上”周围的兵卫忙不及迭地跪下不敢抬头·赵项急急地扑过去,扶住景非焰,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您冷静一点,臣下们都在边上呢。”
 ·“滚开”景非焰一掌摔开了赵项,赤红了眼,如野兽般咆哮着,“我还顾什么颜面呢我都已经那样地求他了……那样地求他了,还说什么颜面呢他竟然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倏然跳了起来,嘶哑地吼了出来,“他竟然一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 ·“皇上”赵项急得不住地在地上叩头,“皇上少安毋躁啊,一切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景非焰嘿嘿地笑着,踉跄地走了两步,举起手胡乱地抓了两下:“还计议什么,我输了、输了,他那时说得很对啊,我算什么东西呢,象狗一样,只要他勾勾手指就会跑过去。”
他用手捂住了嘴,却止不住那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就算跑过去了他也不理会,只是看着我笑话·我也不知道原来我竟是这么傻的人·” ··急促的马蹄踏了过来,黎常从马上翻身而下,利落地单膝跪地,平稳地禀道:“皇上,封氏军马大部已经歼灭,降众三万,只尉迟复带着几千残部向西南逃窜,请皇上定夺。”
 ·景非焰僵硬地立着,神色间有些恍惚,也不搭理· ·赵项一个劲地向黎常使眼色,黎常却熟视无睹,深吸了一口气,舌绽春雷、兀地一声大喝:“皇上” ·景非焰迷糊地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着黎常,眼眸中布满了血丝,拳头拽得“咯咯”地响。
 ·黎常咬牙,挺起了腰板,清晰而坚定地道:“敌寇尚在,请皇上主持大局” ·风大了,夹着残留的硝烟迎面而来,刺痛了眼睛。
景非焰伫立风中,任凭长长的黑发狂乱地飘舞着,遮住他的眼睛·他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种残酷而扭曲的笑容:“好,很好·” ·赵项偷偷地抹了一把汗,把战马牵了过来。
 ·崖上崖下的军士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粗粗地呼吸着,火把在寂静的夜晚燃烧着,发出“嘶嘶”的声响,宛如青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 ·景非焰挺身上马,遥遥地指着西方,他的眼睛宛如沾血的利剑,刺破九重深的夜幕,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压过了大漠的风声:“挥兵西下,不破封朝终不还” ·陡峭的山崖上,矫健的勇者敲响了发兵的金鼓,月光的背面,挥舞的手臂划过凌厉的轨迹,重重地落下。
惊雷破空· ·—— ·小镇日暮,夕烟照晚·长风里,悠悠的驼铃远去,只在黄沙中留下两行印子,旅人倦归· ·灶台里的荆木慢慢地焚成了灰,火浓了,映着云想衣的眼眸,隐约一抹红。
他揭开了锅盖,搅着稀薄的米汤·风吹着破旧的窗格“吱吱呀呀”地响· ·殷九渊从外边进来,门边漏进一缕冷风,入冬了,大漠风寒·云想衣象是被烟呛着了,捂着胸口急促地喘着。
殷九渊掩上门,急急地奔了过来,扶住云想衣:“又犯病了,可怎么才好” ·云想衣轻轻地摇头,冰冷的手指有些颤抖· ·殷九渊局促地缩回了手,怔了半晌。
 ·云想衣的眼睛微微地一瞥,低下头去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就是有些气短,缓过来就好·” ·殷九渊强自一笑,从背后解下包裹来,拿出一件厚厚的棉衣:“来,快穿上,天都冷了,你身子又不好,我前些日子怎的迷糊了,也忘了给你添件衣裳。”
 ·云想衣慢慢地接过来:“你今个儿哪里去了” ·殷九渊侧开了脸,困窘地搓了搓手:“我去镇西的铁铺帮人家打下手了,反正多的是力气,好歹换两个钱。
过冬的衣物总得添置些,再说米盐也快用尽了·” ·云想衣默然,才觉得冷了,裹上了棉衣,坐到坑头上抱着肩膀窝成一团· ·殷九渊蹲在灶前拨弄着柴火,零丁的火光在他的眼眸中跳跃,总是明了又灭。
