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词 by 苏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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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词 by 苏珂(2)
·他知道,三世佛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可是这一次,还有谁来为他们续写因缘·地藏王已不复存在,而净琉璃有心无力……·他的头埋得更深了,身体弯曲,觉得被挖出舍利的地方一阵一阵的发著热。
藏不住了,藏不了了……·整个屋子里慢慢升起了淡淡的莲香,清香四溢,令人心醉·青色的烟雾在地上升腾,然後缠绕著变了型,朵朵青莲绽放在软榻边。
若仔细看著,会发现,出现青莲的地方,是娑伽罗刚才走过的地方··※※※ ※※※ ※※※ ※※※ ※※※ ※※※·谛洛满腹忧心的回到了前殿,缓缓步上丹墀,在白玉王座上坐下。
隐约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凌冥走到谛洛身边,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您……和龙王,没事吧”·“我能有什麽事”谛洛勉强的笑笑。
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伽兰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他·是骁砚,让他失魂至此·而他自己的世界,却全是围绕著伽兰在打转··伽兰有事瞒他,还瞒得极深……·“那我在他心里算什麽呢”他的悲伤,他的无助,全是因为骁砚。
心里烧起了有一团火,刚才他一直努力的克制著,不想在伽兰面前表现出来··“骁砚……好像没听说过这个人……”他低声的自言自语。
心里说不出来是为什麽而烧的怒火,让他的面色凝重而严肃··“大人……”凌冥一脸惶恐的看著他,目光里有些焦急··“骁砚……凌冥,你有听过这个人吗”用手撑著头,他斜倚在王座上,“奇怪,神佛两界中都没听说过这人……莫非是仙界那边的”·“凌冥不曾听过此人。”
凌冥仔细想了一下,摇摇头·来地宫之前她不曾出过四海龙族所在的归虚,对外面的事不太了解·来了地宫後,也没离开过这儿··“难道真是仙界那边的人”谛洛微怔,眼中闪过一丝寒气。
伽兰,他放在心坎上疼爱宠溺的伽兰,此刻必定十分想见那个骁砚吧让他如此悲哀的骁砚……·“我去蓬莱之境一趟·”他从王座上站起身,凌冥还来不及唤他,一阵金光四射,他已消失无踪。
※※※ ※※※ ※※※ ※※※ ※※※ ※※※·星悬夜,月正明··广袤天地,气象千古··远至东海开外百万里,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有诗云:·东方云海空复空, 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 岂有贝阙藏珠宫·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十八洞,昆仑府第,诸星君上仙妙华所居。
蓬莱之上九万九千三百里,昆仑之巅,西王母所在·自古传曰:蓬莱弱水三千里,非飞仙不可渡··蓬莱珠翠宫,檐飞高翘,朱栋流云,像要凌空飞去一般,宫殿隐於缭绕云雾之间。
一阵轻烟涌来,影影卓卓的,现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影子··“圣王大驾,无絮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身影渐渐清晰,烟无絮一身华服美杉,颜色鲜豔,手摇折扇,扇面流光溢彩,隐有山水流动。
仿佛只要靠近附耳贴在扇边,便能听见潺潺溪流··谛洛放下手中茶盏,微微一笑,“星君,别客套了·”·烟无絮大步走到三层石阶上主位坐下,咧嘴笑著,“我难得严肃,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是我不该·”谛洛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来找你问个人的……”·“问人”烟无絮饶有兴味的抬高双眉,“你要找谁”·“这……”谛洛突然敛眉,“伽兰出了点事,我看他心心念念的想著一个人,所以想把那人找去看看他。”
