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引(第五部) by 行到水穷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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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引(第五部) by 行到水穷处(3)
·大胡子一听连忙拿出布给风净尘擦嘴道:“大哥,你的嘴怎么比屁股还臭,尽想些死死活活的事,你的凝儿那么聪明,能叫恶蛇吃去么别瞎说了。”
十八 无边日月暗·风净尘二夜未眠,这身子就沉重的起不来了,昏昏沉沉的睡去了,这一睡下,却又发起了高烧,这余毒来清,再加上心事重重,是人都受不了这种苦楚。
他醒来的时候不见了大胡子,想来这兄弟是给他请医生去了·不过这个浓包回来了,唧唧歪歪了半天,想是没有请到医生,当然请不到,你去找医生,没被龙泽逮去已经是个奇迹了。
风净尘勉强睁了睁眼睛,苦笑道:“兄弟,你别费心了,没有医生会来,我说你还是去打听打听,凝儿没有什么事儿吧”·大胡子嘟嘟囔囔的说了几句,风净尘的头大得很,想来是没有什么事,这兄弟一点都不着急,自己还是先安睡两天要紧,把毒全驱出了,再想法子跟那条蛇斗斗。
风净尘困守在洞里,风凝同样也碰到了难题,攸哥和涔哥受了册封去了鸿雁,要到六月才能回来,逸云哥叫哥带去了龙燕传授太子律法的具体运用,小泠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太爷爷他们出泽未回。
现在只能用唯一的方法,梦传信息了,希望哥哥他们能接到自己的信息马上回来··可是怪了,一连几个晚上竟然无法做梦,睡都睡不着,梦从何来是自己太过于担心了么,不行,要找师伯,让他想法子送信出去,自己身边有任何人调动,都会惊动那条恶蛇的。
大家一起吃饭,玉龙吟瞥见风凝的两眼似乎陷下去了,脸色也不如往日光鲜·便关心道:“凝儿,是身子还不痛快么要不要叫晴轩来看看”·“晴轩,我怎么把这家伙给忘记了”风凝一听,连声应承:“是,儿子这些天因为风师伯的事一直心里不快,所以人也不舒服,就传晴轩来看看吧”·曲晴轩进来了,大家都各做各的事去,风凝看看左右无人,轻声对晴轩道:“轩,你赶紧送信叫哥他们回来,别说发生了什么事,越快越好。”
晴轩知道这小主儿平常是爱开个玩笑,但是正经起来却最是个能拿得起的,他如此紧张必定发生了大事,所以也不多问,起身告退后就打发家人离开龙泽,前往龙燕和北渊。
玉龙吟在书房中冷笑,他已经将三个丫头打发到外边去溜溜,在房中他看了看君为民道:“对玉麒风说,他想为他爹玉泽平报仇的好机会到了,玉龙吟杀他爹,他就杀玉龙吟的宝贝儿子。
明天晚上,叫他在月湖边等我,本尊,助他一臂之力·”·“尊上,您不是说吃了那小子,您就可以纵横天下无敌了么”·“现在吃不成了,我要借那小子彻底除去风净尘,如果我去吃那小子,吃不光那小子身边的人,反而惊动了风涵、金辰鹰、林泠,风涵也罢了,金辰鹰的武功其实已经在风涵之上,要是龙凤麒三灵联手,我还没有完全将体内的阴阳之气合为一体前,说不准还搞不定他们三个。
现在,这小子果然要通过曲晴轩调风涵他们回来,好,小子,你自寻死路,本来你家青龙爷还想留着你多玩玩呢”·金辰鹰过了巳时才下朝,已经是头皮发麻了,家大业大,事情真是臭多。
春围取士,春耕劝农,调换不合格官员,修葺水利设施……有完没完了·要不也和风涵一样,让宝儿提前当摄政太子,其实风涵哪里舒心了,旭儿当了摄政太子,表面上是太子几乎作主,实际上风涵不是每件事都偷偷过目,以免旭儿犯下大错。
而且还不能当着面纠正,生怕旭儿因此而失去了当皇帝的信心,要小心的提点,这份儿操心,比自己皇帝更甚··其实旭儿和宝儿都不是非常理想的皇帝人选,他们的心地过于仁慈,又没有经历什么灾难,所谓的太平天子,守成皇帝大约这是这两个宝贝吧。
当然两个孩子都是人中龙凤,要是比比别家的,是够让爹娘骄傲的·可是毕竟在他俩身边有个明珠儿,明珠无论是处事还是待人,手腕都要比这两个哥哥厉害·当年定太子的时候,龙泽中有分位参与议事的,都看好明珠。
林泠在说自己推荐的理由时,大家纷纷附议,只有凝儿连哼都没有哼一下·林泠说完,了,凝儿慢条丝咎的列出了宝儿比明珠优秀的十大理由,说一条问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这些理由当然都是真的,谁能有意见完了,没有批驳他,凝儿扫了一眼在场的,风涵想说几句反对的,口才不如弟弟,说不下去,最后就拍板了,立嫡长子吧。
大家离了场,私下议论都说凝儿是因为明珠常常在爷爷面前夺了母亲的宠,所以就利用自己的职权小小的报复一下,故而凝儿吃儿子的醋的笑话就传出来了·其实只有金辰鹰知道,凝儿表面上是对小儿子不怎么的,看起来来宝儿在娘亲面前要宠得多。
实际上凝儿经常悄悄的给睡熟的的小儿子盖被子,偷偷的嘱咐奴才们给小儿子做好吃的,那一点不上心了别人不奇怪他选大儿子,金辰鹰是真奇怪·有一回问凝儿:“凝儿,两个儿子你是一般喜欢,你不是拘于常俗之人,没有非按着立长立嫡的规矩不可。
以才具理当立明珠才对,为何却立宝儿”·凝儿眯着眼笑道:“羽哥,明珠不是太子,他自然会珍惜龙泽中泽主的位置,会好好经营龙泽。
如果他身兼两职,那么做北渊皇帝的时候想着自己是龙泽主,自然就不好好当北渊皇帝,做龙泽主的时候却又想着自己是北渊的主人,又不好好当龙泽主,最后,既当不好龙泽主,又当不好皇帝。
所以只能给他一个,他只有一个,只能好好守着,否则丢了,他什么都不是·”·金辰鹰搂着凝儿道:“世人都只当你是今日龙泽的福星,这一番话,为夫的觉得,凝儿可是龙泽未来的福星,连龙泽的三代都给考虑好了,还有什么话说”·不过皇位给了宝儿,金辰鹰总觉得有些欠亏了明珠儿,所以便将明珠常常带在自己身边,以示爱护。
下了朝,第一个想到的是明珠儿,没来接父皇,是上哪儿野去啦·帕尔顿道:“小主儿在练武,您不移驾瞧瞧去”·金辰鹰也想看看儿子现在的身手,便提起了兴致去了武宁殿。
儿子正和他的十六侍卫打得不亦乐乎,十六侍卫分成了两班轮流上,明珠是来都不拒,展开了身手,把十六侍卫打得人仰马翻·金辰鹰看得兴起,让侍卫们退下,自己和儿子动手。
习武之人,有所伤损是常事,他为了消消儿子的骄傲之气,一连摔了他二十四跤,小明珠最后累得在地上起不来了·才叫父皇给挟着去洗了澡·金辰鹰亲自替他抹药油,这药油是龙泽专门为三位小少主配的,可以强身健体,使身子曲线更为完美。
抹完了,父子俩一起用膳,摆的都是明珠爱吃的··这小明珠天生是拍马的料,好吃的菜都先挟给爹爹尝,把金辰鹰骗得来窝心·吃完了,父子一起读书,明珠做了两首诗,一篇文章,金辰鹰也给耐心的批了。
批完了,明珠赖在爹的怀里道:“爹,想不想娘亲啊,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过娘亲了·”·金辰鹰亲了亲儿子的头道:“想,珠儿也想么”·“当然啦,娘亲那么疼小珠儿,珠儿能不想么”·“你娘亲疼你人家可都说你们母子常常要吵嘴哦”·“爹爹,那是我和娘亲哄爷爷开心的。
其实娘亲跟宠哥哥一样宠我,我知道·”·金辰鹰抱紧了他,笑道:“好,将官员都放下去了,咱们爹俩就回·”·父子俩同床而卧,明珠早就睡着了,金辰鹰边睡边看着凝儿写的一些诗词,一会儿也就朦朦胧胧的睡了。
在梦中只见凝儿惊慌的往床里边缩,凝儿的眼前有一个全身着蓝的人,看背影应当是风净尘·凝儿很恐惧,空气里都结着凝儿心里流出来的害怕·突然那人一抓向凝儿抓去,是麒灵爪中开牌裂石。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之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包括凝儿的害怕,消失了,不可捉摸·空气里到处都是血雾,什么都看不清楚·金辰鹰号呼了一声:“凝儿,我的凝儿。”
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明珠瞪大眼睛看着爹爹,拿手摸父亲的头道:“爹爹,您是不是太想娘亲了”·金辰鹰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刚想说什么,可是脸色却白得可怕。
他想了想,将衣服穿好后,厉声道:“帕尔顿,点八个侍卫,连夜赶回龙泽·还有八个侍卫看形势,如果没有大碍,就奉少主回来,如果有变,一切由少主作主。”
明珠跳起来道:“爹爹,发生了什么事”·金辰鹰看了看他,突然一把将他抱紧了道:“明珠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记得,爹爹是不会离开你们兄弟的。”
明珠摸着父亲身上流下的汗,知道出了大事了·可是父亲有令,只有事情平息自己才能赶往龙泽,只好耐下性子等··等到第三天,帕伯伯脸色如金纸一样的回来了,明珠又是大喜又是惊惧,冲过去,抱住了帕伯伯道:“伯伯,爹爹和娘亲没事罢”·帕尔顿直直的跪下去,眼中喷血,号哭道:“小主子,皇后下泽主薨逝了。”
明珠的手一下子软了,他整个人都在帕尔顿怀里软了下去,甚至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我娘亲没了,娘亲没了·我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风涵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龙泽的,他在做到跟金辰鹰同样的梦以后,也是连夜赶回龙泽,结果在地道中接到了龙泽传来恶耗,跟自己一起出生,三十年来血肉相连亲密无间的弟弟,薨逝了。
风涵是吐着血,半爬,半跪着回来的·就在龙泽宫的门口,碰到同样已经天塌地陷的金辰鹰·两位帝君对视了一会儿,紧紧抱在一起,惨号出来了··围观者无不痛哭,龙泽在下泽主安葬后十三年,碰到了最伤心的事,人人爱戴的风凝下泽主,被天良丧尽的风净尘用麒灵爪给撕成了一百零八块。
看到两位帝君,世上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哭成了如同八九岁的孩子丧失了父母的这种样子,更是泪飞如雨·林泠自己也是哭得找不到方向,勉强出来把两个哥哥抱进去。
金辰鹰一见正殿里摆着的棺木,腿一软直跪下去,爬到棺前,站起来掀棺一看,当场晕倒·风涵也是一样,不用怀疑,棺中的人已经分不出是什么东西了,但是肯定是玉家的血脉了。
凝儿,我的凝儿,世上最可爱最亲的人,竟然变成了这种样子,别了一个月不到,就发生了这个世上最毁他风涵的事情·风涵用力把自己的头向棺木撞,痛不欲生··第五天清晨,宝珠兄弟也赶到了,小兄弟俩真是想都想不通,二十来天前,母亲还是对他们温爱有加,为什么仅仅过了这么些天,他们兄弟就成了无母之人。
兄弟俩跪在母亲的棺前凄恻呼号,泣精号血,坐在边上的金辰鹰哪里还能再撑下去,抱住他们兄弟,父子三人哭得天昏地暗,金辰鹰是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吐血晕去了··总算风攸他们全回来了,林泠已经把棺给钉了,不能再叫其他兄长们再看到这种情形。
风攸和柳涔是傻了,有这种事,凝儿死在,死在……,风攸用头撞地,哭都哭不出来了·这些年他对风净尘一直很淡,其实在他心中,比风涵兄弟还不能谅解风净尘。
你把四岁的我交给玉然明的恶毒的娘处置,任她们摆布我·把我弄成天下最不孝的人·你爱过风攸么,如果我不是风畅,下场不是也跟风涵他们一样可悲么我日后的种种不幸,不是都由你而起么其他人还可以明摆着恨你,我还不行,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我和涔儿去鸿雁,这样可不见你罢。
没有想到,你,你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练魔功练得丧心病狂,连如此可爱的凝儿都下得了手·他可是龙泽唯一一个最帮你的人啊·宫廷侯爵·这里已经是天惨地凄了,可是风净尘还因为毒素而迷迷糊糊的。
这些天大胡子总是很怪,问他凝儿有没有消息,他不是闪来闪去,就是逃走了,有时一逃就老半天不回来·凝儿别出事才好,不行,今天自己身子有了劲,要挣扎起来去问问。
他运了运气,身子觉得好受得多了,便起身出洞去了·不敢走大道,在林子间躲躲闪闪,去空明寺见见红定大师·远远看见空明寺的山门上挂满了白花,钟敲得叫人心惨慌慌的,什么人亡故了,怎么如此叫人不安呢·远远有一群人过来,风净尘见他们都两眼痛红,便躲进了树众中远远的听。
“这天杀的风净尘,真是疯了,他,他能下这种手,小主儿是作了什么孽,活着叫这个无良的畜生折磨得够戗,结果还死在他手里,惨啊”·风净尘听到这句放在,两腿打了个哆嗦,跪在地上了。
外面刺耳的声音不断传进来,风净尘已经听不太真切了,担心成了事实,凝儿没了,凝儿没了·是,是那条恶蛇杀了凝儿,杀了凝儿··风净尘真是奇怪自己还能回到那个洞里头,他慢慢的盘腿坐下,眼睛张得老大,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眼睛痛得很,头快要涨开了,心从左边跳到右边,整个人就在半天里浮着·好半天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最心爱的孩子,凝儿,没了·原来这就是丧子之痛,痛到让人反应不过来,没有任何一种痛苦可以替代的地步。
说不出,道不明,就是痛,痛彻心扉··大胡子提着些吃的东西回来了,风净尘看了看他,笑笑道:“兄弟有酒么,陪哥哥喝点儿·”·大胡子觉得他有点怪,不过还是把自己藏下的酒给大哥拿出来。
风净尘边喝边聊,说着说着,突然将大胡子的软穴给点了·大胡子软在石堆上,风净尘瞪着他道:“你早知道我的凝儿出事了,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风净尘开始发狂了,他沉入了痛苦的疯狂中,他扔着洞里的石头,撕烂了自己所有衣服,踢着任何一件能踢的东西,最后他跪 在地上,用嘴死死的堵着地,放声号哭。
大胡子觉得心里被他哭得惨得很,好像大哥要把心哭出来了一样··风净尘整整发一天一夜的疯,哭完了发,发完了哭,只一天一夜,他头发竟然花白了,他再坐好看着大胡子的时候,大胡子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风净尘拉了拉他的衣服,把他的头发摸了摸道:“兄弟,我想明白了,这里还有二百两银子,我再也用不到了,你离开龙泽,去个安稳的地方吧我的珠儿一定没了,否则他怎么会让那恶蛇杀了我的凝儿。
都是我,我这个无能的东西,我,我为什么要告诉凝儿,我为什么要把他拉进来·是我,是我杀了凝儿,我杀了我最心爱的孩子,凝儿,凝儿,你生前没有享受过父亲的一天庇护,最后却因他而不幸,风净尘,你有什么脸再活在世上。”
大胡子看着他脸上泪水狂纵,两眼却全是疯狂的样子,着实吓坏了·可是风净尘点了他三次穴,他挣不开,更无法开口劝风净尘·风净尘给他盖好了被子,抱了抱他的头道:“我今晚就要去找那条恶东西算帐,它已经杀了凝儿,我不能再让它伤害我其他的孩子,我要报仇,为我的珠儿,我的凝儿报仇。
兄弟你自已保重”说完再不留恋,转身便出洞去了··风净尘是想得很明白了,自己只有今天的机会了,因为今天是月圆之夜,任何妖魔都要循形的,自己要趁机除掉这个恶魔,不能让它再为祸人间。
风净尘直入龙安中宫,一切都静悄悄的,大家都认为他躲藏在什么好地方,想不到他回来找恶蛇,所以越过防卫并不难·风净尘出手如飞,在米泽远和魏真情刚想动手之际将他们二人点倒,直欺进去,将那三个丫头也点翻了。
宫里头其他人都给风凝守灵去了,风净尘直入内殿·只见那假珠儿正坐在床上看他··风净尘两眼喷火,麒灵爪运足了内劲,直向那恶蛇扑去,一爪正掐在脖子上。
风净尘知道此时如果不痛下杀手,再也没有机会了·他用尽全力向里头掐··只见那恶东西拼命挣扎,甚至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就在这东西越来越弱的时候,只听身后有人大喝一声:“风净尘,你这个衣冠禽兽,你杀了我心爱的凝儿还不够,还要杀我的珠儿么我风萧然真是瞎了眼。”
话音刚落,玉蓝烟已经重重一掌击在风净尘的后心上,风净尘直跌了出去,风净尘直起身来,刚叫了声“爷爷,你们听我说,事情是”·风萧然喝断了他的话道:“我再也不想跟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说话,拖下去,交给柳长老他们审问,你有话,跟他们讲去。”
龙泽侍卫恨死了风净尘了,呼拉上来了十多个,将他拖了下去·还不忘记用臭袜子堵住了风净尘的嘴··十九 春光杀气寒·月湖的春天已经来临,湖边结了一串串的十字形的淡白色丁香,散发着清柔的淳味,丁香姐妹们相互交颈,在小雨中轻轻摇曳,一点点淡淡的芬芳从她们身边散开去,弥漫了月湖,也弥漫了风涵的心。
他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只是痴痴的看着湖边的丁香,看着那一对对偎依着的丁香们·曾几何时,他的生命里,弟弟已经占有了三分之一,他根本没有过自己完整的生命,或者说没有弟弟的生命是不完整的,如今一个人站在这里,真正的孤独无可逃避的潜进了心里。
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风涵,这个世界上谁最理解风凝,唯有他们兄弟自己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已经招了,没有动多少大刑就招了,他练魔功的地点被弟弟发现了,所以就杀弟弟灭口。
他会做这种事么不,不应当啊,自己曾经认为自己是了解他的,所以千方百计的怂恿弟弟给他求情,让他在龙泽有一点生存的空间,难道他会如此不珍惜么有心想再开棺检一次,但是谁都没有勇气再看第二次,包括见惯了生死的晴轩。