荆木在火焰中“噼啦”地响着,还有缓缓的呼吸的声音,静得让人心都慌了· ·“好象真的很冷呢·”云想衣拢着手,呵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冬了,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下雪……” ·风过檐角,大漠边上的胡杨林中,仿佛有人弄着长长的箫竹,细细切切地呜咽,终究都成了流沙下的一声叹息。
 ·“……我想带你回江南·”殷九渊忽然低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了· ·“江南啊……”浅浅的忧伤宛如流水,不经意地滑过云想衣的眼波深处,而他却轻轻地笑了,“好久没有回去了,也许都快忘记了……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殷九渊的眼睛望着摇曳的火光,暖暖的有几分笑意:“我记得你说过故里水乡、烟雨江南,便是到了这时节亦是晓风疏月,或者燕子春归、扎一只纸鸢去踏青……明年吧,待你身子好些,我攒够了盘缠,我就带你回江南。”
 ·云想衣转过脸,透着窗纸的裂缝望向苍茫的暮色:“往日我都是骗你的,其实我不喜欢江南、不喜欢纸鸢……”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很慢很慢地说着,“一点儿都不喜欢。”
 ·灶台里的火燃了许久才灭,直到灰烬冷却,也再没听见殷九渊的言语· ·—— ·荒凉的月色流淌过西塞古道,长风如歌,一日一日,梦里的飞天反弹着琵琶,舞起黄沙,埋葬了白骨弓戈。
 ·总有马蹄的声音踏过小镇,搅乱一路尘土,远处的烽烟浓了,弥漫着苍穹,残阳斜下,暮色如血,照不见关山外的天涯·镇上的人家早早收拾了行当,也不知逃往何处了,只留下一只老黄狗在冷清的院子里吠号,天也寒了。
 ·云想衣还是靠在坑头发呆·镇上也没几个人了,殷九渊总要走很得远才寻到活计,这几日竟见不得他几面,愈发生疏,有时寻思着,竟恍惚记不起他的模样,云想衣惘然一叹。
 ·过了午,天色就沉了,分不清是乌云还是黄沙,一抹一抹的黑色从天那头移了过来·老黄狗在外面吠得急了,愈发凄厉· ·叠叠沓沓的马蹄声径直过来了,狗吠的声音一下嘎然而止。
云想衣心下晓得不妥,却懒懒地不想动弹· ·屋子前后都被人围了起来,马蹄来回地踱着,却不靠近·弓弦在空气里震动着,倏然间羽箭破空而来,带着燃烧的硫磺,擦过窗台。
乱箭齐发,小屋顷刻烧了起来· ·云想衣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火焰掠过他的发丝,伸手拂去,手指头刺了一痛,他蹙起了眉尖·臃肿的棉衣、凌乱的头发,仿佛是那般不堪,而他抬起脸,眼波只是微微地一瞥,眉目间倨傲的风骨,却如天上月。
 ·乱军领头的正是尉迟复,铁甲金盔掩不住他狼狈的面容,见了云想衣,愈发恼恨,一声断喝,引弓一箭射出·箭尖蹭过云想衣的脸颊,“铮”地钉在门上,入木三分。
尉迟复挥舞着手中大刀,嗔目而视:“快说,殷九渊那厮在哪里” ·云想衣的神情只是淡淡的,却在嘴角边泛起一丝蔑然的笑意· ·后面的战马忽然引颈长嘶,几个军士惊叫着滚下马来,一个矫健的人影夺马冲了过来,一剑劈来、虎虎生风。
尉迟复下意识一侧,那人闯了过去,拉起了云想衣· ·尉迟复仰天大笑:“殷九渊,你果然自投罗网,也不枉我寻你许久·” ·殷九渊搂住了云想衣,抿着嘴不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围过来的骑兵,握紧了手中的剑。
 ·“回来做什么呢”却在这个时候听见云想衣低低地问了一句,似乎有些迷糊·殷九渊只是将他抓得更紧,整个人贴在胸口上。
心跳得很重· ·尉迟复手一挥,大队的人马直逼过来·殷九渊一声大吼,策马迎上,扬臂挥剑,生生地将当头一个骑士砍成两段·左手边一人觑空欲上,殷九渊余势不减,剑锋只一偏,斜过那人肩膀,那人大叫一声,掉下马去。
 ·尉迟复有些心摇,一声喝令:“放箭、快放箭” ·众军士皆已胆战,不待同伴撤下,纷纷引弦· ·不及退后的骑士惨叫着倒下。