“那死小孩又惹什麽事了”·“说来话长·”谛洛不打算说,“倒是他口里念著的人,我在神佛两界中都没听过,所以想……会不会是你们仙界的人”·心里突然有个不好的感觉,烟无絮慎重的问,“是谁”·谛洛盯著烟无絮身後的雕花石壁,和壁下掌扇的女官,缓缓吐出两个字,“骁砚。”
·三十二·果然……·他呻吟了一声,头痛的抚著额·天,为什麽这种麻烦事会找上他·磨蹭的好一会儿,见谛洛还目不转睛的盯著自己,烟无絮不禁软了身子,恨不得立刻遁地逃走。
该死的,他就知道见了破军後准没好事看吧,麻烦上门了··“呃……谛洛,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他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我听著的·”谛洛很正经的点头··“是这样的……骁砚他……他……”·“他怎麽了”·“哎哟,你要我怎麽说嘛”他不停的用折扇敲著手心。
要怎麽说骁砚,早就成了三界之中大家秘而不宣的存在··难道要他现在告诉谛洛,骁砚早就被三世佛取走七情,然後被抹杀於世间吗还是说,告诉他,你就是骁砚又或者,将当年的事和盘脱出·拜托,他担不起这个千古罪人的罪名啊·把烟无絮的焦躁看在眼里,以为骁砚和伽兰有什麽瓜葛,谛洛淡淡地说,“你直接告诉我吧,我保证不会伤他分毫。”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啊……”烟无絮走下了石阶,咬咬牙,正要说话,突然想起谛洛之前说的话··“等等,你说……你是从娑伽罗口里知道骁砚的”·“怎麽了吗”谛洛奇怪的看著他变得惨青的脸色。
怎麽可能,娑伽罗在世不过七万年,怎麽会知道骁砚的事除了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当今世上谁还知道骁砚·不……还有一个人……·他不仅知道,而且知道的比他们还多因为,他是当事人之一。
沙竭龙王,净莲·是自己想错了吧娑伽罗或许只是无意间在哪儿听到了骁砚这个名字才对,但是,会是从谁那里听到的三世佛不可能告诉他,而负责用九转乾坤阵来对付骁砚的自己和碧霞元君等六人都已经发了誓,决不再提的。
“娑伽罗现在在你那儿吧”烟无絮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了,见谛洛点头,立刻大叫,“回去,你立刻回去不然来不及了……”他拉起谛洛就往外面走,手臂轻轻的颤抖著。
走到宫门的时候,猛然放开谛洛又往宫里跑去··谛洛对他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然後就见他手里拿著一个木盒又跑了过来,“把这个带上,回去後立即在娑伽罗的身边将它布下。”
“这是什麽”谛洛说著,就要打开木盒··“你别管这麽多了快回去”烟无絮气急败坏的大吼,“你如果不想看他再死一次就照著我的话去做”·再死一次谛洛目光一冷,烟无絮折扇一挥,已经在他身上洒下仙法,然後就见轻烟涌动,人已被送至九天之外。
好吧,他承认,他是真的不忍心再见他们两人如此纠缠了·谛洛对娑伽罗怎样,他看得一清二楚,相信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娑伽罗真的是净莲……·谛洛对他那过分的宠爱,是不是就有了解释·“只是……这天地终究是无情的……”他喃喃的说了一句,然後转身回宫。
※※※ ※※※ ※※※ ※※※ ※※※ ※※※·可以说是被赶回地宫的,谛洛捧著手里的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没什麽东西,只有一张黄色的符咒·把符咒拿起来,仔细看清上面的东西,谛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那是缚灵咒,蓬莱之境的密法,以三万年修为转化为力量作基垫才能制出一张·据他所知,现今的蓬莱之境也不过仅仅三张而已··就算魂飞魄散,只要有缚灵咒,就能使人还魂复身。
而将它用到灵魂尚还健全的人身上,则能保那人魂魄完整··是怎样的情况,才会让烟无絮将缚灵咒拿出来·他说伽兰会再死一次·死·死··三十三·“伽兰”他惊慌失措的跑进寝宫,然後“碰”的一声打开房门。