所以太爷爷们拍了板,五天后处决风净尘,判了碎尸的极刑·母亲既因为弟弟的死伤心欲绝,自责带进了君为民他们而使风净尘因妒生恨,做出了丧心病狂的举动而病倒,又因为被风净尘一掐更是痛心 ,所以一直躺着不想起床,也不想再见任何人。
自己应当再去见见他么听听他还要什么要说的·不,决不去见,这个天良丧尽的人,还有什么好见的·三十年来,他带给我和弟弟的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凌霜辰和司马逸云看着风涵一直在湖边吹着初春的冷风,又不觉流下泪来·谁都 知道风涵的心碎了,神飞了,这下半辈子,他就将生活在这阴影里边,再也拔不出来了。
司马逸云有心不再提,可是想了想,却又慢慢的向前走去··风涵好一会儿才回头,他哑着嗓子道:“大哥,恕五弟无礼,弟已经是心如冰封,一时间难以化冻了。”
司马逸云低声道:“五弟,不是大哥多嘴,别人都咬准了他是凶手,可是大哥看着不像·大哥这些年执掌刑律,虽然龙泽没有多少死刑犯,可是天下的凶徒大哥见得多了,很多跟咱们要好的国家有审不下的案子也常常来向龙泽求助。
大哥觉得一个能将自己骨肉碎尸的人,不会是像他那样绝望伤心的人·所以大哥来求你,去见他一见,这是他招供前的唯一心愿,在上刑场见能见见你·”·风涵垂下长长的睫毛,伤哀的神思让司马逸云浑身一震,他从心里发出了种种怜爱痛意,不由自主的伸手将风涵抱进了怀里。
风涵就软趴在大哥的怀中,再一次痛号起来·见还是不见相见不如不见,可是这又是他唯一的愿望,身为人子,下令杀自己的生父已经是大不孝,连见见他都不愿意,这还有人味么·对于风净尘来说,白天和黑夜比起来,可能还是黑夜可爱一些,看不见光,看不见人的时候,内心反而有了片刻的平静。
从招了以后,他就一直蜷缩在墙角·龙泽的刑求工具并不多,但是风净尘却受不了,一方面是本来身体就很虚弱,然而更重要的是大家对他的态度·他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没有人想听他说,大家已经咬定了他是杀是下泽主和企图刺杀护法的顽凶,并且还是龙泽前些日子所有惨案的制造者,大家想知道的就是帮凶还有谁大胡子在哪里·风净尘的脑子最后完全混了,在老虎凳上不仅是他的双腿在咯吱咯吱的响,他的脑中也在这样乱叫。
他认了,完全认了,他再也没有勇气和力量来支撑自己,面对着柳熙阳他们的咄咄逼问,风净尘崩溃了,他歇斯底里的大哭,在供纸上画了自己的名字·死就死吧,当初自己不是也这样冤枉珠儿的么冥冥之中自有天报,珠儿一定在天上要他也因冤屈而死,而且还要他死在自己孩子的手里。
在众人的唾弃下画完了押,他却明白过来了,不能这样认输,我可以死,可是我的孩子们呢,他们不可以死·所以他就死死抱住了司马逸云的腿,要见一见风涵·其他的人坚决反对,除了行刑那天,泽主来观刑外,这个凶徒就别再想见中主儿了,他已经把中主儿害得很惨了,还想怎样然而他被拖下去时,那看着司马逸云的充满绝望的眼睛却深深的打动了司马逸云,所以逸云还是找了个机会,偷偷告诉了风涵。
风净尘漠然的听着牢门外边大家议论之声,都是骂他的,原来被冤枉是如此的痛苦,求告无门,什么事都没有做过,却要承担不是自己的错误,而且为这错误受尽了折磨和误解,这种罪,不是人受的。
突然牢门外的有人急急道:“爷,爷,您别冲动,这,这不可以,您要不把他提出去审”·风净尘猛地将自己的身子撑起来,是涵儿来了,一定是。
他欢天喜地的抬起了头,定睛一看,眼前是杀气腾腾的林泠,林泠用手中乌金鞭指着他··仙俨教在金辰鹰的收留下迁向了北渊,仙俨教本来还想再奉林泠为教主,但是林泠执意不从。
最后仙俨教选了林泠的师兄做教主,同时奉林泠为护法,教主亲自将乌金鞭送到龙泽来·当时玉龙吟还没有去海外,就命令林泠将鞭收下,你受了仙俨教在大恩,总要还报人家,仙俨教的事,当然是你林泠的事。
林泠不二话,便将鞭收下了·今天,当他看到了供词后,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怒发冲冠不过如此,心火烧得如此之旺,已经把他胸中最后一点父子之情都烧了。
风净尘软弱却又欢喜的叫了一声道:“副泽主,你,你,听,听我……”·林泠根本就没有再容他分辨,长鞭一抖,劈头盖脸的就过来了·风净尘只来得及抱住自己头,无法挡住落向自己身子的鞭子。
乌金鞭不同于寻常的鞭子,这条由乌金铸成的铁鞭份量重,一鞭子下去,裂开一大片·风净尘才挨了四五鞭,就开始满地打滚了·他死死的咬住了嘴唇,不能叫,叫出来,让大家都看见,看见自己被儿子打了,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更丢人的爹么·林泠愤怒的咆哮,此刻的林泠就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从烈焰山口带来的与生俱来的火气,把整坐监狱都点着了。
一记记毫不留情的鞭子就是喷向风净尘的愤怒的岩浆,在风净尘的衣服上绽开来·不一会儿风净尘身上全红了,他的滚也打得越来越慢,也不知道多少时候过去了,他不动了,林泠的火山也渐渐的开始收口了。
林泠冷静下来了,他扔下鞭子,跪了下来,仰天长哭道:“老天爷,我林泠不孝,今天犯了大逆,可你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恶徒来做我的缘血之人呢”·他慢慢的爬到了风净尘身边,用手摸了摸风净尘的身上,手上是一层血肉。
林泠的心就被这血肉直直的刺得翻了个,他想把风净尘抱起来,可是最后却没有气力再面对这个人,他尖叫了声,号哭着拖着乌金鞭跑了··没有人来给他清理创面,刑伤加上沉重的鞭伤,风净尘的烧发得很厉害。
他紧紧的缩在墙角,神智不清,一会儿是笑吟吟的珠儿,一会儿是淡淡的璧儿,然后就是做着鬼脸的凝儿,这三个世上最亲的人,他们都在红花绿叶的天上看着他,看着他被小泠打么他们看到他受到了惩罚,是不是很开心呢·被冤枉,尤其是被亲人唾弃,真的可以叫人跌进了断肠的深谷,再也无法将肠补起来了。
现在可以理解,珠儿为什么再也不想看见自己,当初自己高高在上,如此冤枉珠儿的时候,也许他比自己还要痛楚万分·因为他是如此全心全意的爱过,却如此受到恶心恶意的对待。
风涵进来的时候,见到的景象令他当时就是一阵剧烈的震颤·他已经知道了小泠到监狱里来发泄怒气的事了,所以犹豫了一天后,便想来看看他伤得怎样了·看到他缩在墙角,那枷锁下,白色的囚衣早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红不红,黑不黑的污迹,身子在轻轻的抖动,头紧紧的向墙里靠着,风涵没有办法不心痛。
到底是父子,这潜在的骨肉之情,怎么能抹去·他也曾对十六岁的和宁满怀信任,他也曾舍命救过母亲,他也曾抽血救过弟弟,……他纵有千般不是,小泠如何能打他。
风涵叹了口气,叫狱卒打了一盆热水,风涵小心的将枷锁脱下来,把风净尘放到了囚床上,风涵将囚衣脱下来的时候,风净尘身上的伤叫风涵大吃一惊·风涵用水慢慢的将风净尘身上的污迹擦去,当他将风净尘翻过来的时候,后背上烙着的国师奴隶的烙印让风涵怔住了。
国师,听那君为民有一次说,母亲去海外当了国师,这,这师伯什么时候成了国师的奴隶,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还有听云哥说,龙泽动的刑并不重,师伯身上却为何伤成了这等惨状,什么形状的伤口都有。
有些伤口委实叫人难以启齿,看样子,师伯分明是做了人家的性……性奴·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呢选给师伯上药,让师伯醒过来,再问个清楚。
宫廷侯爵·风涵在给风净尘上药的时候,药物的清凉已经使风净尘清醒过来·他一动都不敢动,林泠的鞭子把他吓坏了,他怕涵儿也会来这样一下子,林泠的鞭子已经全抽碎了他的心,风涵要是再来一下子,那就不用等到上刑场了,自己今天都过不了。
风涵在给他轻轻上药,风净尘的眼泪就缓缓的流在床上·当风涵把他翻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早就醒了··风涵沉吟了一会儿,掏出手巾,将风净尘的眼泪轻轻抚去道:“您要见我,您有什么话说,我听着。”
风净尘的心里在剧烈挣扎,想要告诉风涵真相,却怕风涵走上了风凝的路,不告诉他,却又怕恶蛇迟早要对他们下手·真是左右为难,他哆嗦着嘴唇,好半天却一句都没有迸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见狱卒传报道:“护法陛下到·”·风涵在风净尘脸上看到的不是往日那种对母亲的极度迷恋,而是一种格外的恐惧·师伯在害怕什么害怕到了不敢对自己说话的地步,难道风涵刚想再问,风净尘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上写着:“在月湖左侧,那个周围全是沸泉的小岛,我希望是葬身之地。”
然后风净尘用力将那破衣服拖过来,匆匆的套了上去,挣扎着坐到了囚床的边上,尽量离风涵远远的·风涵看了看他,会意将水盆用力打翻在地上,咆哮道:“你算什么东西,我来给你裹伤,你还不知好歹,你以为风涵兄弟真的离不开你么”·玉龙吟进来,就见风涵赤着眼睛瞪着风净尘,玉龙吟苦笑道:“涵儿,算了,看在他总算跟你们有点血缘的份上,不必再折磨他了,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风涵怒气未息道:“他有何话对我说他还有什么脸对我说话他做了什么事,他自己不清楚么儿子是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了,娘亲,您,您也别再见了。
这种没有心肝的人,枉咱们待了他一场,就算咱们瞎了眼·”说完,便伸手扶着母亲,母子相依着出去了·风净尘看着他们离去的影子,开始琢磨起涵儿的话来,涵儿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明白些什么·风涵回到了中泽宫,想了想,叫旭儿去把明珠儿叫来。
明珠儿哭着进来,叫风涵一把抱进怀里,风涵轻声道:“明珠儿,好乖乖,听舅舅的话么”·明珠一个劲儿的点头,风涵把头埋在他的发间,低声道:“回去,告诉你爹爹,事情有变,要他坚持在月湖边缘的天爱岛上行刑,理由很简单‘你娘亲生前最是个孝顺孩子,如果知道当着龙泽千万子民的面将凶手处死,你娘亲的英魂必不安。
’另外让他一定要随身带好龙神剑·还有你们兄弟就不要去了,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兄弟都要坚持住·”·明珠儿虽然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说这一番话,却将话原封未动的带给了金辰鹰。
金辰鹰大愕,但知道风涵必有自己的理由,就按风涵的吩咐做吧··行刑的那天终于来了,为了保全下泽主的孝心,所以刑场就设在龙泽宫内月湖边缘的天爱岛上·来观刑的除了太上,护法,泽主和三百多位殿主宫主外,无一杂人。
说好了,碎尸之刑后,便将风净尘埋于此,龙泽就当从来都没有过这么个人,没有过这些个糟心的事··刑场已经在三天前就搭好了,大家坐定,风净尘从囚车里被拖出来,他的囚衣已经换了,但是仍然有血渗出来,林泠一见,便将头沉下了。
头脸早就弄干净了,但是出奇的瘦,脸上只有两只大眼睛,偶尔转动一下,才让人觉得这是个活人·惨白的脸让人感觉不到这人的脸在哪里·手脚上的铁镣重重的砸在地上,真的让人难以相信,这个潦倒濒死的囚徒当年是如此的不可一世。
两个侍卫一直拖着他向观刑台的主座去,风净尘呆呆的跪下,给爷爷们最后磕了九个头,司马越代表龙泽向风净尘宣读了判词,风净尘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两个侍卫便拖着他直向刑架走去。
只听风涵冷冷道:“慢着,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说完便已经到风净尘面前··风净尘抬头看他,脸上尽是乞求之色,涵儿,你在我临死前,还要作贱我么风涵一语不发,突然重重的在风净尘胸口上打了一拳,风净尘捧着胸,几乎倒下去了。
风涵回头道:“行刑·”·就在风涵回头的刹那,风涵的眼睛瞥见了母亲的脸,那脸上不是原来那种漠然或者是厌恶的神气,那脸上是一种极度的兴奋,一种猛兽看见猎物将死的残忍。
风涵没有作声,行刑手便将风净尘捆到了刑架上·风涵冷冷道:“不剥光他的衣服,留给他做人的颜面,本泽主替凝儿就打一拳,从此他不欠风凝什么了,这样可以向天上的凝儿交代了。”
·风净尘发现涵儿这一拳头大有名堂,自己的穴道原来是被封死了,却被这一拳给打通了,涵儿将有什么动作,别去管他,先凝神聚气,将力运于内腑,这次一定要一击成功。
行刑手已经将牛筋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将这些牛筋往这个凶徒身子里穿进去,穿满了五十四根,然后从一百零八个方向拉开,这样就可以在瞬间将人撕成碎片了·一个行刑手刚将一根牛筋拿起来,只听见岸边上有个人在尖叫道:“且慢行刑,师伯是被冤枉的,杀我的人不是师伯,是,是它”·金辰鹰和风涵一听这个声音都狂喜直跳起来,凝儿,是凝儿,果然风凝一手拉着宝儿,一手拉着珠儿,突然出现在岸边上。
这一变化太突然了,大家都兴奋的站起来·也就在这时,风净尘挣脱了刑架,运足了麒钰神功,他已经不顾死活了,大白天,在没有任何的助力下,施展麒魂变,他幻化成了火麒麟,直向坐在中间的玉龙吟撞去。
玉龙吟左右的人一见大吃一惊,刚想不顾死活的挡在尊上前面,那火麒麟已经带起了一阵狂风将他们冲开,麒麟角直刺玉龙吟的心脏··这麒麟的真味烈火喷射在玉龙吟身上,就在众人眼前发生了让人难以相信的事,天人化身的龙泽主,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号叫,这声音叫众人胆颤心惊。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风涵和金辰鹰的两声断喝:“大家赶紧撤过桥去,快·”·众人都呆住了,这,这是怎么了,被风净尘一撞以后,风净尘恢复了原形跌倒在主台下,可是主台上的尊上不见了,这尊上变成了一条,一条巨大的青蛇,那蛇眼发着暴怒而又凶残的光芒。
这青蛇被麒麟真气一撞后,不得不被迫现出原形,这一现原形,连金辰鹰都给吓呆了·好在他到底是龙神传人,在那恶东西要伤人前,龙神剑一摆,已经挡住了恶蛇喷向四散逃蹿的人群烈火。
金辰鹰一回过神来,风涵和林泠已经全明白过来了,三人并肩而立,挡在蛇的面前,这条超级大蛇直立起来,小山似的一痤,这蛇居然还会说话:“桀桀,风涵,厉害,厉害,你居然跟风净尘串通一气,不过你大错特错,连玉龙吟都成了我的腹中之物,你们三个不过是小点心而已。
这样也好,我青龙皇爷就吞了你们三个,然后就做咱们魔家的开国君主·”·风涵大喝一声道:“太祖让大家休怕,别乱跑,过桥去,赶紧·”·两位太祖迅速带着众人退过吊桥,风涵向身后断喝道:“把吊桥收起来,没有本泽主的命令不准放下。”
风凝扑上前道:“不可以,哥,把桥收起来,你们三个和师伯就逃不了了·”·“凝儿,你还不明白么,今天咱们唯有同这恶物同归于尽了,龙泽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如果咱们三个都不是这恶物的对手,你就引爆在下面的埋着炸药,决不能叫这恶物再逃出去·事有轻生缓急,凝儿拿出你当机立断的本事来·”·风凝大哭着道:“把,把桥,收起来,谁都不许再过去。”
三人立在那狂蛇之前,那蛇的恶头狠狠的看着他们,岸上,柳熙阳他们惊叫道:“这,这什么时候尊上变成了一条蛇·”·玉蓝烟一闭眼睛道:“不是珠儿变成了蛇,是蛇变成了珠儿。
阳儿,当年我们救珠儿的时候闯了大祸了·”·柳熙阳不解道:“爷爷,闯了什么祸”·玉蓝烟道:“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咱们先想想怎么办才好。
这条东西马上就要长角为蛟了,你们看,它爪子和角已经很长了,天啊,太可怕了·”·风涵看着蛇打着寒战,龙凤麒三灵中,龙是指挥蛇的,当然不怕,鹏鹰啄蛇,所以凤凰也不怕,只有麒麟,平生最爱洁净,看到这玩意,畏惧之意竟是从心底生起来的。
金辰鹰明白他的怕意,低声道:“涵弟,要不我和小泠来对付他,你回到岸上去·”·风涵摇头道:“咱们三人,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三灵并肩作战,这是第一次,我怎可退缩。”
狂蛇也看出了风涵对它的畏惧,便直向风涵攻来风涵闪身避开,金辰鹰迎上·本来以为蛇还会怕龙神剑,没有想到这狂蛇的道行不是一般蛇类可比,它毫无惧意,与金辰鹰斗在一处。
这三人是当世的绝世高手,纵横江湖少有敌手,可是如今却是以三对一,不但没有一点胜算,而且还居于下风,这一条蛇的变化将三位泽主困住了·大家斗在一起,二百多招以后,三人实力就显出不同了,金辰鹰最强,所以这蛇对他还忌惮,风涵居次,但是风涵将自己的不怕死的劲都拿出来了,蛇反而要退让,林泠最弱,本来凤舞是克魔的,但是因为他武功较弱,所以不但没有起到克魔的作用,他的破绽反而要两位哥哥及时补上。
这恶蛇居高临下,用巨爪和巨大的蛇身攻击他们·这蛇的身子奇厚,这三样兵器一时还刺不进去··斗到三百来招,林泠已经是架不住了,他一个没有退及时,身子到了蛇的尾下,这蛇一看狂喜,挥起巨尾,向林泠拦腰就打过来。
林泠身子在半空,根本无法躲开,他把眼一闭,心一横,看来这会不是死,就是重伤了··大家伙全看见了,却没有法子了,眼见林泠就要完了,突然变化发生了·风净尘原来叫蛇给撞出去,一下子晕了,就倒场地中央。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大战已经开始了,他刚想爬起来,助孩子们一臂之力,就见这恶蛇将要挥起了巨尾恶狠狠的扫向林泠·风净尘也顾不得恶心了,直窜上去,紧紧抱住了那滑滑的发着恶臭的蛇尾,一运麒钰神功,直往下坠,同时麒麟抓中的劈海扬波也就死死的切向那狂蛇的尾部。