殷九渊手中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死死地护住了云想衣· ·身后的小屋轰然塌下,风烟漫上半天,远远地,黄沙落在烟里,也燃成了灰烬· ·迸裂的鲜血溅在云想衣的脸上,还是滚烫的。
殷九渊汗水不停地滴下来,湿漉漉的,让他快要窒息·他闭上眼睛,模模糊糊地想叫一个人的名字,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殷九渊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云想衣觉得他快要掉下去了,殷九渊却凭地一声厉吼,惊得战马倒退三步,众军士皆一失神。
殷九渊狠狠地抽了战马一记,凌厉地直扑向尉迟复· ·尉迟复也是红了眼,两下绞杀在一块·弓箭手拉着满弦,不敢放出,只是边上虚张着声势· ·刀光剑气凛凛逼人,金刃划破空气,发出锐利的鸣叫。
殷九渊宛如疯狂一般,一剑急似一剑,势如疾风骤雨、不容尉迟复喘息· ·时间久了,尉迟复底气渐虚,左右抵闪着,逼开锋头,刀刀皆往云想衣身上砍去·殷九渊横剑斜身,竟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尉迟复的刀,刀深见骨,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顺势劈下,尉迟复收手不及,五个指头齐刷刷地被剁了下来,随着大刀“哐啷”落地。
 ·尉迟复伏在马上大嚎·殷九渊冲了出去·左右清醒过来,一阵乱箭·殷九渊也不回头,紧紧地抱着云想衣,一路疾驰而去· ·身后的叫喊声渐渐地也远了,跨下战马慢了下来,“得得”的蹄声中,总有一股血腥的味道挥之不去。
远天外,风卷着流云下去了,半截残阳埋入黄沙,染着浓浓的血色· ·寒风迎面,刺骨地疼· ·殷九渊的手松开了,仿佛累了似地靠在云想衣的肩膀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在夕照中惆怅如风:“想衣,我一直想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跟我走呢你从未把我放在心上,却为什么选了我” ·云想衣抬首望向天边,那流云散了,他惘然一笑:“问这个做甚么反正……都已经回不去了。”
 ·“怎么就回不去呢”殷九渊的气息拂过云想衣的耳边,象是痛了,微微地颤抖着,“你说你不喜欢故里江南,其实你梦里念的还是江南的烟雨,你总爱骗人,连自个儿都骗,何苦呢” ·落日的烟花抹在云想衣的唇角,那是一种将要凋零的颜色,他咬住了嘴唇,恍如呻吟:“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殷九渊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就象把沙子咽到喉咙里去了,苦涩难当:“我懂、我什么都懂,我只是你随手拿的幌子,其实你……其实你……”风沙淹没了他的言语,殷九渊的身体忽然向后栽倒,带着云想衣滚落马下。
 ·那匹黑马刨了几下蹄子,一溜烟跑开了· ·“你、你怎么了”云想衣反身扶住了殷九渊,大漠的风寒让他的手脚冰凉,吃力地抬起手来,拥住殷九渊的后背,手都湿了,黏黏的一片。
 ·殷九渊微微地笑着,粗犷的轮廓柔和了起来,就仿佛四月里江南河畔那一抹晚照、淡似轻烟:“我知道你一直想回江南,我攒了点银子,明年……等明年开了春,我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好……好……”云想衣痴痴地呢喃着,抚摸着殷九渊的胸口,两支锋利的箭尖从他的胸前透了出来。
云想衣俯过去轻轻地吻着殷九渊的额头,用细细软软的声音哄他,“我们一起去江南,那时花开了、燕子回来了,你给我扎一只纸鸢……九渊,我喜欢你……喜欢你,你不能骗我,一定要带我回去……” ·云想衣的指尖冰冷而柔软,按在殷九渊的心口,殷九渊觉得那里痛得要裂开了,恍惚地,却拼命地想要抓住云想衣。
他的吻,竟从来没有这么温柔· ·“嗯,想衣、想衣……还好有你在我身边、还好有你,想衣……”殷九渊使劲地张开嘴,反反复复地唤着那个名字,低了低了,僵硬的手指滑过云想衣的嘴唇,倏然落下,“一起回去……” ·风过斜阳,黄沙天舞,人的影子长长地凝固在风沙里。