门一开,立即有莲香扑鼻而来,他放眼望去,娑伽罗静静的睡在软榻上,榻下无根莲华正盛,清幽出尘··娑伽罗从软榻上支起身子,见了他,有些迷茫的看著他慌乱的神情,然後向他猛地扑过去。
赤足点地,随即生莲··“你没事……”谛洛悬在喉头的心终於落下,但喉咙紧的发痛,“对不起,没能帮你把骁砚找来……我以为把他找来,你会好受些……”·他去找骁砚·娑伽罗想笑,但一眨眼,透明的水滴就从眼睛里滚了下来,“你怎麽可能找得到他……笨蛋……你怎麽可能找得到……”·“找不倒也要找啊……”谛洛说得十分苦涩,“我知道你想见他。”
娑伽罗侧过头去,看著他温润的面庞,喃喃地说,“不用找了,不用了……”因为,他就在我面前··不逃了不躲了,该怎样就是怎样吧……·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放手了。
前世今生·“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给你说……”他把谛洛拉进了屋,把他带到软榻旁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到他的身旁··“你别说话,听我慢慢的讲。”
他及时止住谛洛的问话··谛洛静静的看著他,他低下头去,像是在思考该从何说起·良久,才抬起头,带著怀念地说··“我第一次见骁砚是在西王母的蟠桃宴上,他和古刹罗一同入席,就坐在我的旁边。
那个时候的他,精明而强悍,外柔内刚……我第一眼看著,就知道他是个绵里藏针的家夥,难怪十殿阎君那麽棘手的人也会归顺於他,阎罗冷酷死板,常常会得罪人,宓灵狡黠狠毒,行事诡异莫测,但对著他,他们总是十分顺服……啊,好像说偏了”·娑伽罗笑了笑,接著说,“和他有了交谈,是因为席间他打翻了酒盏,酒液污了我的衣服。
他见了後,忙不迭的道歉都让我没了插话的机会,然後就拉著我出了蟠桃园,硬要带我去换衣服·直到出了昆仑山後,他才说,刚才其实是故意的·他故意打翻酒盏,然後借故带我出席……因为他看出我对那种盛宴很是不耐烦的样子……”·“後来,是怎麽和他熟悉上的呢我也不太记得了,好像是他三天两头的就往须弥山跑,一会儿说找我下棋,一会儿说找我讲经……很多时候我会觉得他很烦,存心扰人清净,但每次他一笑,我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只能愣愣的被他拉著到处跑……”·“至於爱情,倒不知道是谁先惹出来的了,就那样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一起。
可我们都忘了,情关是劫,我让他万劫不复,他让我难以解脱·後来三世佛也知道了,於是百般阻挠……”·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是带著温馨的甜蜜,像是在回忆最美好的一切。
可慢慢的,越往後说,他的神情就越发悲伤·谛洛看著,好几次都以为他会哭,但他没哭··“你还记得吗你曾经三闯须弥之巅。”
·他说话的称呼变了,“第一次,是我被三世佛囚禁了起来,你上终圣崖将我救了出来;第二次,是我受审於大雄宝殿,你以一人之力杀伤阿罗汉一百六十八名,重创二十诸天和诸菩萨,三世佛也耐你不何,後来是贪狼星君和碧霞元君等七人布下九转乾坤阵才将你擒住;而第三次,我灵识虽已被困青莲之中,却仍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抚上的谛洛的脸,手指将他的面部轮廓细细描摹,眼角终於滑出水液,汹涌滂沱··“你被封了元神,洗了记忆……也被人……拿走了爱……”·缄默万年,尘封万年,这一日,那些积累了万年的泪和伤,终於有了缺口,倾泻而出。
他哭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那个时候,我真的,真的後悔了……如果我不曾松手,那麽至少我们可以一起沈眠,而不是让你独自面对那些冷酷的人……对不起,骁砚,对不起……”滂沱的泪水像雨点一样,很快就浸湿了彼此的衣物,也浸湿了谛洛的心。
原来,午夜梦回时候的惆怅,对感情的淡漠,都不是错觉··他曾经真的爱过一个人,到了倾其所有的地步··听到这些话,脑子里应该是非常混乱的,但谛洛却觉得此刻是他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刻。
仿佛娑伽罗说的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一样··“所以说,骁砚,其实是我”他轻声地说著,手指不听使唤的不断抹去娑伽罗源源不断地泪水,带著哀恸,“那你呢,又是谁”·“莲……沙竭龙王,净莲……”哽咽著,三千世界莲华所在,再度现世。