狂蛇狂怒的号了一声,尾巴扬了一半没有全扬起来,林泠避过了这一击·可是风净尘却避不过了,被蛇尾甩向了半空,直直往下落·那狂蛇暴怒的张开大嘴,一股烈火直喷向风净尘,狂蛇想将风净尘烤熟了吞下去。
林泠大叫道:“师伯,您小心,下面是蛇嘴巴·”·风净尘正飞得七晕八素,听到了泠儿这句话,心中暖意顿生,用力一划身子,避过了烈火,却再也避不过这恶蛇的爪子,正落到了蛇爪里头。
那狂蛇一边得意的厉笑,一边向风涵三人喷火,把这三位最杰出的青年侠士喷的在岛上倒处乱窜··二十 蛇狂金砂红·狂蛇已经是胜券在握,吃不成风凝,吃其他几个也一样,先考虑是生吃还是熟吃了风净尘。
它得意的嚣叫道:“玉清泉,三千年前,你杀我娘亲,三千年后,我杀光你的子孙,咱们公平的很·风净尘你超级愚蠢,你以为拿这热泉就能困住我么,等本龙王杀光了你们,再收拾岸上的蠢东西。”
边叫,边向这三人喷火··眼看林泠是再也躲不过了,火就要烧上小凤凰的屁股了·突然间天地间喷了一股清凉的水柱,将射向林泠的烈火全给喷灭了。
狂蛇正在得意,叫人给扫了兴,不由得勃然大怒,加紧的往外喷,结果它的火柱全叫清水给浇灭了·那狂蛇开始狂暴的在场地中央游走··只见在岛的四周,在不知不觉间就升起了七条和这蛇差不多大,但是样子却全然不同的长条东西,大家起初是吓了一跳,妈呀,来一条恶蛇还不够,一下来七条。
不过定睛一看,风凝首先狂喜而呼道:“是龙,是七海龙王·”岸边围观的人已经有五六万了,大家都发出了狂喜的叫声··那条狂蛇冷笑道:“七条泥鳅,就凭你们,也想和青龙皇爷来斗识时务的,向本皇爷磕头,别做玉龙吟的替死鬼,本皇爷已经练成了天地造化的奇功,快要羽化成仙了,你们七条泥鳅挡不住本皇爷的道。”
那思吟海的龙王清喝一声,在半天上打了个清雷道:“畜生,你残害生灵无数,二十年来,血债累累,你不怕天报应么”·“天,啊。
啊,本皇爷就是天,本皇爷比天还大,你们想怎么着”·只听有一个大家都熟悉之极的清越的声音传来道:“你玩意其他没有长进,这吹蛇皮的本事到是越来越厉害了。
你练成了什么功夫叫我看来,是练成了皮厚功了·”·宫廷侯爵·一听到这声音,风凝率先就哭笑出来了:“娘亲,您在哪里,在哪里啊,您快出来,这个东西,它坏死了”·林泠吃惊道:“这蛇刚才不是说,娘亲叫它吞了么”·金辰鹰一拍他的脑袋道:“笨死了,娘亲要是给吞了,这蛇明着向咱们龙泽来挑战好了,还用得到来蛇目混珠。
它连娘亲都能吞下,还怕咱们什么”·那恶蛇高骂道:“玉龙吟,你这条天杀的小泥鳅崽,有本事就出来,别躲在这些个老泥鳅的后头,装神弄鬼。
你家青龙皇爷在你的小崽子们面前先扒了你的皮·有胆子跟你皇爷对战么别叫你皇爷我瞧不起你·还说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缩头乌龟。”
“啊,我是缩头乌龟,你这出头的蛇好英勇啊说好了单打独斗,快要死在本尊手里了,却叫你那些个蛇子蛇孙一块儿上,叫它们送死替你挡着本尊的龙银带,自个儿溜得风快。
这么有本事,本尊来挑你的青龙会总坛的时候,你怎么不叫啊如此有本事,你直接来龙泽吃了我的那些个小笨蛋们好啦,还要装成我的模样来招摇撞骗”·那恶蛇狂怒道:“出来,你给我滚出来,再不出来,我把风净尘这个蠢东西给吃了。”
只见那大龙王的背上突然就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一身黑衣服外加黑脸皮和一部巨大的黑胡子,不是大胡子还有谁·大胡子冲风涵兄弟们喊道:“三个小笨蛋,给你娘亲我撤回来,少再丢人现眼了。
大家这下可真全傻了,这人明明是大胡子,可是他却发出了尊上的声音,他到底是谁·难道尊上变成了大胡子,尊上什么人不好变,变成了一个让人捏鼻子的粗俗汉。
风净尘一眨不眨的看着龙背上的大胡子,没错,是胡子兄弟,可是他为什么突然声音全变了,变成了珠儿好听之极的银音了风净尘已经呆到了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
想不通,不通,不通··风涵看了看金辰鹰和林泠道:“听娘亲的,咱们先走·”·林泠呆问道:“这,这是大胡子,不是咱们娘亲啊”·金辰鹰用力打了他的头一下道:“娘亲要不是变成大胡子暗暗护着师伯和凝儿,一百个他们都已经死了。
林泠傻兮兮道:“这吊桥要是放下来让我们逃过去,蛇逃走或者跑过去吃人怎么办”·大胡子生气道:“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蠢蛋,你打人的时候有劲,动脑子的时候就没有劲了。
跳水不就得了,这狂蛇到现在都不下水去,自然就无法从水里走了·你娘亲和两个哥哥在此,能淹死你么”·风凝在岸上狂喊道:“娘亲,还是凝儿聪明,一开始就觉得大胡子不平凡。”
“聪明个屁,明明不是那条蛇的对手却敢惹它,天下第一笨就是你,还敢吹·要不是娘亲连夜来救你,你真的是碎肉一堆了,也好意思在这儿皮·”大胡子一瞪眼睛,居然恶声恶气的把林泠和风凝两个活宝给骂了一顿。
风涵和金辰鹰是极不好意思,不敢说自己聪明,红着脸从水里回到岸上去了··一上岸大家是呼拉一声全围上来了,都是看看泽主们有没有损伤的·玉蓝烟伸出手揽抱住他们三个道:“孩子们,你们受惊了。”
突然风涵做出了一个让大家掉下巴的动作,他居然扑进了太祖的怀里,哇得一声大哭了出来道:“太爷爷,吓死了我了·”边说,边哭,边发抖。
你别看这中泽主打遍天下罕有敌手,刚才面对这狂蟒,虽然他是拼了命的挡,可是这全是因为自己最亲爱的兄弟在拼命,自己不能扔下他们·要是只有一个人,相信风涵逃得比谁都快,或许还可能根本逃不了,因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迈不开步了。
玉蓝烟当然知道麒麟最怕这龙蛇一类,急急搂住风涵,抚着后背安慰道:“没事,涵儿没事了,有你娘亲在,什么事都难不倒·太爷爷知道今儿是太为难涵儿了。”
风凝忍住笑,一看,呵,不仅是我那胆小老哥扑在太爷爷怀里,那个平常最是大人气的宝儿,也吓得紧紧缩在爹爹的怀里,一个劲儿的打颤,根本不敢看那精彩的蛇人对峙,看来三代麒神都是怕蛇的胆小鬼,居然比我还怕得厉害。
金辰鹰抱住他不停的亲道:“别怕,宝儿不怕,有爹,有小叔叔呢不怕啊,蛇要吃你,爹爹就把它的舌头给拔了,嗯·”·旁边的明珠儿不停地向舅舅和哥哥挤眉弄眼,叫金辰鹰给看见了,金辰鹰笑骂道:“皮珠儿,不许再取笑哥哥,再挤眼睛,爹把你拎回去,不让你看下去了。”
珠儿连忙挤到舅舅跟前,装作大人样拍舅舅的后背道:“好舅舅,亲舅舅,不怕,这蛇要是敢吃您,珠儿就把它的舌头给拔了,嗯·”·风涵实在觉得不好意思,想要伸出手抽明珠儿一记,可是这全身都吓得没有气力了,连手都抖个不住,看来今儿只能被这小坏东西捉弄了。
此刻风涵对师伯是又感动、又佩服,师伯能不顾死活的跟这恶蛇斗,克制麒麟怕蛇的天性,这全是怀着一颗爱娘亲,爱我们的心思啊,要不然,早就吓得逃之夭夭了,何必忍受天大的委屈和恐惧呢·大家定下心来,注意就全集中在岛上了。
只见大胡子(在真相未明之前,还是叫珠儿大胡子吧)已经站到了大龙王的头顶上了·跟狂蟒对峙着··那狂蟒紧紧的捏着风净尘道:“小泥鳅,投降,否则,我就把他吞下去。”
大胡子潇洒的把手一扬道:“我为他投降凭什么这家伙笨死了,连蛇和人都分不清楚·我家已经有了一大群小笨蛋了,再加一个大笨蛋,我只好也变成笨蛋了。
所以你要吞,就吞吧”·“你,你好狠,我这样折腾这姓风的,你都不动声色的旁观,小泥鳅,你可真是一条冷泥鳅·”·“废话怎么特多泥鳅不是冷的,难道还是热的不成,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再说,这姓风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吗要动声色你要吞就赶紧吞。”
“你少来伪装做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你以为这样说,我便不吞他了么”·“唉呀,不是叫你吞么吞人会不会我教你好了,把这笨家伙往天上一抛,然后张开大嘴,在下边等着,这家伙现在虽然轻点儿,不过下坠之力也不轻,自然就一下撞开你的软骨,马上就滑进你的肚子里去了,你看,多省事。”
林泠风攸他们一听,大胡子还是娘亲·你,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怎么提醒这蛇将师伯吃掉呢风萧然已经急得叫出来了:“大胡子珠儿,你,你再恨他,也没有把他往蛇肚子里送的道理啊”·偏生这风凝又来凑热闹,他扯开银铃般脆透的嗓子道:“别,蛇先生,千万别把我师伯吃下去,你要是吃下我师伯,我,我,可是要一辈子恨你了。”
众人一听,这不是叫那蛇吃你师伯是什么嗨,笨透了·果然那恶蛇一听,觉得风凝的话很有道理,自己要是把风净尘给吃了,想来这玉龙吟的孩子们要恨玉龙吟一辈子了,就这样吧,让这小泥鳅被他的孩子们恨上一辈子也好。
想到这里,这蛇紧紧的捏了捏风净尘··在这恶蛇的爪子里头,风净尘全身的筋骨都有一种被寒冰碎裂的感觉·这恶蛇的爪子好像把他表面的血脉都捏断了,全身的血液如同被冰封住一样,不再流动,整个人渐渐的开始麻木,只有脑子还有些清醒,清醒得足够以听清楚不知是应当叫大胡子,还是珠儿的人在跟那恶蛇对话,清醒得刚好听见他让恶蛇吞了自己这个笨蛋,因为自己这个笨蛋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刹那之间,万念俱灰,唯死而已··恶蛇狞笑着狂喊了声道:“风净尘,不是本皇爷要吃你,本皇爷对你还有鱼水之情呢不过那条小泥鳅嫌你麻烦,所以我就帮他解决你。
你千万别恨我,黄泉路上,你要记得找小泥鳅算帐·”·风净尘沉着头看了看龙头上的大胡子珠儿,眼里还是露出了欣喜而凄苦的笑容·珠儿还活着,这是天下最值得风净尘快乐的事,我终于要死了,珠儿从此可以得到真正解脱了,珠儿的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就让我的死彻底的结束珠儿的过去,让他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吧·他对着珠儿慢慢的喃喃道:“珠儿,我不会恨你,没有资格恨你,更不愿意恨你。
你吃了我吧,快点,让珠儿的过去完全结束吧”·青蟒蛇高高的把风净尘抛向了天空,然后冲着风净尘落下的方向喷出了熊熊的烈火,最好是把人烧个三分熟,吃起来更有味。
玉龙吟凑准了这恶蛇喷火的巨口,就在风净尘要被烈火包围的时候,一道冰凉的巨水柱把那烈火给浇灭了·但是水柱挡不住风净尘下滑的速度,不但挡不住,反而加快了。
风净尘和水一起迅速下滑,直冲进了那巨蛇的口中,巨蛇只一仰脖子,风净尘就往下去了··林泠风攸同时号哭起来道:“你这恶蛇,你,你敢杀我师伯,你,你这个魔鬼,我们非将你千刀万剐不可。”
一边的风凝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笑了起来·林泠哭骂道:“小哥哥,你疯了,加了一句话,送了师伯不说,还笑得如此痛快,你得了那恶东西什么好处了”风萧然和玉蓝烟更是急得连连顿足,老泪纵横了。
金辰鹰和风涵他们对视一眼,反而笑起来安慰道:“太爷爷,您二位放心,没事的·师伯会平安的·您二位想想,师傅和这恶蛇打起来,师伯在他们中间,那个地方最安全”·风凝笑道:“当然是蛇肚子里,娘亲喷了大量的水进去,那恶东西一时半刻化不了师伯。
师伯待在他肚子里不但安全,而且这蛇肚子里有了个大家伙,自然动作就不灵敏了,娘亲取胜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不是一举两得么”·风涵也从太爷爷怀里抬起头来道:“是啊,否则,那蛇只要轻轻一捏,师伯就成了肉浆了。
这样一来,师伯 命反倒保住了,娘亲只要在一个时辰内将那恶蛇解决,割开肚子,师伯应当没有什么大事吧是不是晴轩”·蛐蛐在一边只会看得傻点头了,一会儿却想起了什么,直向自己的医所而去,赶紧取药去。
一会儿把风爷割出来,不及时医治蛇毒,可真的是有性命之忧了··就在大家议论之际,七海龙王喷出了七道水柱,大胡子黑衣一抖,从后背看来,真是壁立沧海,峭拔绝伦。
他翻着水直上,在水柱上翻了一个滚,借水幻化出了银龙的真身·不过这不是巨大的银龙,而是一条又细又长的龙银带·这龙如一支利箭直向巨蛇射去·这巨蛇刚想挡他,爪子扑出去了,这龙却在他的爪子里头绕了个弯,用自己的细爪,在蛇的巨爪中央的软肉上狠狠的抓了两记。
这巨蛇发出了一声极惨厉的啾啾声,龙从他的两爪之间穿出来,这巨蛇的爪子已经全是血了··这细小的龙神就仗着自己身体轻便,在蛇身上绕来绕去,那巨蛇爪不到,咬不着,打不了,已经是怒愤滔天,不停的向岛上喷火,甚至还向岸上的风家兄弟喷出火去。
可是火实在喷不到那么远,白白浪费了许多的精元·而那小龙神却一会儿在蛇的鳞片下的皮上打一鞭,一会儿在蛇头上爪一记,一会儿在蛇背上重重的拍几下,这蛇被他逗得心火旺盛,急于抓住这可恨的东西。
没有想到,自己的防备渐渐松了·被这小银龙抓住了破绽,小银龙突然一按巨蛇的后背,直向巨蛇的头顶窜上去·就在巨蛇四下里寻找小银龙,一双眼珠瞪得比灯笼还大时,小银龙的左爪已经狠狠的切进了这恶蛇左眼中。
恶蛇发出了一声惊天动的的撕号,直直的向上撞,想把小银龙撞下来·小银龙身子一侧,尾巴一摆,重重的击在蛇的右眼上,只不过是转眼之间,小银龙已经弄瞎了蛇的两只集天下邪恶于一身的青火色相杂的巨眼。
巨蛇痛得向天上蹦上去,又迅速的往下坠,在半天空里不停的翻滚,眼是心之苗,这伤眼之痛,非是受伤者自己无法体味,看着巨蛇双目皆盲,金辰鹰蓦然就想起自己当年也曾经有过眼瞎的经历,心下不禁侧然。
·蛇这一倒腾,把肚子原来已经吓昏迷的风净尘给倒醒了,他觉得整个人在翻跟头·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蛇受了重伤,所以正疼得要死要活呢看来珠儿已经胜利在望了。
自己要尽点力,帮珠儿一把,自己不是在蛇肚子里么,虽然被蛇体内的液汁浸得全身痛楚难当,但是力量却又开始涌起来了,给这恶东西一击,就击我左边的地方,狠狠的两爪下去,左手‘移山倒海’,右手‘天开云散’。
小银龙见这恶蛇瞎了眼睛之后,在半空在岛上狂暴的乱游,便收身回到龙王的背上,等那蛇安定下来,又重新摆出架势的时候,七龙王再度喷水,小银龙在水柱的帮助下,那巨大的龙神真身幻化了出来。
虽然与那巨蛇差不多大小,可是龙神那银色的玉甲,那长长的银白龙髯,那漂亮的小珠角,那神气十足的利爪,那一样不是叫大家崇敬的掉口水·很多泽民就直跪下来,给龙神菩萨请安。
这龙神一出现,弥漫在龙泽月湖上的恶气开始渐渐褪去,而一股清新之气,却开始在月湖的初春中飘悠起来··宫廷侯爵·大家见到尊上已经大胜在际,全都拔长了脖子往前看,金辰鹰最惨,怀里窝着一个胆小鬼,头上顶着一个明珠儿,手里还要托起一个风凝,结果害得自己只能透过凝儿的头发看到个五六分,如此精彩的决战居然不能全看,真是遗憾三生。
龙蛇开始了旗鼓相当的决杀,那蛇虽然双目全盲,但是它以守为攻,一时半会银龙还攻不进去·银龙开始用巨大的水柱冲刷青蛇,那水柱是天爱岛边的高热泉水·这蛇是天生的冷蛇,它之所以能喷火,是因为吸了它兄长的火气,但是却并没有将这冷热二气融合得很好,眼下被这热流一冲,体表的热流不久都被冲散了,一身的冰寒之气在热流的冲击下,再也抵挡不住。
蛇开始闪避,它为断的往上冲,但是却逃不开那巨大的条条水柱·银龙借龙尾在月湖中激起的水柱如此急促猛烈·青蛇终于被冲得失去了理智,它又一次开始进攻了。
战况惨烈,青蛇的身上不断有巨大的鳞片掉下来,银龙也有受伤,但比起青蛇来却要好得多了·当银龙的爪子再一次将蛇的鼻孔深深的挖破时,青蛇不能忍受这种痛楚,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号声。
龙蛇双双向上,两条巨大的灵物相互接近了·银龙本来打算趁着蛇认不清方向,一抓抓中蛇的七寸,将它的咽喉掐断,并趁势往下,将其开膛了·但是那青蛇却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你的爪子往我的脖子上来,我的爪子就往你肚子上去,咱们来个两不吃亏。
银龙本来以为这恶东西眼睛瞎了,分不清方向了·等到两物接近时,这银龙明白过来了,蛇判断猎物压根不用眼睛,只要体表接近,它就能判断准确·呀,自己急于救人,却忘记了蛇的这种特性,看来这会是大家都不讨好了,蛇可能死,自己的肚子却也开了。
但是已经发撞在一起了,身体如此巨大,要改变方向已经是不可能了,岸上的武林高手们都看出了这同归于尽的一招,脸皆变色,尊上杀了巨魔,但尊上也会因此而丢命。
金辰鹰和林泠他们吓得连叫出来都不敢,生怕原来娘亲还能避过,被他们一叫乱了心神避不过了··就在银龙将爪子掐进了青蛇的脖子,青蛇发出了剧烈的:“滋滋”声,时扬起爪子向银龙的肚子而去时,突然那青蛇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号叫,身子直直的向天上窜上去,双爪向自己的肚子乱抓,好像它的身体里面有可怕的痛苦产生了。
它这一窜起来,银龙的爪子就从它的脖子开始,直往下抓到了心脏为止·银龙将爪子用力外往一带,青蛇的蛇心被银龙抓出,青蛇再一次直挺挺的向天上窜上去,然后发出了震天撼地的绝叫,蛇血往嘴里狂奔出来。
巨大的蛇头在飞到顶头时,直直的落下来··银龙高喝一声道:“林泠儿,凤魄剑·”·林泠不假思索,用足了真力,斩妖除魔的凤魄从他手飞向了银龙的龙爪。
银龙接住,剑用力往下,只一剑将那巨大的蛇头斩了下来·蛇头吐出了长长的信子,向着大地长长的一声哀叫,然后整个头掉在了岛上已经被烧得火红的金砂上·巨大的蛇身也直落了下来,在岛上拉成了长长一道肉山。