 ·“连你都骗我,我已经回不去了……”云想衣将脸埋入黄沙,堵住自己的声音,“真的、回不去了……”沙子刺破了眼睛,疼得浑身都哆嗦,眼泪却流不出来。
喘不过气息,挣扎着想要呼吸,满口满口都是沙,“咯咯”地响· ··弄箫的人依旧在天涯,风声如泣、风声如诉·荒凉的落日葬在沙底。
 ·—— ·这一年秋末,昭帝景非焰于叠谷关一役大破封氏,德明帝亡·冬至,昭帝挥师西下,直逼封都睢原,攻城三月,遂破,火焚睢原,千里赤地。
斯是,封朝不复· ·来年的春,塞上的胡杨树又在黄沙中破出几点绿,苍老的骆驼慢慢地踏过流沙,大漠的风很快抚平了痕迹,留下两三声铃响,已在斜阳外。
 ·边塞的小镇,仍寂静一如平常· ·这日,却眼见远处黑底金线的旗子卷起了天边的云,马蹄扬起的尘烟遮住了半个戈壁·小镇上的民众几曾识得这等架势,都簇拥在道边伸长了脖子。
列阵的骑兵过后,华丽的车辇缓缓地过来,宫服的女史撑着黄绸华盖,低垂的锦缎上描着龙腾云海,是为天子圣驾·开道的金吾卫威武地喝了一声,镇民慌乱地跪下了,俯首不敢视。
 ·浩荡的车队穿过了半个镇子,昭帝在车中低低地喝了一句,车辇停下了· ·满是尘埃的道边,只有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蜷窝在角落里,见了人来,也不动弹。
 ·臣子们躬身垂首,景非焰从车上下来,缓缓地踱到那乞丐的旁边·麂皮的靴子沾了点尘沙,内侍伏下身,小心地替他拭干净· ·乞丐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慢吞吞地往边上蹭了蹭。
 ·景非焰冰冷地微笑了,作了个手势,内侍端来了一碟糕点·景非焰拿起一个点心,蹲下来,递到那乞丐的面前,似乎是温柔地道:“饿了吗他们说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来、过来,我这有好吃的,你要不要” ·乞丐迟钝地抬起头来,满面的污垢,几乎瞧不出他的容颜,凌乱的头发下面,那眼波却如流水潋滟,只是微微地一凝眸,天净秋思。
他也不言语,向景非焰伸出了手· ·就在快要触摸到的时候,景非焰摊开了掌心,那块糕点掉在了尘土里·乞丐匍匐着向前爬了两步,从地上抓起糕点。
 ·“下贱的东西”景非焰翘起了嘴角,露出鄙夷的神情,站起来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望着泥泞中的那个乞丐,他的眼睛里划过一道模糊的阴影。
猛然从金吾卫手中夺过马鞭,劈头盖脑地抽向乞丐· ·鞭子在空中甩出尖利的呼哨声,抽在乞丐的身上,破旧的衣服一片一片地被撕开、腐烂的棉絮卷在半空,带着鲜红的血丝。
他疼极了,在地上打着滚躲闪,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景非焰愈怒,狠狠地一鞭砸了下去·乞丐用手抱住了头,鞭子抽在手臂上,“咯”地一下、有什么东西裂掉的声响,他陡然象鱼儿一样弹了起来,又重重地跌入尘埃。
 ·景非焰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鞭梢上淌下一滴血·鞭子从手中滑下· ·乞丐伏在地上, 抽搐了半晌,挣扎起身子,手里还抓着那块糕点、已经稀烂不堪。
破裂的棉衣挡不住陡峭的春寒,他瑟瑟地抖着,木然地将糕点塞到口中,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景非焰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乞丐的胳膊,将他拉起来·乞丐护着自己的手,不停地哆嗦。
景非焰轻轻地抚摸着他肮脏的脸颊,眼眸中宛如火焰燃了起来、炙热而残酷:“云想衣,你也有今日,拿镜子来看一看,你现在比狗还不如·” ·那乞丐竟是云想衣,他的脸上只是淡漠,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烟水般的眸子转向景非焰,缓缓地靠了过来。