娑伽罗龙王就是沙竭龙王··谛洛就是骁砚··只是爱得太深,就算记忆被剥夺,七情被拿走,那份爱却深深的融进了骨子里·摆脱不了···三十四·一整夜的时间,净莲絮絮叨叨的讲了不少前尘往事。
谛洛一直静静的听著,偶尔皱眉,但更多的时候,是忍不住微笑··他像是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只是那些故事能让他由衷的笑·净莲一直胆颤心惊的注意著谛洛的表情,他已经揣摩出了大致的情况。
只要谛洛自己的情绪没有失控,那他的记忆也就不会消失并且重组··三世佛当年封印骁砚元神的时候,用了九重封印,一道松了,还有其余八道压制著·他小心翼翼的,不想让谛洛再承受任何一道封印松动却又被其他八道封印强行压下的那种痛苦。
两人相依在榻上,谛洛没有丝毫不适,倒是净莲会时不时地问他,“有没有那儿不舒服头痛不痛”·不过片刻,净莲已经连问了三道,谛洛笑出声,搂著他的手紧了紧,在他耳边说,“为什麽你以前没这麽温和”嚣张跋扈,张狂自负,完全是另一个人。
净莲两颊微微涩了一下,说,“那是伽兰·”·“伽兰不就是你吗”·“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柔柔的说,“伽兰是要做给别人看的,我总不能让人一见伽兰就像见到净莲一样吧”·“以後做你自己吧,不管是伽兰还是净莲,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努力回想一些曾经见过的,属於情人间的接触,谛洛把头埋在他发间,闻著那些清淡的莲香··“其实每次对你凶的时候我都很难受·”净莲低著头说,“但我不得不那样……古刹罗说净莲的性格太引人注意了,我必须得改改。
本来能再活过来就已经是万幸了,又见到你也活得好好的……我已经不想打破这种状态的·常常劝自己说,不能相爱了也没关系,只要能看著你,做那个被你宠上了天的伽兰也挺不错的。
可後来,我渐渐的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有些怨恨,我们明明爱的那麽深,却为什麽会变成这样”·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往谛洛的怀里靠了些,才接著说,“在这之後,我就想要避开你了,呆在须弥山上不下来,想你实在想的难受的时候,就下来看看你……我以为这一世会这样延续到天荒地老,可当摩迦告诉我,你为了我一句话竟冒险用了禁忌之法时,我真的克制不住了。”
如果不是还有著残留的爱意,怎麽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谛洛沈默著,等到净莲这麽一说,他终於知道了为什麽自己会在第一眼看见伽兰的时候就移不开眼了。
想了万年也没能想出答案,原来根本就不需要答案··“我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不论你变成什麽模样,不论我是不是还能爱……只要是你,我就无法移开眼。”
“所以,我不想忍了·”净莲淡淡的笑著,“如果这次还是逃不脱,我也不会放你一个人面对他们·”·“可我只能像是对伽兰那样对你,你不介意吗”关於爱,他们已经无能为力。
“那种感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那有什麽关系”净莲孤高的挑挑眉,转过身子扳著谛洛的脸,在他下巴上落下一吻。
“这一次,换我来爱你·”·※※※ ※※※ ※※※ ※※※ ※※※ ※※※·之後几天的日子里,谛洛算是彻底了解到为什麽地藏王会说净莲的性格太引人注意了。
其实,比起伽兰孩子气的任性,净莲的冷静优雅要好得太多了·而且净莲很温和,从来不会像伽兰那样凶悍,但当这样温和优雅的人对著每个人都软言软语,又笑意盈盈的时候,就不太好了。
虽然偶尔还是会表露出些些许属於伽兰的顽劣,但那些小小的举动看在眼里,因为少了那过於张扬的跋扈,所以也变的可爱起来··好像收敛的双翅的鸟一般,让人隐隐觉得,还有再振翅高飞的一天。
“第十七个·”提著一篮青梅进屋,谛洛的脸色不太好··“什麽十七个”靠在软榻上,净莲放下手中的书,疑惑的看著他。
重重将那蓝青梅放在桌上,谛洛有些不是滋味地说,“你昨天不是说想吃青梅吗这是今天送来的第十七篮·”那些鬼差们,平时工作就不见有这麽认真过。