银龙在飞身下来时,借水柱已经变回了大胡子·大胡子火急巴巴的用凤魄剖开了蛇的肚子,边剖边骂:“你跟那条恶东西鬼混也就罢了,我当做没看见,你还被它吞到肚子里去,这回真是恶心死了。”
刚说完,这蛇肚子里涌出一股恶臭,把大胡子熏得边吐边剖边骂··大家一看巨蛇好象已经死了,那没有头的蛇山在地上扭来扭去,终于不动了·金辰鹰带着林泠风攸等先过来。
风涵师徒小心翼翼的在太爷爷他们的护送下也过来了·金辰鹰急忙拿着龙神剑帮忙·天,这蛇太贪吃了,一肚子的臭东西,想到师伯竟然和这些个东西为伍,大家都想吐,也着实同情师伯。
好不容易把沾满了脏物的风净尘拖出来,金辰鹰他们刚想用水来冲,晴轩冲过来道:“不可以,这一冲,风爷就着火了,冲不得·”·大胡子一吹胡子道:“怎么办蛐蛐有屁快放。”
“用岛上的金砂擦,快点,再慢些,蛇毒入心脏,没有用了·”·风涵一指着金砂道:“晴轩这砂全叫火给烧红了,师伯身上都是伤,这这怎么能擦”·“皮外伤再重,只要不咽气,我姓曲的都能治。
这蛇毒一进心脏,就别治了·”·大胡子清喝一声道:“都给我滚开,蛐蛐你跟我一起擦·”·大家不明白,风涵却明白,他第一个退到后面去。
其他人一见马上听话,虽然大胡子脸黑,看不出脸色,不过听起来声音不善,还是不要惹好··两人边用火红的金砂将那脏物擦去,边低声说话,大胡子低声道:“蛐蛐,他身上的那些个标记能给我去掉的就去,去不了了,你千万别传出去,这事情要是传到人家耳朵里,我听得窝囊。”
曲晴轩拼命压着笑,大胡子低骂道:“你笑什么小心我打你的头啊”·“是尊上,蛐蛐敢不体会尊上的意思。”
不一会儿擦完了,风净尘居然一动也不动,想来是伤得很重了,连火红的金砂擦进伤口里,他都不哼哼·不过,晴轩是神医,没说不能治,应当没有大事吧大胡子先自我安慰一下。
他站起来来扫了一眼身后的那些个人,风涵他们上来,玉蓝烟刚想问,大胡子便抢先道:“爷爷,这事情很是复杂,具体情形我一个半个月以后交待·现在咱们先将这畜生留下的窝患清除再说。”
说完他将刚才挖出的心从地上提了起来,那心没有血,是晶亮的,可是心却分成了两半,有一半红得晶亮,别一半却是黑色的·大胡子手起剑落,砍下了红的一半,放进了自己暗器袋里边。
却将另半黑心交给林泠道:“泠儿,你将这畜生的尸体运去冰湖后砍碎了,运起凤舞神功,将这畜生埋入了冰湖底,并将冰湖全给封了,将这邪恶之气永远镇压在冰湖底下。”
·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风涵和金辰鹰,风涵破天荒第一次在有任务时往后退·大胡子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刚才的可笑表现,忍不住也想笑·不过这个儿子脸薄,是笑不得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道:“羽儿,按照这张纸上所示意的地点,一一清算过去,将那帮蛇子蛇孙除干净了·另外原先受青蛇控制的地方,因为青蛇一死就暴露出来,也要小心察过去。
这青蛇控制了不少跟玉冰奴一样的杀手,这些杀手大多都是可怜人,所以要把他们的孩子全救出来,如果那些杀手还活着,让他们来认领亲人,每人赔白银一万两,谁叫这畜生冒我的样子。
窝囊死了,还得为这东西付帐·”·风涵一听大大舒了口气,不用他对付那群蛇子蛇孙,想想那些玩意都可怕·扭来扭去的恶心死了·大胡子看了他一眼道:“涵儿跟着我,将龙泽中的水泽清理过去,速度要要快,要将魔障除个干净。”
接着他又向爷爷请了个安道:“两位爷爷,这君为民和轩辕流光孙儿就不去见了,请爷爷废了他们的武功,告诉他们两个,好自为之·他们这回和青蛇勾结图谋我龙泽,我就当他们两人并不知这是青蛇恶物幻化,但是如果他们两人再有异想,小心天报应。”
风涵急道:“咱们都有事,师伯怎么办”·大胡子叹了口气道:“轩儿,你什么事都别管,和其他四位神医,把命先给我保住了。
武功无法复原,就,就算了·”说完一拉风涵道:“涵儿咱们走啦·”·风涵一听,笑咪咪的跟上了·身后风凝嘟噜道:“胆小鬼,只能跟在娘亲屁股后面。”
二十一 冰因龙泉暖·风涵一边偷偷看娘亲,一边在心里笑,这娘亲大概扮大胡子扮出味道来了,不肯将大胡子的形象给撤了,叫跟随了龙神卫士和水军士兵别扭得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一个又黑又瘦又长了一部大胡子的粗汉却发出银弦般的声音,偏大家还要听这声音的指挥,大家是哭不得也笑不得·不过龙泽已经好多年没有打过这样的恶仗了,没有两天,大家都把兴趣投入了清妖的战役中去了。
那些个妖精还都发了狂了,垂死挣扎,所以战役打得不轻松,但是士兵们却士气高涨,在所向无敌的护法和泽主的率领下,自然是场场胜利··这时间紧迫,吃饭也是边行军边吃。
风涵拿着饭包坐在母亲身边边吃边想·大胡子见儿子一脸沉思状,便温言道:“涵儿,在想什么”·风涵一愣,便不好意思笑道:“儿子是在想那日,那蛇明明可以一抓反攻母亲的,可它却突然用爪扒胸膛,这是为何”·大胡子沉吟道:“应当是你师伯在这畜生的胃里狠狠的攻击了两掌吧我割开那畜生的时候,发现你师伯已经下了肠子,这蛇胃全碎了,你师伯手掌上全是血,推想,应当是你师伯在里边助了我一臂之力。”
风涵其实早就推测出来了,问问不过是探探母亲对师伯的意思,看来彼此之间有门,母亲这次没有叫那人,而是叫‘你师伯’,风涵心里暗笑道:“凝儿,这次,你的愿望要实现了,你可要输给哥一个大餐了。”
等除妖结束,回到了龙泽,金辰鹰和林泠也回来了,大家受到了泽民的热烈欢迎,不过泽民们也很尴尬,到底叫这黑家伙护法呢,还是大胡子干脆什么都不叫,直接叫陛下们万岁得了。
这样省点气力··果然如当初所料,金辰鹰把腾烈的儿子给带回来了·大家一看,这不是小君耿星是谁君耿星接到了风凝的信息,不到三天就飞马赶来。
其实这些年君耿星每隔一个月就会通过地道来龙泽探望腾烈,在风涵的默许下,就坐在烈的床边,喃喃自语,说着自己对他如何由替代的感觉转为至爱的牵挂,如何因为烈的一次次背叛而受尽了伤害,如何因些而对烈狠狠的折磨,如何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自责,如何对烈在作为冰奴时的悲惨遭遇极为痛心……虽然烈沉在昏迷之中,可这三年来君耿星确实是三年如一日的待着烈,最后连风涵都深为叹息,觉自己用情不如君兄来得深挚。
君耿星一看见小念君,眼泪就直滚下来,嘴直发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念君虽然没有见过爹爹,但是每次腾烈偷偷去看儿子的时候,都会把君耿星的样子画上无数遍给儿子看,并且一直嘱咐儿子,如果娘亲有一天不行了,你能逃出去,就一定要去见你爹爹,拿出你爹爹当初赏赐给娘亲的玉佩,相信你爹爹是个有爱心的人,他必会抚养你长大。
谁知母亲最后一去三年不回,等到他被带回龙泽,见到母亲时,母亲是长睡不醒,而自己也一转眼就是十三岁了·十三年了,盼爹想爹的十三年中,多少次在梦里,在孤独害怕时叫过爹爹,但是亲眼见到了,却是泪落如雨,把那张秀气的嘴张到了最大,但一声都发不出来。
两人对视了良久,君耿星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将儿子紧紧抱住了,他大哭道:“念儿,念儿,爹不知道,不知道你娘亲和你如此受苦,对不住,爹,是个不称职的爹,是个无良的父亲和丈夫。”
念君扑入父亲的怀里大哭,边哭边开解父亲道:“爹,爹,念儿想您想了十三年了,娘亲常常对念儿说‘爹爹是个英明的主君,是个善良的好人’,念儿今天见到爹爹,知道娘亲没有骗念儿。
爹没有无良,爹是不知道,不知道·”·父子相认,情景令人鼻酸,待进去探视腾烈更是旁观者无不落泪·念君扑在母亲身上号陶,君耿星更是在一边痛哭不止。
晴轩早在等这一天了,三年来,他费尽了心机救治腾烈,知道这腾烈的药就是儿子,现在念君无恙,他自然就会醒过来·真如晴轩他们所料,在念君令人掉泪的凄楚呼唤下,腾烈终于醒过来了。
不过他不想再见君耿星,君耿星一再向他认错,腾烈就一句话:“烈是卑污之人,蒙陛下厚爱已经不胜感激,自此之后,只想好好抚养念儿,找个地方安度余生·”却是拒君耿星于千里之外。
君耿星无法可施,只得去求风凝,风凝狡猾的给他出了主意,君耿星半信半疑,却还是照办了··五天以后,腾烈便能行走了,晚间,风涵来龙安宫探视,顺便扶着他到外头走走。
湖边的春光已经是三月时分,春意盎然,在龙泽那一盏盏高挂的粉红玉灯下,远处一坐坐高高的冰峰上白云如纱,映着红灯,雪光灿灿·月湖边春阴绿野喧鸟杂英,层层芳甸,馨香随湖水荡漾;坐坐小岛,春色由风意青青。
风涵扶着他到了龙安宫侧的小沙角上,在一处花柳边坐下,然后便沉首看着他··腾烈微笑道:“中泽主有何分教”·风涵笑道:“冰哥哥,还如此生分么叫中泽主我可不理,叫涵儿弟,风涵心里就暖和了。”
腾烈凄然一笑,但还是轻声道:“涵弟,今非昔比,如今你是高高在上的帝君,冰不过是一个卑贱人, 如何能攀高枝儿”·宫廷侯爵·“既叫我涵弟,却说出如此生分的话儿来,涵儿可真是生气了。
冰哥,你可知道,当初涵儿有多少次绝望,若无冰哥舍身相助,涵儿早已经不在世间了·涵儿不但没有轻视之心,反而对冰哥满怀感激爱恋,冰哥,涵弟说句不知羞耻的话儿,冰哥可是涵弟第一个倾慕的人儿呢”·风涵的话说完,玉冰奴全身一震,他刚想再说什么,风涵一把抓住了他的纤瘦的手道:“冰哥,今日弟仍然爱着冰哥,冰哥给弟一个机会,让弟来照顾你下半辈子。
弟已经跟辰儿商量过了,辰儿说如果冰哥有所不预,他可以让出皇后的位置,只求冰哥下半辈子能幸福·”·玉冰奴缓缓的流下清泪来,他垂首道:“涵儿,你找到了一个贴心的可人儿,为了你什么都能牺牲,你要好好相待,不可辜负于他。
至于我,身已经蒙污,不敢再污君子,涵弟,你不必再为我费心了·”·“不,冰哥,除非你的心上人不是我,否则,涵儿决不会放弃·你的身子虽然污了,可是你的心却是天下最值得珍爱的,涵儿不会让冰哥再受委屈,相信涵儿能给冰哥和孩子安全的。”
“涵儿,你给不了我幸福·因为我向来只把你当弟弟,在我的生命中只爱过一个人,虽然他是高不可攀的南拓帝君,下贱如我,不可奢望,可我却从心底爱着他。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必定还是·只是我不能让他因我而声名受累,所以我会好好抚养念君,日日在远方祈祷他平安吉祥·”·风涵惊讶道:“他如此待你,你,你却还这般待他”·“涵弟,情之所系,生死早已经在度外了,还强求什么待不待的,只要他过得开心,我就开心。”
风涵回首对林中道:“君兄,你可都听见了,快出来,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玉冰奴之才知道自己上当了,白白被风涵骗出了心迹,刚想逃走,但是气力微弱,逃不了几步,脚下蹒跚便要倒下去,被冲出来的君耿星抱了个正着。
风涵看着他们,微微一笑,擦去眼边的泪水·回首拉住了辰儿的手道:“咱们回去,今晚,我要好好珍惜你·不,下半辈子都要好好珍爱你·”·风凝和金辰鹰偷听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手拉手的回到下泽宫。
两个孩子瞪着眼睛看着这对活宝爹娘,风凝向保姆道:“嬷嬷,带两位小主子睡去,主子们还有事呢”两孩子心不甘情不愿的被拉出去了。
里边两人又开始活宝了··风凝挣开金辰鹰的手道:“你待我好不好”·金辰鹰立马赌咒发誓,风凝眉开眼笑道:“那就把刚才君大哥叫冰奴哥的深情款款的样子和腔调学来听听。”
金辰鹰一听打了个寒噤,叫我学那种声音,恶心死了,鸡皮都要竖起来了··风凝见他犹豫,便沉下脸道:“还说什么都依我,才叫你叫个人,你就不依了。”
金辰鹰咽了几口口水,勉强如君耿星那般有气无力却又情意绵绵拖腔拉调的叫道:“凝儿,凝儿,你过来好么”·恶,风凝再也听不下去了,怎么听君兄叫缠绵入骨,听这家伙叫,连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风凝转过身道:“你先待着,我要出去吐·”·金辰鹰一个鹰扑狡狐,将小东西逮在怀里道:“消遣了为夫还想逃,为夫要把你连皮带骨的吃掉·”说完已经一口咬下去了。
风凝急得大叫道:“救命啊,米姐,你们上哪里去了,快把这恶东西给拉开·”·殿外头,宝儿极担心的回首,珠儿一把将他拉走到道:“这种恶劣游戏他们两个玩不厌,我都听厌了。
走罢,咱们和旭哥哥他们玩去··清晨冰奴刚吃了药,只听外头传报道:“上护法驾到·”·冰奴刚想起床迎接,大胡子已经进来了,他笑道:“孩子你先躺下,别费气力。”
冰奴陪罪道:“玉冰奴生性疏忽,不仔细辩认,便错将护法陛下当作了恶蛇,这是冰奴之过·”·大胡子好一阵子开解他,问了他许多的事情,冰奴没有任何隐瞒,痛痛快快的有问必答。
大胡子越看他越爱,最后便笑道:“冰儿,我只有四个孩子还嫌少,你要是不嫌弃,这样,就当我的儿子吧”·玉冰奴一愣,龙泽主的儿子,跟帝君们成为兄弟,这,这太突兀了。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期期艾艾道:“冰奴是个卑贱的人,如何能入护法的眼,护法您,您太高看我了·”·大胡子轻责道:“冰儿,你身子受过屈,不瞒你,我也受过屈,受得还比你多,比你深。
如果受了无辜的屈待就要认为自己是污了,这既是对自己的不公正,更是对身边爱你的人的不公正·抬起头来,走过去,前面就是一片新天地·不要推了,本尊不是因为你救了风涵兄弟才要收你为义子的,本尊实在很喜欢你,你若推了,便是看本尊不起了。”
玉冰奴一听,再不迟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直直的跪下去,盼父母盼了三十五年了,今日才来,怎么能不好好珍惜·玉冰奴跪扑进了大胡子的怀里,只叫得一声“娘亲”,便泪涌如泉,想要收住泪水,却是挡不住。
大胡子摸着他的头,一种被父母抛弃的极度酸楚引起的同病相怜使大胡子更加怜惜冰奴·便由着他将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只是拍着他的背,柔声开导··等哭完了,叫风攸兄弟们进来,称玉冰奴为大哥,大家都往后排一排。
风凝边掉眼泪边大笑着扑进了冰奴的怀里道:“大哥,从此这世上又多一个疼爱我的哥哥了·以后涵哥要打我屁股,你可要替弟弟出头啊”·大家齐笑,这东西,一有机会就拉着人家的衣服往上爬。
被他一闹,大家的心里却都松了·大胡子嗔道:“都二十七了,还是一个爱胡闹的性儿·什么时候才长大啊”·风凝嘻皮笑脸道:“娘亲,比起那个‘禾苗拉尿不用拉裤子’来,儿子的胡闹劲还是小儿科是不是”·大胡子一把将他扯过来,轻轻的在屁股上打了两记道:“不许提那档子臭事。”
“是,是,咱们娘俩‘蚁见蘑菇’,有东西吃,儿子自然就不胡说了·”·大胡子咬牙切齿道:“既然知道‘蚁见蘑菇’,还要多嘴”·风凝趁机滚进了娘亲的怀里,笑得如同一只清脆的风铃,大胡子有三年没有好好抱他了,心里也爱得他慌,便使劲的抱了抱,娘儿几个等冰奴累得不行,才去吃午饭。
这大胡子不叫在龙安宫传膳,偏是带着一群孩子往养生殿去·养生殿的大师傅已经知道这大胡子就是护法陛下,早就吓得心里打鼓,正担心呢,偏这护法陛下就来了。
大胡子拿着碗,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这些大师傅被笑得浑身发毛,直打抖·他们给护法陛下打了最好的菜·护法陛下直摇头道:“打错了,咱们是吃白食的,有青菜萝卜吃已经很强了。
就打青菜萝卜·”·三四百号大师傅们吓得跪下来,大胡子长叹道:“本尊不怪你们,这奴才的势利脾气,还不是主子惯出来的,本尊怪自己·从今日起,羽儿,你们上泽拿出管理奴才们的规章来,咱们龙泽首先要正正家规了。
再有这等欺侮人的事情发生,律法决不轻饶·”·午后·大家齐聚在龙安中宫,三百多号人等尊上给大家讲事情的始末·龙安中宫内殿,风净尘静静的躺着,他已经昏迷一快有一个月了,晴轩说中蛇毒很深,因为他挖破了蛇的胃,所以蛇也拼了死,把青蛇毒全都排进了肠胃中,要毒死风爷。
风爷被蛇毒浸透了,没有一两个月,意识不能恢复··大胡子当着大家的面,将那张面具脱下来,将一身黑皮全都撕下,原来尊上里边居然还穿着衣服,难怪这大胡子看上去要比尊上魁梧得多,原来那黑皮里边还有东西,自然看上去架子大了。
玉龙吟给太爷爷行了礼,便开始讲这段事情的过往··早在三千多年前,玉清泉太祖他们攻下了诸魔殿,风太祖杀死了蛇魔母,但当时蛇魔母刚生下了一对孪生小蛇,哥哥叫小青,弟弟叫小红。
大家面对这两条还未开眼的小蛇展开了争论·最后因为风太祖是孪生兄弟的关系,玉太祖觉得杀了两条小蛇好象对爱人不吉利,所以便留下了它们的性命,但是却将其中的一条封入了冰湖,另一条封进了沧江上游的龙泽雪山。
(说到这里,风凝就尖叫了一声道:“难道,龙泽雪山下的火蛇就是小红么”)·正是,这两条蛇就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了,因为龙泽历代泽主多半孤独终老,所以这些泽主便大多在上了六十岁以后,到雪山边去隐居。
这些泽主纷纷都倾向参禅悟道,便感染了小红,小红身上的魔气就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开始减弱了·可是在冰湖下的小青不但没有被消去魔气,反而因为吸收了冰湖的奇寒,而功力渐长,但是因为被咒语困住,它只能在冰湖底挣扎。
但是它的魔气却逐步影响了住在冰湖边上的风家族、孟家族和乔家族的成员,使这些家族渐渐发生了性格上的变异··我被钉入冰湖后,曾经在湖底亲眼看到了它邪恶的眼睛,当时我很虚弱,它想控制我的意识。
而且我当时有许多的恶念,感觉到了这条蛇在吸收我的恶念·就在我的恶念被他吸尽,他将要占有我的身体的时候,沧泪爷爷用麒钰神功护住了我的心神·而这时爷爷和阳哥破了冰湖的咒语,凿通了冰湖,救我出去。