 ·景非焰的呼吸有些粗重·他听见了云想衣的心跳,慢慢的、轻轻的· ·而云想衣只是靠着景非焰的手臂,舔掉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糕屑· ·景非焰拽紧了手心、又松开了,他轻轻地拍了拍云想衣的脸颊,冷冷地笑着,他的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乖,跪下来,给我学两声狗叫,我给拿东西给你吃,要吗” ·云想衣直直地望着景非焰,眼睛底下沉着月光的碎片,冷冷清清地划破夜色的眸子。
忽然抬起手,摔了他一记耳光· ·“啪嗒”,清脆的一声响·随行的侍从慌忙低下头· ·景非焰呆立不动,僵硬地摸着自己的脸,用一种凄厉的眼神望着云想衣。
 ·尘沙在风中飞扬,灰蒙蒙的一片,天幕烟纱,挑不破那一点朦胧·苍白的日光斜斜地掠过墙角,拉长了人的影子,落入尘埃,也是暗色的· ·“非焰……非焰……”云想衣叹息般念着他的名字,象是眠了一梦、方才醒来。
 ·“我在这……”景非焰的脸上浮起了一种扭曲的笑容,一字一句缓慢地回他,“我在这里呢,想衣,我来接你回去了·” ·—— ·慕容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匀称而结实的骨节,十枚指甲修得平平整整,指肚圆润光洁,他偷偷地叹了口气。
慕容三是燕都最出色的刺青师,覆手能为鬼斧之工,而他此刻正恭谨地跪在皇宫内庭的朱色阑干外,等待着昭帝的宣唤· ·宫姬长长的衣裾拂过廊外的白石,翠环叮当,宛如春水潺潺。
执拂尘的内侍作了个手势,慕容三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随上· ·龙涎焚香,袅袅的烟雾在青竹帘子后面飘散,透明的影子摇曳着,模糊了九折屏风上水墨的丹青。
二八宫女执着琵琶,隔了屏风细细地哼着晓风残月,隐约辨得是江南岸边的吴侬软语· ·年轻的昭帝靠在龙榻边上,漫不经心地啜着清茶,听得人来,昭帝抬起了眼,他微笑着,慕容三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冷战。
春寒彻骨· ·“慕容三,就是你么”昭帝放下了茶盏,“咯得”一声轻响·慕容三一阵心慌,答不出话来,重重地叩了个响头。
 ·内侍在青阶前支起了紫铜小炉,用温火灼着针刀·宫姬跪于榻边,双手奉上墨料·慕容三濯手执针· ·昭帝撩开了低垂的锦色纱帐,榻上躺着一个男人。
一个美丽而苍白的男人,上下未着寸缕·龙涎暖香屑,郁郁馥华在空气中慢慢地沉淀,就似繁花尽处的糜烂· ·昭帝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个男人的身体,淡淡地问,“这等料子,慕容师傅看看可好动笔” ·仿佛是初开的白梅,肌肤下面透出了雪的颜色,清冷而单薄,或许一点点风过,就会吹破了凝固的月光。
他的胸膛上有一块焦黑的烙印,是那月光背面的阴影· ·昭帝的手按住了那个男人的胸口,重重地压下去·那个男人急促地抽着气,却在脸上露出了一种冰冷的笑容。
 ·“在这里……”昭帝的指甲掐住了那个男人的肌肉,那样低沉的声音生硬地从口中挤出来,“把这块东西给我挖掉,画一只……蝴蝶、那种从土里面钻出来的虫子。”
 ·那个男人的眼睛转了过来,秋水连波、波上寒烟色,便是斜阳外的萧索也不过如此·他凝眸,直直地对上昭帝的目光·两厢凭望,恍惚间呼吸若断。
 ·慕容三手中的针刀落下,刺入了那苍白的肌肤·那个男人咬住了嘴唇,他的唇也是青莲的灰·锋利的针刀划破了胸口的烙印,断开上面的字迹,一点一点挑起、剔掉。
嫩红的肌肉翻了出来,那又似春天的樱,柔软而妩媚· ·细腻的肌肤是一幅舒展开的画布,针刀流畅地滑过、或捻或抹,刻下的深深的痕迹,蝴蝶的翅上缓缓展开绮丽的花,沾着鲜红的血,仿佛方才死去。
 ·那个男人痛苦地仰起了头,内侍紧紧地压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肌肤痉挛着缩紧,慕容三的手心又重了三分· ·“非焰……”那个男人仿佛发了一声破碎的呻吟,就象是蝴蝶死去时留下的的叹息。
 ·“我在这里……”昭帝柔声回他,却在眼睛里迸裂出刀戈的凌厉,俯下身子,吻上蝴蝶的羽翼,咬下一块小小的肉· ·漆黑的蓼青和着十二段杜草,刻到骨子里,胸口上的蝴蝶染尽了梧桐夜色,最后一根针从蝴蝶的心头挑起,血都是黑的。