我想,在我被救的时候,这蛇也趁机逃出了冰湖·但是它也和我一样,元气大伤,所以它也不敢轻举妄动,它悄悄成立了青龙会,控制了无数的杀手,暗地和龙泽作对,但是却不敢明刀明枪的来。
因为它估不出我的实力··见到了冰儿体后的标记以后,我做了在冰湖底的梦,我一下子就想通了,控制冰儿的只怕不是人,而是这青蛇化成的人·想明白了,我就要找出青蛇的存生之所。
我想如果我逃出来,我第一个想找的是谁呢如果哥不仙去,我当然要找哥哥来庇护·这蛇也是一样的,它首先想到的便是它的弟弟·因此我就直接去龙泽地下城边的大雪山找火蛇。
但是我慢了一步,当我到时,火蛇已经死去了,它的心被挖去了··(风涵和宝儿师徒同时叫出来道:“啊,这青蛇如此狠心,它怎么把亲弟弟也杀了,还挖出了它的心。”
而风凝和珠儿母子则做出了一股惶惶的样子,离风涵和宝儿远远的·)·据我推断,火蛇并非是青蛇所杀,火蛇是自尽的·因为火蛇在和我的心相伴了二十多年后,魔气已经化尽了,快要脱胎成仙了。
这时青蛇来找他恢复诸魔时的地盘,一方面火蛇不愿意重入魔道,可另一方面却不能背叛哥哥和魔道,在两难之间,它做了一个选择,将自己的心挖给哥哥·它用这个举动向哥哥表明,在我心中,哥哥是最珍贵的,同时我的心会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愿意和你并肩作战。
也幸亏了火蛇这一半的善良之心,这才使这青蛇的行为极为矛盾,一边它想以极暴虐的手段作恶 ,但另一边却又想积德行善··我见火蛇已经死,凭着对蛇类的天然敏感,我一直追到了青龙会总坛。
在恶物开坛之际,阻截它·这青蛇起初轻视我,结果叫我的龙银带困住了,就在它要没命之际,它唆使蛇子蛇孙们进攻我·我只得先解决这群恶心的东西,等到解决了它们,毕竟蛇太多了,我中了毒。
但是我不能停留,因为青蛇已经有了三千年的道行,火蛇又把自己三千年道行给了它,如果它能将两冰湖的寒流和火蛇的暖流合为一体,恐怕我也不是它的对手了·毕竟龙神真身传了三千多年,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和六千年的恶蛇对抗。
所以我是边解毒边追赶·到了海上,这恶蛇怂恿了一群巨大的海蛇来围堵我,我虽然战胜了海蛇,但是却身受重伤,结果功力下降到了不到原来二十成中的一成,这下变成了我怕蛇了。
我明知道这家伙打着我的招牌在招摇撞骗,但不敢去找它算帐·只能偷偷跟着它·那天它去找南义军的领袖大胡子,这大胡子很不是东西,竟然答应只要给个国公的位置,就把十万鸿雁人和他们的妻小给卖了。
我一想,这种小人容不得,所以在大胡子返回的路上,一掌击碎了他的心脏,然后用晴轩给的药水,将大胡子的肉给化完了,忍着恶心,将皮蒙在自己身上·便去冒充大胡子了。
本来以为只要将大家动员起来,战胜国师应当不难,一接手才知道,这个国家的奴隶们生性也很自私凉薄,完全不为别人考虑,到最后可用的人,只有那十万鸿雁人·在大军被围的紧要时刻,风净尘带着鸿雁义军的家小赶来助阵,用前后火攻的妙法,冲开了血路,鸿雁的人才逃出生天。
宫廷侯爵·风净尘屡次帮我,他并不知道大胡子就是我,后来我们逃回来,在岛上,他为了能帮大胡子有立身之地,就结了义·本来我受伤以后,体内三种真气混乱的很,没有办法恢复。
这时,他为了让大胡子有防身的本事,就把清心咒耐心的背给我听,并且一句句的详解·这经过凝儿和风净尘整理解释的清心咒,不但去了原来其中的一些被恶意撰改的害人之处,而且还将原来无忧先祖还来不及相通的地方都给解通了。
这清心咒本来就是无忧先祖在练三大神功时,因为真气无法融合而自已创见,用来调和三大神功的·我在风净尘的帮助下一练,便迅速将体内的三大神功完全合为一体,再也不必受寒毒和热毒所困,不但不必,而且将体内的寒毒和热毒化去了戾气,吸收成了自己的内力。
我的功力在回到龙泽后已经恢复了八成,但是我发现这条蛇也已经快到了练功的极致了,这次一定要将它一举击毙·否则打蛇不死还被蛇咬的例子就太多了··刚好这蛇已经发现了风净尘在怀疑它了,所以它就嫁祸给风净尘。
风净尘担心这蛇会害死自己的孩子,所以急于击杀蛇·他不听我的劝告,贸然出手,结果却叫那只水母不分好歹给伤了·他急病乱投医,求助于凝儿,凝儿不加思考就想把哥哥们调回来,结果被蛇识破。
那天幸亏风净尘嘴里念念有词,担心凝儿被蛇所害·我一听,完全有可能,所以潜伏在下泽宫外·果然,这蛇用毒把侍卫们喷得迷迷糊糊,然后怂恿玉泽平之子假扮风净尘进入下泽宫,用麒钰神功撕碎凝儿。
而在侍卫们眼里,只看见风净尘杀了凝儿·这蛇为了不让自己被发现,见侍卫们纷纷倒下后,便得意的离去··我本来可以揭穿,但是这样一下,就打草惊蛇了,只怕不但除不了蛇,还因此伤了许多人。
所以当玉麒风一招开碑裂石使出时,凝儿是心神俱碎,凝儿有个毛病,一遇到极度惊吓的事,灵魂就容易出窍,所以这一刹间涵儿和羽儿所接受到的信息便是凝儿已经遇到了不幸,而事实却是玉麒风出招时,我也出招了,同样也是一招开碑裂石。
让玉麒风当了凝儿替死鬼,然后我抱着凝儿逃了··本来我不想告诉风净尘的,谁知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凝儿遇了不幸的消息,所以发了疯了,自己来找这恶蛇,反而叫擒住了,白白蒙了一场冤枉。
这里头最不对的是小泠,明天到祖庙里去,娘亲要打你四十杖,否则难以消你的不孝的恶孽·你自己地去向你师伯请罪,师伯不饶你,就给我天天去··二十二 风消尘自落·玉龙吟没有留情,狠狠责了林泠四十杖,表面看来是打林泠的不孝,实际上是借打林泠之际给全泽的人看,风净尘是今非昔比了,便是副泽主无礼,也要受杖责,何况旁人打完了,玉龙吟也心疼得要命,亲自给儿子上药,将爱子的外衣掀开,看着那汉白玉般的皮肤上一条条红痕,禁不得心中巨痛,眼中的红泪虽然淡了许多,但从他那雪白的面庞上划下来,却仍然叫风家兄弟心疼不己。
林泠打了四十记倒没有什么,见到母亲伤心落泪却是心内后悔无已,便不住口的安慰母亲,向母亲承诺,从此之后,必要多读书,多约束自己的行为··君耿星向龙泽求婚,腾烈正式改名为玉冰儿,以龙泽泽主之兄和龙燕亲王的身份下嫁南拓。
婚礼举办的规模与风凝出嫁相同,而且一切事儿都由玉龙吟亲自过问,以示对冰儿的爱护·叫风凝小家伙好不吃醋,酸溜溜了好些天·风涵他们一直将冰儿送上了船,然后便返回了。
回到了龙泽,一切尘埃落定,大家都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每天都往龙安宫的方向看,上护法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这风净尘这回受了大委屈,立了大功,上护法想怎么安排他呢是破镜重圆么·风涵正坐在中泽宫看儿子批折子,宦侍禀报道:“忠勇王爷和慕仁王爷求见。”
风涵笑着拉起儿子,和辰儿一起接出来·风涵拉住风攸的手道:“二哥,什么风把你二位都给吹过来·”·柳涔笑着嗔道:“没事便不能来坐坐了”·风涵大笑道:“四哥,你来坐坐是没有什么,只怕二哥和辰儿心里头流醋,不自在咱们两个好呢”·辰儿和柳涔同时啐他道:“你那么好么人人都要缠着你”·风攸也笑,兄弟落坐,风攸道:“三弟,我约了凝儿和泠弟来,刚好大哥也回门,便请他一起过来。”
风涵一笑,让米盖尔他们准备些酒食,不一会儿,风家的五兄弟和自家的爱人全到了,连同司马逸云一共十个人,围坐着说好一会子话,君耿星他们几个谈笑了一会儿,凌霜辰陪着他们出去走走,屋里头就只有风家五兄弟和司马逸云了。
风涵道:“云哥,你是大哥,我当亲哥哥一样,也帮着想想这事儿如何办才好·”·司马逸云弹了弹手边的酒道:“兄弟,这本来是风玉两家的事,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只有听的份,不过你今日既然这样问了,哥哥就不掖着了,有话直说了。”
风凝已经滚到他怀里了,拍着大哥的胸口道:“老大,有话快说嘛”·司马逸云向来最疼爱他,拍着他的后背道:“兄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是古话,大哥向来不以为是,错就是错,对就是对,父母有错,子女当然可以指责。
但是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已经痛改前非,自然要给人一条生路走,也别总记着别人的不好是不是别人已经是这样了,更何况是自己的父母呢”·玉冰儿道:“涵弟,本来这会儿没有我说话的份位,不过冰儿从小没有父母,只到三十五岁才有个娘亲,真的很是想有个爹啊”·风凝的拔脑袋道:“咦,这不是问题的关键,现在不是原谅的问题,是如何在中间牵线,让二位上尊都放下脸,牵牵手重新做朋友的问题。
这手要如何牵这才是咱们要想的·”·风涵偏着头看了看弟弟,笑道:“你去牵”·风凝一缩脑袋道:“不成,这事做得好了,叫两位尊上高兴,做得不好,我,我的屁屁和小泠一样保不住。”
司马逸云道:“要不咱们就抽签,抽到的便去牵线如何”·林泠第一个叫好,心想,有六个人呢,运气不会衰的·签做好了,林泠抢着就抽了,结果没有。
大家一个个抽过去,最后到了风涵兄弟,风涵动手抽了,拿出来一看,却将那签撕了,风凝笑道:“下张不用打开了·”说完便也将另一张撕了,兄弟俩携手而起道:“涵就是凝,凝就是涵,咱们兄弟一起去了。”
玉龙吟每次到了内殿口却又转了回来,不知怎地就是没有勇气进去看他,原来是大胡子的时候说进便进了,眼下却只觉得脚上灌了千万斤的铅,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
有心想去跟他解释一番,那天我让蛇吞你,是为了保住你的命,可是到了殿口,倒像是被门神挡了一样,又退出来·我才不进去,就他对我做的那些事儿,让他被蛇吞一回,又算得上什么。
睡在外殿,心里却想着,他伤得到底重不重,晴轩说没有性命之忧,可是为何到今天都没有醒过来呢一个翻身想起来看,却又想,活该,谁叫他当年这样恶毒,受点磨挫也没有什么。
一个晚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第二天晚,索性不睡了,只是一个人坐在龙安宫的‘清雨明风轩’,凭栏一个人喝闷酒··风家兄弟已经在下面了,金辰鹰道:“要我陪你们上么”·风涵清秀的笑笑道:“你自去,今天弟弟不来缠你,记得去找几个上好的歌妓乐上一乐。”
·金辰鹰呵呵的笑了两声,却发现风凝正拿眼睛杀他,笑声就嘎得一声刹住了道:“凝儿,你别听他胡说,羽哥,才不会呢,羽哥那个三贞九……”·风凝哼了一声道:“司马逸云大哥他们都在卓云阁听唱曲呢,你不去,人家还当我小气呢”·金辰鹰既不好说去,又不好说不去,风涵打围道:“你,瞧瞧小宝贝他们有没有在凑热闹,要是在,就把他们带回来。”
金辰鹰目送他们远去了,却不放心,便在一边远远的听着··风涵兄弟拉着手上来,到了母亲身边沉声敛气,不敢再说·玉龙吟回首见他们兄弟,便对侍从示意再摆两只杯子。
二人请安坐下,玉龙吟微笑道:“你们兄弟猜猜,娘亲刚才在想什么·”·风凝兄弟对视一眼,风凝笑道:“娘亲在想大胡子世叔·”·玉龙吟哦了一声道:“是么我为什么要想他”·风涵笑道:“娘亲在想,要是大胡子当有多好,便不必受那么多的拘紧了。”
玉龙吟苦笑了一声道:“是啊,以前是大胡子的时候好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风涵畅快的笑道:“娘亲,您要是大胡子叔,此刻,您一定坐在这栏杆上,晃着两条脚,向下面走的人甩着臭鞋。
左手拿着酒瓶,右手抓着小牛腿,吃得小腹胀起,两嘴全是油,然后张口恶声恶气的高唱‘家里那个妹妹啊,长得那个好啊;天上那个月亮啊,开得那个圆啊……”·想起大胡子在宴会上弄得大家全没有吃得心情,风凝笑得倒在了母亲的怀里,玉龙吟也忍不住笑道:“涵儿,你也说得太过分了些,有那么难看么”·风凝接着道:“有,娘亲,哥说得还文绉绉了些,事实上还要恶心呢,您叫那些个达官贵人们全没有了吃的胃口了。”
母子皆笑,笑完了却全沉思起来,风涵好一阵子才道:“娘亲,您现在却决不会再做出大胡子叔的样子,您说是为什么呢”·风凝抚了抚母亲紧皱起来却别有风韵的眉头道:“娘亲,‘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这大胡子叔是‘不成人’的,所以就可以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管别人恶不恶心,只要 自己开心就好。
可是娘亲您却是龙泽最‘成人’的一个,您就不自在了·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关系着龙泽的声名、子孙的脸面、子民的教化,所以您就得处处谨言慎行,唯恐言有所失,行有所偏,日后的史笔如椽,就饶不了您了。”
玉龙吟长长叹气道:“是啊,你们兄弟两个,是最知道娘亲的心的,也瞒不得你们,这世上有时聪明人最可爱,可聪明人也最可恨啊你们兄弟偏偏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这一,有这样两个儿子,既是母亲的福,也使母亲少了许多的乐趣啊”·风涵垂首道:“儿子有乖张之处,母亲只管教训。”
玉龙吟叹气道:“凝儿还好说,时时有不是的地方可以叫娘亲捏拿几下,你啊,从来就不乖张,真要乖张了,母亲反倒是舒服了·啊哈,涵儿终于犯错了。”
风涵哧得一声笑了出来,母子相对视,只觉得从来没有如今天这般的亲近·玉龙吟抬起一双妙目,看了看天的半轮清月道:“涵儿,凝儿,我问你们,你们说实话,对你们师伯,你们两个如何看。”
风凝沉下头道:“娘亲,您问我真话,凝儿也就真话回您,撇开师伯过去对您做的种种恶行不谈,如果师伯不是皇帝,师伯他是个好人·只不过心肠特别软些,容易叫别人骗了。”
玉龙吟看了看不作声的风涵道:“涵儿,你呢,如何看他”·风涵抬首,眼中尽是伤感和诚挚之色,他缓缓道:“娘亲,不是儿子帮他说话,儿子只是说事实而已。
娘亲您知道儿子从十六岁到十七岁这两年都在天竺院充当内应,一面是通过弟弟来传递鸿雁的消息,一面也是借此机会博鉴天下武功,提高自己的本领·可是儿子除了当当二百五的医生外,儿子还做另外一件事,这件事,儿子从来没有跟娘亲您说过。”
玉龙吟惊讶道:“你还做了什么事”·“那时候师伯因为中毒和内功走火入魔的关系,所以半瘫了,他什么人都不相信,却让儿子每天推着他早中晚三次去散步。”
“你们去哪里散步,都,都说些什么”玉龙吟实在忍不住,不由得三八起来,急于想知道,这家伙到底跟涵儿说过什么··“我们,每次都,都是绕冰湖一圈,边绕,他边跟儿子说些往事。”
“他说什么”·“他那时还是把责任都推给您和舅舅,不过我知道很多事不是他的意思,比如说要射死舅舅,把小泠给扔进火山口去,把舅舅砍成八块,包括最后处死您,都不是他的旨意。
当时他看到了舅舅的遗体后,就吐血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发生了·”·宫廷侯爵·“你说要处死我,不是他的旨意”·“是,他跟我说,这是攸哥当时报仇心切,以为是龙泽伤了他,所以急于将您处死的。
上次攸哥也跟我说了,他实在没有勇气来跟你承认,当年其实他不仅是死刑的执行人,而且也是下指定死刑的人·师伯他不想再让攸哥和您不和,所以就没有戳穿这件事。”
“你为什么让你推他,林从容呢他的那些爱妃呢”·“他自己说,自从您被钉进冰湖以后,他就离开皇宫,住进了天竺院了,他,他再也没有和那些女人在一起同床共枕过。
他说,他一睡下,就会想起您,所以再也不想召幸任何其他女人了·”·玉龙吟慢慢站起来,看着栏外的龙须山,轻轻道:“哥,哥,我当如何自处,又如何处他,这事儿着实让人伤脑筋啊”·“娘亲,师伯有千万般的不是,儿子们求娘亲原谅他,那是对娘亲的大不孝,所以儿子们不为师伯求情。
但是娘亲·有一点儿子却可以保证,师伯心里真正爱的人,应当是娘亲,否则师伯何以天天要去冰湖边转转,却没有勇气到冰湖面上去看看·如果他真的恨您,就应当去冰湖面上看看被钉在下面的您的替身。
可是他没有,因为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面对他其实真爱是您的残酷现实·”·玉龙吟回首长叹了一会儿道:“有件事,我问你们两个,龙泽的奴才们恶意欺负你们师伯,你们两个知道么”·兄弟二人点点头道:“知道,都欺负了十年了,我们要不知道,就是傻人了。”
“你们就眼看着那些太监们作贱他”·“娘亲,大家都看您的脸色,儿子们也不例外,而且儿子们觉得,让师伯受点折磨也是应当的,毕竟,他做了那么多错事,龙泽也只是欺负他而已。”
“欺负他而已”玉龙吟看着这两个宝贝道“士可杀而不可辱,这些太监奴才们的恶毒,他忍受了十年,可是我,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你们啊”·“娘亲,您,您就责怪儿子们好了·”·“唉,我知道你们兄弟的意思,我不怪·坐下来,再陪娘亲喝两杯。”
大家重新坐下,玉龙吟亲自拿过酒壶给风涵倒酒,风涵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道:“娘亲,这使不得,儿子,儿子自己来·”·玉龙吟轻责道:“涵儿啊,知道娘亲为什么偏心凝儿么”·“弟弟承欢膝下,比儿子更乖巧,娘亲多疼爱些是应当的。”
“错,你比他乖巧,比他懂事,照理是要多疼你才对,可是你太懂事,太乖巧,我这当娘亲的在你面前找不到当娘亲的感觉啊你能不能放肆一次,任性一回,放纵自己一次。
有什么苦不能对娘亲说,有什么泪不能对娘亲掉呢同凝儿一样,累了、苦了,在娘亲怀里撒个娇,有多好啊”·风涵一听,苦哈哈的笑道:“娘亲,您要我同弟弟一样,在您怀里撒娇,您,您还不如把我赶出去算了,恶心死了。”
玉龙吟偏着头看着他道:“前些日子,你大病,我回来一听到这消息,你师伯和旭儿他们哭,我也哭了,而且是号陶大哭,幸亏当时脸是黑的,所以看不出眼泪的颜色。
当时珠儿说我是无心人的眼泪,他错了,我是一个娘亲心疼的眼泪啊想我的涵儿从出身到今天,为了别人操碎了心,几曾有过自己开怀舒畅的日子,做娘的想到这里,都内愧心疼不已啊”·风涵眼泪开始在珠目中翻滚,玉龙吟把怀抱张开道:“来,过来,今儿就让娘亲像疼爱凝儿一样,好好疼爱你一番,你就让娘亲在你面前找点当娘亲的慈爱感好不好”·风涵不再迟疑,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母子相拥而泪,风凝也笑着滴着泪,把身子靠到了母亲身上,玉龙吟索性将他们兄弟一并抱进了怀里,在他们兄弟的额头亲了又亲。
好一会儿才道:“你们放心,我先去你们舅舅那里,向他告个罪,然后回来再给你们师伯一个交代好么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好好照顾师伯,别让他再出事儿了。”
风净尘躺在殿内静静地听着冰儿远嫁的声音,龙泽内的焰火和爆竹没有炸暖他开始沉下去的心·蛇毒其实早就解了,可是他没有勇气再睁开眼睛·这些日子泠儿时时来请罪,冷泠儿后悔道歉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他都能在心底背出来。
可是他不敢睁眼,他怕一睁开眼睛,就会悲不可抑··只有自己最清楚身体内的可怕变化,偷听到那日忆柔在他床边的自言自语,风净尘已经明白自己日后将要面临的处境,是的,自己只会成为一个废物,一个累赘,一个使珠儿终身不痛快的负累。
是应当走的时候了,再也不要给珠儿添麻烦了··想起了珠儿,便想起他在殿口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珠儿,你在犹豫什么呢你进来叫我滚就是了,为什么不进来呢我是个笨蛋,是个没有用的废物,是不值得你动声色,你就让我被蛇吞了,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你为什么又要救我呢难道为了孩子们,你还发再牺牲你自己一次么不要了,像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再做任何牺牲了。
想到了珠儿就是大胡子,心里都是苦涩的甘甜,想到自己在大胡子眼前曾经有过的丑陋,那成千上万人上了自己身子的场景,风净尘已经无力再把自己撑起来了·不是珠儿不敢见他,也许是珠儿想起这种场面就恶心吧是的,够让人恶心的了。
叫珠儿看看见,叫涵儿猜到,还有比这更抬不起头的么好了,好了,自己这样的人,还能得到珠儿真心的相待,已经足够了,再也不要去奢望什么了。
所有的症结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只要自己消失,孩子,珠儿都会得到永恒的解脱了·走吧,让所有的人都有痛快喘气的空间··珠儿去哪里了,三天没有听到他在殿口发出声音了。
风净尘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床顶,泪水却不知不觉的想要下来·就在这时,他听见风爷爷进来的声音·风爷爷把门小心的带好了,坐到了他的床边上··风爷爷淡淡的叹气道:“净尘,不是爷爷狠心,是你自己没福,你的情形忆柔都对我和你玉爷爷说了,你是不能再牵绊珠儿了。
你懂事些,自去吧,省得珠儿再为你烦恼·这里有十万两银票,你拿着找个好地方,度完自己的余生吧爷爷言尽于此,如此好的珠儿,你就不必拉着他给你当垫背的,早早放他自由自在”·爷爷走了,风净尘慢慢的爬起来,身边的小包还放在床边上,珠儿没有叫人扔了。
风净尘从小包里摸出了一张纸,那就是珠儿的休夫状·曾经想着珠儿会当着自己的面将他撕了,如今看起来是不会了,珠儿自己不开口,爷爷开口也是一样的··他取过纸笔,慢慢的磨好了墨,想了良久,在宣花纸上写了一封信。
三月的龙泽春光融融,独有风净尘的脸边却凝着苦苦的泪水·写完了,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桌子走了两步,脚步还是很飘,不过却已经能行走自如了·趁着自己还能走的时候走吧,一走所有的人都得到解放了,再也不必大家都别扭了。
回头再看一眼这龙安中宫,看一眼桌上的信,看一眼爷爷的那叠银票,决定挥挥手,轻松的离开,什么都不带,自己给龙泽带来的只有灾难,凭什么用龙泽的钱呢走吧·龙安中宫外,是风凝和孙子们愉快的笑声,但是宫中,那帷幕轻轻飘起,在远去的人身后扬了扬后,慢慢的垂下去了。
二十三 明月松间冷·玉龙吟一动不动地看着山边流着的泉水,人说往事如绺如烟,可在他的脑中却清晰永如今天,三年了脑中还常常想着那封令自己断肠的信··护法尊上台鉴:·罪孽之人风净尘顿首。
五十年前,净尘于龙泽初见尊上,自此相思入骨,欲罢不能·然净尘生性愚笨,见事不明,受爷爷误导在先,被恶徒挑唆在后,唯恐入珠璧陷阱不可自拔,故而自欺欺人。
怀恶毒之念以报真心,存残忍之心而待良善·一错再错,以致明珠蒙尘,白璧无光,真情俱失,万事皆灰·过往种种恶业,罪人非罪字可言,实乃天下最忘恩负心、背信弃义之徒,纵使万死,无以报明珠投暗之恨,酬白璧玉碎之痛。
·尊上气量恢宏,高瞻远瞩,正少年之时,夜澜海一战天下皆惊·尊上领兵鸿雁,十许年内,北夏诸国束手向北,众屑小隐迹藏形·若无净尘之颟顸刻毒,尊上当于青年之时便一统龙泽、鸿雁,天下也不必饱受兵灾之苦。
尊上历经苦难,倒江湖之力,挽倾覆河山,在危急存亡之秋,抛一己之私仇,全天下之大义·尊上高德,非净尘小人可及,大爱之心,更使天下为之折腰无已··蒙尊上开恩,罪人得以在龙泽有一容身之地,罪人不爱子女,任意抛弃,故子女相弃乃人之常情。
然风涵兄弟多方维护,罪人铭感于五内·罪人屡施毒刑于尊上,尊上每每宽宏,罪人更不知如何报答尊上·罪人并非不知悔过,只是罪人仍心存妄想,实乃是罪人不自量力,异想天开。
十年生死,回首前程,唯愧悔而已·净尘知尊上已是‘泣尽已继血,心摧玉无声’,此皆净尘之过,倾沧江之水,不足以洗尊上之伤;尽龙海之风,不足以吹尊上之痛。
对春风熙阳,明月稀星,却觉心中寒露点点滴滴,台阶尽湿,肝肠皆断··‘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净尘知尊上一切之痛皆因净尘而起,故自求下殿而去。
从此对明月时时祝尊上体态安康,再无愁颜之日·无论尊上玉入谁家,净尘愿尊上燕燕于飞,春色万里··山河风景原无异,人事风光已全非·满地芦花共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罪孽深重之人风净尘再三顿首,尊上万安宏福··拿着这封信和那张休夫状,玉龙吟只觉欲哭无泪,难道自己只去了七天,回来事情便如此不同了么到底他们对他说了些什么,以致他如此灰心,一意求去。
有心想责怪涵凝兄弟没有照顾好他,可是他兄弟二人自己也被这事弄傻了,看他们兄弟呆呆落泪的样子,怎不令龙珠心酸·早知如此便早早对他说了,自己已经有了恕他之心,两人平心静气,好好勾通,万事再开头一次,也不至于到了这般隔阂天地的地步。
自己一时的骄傲,使事情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变化··再也看不见他,心里才真正有了一种空虚,现在才明白爷爷他们为什么一力保着他·原来年纪渐渐大了,事情渐渐少了,这空虚孤独的滋味如此难挨。
这三年来,自己先去海外,平定那青蛇留下的灾难,再回大陆,回到龙泽却害怕物是人非·逃离龙泽在江湖上流浪,是不想对着那空空的龙安宫,听凝儿涵儿他们一对对小爱人们相依相偎的燕语。
在江湖上东游西荡,一面是管些不平事,另一面却是想打听他的下落·可是这一去,却是烟尘已随大江流,不知梦魂在何方了·真的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了。
涵儿他们用尽了龙泽和龙燕北渊的势力,可是却仍然是风踪缈缈··去过各大寺院,最后连微小的寺庙和道观都去了,却没有他的影子·你到底去哪里了,你好歹给我个交代啊以前你给我带麻烦,现在怎么还带,叫我逮住你,狠狠的折磨。
坐在小酒店里,米泽远他们在一边看着主子闷闷的吃,心里也不痛快·唉,其实大家真的不应当总是把矛头对准了风净尘,大家不能老记得下泽主的亡故和主上的痛苦,把这种痛苦推到了极致,这边的气是出了,可是那边的事又出来了。
看着主上这些年形单影只,形影相吊的凄凉,米泽远他们也直直把风净尘骂了个死·风净尘这个死人头,该走的时候死赖着,把主上的心重新拔动了,他倒是走得痛快了,你可知道主上在这边孤零零的飘流,为自己一时的任性而后悔么。
他们正在吃着,便听见路边有吹吹打打的声音传来,玉龙吟对这种虚空的热闹很是不耐,根本就不想理,只是淡淡的听着·原来是山里边有三个村子的秀才中了举人,所以吹得起劲呢。
小酒店里的人都在议论,这十来个村子了不起呢,以前没人中秀才的,这三年多啊,秀才出了十多个,今年还中了三个举人,真是风水来了·这山窝窝往外飞凤凰了。
主仆四个吃完了,便又上路了,路边贴着告示,这告示贴上去时间大概很久了,纸都旧了,有几张全破了·那米泽远在小店里头吃了不洁的东西,所以便顺手扯了半张空纸,方便去了。
玉龙吟坐下来等着,穷极无聊,扯下那半张挂着的字,仔细一看,不觉浑身一怔,原来是张招塾师的告示,说这山里头十来个村子少一个教习,所以聘请外边有学问的先生去坐馆呢·他正看着,路边有个老农过来,玉龙吟便抬首问道:“大爷,这告示是怎么回事”·那老农还从来没有见过像玉龙吟这样的人物,这比庙里头的神仙还要勾魂呢他呆了半晌,总算听明白了。
老农将口水咽下去,便讨好的笑道:“小哥,看样子,您是位有钱的爷·您不知道,咱们这些个地方叫作六不管的死地,这附近又叫十万大山,是六个龙燕、北夏、北渊、南拓、东遥、前秦六个国家共属的地方,老百姓的死活,这六个国家都不管,可收钱收粮的时节倒是都来管了。
穷啊特别是这层层深山里头的百来个村子,都请不起先生,那些个孩子们跟我一样都是睁眼瞎子·这附近的十来个村子原来有两个塾师,可是却死了一个,没有人肯再去了,如今只有一个齐先生在那儿,忙不过来了,就贴了告示出来,要招先生呢”·宫廷侯爵·“如此穷困的地方,还住着做什么”·“小哥,你有所不知啊,这地方以前来的都是流放的犯人,后来呢是一些躲避兵灾的百姓,还有就是被放逐的贱民,几百年下来,有几百个村子,上百万人啦。
但是咱们这儿的人,都被这些国家看不起啊,那个国家都不肯收留,只能呆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啊小哥,不怕您笑话,几代的孩子们都没书读,外头肯来教孩子的没几个,自家又不识字。
倒是那十来个村,交了好运了,几年前来了个齐先生,虽说是穷困潦倒,可也有一肚子学问,教得也认真,这几年出了十来个秀才,真是他们的好命啊”·“没有其他人去么”·“那是自然的,累死累活了教了一年,可是连八担米的工钱也出不起,谁愿意去啊只有那个齐先生,没有地方去了,这些年,教出了十多个秀才,可人家一年只也肯出五担米呢唉,那些村子又穷,又凉薄,除了没地可去的可怜虫,谁愿意来呢”·玉龙吟拿着告示看了看,对泽远他们三个道:“你仨先回吧,好些日子没有探过亲了,也要回家去亲亲孙子了,我想一个人走走,出不了事,短钱什么的,问明皎拿。
你们放心就是了·”·泽远他们仨见主子好像突然有了点神彩,大约是想去做什么事,既然这样,就不必误了主子的事,先回去吧··在进村的山道上,走着两个人,一个是六十来岁的老头,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青人,两人皆是长相平平。
那老头道:“三儿啊,你可要想好了哇,你出去闯荡了六七年,一回家就要去当教书先生,还去那些个穷地方,别怪大伯没提醒你,这些个村子,穷不说 ,这民风还不好,欠债耍赖是常有的事。
唉,是没有法子的人,才住那儿的·”·刘三笑道:“大伯,我是想到那山里头住上个一年半载的,安心多读些书,到时候考个秀才,再能中举就好了。”
“唉,还是三儿心气高啊,这样,伯就不拦着你了·咱们见村长去·”·二人在路上走,进了山还是山,不一会儿,却听见山边有读书声音传出来,是十来个孩子的读书声。
刘三侧过耳听听,无非是“秩秩斯干”之累的启蒙课·那些个孩子读完了,便有个人轻轻的替他们一句句的的解·这人很是耐心,解了好一会儿,那些孩子才懂了。
刘三,跟大伯打了个招呼,偷偷的过去看了看·只见林子中央有个小场地,十来个打柴的孩子坐在地上,那树上挂了块黑板,先生正用白泥写着教他们··刘三仔细打量这先生,果然是他,没错,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死东西跑到这深山老林来当先生了,他倒是潇洒,这回饶不了他。
他怎么了,为什么坐在那破轮椅上,只见他费力的摇动着破轮椅,边转,边在那板上写字·他,他残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残的,看他推轮椅的熟练样子,不像是才残的。
这蛐蛐他们没有说过他会残啊·突然之间,刘三脑中灵光一闪,我明白了,他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原来有人告诉他,他会残·是什么死人头说的,要是涵儿他们,我非打烂他们的屁屁不可。
这样子赶人,不是绝情狠毒是什么·先生写完了字,耐心的教,教完了抬起头来·刘三躲在那里,正瞧见他·好瘦,刘三的心里就直一刺,想起那老农的话“没有法子的可怜虫,才在那儿教书的。”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以往的那种神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含着悲哀的温文,甚至是软弱无能·瘦瘦的身子在打着补丁的衣服里轻轻的动·学生读完了,他耐心的布置了作业,学生道:“齐老师,您后天还来么”·“嗯,来。”
“齐老师,咱们不但穷,咱们还都是贱民村的,教人看不起,您要来给我们上课,被这十几个村子知道了,会为难您的·”·“我出来散步啊,他们管得那么宽么做好了我的本份,再来教你们,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再说你们不说,谁知道我给你们上课呢回去好好读,后天可是要背的·背不出来,罚站哦·”·这还是他么,什么时候说话都变得这样软绵绵了,再也没有那份子帝君霸气了。
他,他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的,连衣服都破了,难道,他走的时候,没有带钱么·有个学生上来,给了他两个红萝卜,他开心的笑笑道:“回去谢谢你娘亲他们,以后不要带来了,你们可以留着卖。”
“齐老师,您不收钱给我们上课,还贴我们纸,给我们抄书,给您两个萝卜,您就不要推了,要不咱们就过意不去了·”·“那就多谢了,你们回去吧,天还没有到正午呢,你们回了,还可以再给家里打担柴。
后天傍晚的时候在这儿等,咱们再接着上·”·“齐先生,要不要咱们推您一程”·“啊,不用了,我自己能走,你们回吧,路上要小心了,大家一块儿走,见着大人家了再分开。
这深山老林最近老有野兽出没呢”·这还是他么,如此碎碎叨叨的对着一群孩子罗嗦,爱心过剩是不是,到这儿来施舍·孩子们走了,他还静静的坐着看他们远去,好久,眼睛里就慢慢涨上了一种走投无路的凄慌和求诉无门的悲哀来。
他的脸上都写满了空洞的寂寞,他垂下头,慢慢的摇着车子,往那小道走了·走得很慢,瘦瘦的脖子后边是那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无精打采的低垂着··刘三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湿湿的,低头一看,手上都是红泪,他狠狠的把眼泪一擦暗骂道:“没出息,见他可怜就哭了,不许哭,你是来看他有多落魄,有多可怜虫的,不许为这没心肝的狠心人哭,谁叫他自作自受的离开。”
大伯给刘三作了介绍,放好了行李·刘三笑着问村长道:“村长,听说这里还有个先生,他在么,村长您给我引见此引见”·“哦,那个姓齐的残废啊,见什么,你是刘村长的侄儿,身份比他高多了,用不着见。”
那刘大伯道:“我说,李兄,也不能这样说,听说他来了以后,你们这十来个村可是出了十来个秀才·他们都说是这齐先生教出来的呢”·“哈,什么鬼话儿,一个废物都还能教出人来那是咱们村的学生们争气,这十来个村的风水好了。
要不是咱们穷,谁愿意弄个残了的人来当先生·刚来的时候还好,没一个月功夫就残了,又常常病歪歪的,看了就有气·我说老刘啊,可别是见咱们村现在有些样子了,来说风凉话儿吧”·刘三听这话觉得刺耳,便不再作声,看来这村里的人确是不怎么好,他弄到这儿来当先生做什么·晚间吃过了饭,刘三觉得这食物真的是难以下咽,一盘子粗菜,外加一盘子的米饭,刘三勉强吃下去,便想去看看那位齐先生。
他都吃些什么·隔壁就是齐先生的屋子,他敲了敲门道:“新来的,刘三,想来拜访齐先生·”·屋里头那个声音软软的道:“刘先生,您请,这门没有上枷,进来就是了。”
刘三进来了,齐先生坐在一张破破的书桌边正在看书·见他进来,便笑道:“刘先生,本来明日想来过望您,没想您就过来了,是齐某失礼了·”·刘三笑道:“齐先生,敢问名讳。”
齐先生沉默了一下道:“小可姓齐,双名思璧,字叫念珠,您叫什么都行,别客气·”·刘三打量了这小小的屋子一回,屋子里头很干净,一张床,上面是薄薄的被铺,都打着补丁。
屋角有只破木箱子,然后就是一个书架·比较刺目的是在书桌边上有一个小架子,架子上边是一副画,画上是神仙一样的人物,那人正在弹琴·刘三一看,火就上来了,把璧放在珠前头,好,你就找璧给你出头去,我不理。
我看璧在泉下还保不保不得住你·刘三微笑道:“齐先生,您在房中挂那么幅画做什么,是哪位神仙啊”·齐先生低头道:“这是我的一个好兄弟,早年亡故了,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我敬着香,望他早登仙界。”