 ·内侍松开了手·那个男人倏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号叫,拼命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昭帝·绝望的悲凉宛如流水曼延,咫尺间竟无计回避,他颤抖着、挣扎着想要说什么,而叫出口的却只是那个名子:“景非焰……景非焰……” ·他是如此美丽如此苦楚,就如寂寞的烟花、被埋葬在夜幕里。
他的眼角只有一点泪、未曾流下·胭脂如灰、那一转念已然不复·  ·慕容三无法将视线移开,当侍卫按住了他、用针刺瞎他的眼睛时,他甚至无法感觉疼痛。
 ·看见最后一眼,那个男人是如此美丽如此苦楚· ·然后,慕容三听见了昭帝的声音·帝王的尊贵,高傲宛如天上人:“云想衣……原来,朕已经不再爱你……”清澈明朗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来,其实只是淡如云烟过眼,“不再爱你。”
 ·阶外梨花,不问春色为谁,故有暗香冷去· ·—— ·空殿更漏两三下,敲凉了一席夜色,青阶梦寒· ·风摇了帘子,帘外月色惨然,那时竟刺了眼,云想衣痛苦地喘息着,捂住了眼睛,很痛,泪却流不下来。
胸口的肌肉已经烂掉,似乎要露出森森的白骨,腐朽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呼吸间,他想要和蝴蝶一起在月光下死去· ·灯暗了,被薄衾冷,他张开嘴,牙齿“咯咯”作响,想说的话终于没有说出口。
便也无人听· ·门边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响,恍惚的时候,云想衣觉得颈子上一片冰凉,他茫然地望了过去· ·暗淡的月色中,一个侍卫模样的少年立在床头、持刀相向,大大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云想衣,带着一种凛冽的怨恨。
 ·云想衣觉得心跳得厉害,迷糊地伸出手,抚摸着刀的锋刃,温柔宛如情人的缠绵:“你想杀我是他……是他叫你来的么” ·少年怔了一怔,英气的眉毛挑了起来,恼怒的神情也是稚气而倔强:“谁也不曾叫我来,我杀你乃是要为我的族人报仇,云想衣,你欠下的债也多了,索性今日一并付清罢了。”
 ·“原来不是他……原来不是他……”云想衣喃喃地念着,抬起眼来,他的眸子里映出了那一夜的月光,柔软地笑了起来,眉目中有一种凄厉的婉转,“我欠你们什么债,我还、我还,你来拿啊……”他死死地抓住了刀刃,颤抖着,血流了满手。
 ·少年咬牙挥刀,刀子抹过了云想衣的手指,“哧”地一声,划破了破旧的棉被·白色的絮花在刀刃边上轻舞·刀尖没入胸膛只两分,卡在骨头上。
 ·云想衣抽搐了一下,微微地蹙起了眉尖,软软地叹了一口气:“嗯……有一点点疼呢……” ·少年倏然拔刀掉头· ·云想衣猛地挣起身来,拉住了少年的衣角:“为什么不杀我”他痛苦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却用尖利的声音固执地叫着,“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 ·少年嫌恶撇了撇嘴,想抽回衣角却被紧紧地扯着,不由地勃然,一刀下去割断衣袍:“我莫家世代武将,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现如今却和你这种疯子计较什么,真是有失声名。”
 ·“我不是疯子、不是疯子”云想衣沙哑地絮叨着,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抱住少年的脚,仰起脸来,他的眼神苍白而疯狂,“你杀了我、杀了我,好不好” ·少年皱着眉头,用脚尖踢开云想衣,“呸”了一声:“无怪乎昭帝冷落你了,这种东西、实在是让人心生厌烦,杀你还污了我的手呢。”
他在地上蹭了蹭鞋底,恨恨地走了· ··长夜如歌,春虫低低地吟唱不休·风卷帘动,凋谢了满地月色· ·云想衣伏在地上,手指痉挛着在青砖上抓挠着,其实什么也抓不住。
冷了,发抖了,疯了一样凄厉地笑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带着一种腥腥的甜味,象是掺了蜜的毒药,让他窒息在黑色的夜里· ·—— ·便不是江南、便不是三月,这春雨也如是烟了。