“齐先生,您还是重情重义的嘛”·“刘先生您见笑了,我,我是欠了人家的,还不清了·”·“齐先生,晚饭您吃过了么”·“啊,吃了。”
“怎么没见您升火做饭呢也没到管学舍的陈伯那里搭伙呢”·“我,刚刚吃了两个萝卜,够饱了,晚饭我向来是自己弄来吃的。
总是麻烦陈伯,不好意思·”·刘三跟他又闲拉了几句,便出去了·外头那陈伯正在收稻谷·刘三帮着他收,边帮边问道:“陈伯,这齐先生不在您这儿搭伙啊”·“哦,这个穷酸啊,他出不起柴火钱,一年五担谷子的工钱,只够搭个午饭的,这早晚只好他自己管了。”
“这齐先生来了多久了,我看他的屋子比我的小呢”·“哦,他自己在里边又弄了个小房间,平常不许人家进去,谁希罕他,又没有亲人,又是个残废,逢年过节都没地方去。
说个刘先生您不爱听的话,咱们这村里的人,都是势利眼,像齐先生这种人,容他在这里,混口饭吃还算不错了·总算他字写得不错,平常替人家写个什么东西,别人弄点儿给他。
唉,也是个潦倒的可怜虫··第二天等刘三赶到学校的时候,齐先生早在了,他正带着一帮子学生读书·虽然这齐先生穷酸得大家都看不起,不过他也是真有学问,他上课的时候,大家还是毕恭毕敬的。
当然下课就另当别论了·齐先生刚下课,就看见新来的刘三的学生一起从里边冲出来,回家去了··齐先生摇着车过去,便见刘三气呼呼的出来·齐先生道:“刘先生,是学生们不听话么”·“真是岂有此理,这明明念‘郁郁乎文哉’的,前面那个庸师给教成了“都都平丈我”,我给改过来了,学生们却说我错了,都跑了。”
谁知道,这刘先生抱怨的话还没有说几句,一大帮子村民气冲冲的就来了,他们围住了刘三道:“那儿来的骗饭先生,教什么玩意,字都念错了·”·齐先生推着车过来道:“诸位,容我给讲个情,我给这些低段的孩子讲个课,要是我错了,大家就怪我罢”·那些村民虽然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穷酸,但是知道这穷酸有学问,这些年大家虽然嘴上硬,但心里知道,能考出十来个秀才,也都是仗着这穷酸,大家便哼哼着没有言语。
齐先生把孩子们都叫进了屋里,将‘郁郁乎文哉’和‘都都平丈我’一起写在板上,他让孩子们先念后一个,大家齐喊“都都平丈我”。
齐先生微笑道:“大家看,这前面一句和后面一句一样么”·那些小孩子纷纷叫起来:“不一样·”·“对了,既然样子都不一样,怎么又会念同样的字呢这每个字先生都教你们一遍,然后大家联起来念念。”
说完齐先生就耐心的将每个字都教了一遍,然后让学生们联起来念了,学生们齐读道:“郁郁乎文哉·”·齐先生笑道:“这就是了,所以刘先生没有念错,是前面的陈先生,年纪大了,眼看花了,教错了大家,如今刘先生把他改过来了,大家要谢谢刘先生才对。”
这小孩子们就是这份儿可爱,大家纷纷嚷嚷的给刘先生认错,村民们也不好意思悻悻的走了·刘先生红着脸向齐先生道谢,心里不服气:“我,教出那么多有名的学生,却输给你,我会输给你,笑话了。
咱们等着瞧,谁来求谁·”·晚间没来由的又进了齐先生的房间,开口又是抱怨,这地方的民风可真是不好,也没有觉得先生教错了,做爹娘的怒气冲冲来责问先生的道理,还有没有师道尊严了·齐先生看着他愤愤的样子,便笑道:“刘先生,今儿的事,我做了首诗呢您听听。”
刘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就这样子他还有闲心做诗,脑子的水进得厉害·不过刘三是勉强道:“原闻齐先生的高作·”·“高作不敢当,打油诗而已,您听‘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
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宫廷侯爵·刘三想生气,却又觉得好笑,便哼得的一声笑了出来·齐先生道:“刘先生也是有学问的人,这山村野地,民风恶俗的久了,所以才要教化。
小可只是尽些微薄之力,只愿这山里能多出些学子,时间久了,圣人的教导多了,自然这民风就转淳了·刘先生要连这点小事都生气,这以后的日子可要气塞胸膛了。”
刘三在那里蹭了好久,没有见他上灯,知道人家没有留自己意思,便不自在的告辞了·到了深夜却怎么也睡不着,到齐思璧的门外头,只见那小窗里有暗暗的光,心里骂道:“这个死鬼,如今落了魄,连点根烛都那么小气,我在的时候却愣是不给光呢”·心中想透过窗窥视人家不够君子,却又实在忍不住想知道他这么晚了,还在屋子里面做什么略略添破了薄薄的窗纸,只见里边发出光来的是一只小破碗,那碗里大约是松脂一类的东西,所以发出了浓浓的气味和黑烟。
这齐思璧就坐在像游丝一样的灯下,正在抄着什么东西,不时还咬破了手指,在一个小碟子里挤着血滴·边抄这家伙边在嘴里念叨,原来是抄写<<金钢经>>,哟,他还没有忘记要以血抄经千部的宏愿。
这部经想是抄完了,他慢慢的抬起头来,他的姿势很怪,长时间的保持着同一个坐姿,所以他转身的时候难免会因为身体的麻木恢复而痛苦,他在皱眉,轻抚着肢体,好像在向璧儿诉说着自己痛苦。
他把经书拿到璧儿的画前,他把璧儿画得真是神形皆备,栩栩如生·想来他一定非常思念璧儿,一笔一画都有无限相思之意·想璧儿做什么,想让璧儿再来给你出头,再来维护你么别做梦了。
你在璧儿面前烧书么,嘴里念念有词的说什么玩意儿,让他保佑你么想都别想·呀,他好像不是让璧儿保佑他,他在说,在说‘璧儿,这是第九百六十八部了,还有三十二部,你耐心等等,我就快写完了。
你放心,我不会做蛇窝的,不会叫那些个蛇虫恶类占据我的身子的,我写完了书,就了结自己,日子不会太长了·”·“蛇窝,他的身子怎么会变成蛇窝得叫蛐蛐他们好好来问问,这几个死东西,瞒着我什么先别管那么多,再听听他说些什么。”
“璧儿,珠儿他好么,你在天上天天佑着他么你佑他找个好人儿,真正疼他惜他理解他的人儿,让珠儿下半身这七十多年,日日开怀好么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这一生你就疼定了珠儿好么”齐思璧在那时继续情深脉脉的喃喃自语。
·“去,谁要你这样祝福我了,才不要你向哥去求呢,求求你自己吧傻瓜一个,真想不出当初我和哥怎么都看上个呆子·”刘先生恨恨的暗骂,抬起头来,却是眼中都是泪水,迎着那天上冷冷洒向松间的明月,一滴滴的垂落下来。
二十四 沧海愁难洗·大清早,好不容易不用晨练,睡个懒觉吧,这乡村唯一的好处就是安静,除了那大公鸡在喔喔外,没有其他的声音了·怎么了,竟是睡不着了,心里想的都是他早上吃什么。
还是看看去,要是又吃什么萝卜,就叫陈伯给他煮个粥,加个菜吧,算我帐上,看在涵儿他们份上,招待他吃顿粥总是应当的··起身到外边,就看见他在井边上吃力的打井水。
看着他弯紧了细细的腰,脸紧紧的皱着的样子,没来由就是一阵心疼·唉,是因为凝儿他们的缘故才心疼的,替凝儿他们心疼吧·过去帮帮他··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拎起来了,现在是三月的天气,天还寒得很,空气里都是利利的冷风,他穿得很单薄,应当很冷才对,怎么打桶水打得满头大汗。
他身边的石台上放了一只盆子,原来是在洗衣服·看着他苍白瘦长的手搓着衣服的样子,还真不是滋味·过去帮他洗洗吧··“齐先生,我来帮你,你不方便,弯着腰很累的。”
“不用了,刘先生,早上好,我自己能洗,一会儿就好了·今儿还要上课呢,刘先生您快吃早饭吧,要不误了学生的课了·”·“您早上吃了么”·“吃了。”
“又是人家埋在那里的过冬萝卜”·“啊,不是,昨天中午吃不完的镘头,就着水吃了,也挺饱的·”·昨天中午那两个黑馒头,他还留下一个来。
这陈伯也是个势利的,我交的搭伙费多了,就给蒸白面馒头,他交的少,就蒸黑面的·给他交点伙食吧,总这样吃,不瘦才怪·看着他转身费力的将衣服往架子上晾,这景象怎么那么刺目呢要不是鬼使神差,小米去净手,我看到了你写的那张告示,你是不是打算就死在这儿·看着他摇着车往学堂的方向去,刘三赶上了两步道:“齐先生,我推你。”
齐思璧回头看了看他,垂首笑道:“不必了,我已经摇习惯了,谢了刘先生·我的手要是不摇,慢慢就会没劲的,要是连手都没劲了,就该被人家赶出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想是听多了不中听的话了,自己说起来也很自然·可刘三听着就觉得酸,我就那么狠么,把你逼到了这步田地,你宁可在这里受人家的折磨,也不回龙泽来么自家的孩子待你不好么非得叫人家来恶毒你。
“齐先生,你没有家么,住这儿没有人记挂你么”·齐思璧沉下头,过了一会儿道:“我家很远,隔着一座座山,我回不去了·再说回去也给人家添麻烦,白吃白住不说,还叫家里人看了烦心,在这儿还能养活我自己,好歹也教几个学生。
听他们中榜的消息,多少也有点儿觉得自己还有用·”·是的,我怎么忘记了,这村长说他来了一个月以后就瘫了,只能靠这轮椅过日子,这深山老林的没有人送他,怎么出得去这地方的人生性凉恶,他又不会撒谎,也不会去讨人家的好,这日子自然就艰难了。
唉,幸好我看到了那张告示,否则他死在这儿,教人荒郊野外的一埋,也没有人知道了··总算一天的课业都结束了,原来当坐馆的先生也很累啊,四十来个低段的学生一个个教过去,正是比当泽主还累得心慌。
唉哟,结束了,回去罢叫他一块回去,一块儿吃算了·他也很累是不是高段有二个班呢,八十来个人,他一个人上,轮流着上课,改文章,连个空下来时候都没有。
过去一看,他还是一个僵直的姿势坐着,呆呆的看着文章,想是入了神,连刘三进来都没有见到·刘三见他这呆头鸟的样子,便在他腿上重重的拍了一下·齐思璧觉得一阵刀劈般的巨痛从腿上传来,整条右腿全都如钢针在刺一般,忍不住“啊”得的一声叫了出来。
猛一抬头,刘三见他被自己一拍,居然拍得头上全是汗,身子也在发抖,便吃惊道:“齐先生,吓着您了么,我,我是看你看东西看得呆了,所以才想跟您开个玩笑的。”
齐思璧见是他,便忍住巨痛勉强笑笑道:“不妨事,我刚才想得太入神了,没有防着您这一下,所以有些吓着了·您别介意·”·“齐先生,咱们回去罢,今晚您就和我一块儿吃算了。”
“不了,我这里还有些文章要改,这些个学生要参加今年北渊的恩科,眼看五六月份就要开始了,得给他们好好改改·您先回罢·”·不知好歹的呆鸟,人家向你示好,却还摆起架子来了,是你自己不要吃的,活该饿肚子。
刘三见他又埋下头去看文章,便气哼哼的出去了·眼看天要黑了,那只呆鸟还没有回来,去瞧瞧去,别在路上摔了一跤,爬不起来了··赶到路中央,却见齐思璧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流民给堵着。
那两个流民正在调笑他,满口的脏言脏语·齐思璧只是垂着头不动,任他们两个张着恶臭的大嘴胡说·那两个流民见齐思璧不理睬他们,这话就更难听了,不一会,竟然伸出手去,向齐思璧的脸摸过去,嘴里不干不净的道:“喂,兔儿哥,长得还不错嘛,可惜就是瘫了,别装小样儿了,侍候得哥儿几个舒服了,哥儿几个给你买身新的衣服。”
齐思璧把头一转,那人的手落空了,那汉子便瞪着眼道:“装什么三贞九烈,咱们爷来请你去,那是看得起你·还不乖乖躺到咱们爷的床上去,别叫咱们爷恶心你,不知好歹的东西。
还要咱们爷叫人一次次的请·咱们爷说了,今儿你要是不去,明儿就砸了你的车,砸了你的馆子,叫你爬着讨饭吃·”·刘三一听,什么玩意,竟敢在我面前欺负他,瞎了你们的狗眼了。
喂,你这呆鸟,你身子下边不行,你的手还行啊,为什么不动手,把他们二个王八蛋给摔死了··这两个流民刚想动手抓齐思璧,刘三就冲过来了,对着那大汉就是一拳,那大汉没有防备被他打了个趔趄,大汉大怒,大家就扭打起来了。
突然两个大汉都抱着自己的左手嗷嗷叫着逃走了,刘三一眼就瞥见了齐思璧的手腕动了一下,想来是他动了手,用了什么暗器伤了这些人·刘三把他推回去,一路上就气愤愤的骂。
回去一问陈伯才知道,这村子里头有个村长非要齐思璧给他暖床不可,齐思璧不答应,这村长不但克扣他的工钱,而且经常在路上叫那些无赖汉们拦着调笑他·村里头其他人也不帮忙,时间长了也跟着欺负齐先生。
刘三勃然大怒,没有多话,当天晚上去了那村长家里,当着那村长的面将一棵树劈成了两半,结果村长吓得要死,发誓再了不去找齐先生的麻烦了··刘三知道这呆鸟除了给村子里的学堂上课,每隔三天都会给隔壁贱民村的孩子们去说书去。
今天他又去了,管他,他不嫌累,我操什么心·可是天色已晚,齐思璧还是没有回来,不一会儿,天又变坏了,居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来·刘三看着那雨越下越大,急得冒汗,最后问陈伯借了个伞,便急急去找。
天知道这呆鸟在哪里上课,先到上次路上看见的林子里找找·冒着大雨去,那林子里头却什么都没有,再往回来的路上走,在路边的小沟里听到有挣扎的声音,天已经全黑了,刘三就喊了一嗓子道:“是齐先生吗是不是掉下去了”·齐思璧刚才回来的时候天就下开了雨,生怕淋湿了那些叫批改的学生课业,便将课业往怀里一塞,摇着车死命的赶。
越用力,这下半身就越如火烧火燎的痛,到最后实在是没有气力了,轮子在雨里打滑,人就掉下沟里去了·他用手抓着小树枝没有将上半身浸到水里,可是下半身在水中浸着,却同浸在针海里差不多。
真的受不了,免不得呻吟起来·恰好被刘三听见了·刘三爬下去,用伞把人勾起来,把他抱到上面,又把车给弄上,等回来的时候,两人全都湿透了··齐思璧慌里慌张的把用布包着的文章拿出来一看,还好,虽然湿了,却没有烂,在火上烤烤就成。
刘三道:“齐先生,你都湿透了,我给你换衣服·”·齐思璧身子紧了一下,连忙道:“刘先生,多谢了,我自己能换,您也湿了,今儿多谢您了。
您还是快去换换,省得着了凉·”·刘三刚想把手伸过去扶他,齐思璧如同受惊了一样,把身子往里缩·刘三很是不快,哼了一声,管自己出去了·不知高低,本尊迂尊降贵伏侍你,你还拿起大来了。
齐思璧看他出去,长出了一口气,自己身上那些丢人的标志怎么能叫这热心肠的年青人看见,还是自己来吧··换好了衣服便在火上将文章烤干,自己的眼神是越来越不济了,什么东西看上去都有了重影,云长老说三年之后,便会出现目眩,然后便是瞎了,看来是真的了。
趁着自己还能看见,就多写几部书,然后便干干脆脆的结束自己可悲的一生吧·刚想将身子撑起来,胸口以下的部位都刺痛的厉害,几乎想要晕去,这刺痛是越来越往上了,已经快到胸口了,云长老说到了头部,就是那恶蛇留在自己身上的蛇子开始吞噬自己的时候,等到脖子的时候就自尽,才不让那恶蛇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刘三这夜是累坏了,美美的睡到大天亮,一想,糟了,该去上课了,急忙起来,便问陈伯道:“陈伯,齐先生上课去了么”·“那个穷酸啊,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三年没有误过工呢,今天却没有起来,天晓得在做什么。”
刘三一听,吃了一惊,用力推门进去,门没有上杠·只见齐思璧倒在床边上,嘴角边都是血迹·刘三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很·刘三把他抱起来,急急的拿了布给他消消温,然后叫陈伯去请医生。
陈伯迟疑道:“刘先生,这一带只有几个医生,这诊费都很贵,路又远,我去这一躺,还得要功钱,这,问谁要·那穷酸是出不起的,前几次他病了,还不都挣扎着去上课了,什么时候那么娇贵了,发个烧都要请医生了。”
体温一降,齐思璧已经醒了,他对着刘三笑道:“刘先生,您放心,没事儿,我,我要上课去,学生的课业,一天都耽误不得的·”·宫廷侯爵·刘三把他往床上一按道:“给我躺着,你的课,我去上,今天低段的孩子早点放学,我帮着上高段。”
说完再不理他,拿起他改好的放在破桌上的文章,转身便向学堂去了·齐思璧也委实是烧得厉害,起不来身,便软软的躺下,头痛得一阵阵的爆裂,怎么也睡不着。
睁着眼睛看着破旧的泥墙,怔怔的流下泪来·今天还有刘三看见,他还仗义,改天自己在晚上死了,说不定根本连知道的人都没有·谁说没有知道,璧儿天天在看着我,他就知道,有他知道就足够了。
这不中用的身子一躺就是三天,齐思璧已经是惴惴不安了·看得出刘三是个有学问的青年人,不但有学问而且有劲道,他替代自己,既教低段又教高段,居然是纹丝不乱,看来已经有人能完全替代自己了。
如果是这样,这个村里的人,一定会想法子赶走自己的·被从学堂里赶出去,自己还能住到哪里还好自己离开龙泽的时候去做了一段时间的保镖,赚了点银子,眼下还有三十来两,除了写书的纸,也够自己花费了。
但是住总要有地方去住,住山神庙么,只怕村子里的人会赶,就住左山脚下的那个破茅屋吧,听说以前有个疯子住过,后来那疯子死了,就没有人住了,自己住进去,没有人会收房租吧至于吃的,就将就些,问村民买些个黑面,加点盐,蒸着吃也就过了。
可是最怕的不是丢了饭碗,是丢了这差使,自己就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了,好歹看着学生有个出息,虽然他们都生性凉薄·不过自己想着如果有一天心思花到家了,这些个学生多多少少也会记得自己吧。
如果没有了这差使,每天对着那草屋,自己会发疯的·有事情在做,越忙,自己越不会胡思乱想·所以这活丢不得,丢了自己只怕连活一天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不就写不完给璧儿的书了么这样好了,要是真丢了差使,就到贱民村去,给他们的孩子教课,自己不要钱,只要看着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有出息了,就同自己的孩子有出息一个样儿。
想定了,没有什么可怕的,这刘老师比自己年青,又能干,凭什么同他抢饭碗呢·他这头正担心呢,那头那个以前看中他的村长也正在和李家村的村长商量:“我说老李,听学生们说,这新来的刘三也很厉害,那么咱们就不要这瘫子了。
这瘫子来历不明,什么时候出了事,不找咱们算帐么到时候养他的人没有,来敲竹杠的人到是一拔又一拔,不是咱们自己找烦事儿么再说不给这瘫子五担谷子,咱们两人也好对着分不是最多加那刘三一担谷子。”
“可这不好办呢干了三年多,叫人滚就滚,这不成最好是他自己主动滚了·咱们这就跟他说说去·”·齐思璧正在看刘三带回来的学生的文章,这村长就来了,拉长了一张脸,哼道:“齐先生,咱们村是有一个人吃一个人的饭,做一个人的事,没钱养着一个闲人。
齐先生您要是觉得咱们这里委屈着您,您就另谋高就·”·齐思璧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人穷志短,何况现在自己又成了这样子·他陪着笑道:“村长,我明天就上课去,明天就去。
这两天我怕是不好的症候,不敢传给学生,眼看没事了,我马上就去·”·刘三看着他好像又瘦了一大圈,却又挣挣扎扎的来上课,心里着实气得不行,心道你犯了贱了不是你病得那么厉害,也没个学生来看你,你到是屁颠屁颠的来瞧他们,你的心思都在他们身上,怎么就不见你把心思放在我心上呢这一村子都是势利眼,叫我恶心死他们,教得他们七晕八素,一个秀才都不中。
齐思璧向他陪了个苍白的笑脸道:“刘先生,您辛苦了,接着让我自己来吧,学生们快还有二个来月就要童试了,玩笑不得·”·刘三哼了一声,面色不善,齐思璧却以为刘三在疑心自己有另外想头,自己心里也真的是有怕他抢饭碗的念头,想想人家刘先生是一片好心,可自己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难怪人家刘先生生气。
这头就低得更下面了,连看都不敢看人··转眼到了七月了,学生放了大假了,这十来个村里一科中了五个秀才,虽然没人上门来礼敬齐先生,不过看来这家伙倒像是喝饱了美酒一样,脸上居然笑容可掬,他瘦瘦白白的脸上露出这种欣喜的笑容来,倒也可圈可点。
看他高兴,好啊,我也高兴高兴吧·回趟龙泽,跟涵儿他们交代一番,你爱教书,我就陪你在这儿教吧·回去叫凝儿到这附近弄个大书院,叫凝儿聘你去做教习总成了吧,比在这儿看人家脸色强,受人欺凌强。
学生散了,无事可做·屋子里闷热得很,清晨齐思璧早早的在外头看书,刘三过来瞥了一眼,是<<珠联璧合集>>,这书都叫他翻得烂了,有什么好看的,里头都是些陈词滥调,少年人不懂事的情怀而已,真的人不去看,看这书,有病。
看这家伙边看边笑的呆样,真让人摇头叹气,你就过这样的日子算了,吃了上顿没下顿,还笑得出来··“齐先生,我要回去侍候我爹娘农忙去了,你要不跟着我去我家住住白供你吃喝。”
“谢了,刘先生,趁着这会子我没有课业,那些贱民村的孩子,我多替他们上些课·今年秋龙燕的秋试,想让他们去试试,听说龙燕是不计较人的出身的,想来这些个孩子要是有真才实学,自然会被选上。
帮着他们图个前程也好·”·“那我走了,你要些什么,我给你带来·”·齐思璧低了一回头道:“刘先生,你跟我进来·”·刘三跟着他到了屋里头,齐思璧在里面的墙壁上轻轻的一推,推开一道木门来。
刘三是早听说他屋里头还有个屋子,心里也好奇的很:你家伙还装神弄鬼些什么·跟着他进去,刘三是大吃一惊,眼泪几乎就要滚下来了·屋里很小,就是一张床,床上也有被褥,不过还是挺新的,床头和床尾各挂着一幅画。
不知道的人都会把那画里头的人当作是外屋的那供着的神仙的画像,只有刘三知道,这画中的人是谁··床头的一幅是戎马全身像,银白的盔甲,银白的闪云,在月光下扬剑而起,羡杀全天下的英雄儿女。
另一幅,则是坐在龙泽的长玉廊上,淡紫色的长袍轻轻的滑在那湖绿玉上,长长的青丝垂于雪白的蝤蛴边,修长的双足悠闲的架在那玉石之上,银玉般的玉指顽皮的点着小雪的红鼻,幸福的笑容向着那略略拱起的小腹,那可是小攸儿最安稳的家么难为他还记得那么清楚,确实画得鬼斧神工一般,九分的形似,十二分的神韵。
刘三勉强一笑道:“齐先生把那外面的神仙还供在里头呢”·“哦,不是,他们是两兄弟,这是弟弟,他生性孤傲,不喜欢人家打扰,更不喜欢我打扰,所以就把他放在里面,没事的时候,我也不来扰他。”
说完齐思璧柔柔的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画的下边,正是珍如拱璧一般··他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过神来,从那床下拿出了一包散碎银子,取出了十五两,那小包就缩了一半了。
他笑笑道:“刘先生,村里没有给你工钱是不是您在这儿好歹也教了半年了,回去总要有东西孝敬爹娘的·前些日子你代我上课,我感激得很,没有什么谢的,这五两银子,您就当是我的谢礼吧。
这十两银子,麻烦您替我买些上好的宣花纸和两支笔·”·“齐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您,您当我刘三是什么人”·“不是,刘先生您别误会,能到这山里头来的人不多,您来了,尽心尽力的教,齐某是佩服的。
齐某真的是一点心意,您就看在齐某赚钱不容易的份上收下吧·您放心,这钱是干净的,以前齐某到这里来之前,还有些防身的功夫,做过些日子的保镖,赚了些钱。
每分钱都是来得正的,您要是不收下,也就跟村里头其他人一样,看不起齐某是个废物·”·刘三心里发酸,只怕自己再一张嘴就要哭了,便将钱收了下来,然后笑笑将眼泪隐去道:“你自己不要些什么么我替你带。”
齐思璧摇了摇头,目送着刘三走了好久,才回屋子里去··风涵兄弟见母亲脸色不善的回来了,没有和他们多话,把晴轩叫去了,好象是臭骂了晴轩一顿,晴轩出来,眼红红的,没有多说什么。
风涵兄弟进去请安,母亲爱理不理的,风凝想窝进娘亲怀里撒个娇,叫娘亲推了出来道:“你们俩,谁叫你们师伯滚蛋的·”·兄弟俩吓了一跳,没有的事,咱们俩盼你们好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往外推师伯呢,兄弟俩忙否认。
玉龙吟知道只怕不是他们两兄弟,听晴轩口气倒是爷爷他们的意思,这两个老糊涂,以前该赶人的时候不赶,现在不当赶人的时候却把他赶出去,弄得他这样一副叫人见不得的可怜样。
也罢,先不和他们兄弟说,这一说,还不闹翻了天·还是跟凝儿商量,在这六不管地带,把书院办起来再说··兄弟俩先是一惊,然后便是一愣,没来由办什么书院不过母亲看起来好像对当老师很有兴趣,啊,好为人师么·玉龙吟放不下齐思璧,一闭眼,就是他那股子带着辛酸样的神气。
也难怪他心里头酸楚,身子发生了可怕的病变,家里的老爷子还往外赶人,刚好那几天自己不在,涵儿回了龙燕,凝儿泽务烦忙,没有时间好好照顾他,他自然认为是咱们让爷爷去赶人的。
既然被家人恶意遗弃,只好自己找个容身之所,偏偏遇人不淑,找了个如此可恶的地方,瘫了三年多,受尽了欺凌和折磨,当然是连底气都没有了·唉,作什么孽,堂堂的帝王贵胄,弄成今天这种悲惨的样子。
急急的赶回去,只见路上有十来个差役,推了一辆囚车往那山里头走·听他们的口气是要去山里头抓一个叫齐思璧的江洋大盗·笑话,这家伙现在还能成江洋大盗不行,现在这官昏得很,赶紧回去,先通知他跑路要紧。
一口气回到学舍,这家伙还不在,刘三这个急啊,你上哪儿去了,瘫子一个,还到处乱跑·好不容易满头大汗的把他找到了,把事情一说,齐思璧还当他开玩笑,我从来就没有当过江洋大盗嘛,这刘先生太会开玩笑了。
·刘三急得大吼,这齐思璧总算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却偏要赶回去,把那三幅画拿走·刘三急得直跺脚,齐思璧却执意取画·他回到房里,把画取了,刚把画卷好了,外面这差役也来了。
齐思璧把东西只来得及交给刘三,还不忘记把那本没有写完的<<金钢经>>和<<珠联璧合集>>全交给了刘三··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把他拖进了囚车里,看着满村的人向他指指点点,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紧缩在囚车里的凄惨样,刘三真恨不得把所有破坏他幸福的人都砸死。
二十五 冷雪对幽火·从来没有想过有这样荒唐的事,这三年来自己从来都没有出过门,居然就成了江洋大盗·而且那些个差役还从自己的房子下面搜出个杀人越货的帐本来,凶神恶煞的押着回了北夏的衙门。
面对这暗无天日的公堂和村里那些推推搡搡的证人,齐思璧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他不怕死,但是却怕完不成自己在璧儿的灵位前发下的重誓,没有写完经书前,没有知道珠儿幸福前,不能死。
可是现在,死亡的阴影已经开始降临到头上了··北夏的这位知县大人已经和师爷商量过了,这十万大山多年来劫匪众多,一个都抓不住,没法向上头交差·刚好有村民来出首这个叫齐思璧的人,以前是当土匪,因为受了伤,瘫了,所以才住进了那个村子里头当坐馆的先生。
这齐思璧一年只有五担米,他却常常拖人去买纸,而那些纸都不知下落,不是很可疑么他的钱从哪里来这些纸用来做什么还有听说他屋里头有个同神仙样的像,可是抄屋子的时候却不知去向了。
这人既然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这没有说的,劫匪自然他算一份·先拿他来顶杠再说,也好歹能向上面有个交代·至于这小子不招,有的是办法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个没有人要的瘫子,弄死了,也不会有苦主来出头。
不是最好的嫁祸人么·齐思璧奇怪自己骨头为什么硬不起来了,原来那么多酷刑都不吐露消息,可是现在却觉得浑身皆痛,当笞杖狠狠的打在后背上的时候,觉得剜心一样的痛苦,连五脏六腑都在绞动,全身如针刺。
那一拔拔的痛楚逼得他一次次想要从笞杖底下逃出来,他竭力的挣扎着,痛苦已经把他逼得疯狂了,他不能忍受,不能,璧儿,原谅我的软弱,我做不到,我要死了,这种痛苦没有办法说,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它都在深重的惩罚我。
当两腿被夹棍紧紧的夹起的时候,他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声,浑身是汗的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被冷水扑醒的时候,他抖着已经完全扭曲的十指,在那供状上画了押。
痛苦已经传遍了全身·从中了蛇毒开始,因为在毒中浸得时间太久了,毒已经进入了他的血液,不仅耗尽了麒钰神功,而且还逐步进入了经络,三年前他到这个村子后不久,下小腿就开始刺痛,不能动,一动,痛楚钻心。
这种痛慢慢的上升,不但让自己变成了一个瘫子,而且痛苦越来越浓烈,逼得他只能长时间的保持着一种坐姿,静坐在不动,痛苦就会麻木·可是一摇车,痛苦就又回来了。
他已经不想再忍受了,就一刀两段吧,没法完成对璧儿承诺,注定是要入地狱的,就入了··宫廷侯爵·县大人还想再逼招同伙,不过这家伙的身体好像太差点,刚上了大刑不久,又死过去了。
算了,他已经招了,再弄死人,就不好向上头交代了·就来个,主犯落网,从犯皆走吧审完了,报上去,把这劫匪押在外头的站笼里示众七天,然后收监,秋后处斩。
现在已经是八月了,报得及时,今年就能将这替罪羊给杀了··刘三觉得奇怪,都这样了,有人还要陷害他做什么到底是何目的结果到衙门一问,知道这呆鸟已经招了,大人已经叫放在菜市口的站笼里示众七日。
刘三急了,劫狱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这样一来,他可是一辈子无法出头露面了·再说了,这事情要是传出去,龙泽泽主的爹、龙燕的太上皇沦落到这步田地,江湖上的人吐口唾沫都要把风涵兄弟他们给淹死了。
眼下刚好八月,要是报得及时,上头给批了斩,要翻案可就难了,唉,你先受两天苦吧,我给你想办法·把这十万大山中的劫匪头抓住了,不就清了么·走前先去看看他,到菜市口一看,刘三只觉得自己嗓子干得难受,十指在咯咯作响。
这个昏官,想弄个替死鬼也就罢了,还如此折磨人·那身囚衣上都是血痕,脖子夹在笼顶上,脚尖刚够着地,脚上还绑着铁块,头垂在枷上,已经是昏了,大约也听不到那些百姓们的怒骂声了。
不行,这样子有几天 好过,不到七天,兴许就死了·得想法子让他先从这笼子里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使了钱,狗官就下令,因为是重犯,不能在秋决前死了,所以就收押了。
唉,先顾不得他了,已经买通了狱卒了,应当不会再受什么苦了吧·先帮他解决这场官司··奔波了十来天,总算有了名目了,好了,应当去看看他了·看见大牢心里还是有点恐惧,毕竟这地方关了自己十年嘛,本能反应还是有的。
狱卒把他带到了死囚牢,因为没有人看,又是重犯,所以押在最阴冷的一间·还好重枷已经去了,看他蜷缩在草堆里的样子,刺痛得难受·听着他重重的咳嗽的声音,整个人站立不安,恨不得立马将他从这破地方抢出去。
“齐先生,齐先生,你醒着么,我是刘三,我来瞧你了·”·齐思璧前些日子烧得昏昏沉沉的,烧退了些,身子却仍然沉重·脑子里嗡嗡的乱叫,头更是重得注了千斤铁一样。
什么事情都想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好像不是在站笼里了,至于为什么会出来,想不明白·十多天里,窝在草堆里头,清醒的时候想想日子不多了,泪水就无声无息的划下来,璧儿,我终究对不住你,这么点事都不能替你做完了。
听见刘三叫他,齐思璧慢慢勉强的翻了个身,忍受了大半个身子的针刺刀割,支起身来道:“刘先生,您来这儿做什么,您会受牵连的·我,我没事儿了·反正是个死字,每个人都会死,人人都要走的路。
您犯不着为我难过·”·刘三看着他篷乱的花白头发,无力的乱垂在那带着伤痕的脸上,一双大眼睛里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刘三勉强压下泪道:“齐先生,您要撑下去,我听说,上官已经把最大的匪头子抓住了,您的案子说不定很快就清楚了。”
齐思璧苦笑了笑,慢慢的趴卧下去,已经没有希望了,这刘先生是好人,就别拂了人家的一片心思了·齐思璧抬头道:“刘先生,麻烦您,我要是死了,给我收个尸。
把那三张画儿放进棺木里边,找个地方埋了就得了·谢您了·”·刘三已经想要脱口而出了,风净尘你这个呆子,你这个二百五,为什么对着我说这种话,可是见到他眼里伤心的神气,却又骂不出来了,叹着气安慰了他几句便走了。
·让齐思璧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十万大山中最大的土头子自首了·这土头子全招了,那些村长跟他有关系,那些村长叫他对抗朝廷,他是一五十五全招了。
当然还包括有个姓邓的村长因为逼奸坐馆的先生不逐,心生恨念,要他将这先生也陷进去的事情··这昏官被狠狠斥责了一通,齐思璧也叫无罪释放了回去·这府院倒也还讲人情,赔了他十两看病的银子,叫用车给送回山里头的学舍去了。
刘三兴高采烈的接他进去,给他挂好了画,齐思璧软绵绵的躺着看着那两幅珠儿的真容,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来·刘三在一边偷偷地看了他一会儿,便出去了··晚上放不下他,又进来给他送了碗汤药,这家伙也不辩滋味的就吞下去了。
吞完了,想是念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不好意思的道:“刘先生,麻烦你了,这是抓药请大夫的钱·还有我的经书和集子,您还我好么叫您保管了这些天,也没有个谢礼,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刘三去取书,翻开<<珠联璧合集>>心中酸楚,这当中每个字都是兄弟两个最纯真的少年情怀,每一页上都铭着哥哥对自己的关爱,现在这家伙在每一页的后面都加了旁注,还加了他写的诗,这家伙想断了肠了,每句诗都写得叫自己伤心“生不再来归,死将长相思。”
“昔时秋水目,今成血泪泉·”“春风不解事,无聊入梦来·”“唯爱门前双燕子,生生死死不相离·”……你是做什么,你却只为了你的心,全不体我的心么。
刘三抹去了眼边的红泪,将书小心的整了整,拿进去道:“齐先生,这诗是写得好,小可冒昧就看了,可是这诗也忒断肠了些,不是好气象呢”·齐思璧眨着眼睛道:“随意之作而,刘先生是少年纵性之人,自然看不入眼了。
对了,刘先生这等有担当才华的人,何不早为自己营生,求片生存佳地呢”·“齐先生,人各有志,不能相强·小可这样子也很乐意,倒是齐兄,不为自己做些打算么”·“刘先生,不瞒您说,我这一辈子,富贵也富贵过,穷也穷过,人生便是如此,我是天涯沦落客,明月何时照知音,零乱叶里忆平生。
能在这儿有个平平静静的终了,也算是上天厚待我了·有些富贵弟子破落后可是连个生存之地都没有呢”·“好,齐先生,说得好,‘我是天涯沦落客,零乱叶里忆平生,忆平生’。
您睡,我,我还要去改些文章·”刘三掩门出来,再也禁不得,一头倒进了被子里,堵嘴而泣·这千万丈的红尘富贵,权势力量,都挡不得这一声‘明月何时照知音’,听他的意思,往事已经是不堪回首,明天却又不知如何来到,哥,你告诉我,我怎么做,真的能畅开胸怀,不计前嫌,和他再来一次共忆平生么为什么,其他的事情我都能当机立断,一言立绝,但对他却始终是牵丝扳线,剪不断,理还乱呢·回来才三天,齐思璧就上课去了,这回坐过了牢,学生们看他的眼睛明显带着鄙视。
齐思璧也觉出来了·可是一想着他们马上要秋试了,齐思璧就不想计较人家怎么看,先过了这一关再说·看着他每天都弄得深夜才吹灭那油火,刘三好几次就想走进去对他说:“行了,别折腾了,咱们回去,这儿没人把你当回事。”
可是第二天,当齐思璧兴冲冲的把改好的文章给他看,望着那细心的一行行小篆,刘三又不想说了,他在这些学生身上费心思,不是为了人家待他好,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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