早起的时分,殿上的青瓦已湿了半片,从滴水檐边上淌下一长串水珠子,落得芭蕉声声、栀子点点·竹帘半搭,斜风细雨飘在案头,班驳了那片朱漆· ·云想衣寻了两只破碗、三个茶盏,放在阶下。
春雨细酥,漫漫地落在碗具中,或是三分、或是半寸,清清浅浅的一汪水·云想衣手持竹筷,轻敲慢拢,在粗瓷碗上和出宫商之调·竹筷扬错,七转流声· ·天是灰的,蒙蒙地笼着烟纱,仿佛只用水墨勾了半笔,便懒懒地渲了开去。
庭院深几许,总不见燕子归去,闻得泠泠水音、悠悠竹磬,那一人独在烟雨外,弄着离伤的调· ·雨水滴答,半晌漫过了碗沿,那调子便高了几阙·云想衣手指连翻,竹筷也敲得急了,兀然“呛”地一声,裂了那只碗,水湿青裳,一阵子沁凉。
 ·那时有人踏雨而来,明黄色的伞盖遮住了一方漏雨的天,他宽袍长带、缓步轻行,微微地一摆袖,只是淡淡的神情,却如从天街上来,高傲而尊贵· ·云想衣垂首不语,一下一下地敲着水碗,宛如银瓶横倾,铮铮不绝,水碗裂了一角、两角、三四角,指尖复又一抖,刹那飞流奔泻,金声断玉,碎瓷“叮当”破了满地。
 ·景非焰优雅地立在云想衣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勾起嘴角,浅浅地一笑,说不出的傲慢:“有人听见你昨晚一个人又哭又笑的,朕还当你又疯了,赶早过来瞧瞧,却不见得,倒是无趣得很。”
 ·云想衣瘦弱的肩膀颤了一下,僵硬地站起身来,望着景非焰,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抚摸景非焰的脸颊·很慢很慢· ·隔着迷离的烟雨,眼眸中那一点点波色也暗淡了,苍白而模糊的凝视。
云想衣的指尖触到了景非焰的呼吸,冰冰冷冷·他忽然微笑了,将手缩了回来· ·“我没有疯·”云想衣轻轻地说着,那般地温柔而婉转,“你看、你看,我好好的呢。”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踮起脚尖翩然旋舞·九曲回廊、勾檐如画,朱色的阑干外,见他衣袂曼曼、青丝飘飘,宛如惊鸿照影而来,只在红尘回眸一瞥,便欲随风归去。
 ·执伞盖的内侍俯首默然·斜斜地风过,点点细雨湿了景非焰的眉目·他倏然伸手抓住了云想衣·手指尖在颤抖· ·云想衣的眼睛转了过来,带着一点烟雨的颜色,淡如水墨。
 ·景非焰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摔了出去,跌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 ·雨声寒碎,风声欲断,只在咫尺的朝暮间,繁花谢去·水滴下,阶上的瓷片“叮叮”地几声孤调。
 ·云想衣抽搐了几下,喘息着仰起脸来·湿漉漉的满脸都是水,他只是那样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景非焰,那一时的惊艳竟是凄厉· ·景非焰的目光苍白而冷漠:“你疯了也好、死了也好,朕都不会再瞧你一眼。”
掉过头去,他的身姿依旧是高贵挺直,在雨中绝然而去,“等你的骨头烂掉了,朕再过来替你收尸,也算情分一场·” ·云想衣的嘴巴张了张,终于没有发出声音,低下头去,将脸埋在泥泞里,倦了,只是想沉沉睡去。
梦里花落· ·—— · 云想衣在半夜醒来·那时的雨将歇未歇,淅淅沥沥地落了满庭的清冷,阶下的青苔又绿了·晓窗旁一豆孤灯,只在雨声中奄奄,总留不住那一点子烛光。
更深夜漏· ·云想衣觉得身子一会儿在烈火中烧着、一会儿在冰窖里浸着,恨不能死去了好了,辗转挣扎着,模糊地却见床边有一人在望着他,心头不知怎的就是一酸,张开嘴咿咿呀呀地叫唤了两声,也没明白叫的是谁。
 ·那人捧了一只碗到云想衣的嘴边·闻着是药草的味道,早凉透了,带着一股子苦腥·云想衣渴极了,哆哆嗦嗦地伏上去、大口大口地就吞·胸口一阵子翻绞,猛地又吐了出来,咳着、喘着,象是要把心肝都呕尽了,痛得难受。
那人慌慌地扶住了他,手抖得厉害· ·隔窗微雨,点点滴滴都沁到了夜色里,那一夜的风情便是万般凄楚· ·云想衣抱住了那人哭,呜呜咽咽地抽得肠都断了,其实拼命地想叫出声来,喉咙扯得裂开了,也只是那一点点绝望的抽搐。
使劲使劲地抓住了那人,把他的肉都掐下来,指甲缝里满是血·眼睛要哭瞎了,都看不见那人的脸· ·叫他的名字:“非焰……”。
恍惚寻思着……还是在梦里面…… ·然后,空阶下的雨便滴到了天明· ·云想衣眠了一梦,待睁开眼睛,西窗外已是泛了微白,雨也停了。
床头边支了一只红泥小炉,正“咕咕”地冒着药气·云想衣呻吟了下,嗓子干干的说不出话来,眼睛很疼· ·炉边蹲着一个人,听得动静回过头来,却是那晚的少年侍卫,仍是板着脸没好声气:“整两天了,好歹是活过来了。
我想着你要是再不醒,索性卷个席子把你埋了·”口中虽说得刻薄,少年仍然沏了大半碗浓浓的药汁出来,端予云想衣,“来,喝了,熬了老半天了·” ·云想衣木木地望着他,嘴巴动了两下,却别过了脸。
 ·少年气性甚大,这一下便恼怒:“我把你从雨地里拖回来,守了你这么许久,早知道你给脸不要的,我便不费这工夫了·你就是自个儿要寻死去,好歹也要喝了我的药。”
他一把揪起了云想衣,也不管许多,粗鲁地将扳开云想衣的下颌,将药灌了进去· ·云想衣一口气喘不上来,又咳出了血,被少年捏着鼻子、和着药汁一起咽下去,口中又腥又苦,竟分不是什么滋味。
半晌,少年放开了手,云想衣瘫在床上,嘴角边不停地渗出黑色的血丝,美丽的眼睛睁得很大,眸子里留着昨夜的雨、就要滴落· ·少年似乎怔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轻轻地拭擦云想衣的嘴唇。
 ·云想衣挣出力气来,抓住了少年的手,喉咙里挤出一种嘶哑而破碎的声音,象是风里欲断的长弦,一颤一颤地扯着,却听不真切· ·“你怎么了怎么了”少年竟还有些紧张,俯下身子凑近了问他,“哪里难受了” ·“……不是……不是你……”听他如是说,那便是烟雨中梨花落下,一声凄厉的叹息。
 ·—— ·天放了晴,淡淡的阳光斜过破烂的窗纱,落在青石板上,就象是初春开出的白花,纤细而温柔·两三只小雀栖在枝头,怯怯地婉转几声,啼道春好。
 ·云想衣慢慢地爬到窗边,靠着阑干只是怔怔看着· ·帘子挑处,那少年进来,手中拿着一个长长的什物,用布包裹着,到了云想衣身边,似是想说什么,见云想衣不理他,便赌气地闷着。
 ·阳光落在云想衣的脸上,有一种妩媚的苍白,他垂着眼帘,黑色的睫毛宛如沉睡的蝶,在眸子里留下寂寞的影子· ·“你又来了……”云想衣并不回头,只是那样轻轻地问着,“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仇家,为何却要救我” ·少年撇了撇嘴,恨恨地瞪大了眼睛:“看你这番苟延残喘地活着,岂不比杀了你更解气。”
 ·云想衣咬着嘴唇,在嘴角边露出一丝血红,却微微地笑了:“也是、也是呢……好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孩子了。”
少年没来由地红了脸,努力地挺起了胸膛,“我姓莫字言,莫家乃是明石王九族之外的旁支,而我现奉职殿前七品侍卫·” ·“原来如此、如此……”云想衣的目光远远地望向窗外,似乎痛了,用手捂住了嘴,柔软地喘息着,青色的血脉从肌肤下面透了出来,那是一种无法触摸的脆弱,宛如琉璃。
 ·莫言不知怎的,忽然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着外边的鸟鸣也觉得慌乱,默然了半晌,跺了跺脚,掉头欲去·云想衣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陪我说会儿话吧……”云想衣回过眼眸,露出一种模糊的微笑,“我一个人……一个人都快要发疯了。”
 ·莫言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云想衣的缓缓地抬手,抚摸自己消瘦的脸颊,喃喃地问他:“怎么了、怎么了我很可怕吗” ·莫言立在那厢,怔了良久,忽然用力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长布包摆到云想衣的面前,打开,原是一张桐木琴。
“这是我姐姐出阁前用过的旧物,我听得人说,琳琅妃子擅弄七弦,想着你在冷宫里也怪闷的,今儿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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