而且,他们像是完全忘了,净莲和伽兰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事实·以前见了伽兰就溜的家夥们,现在恨不得来做净莲的跟班,只想时时刻刻和他呆在一起·就算是听他讲经,他们也认为是种享受。
·“有这麽多啊”净莲走到桌旁,掀开篮上的绢布,看著里面青涩可爱梅子,“其他的呢”不是说有十七篮吗怎麽只拿了一篮过来。
“那麽多,你也吃不完,我就让鬼差们分去吃了·”虽然他怀疑没人敢吃那些还没成熟,酸的让人牙软的梅子·“以前都不知道你还喜欢吃这些。”
“唔,青梅很好吃啊·”净莲拈起一枚轻轻咬了一口·不知怎麽的,谛洛看著他咬东西时候微微张著粉色嘴唇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你要不要也吃一个”净莲又拿起一个,递到他面前··想起之前吃的那一个,谛洛连忙摆手摇头,“我不吃,你爱吃就多吃点吧。”
他不过咬了一口,牙就软到现在,要让他再吃一个,那他明天就别想吃东西了··也亏的净莲及时的举动,驱散了他心底那股奇怪的骚动···三十五·“龙王。”
有人叩响了房门··谛洛脸色不佳的看著大门,净莲已经动作迅速的去开了门·一开门,就看见凌冥讪笑的嘴脸··怪了,平日倒觉得凌冥长得还挺好看的,为什麽这些天越看她越觉得不顺眼呢谛洛低头苦思。
“郡主,找我有事”净莲又是那幅淡然的笑,收敛下来的气势让他看起来无比谦和··“也不是什麽大事·”凌冥有些不好意思,“呃……是这样的,昨天你不是说要教那群麻烦鬼伏魔咒吗那些家夥一早就等著了……叫我来……来请你。”
“啊,抱歉,我忘了·”净莲轻轻叫了一声,带著歉意地说,“我看书看忘了,你等等,我这就去·”·有没有搞错又去给那些家夥当老师·谛洛的脸黑了,“莲,你的青梅……”·“唔,就放那儿吧。”
净莲头也不回,跟著凌冥走了··不一会儿,又突然跑回来,到谛洛面前·谛洛还来不及说话,他动作飞快的在他嘴角边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然後笑著说,“你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就又跑了出去··谛洛愣在当场,摸著被吻的地方,终於缓缓展出笑颜··这样美好的一个人,让人如何不爱·倒是假扮伽兰的那些性格,为难他了。
明明是那麽温和柔顺的一个人··走到前殿,净莲就坐在丹墀的台阶上·下面成群的为了不少鬼差,全神贯注,听得认真··谛洛抱臂靠在圆柱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嘴边一直挂著淡淡笑靥的净莲。
“判若两人,对吧”凌冥悄悄走到他身後··谛洛点点头,“不过对我而言,无论是那个他,都一样·”能让他如此深爱。
“大人,您听说了吗佛界派出二十诸天中的韦陀天,散脂大将和斗神因陀罗前往捉拿净瓶使者·”·这些天,他一步也不曾踏出转轮殿。
“接著呢”谛洛的语气极冷··“他们与魔君打了一场,魔君被重伤,净瓶娘娘逃了·”·“我看她能逃到几时。”
他冷冷一笑·“继续让人追,务必要将无妙带来见我·”·“可是……”凌冥欲言又止··“有什麽话就说吧。”
前世今生·“大人,您这样做……是在和佛界作对·”·“这怎麽能算是作对”本来温润的笑,在这一刻看著竟是无比阴森,“我不过是在帮三世佛捉拿叛徒而已。”
“大人……”·“好了,别说这个·”谛洛打断她,“我要听净莲讲经·”意思是到此为止··凌冥看著他,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
有什麽东西,是不是正在悄悄的改变·※※※ ※※※ ※※※ ※※※ ※※※ ※※※·这一日,烟无絮到地宫的时候,净莲正在转轮大殿上讲经··一如既往的温和态度,莫名让人心安的祥和笑靥。
握著折扇的手紧了紧,他一脸阴霾·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净莲的经讲完了,殿上的鬼差们带著留恋的神态,也一一散去··早已看见他,净莲微微颔首,“星君,久见了。”
“果然是你·”烟无絮说得十分艰难,“你是怎麽活过来的”肉身被销,灵识被困,如何才能复生·“这里说话不方便。”
净莲走下台阶,淡淡的扫了烟无絮一眼,“我们到後面去吧·”说著,就率先转身离去·每走一步,脚下便有青莲绽放,好像他其实是走到那些接连不断的莲花之上。
有多久没见了这一地的莲花和那个表面祥和温柔实则异常刚烈的人……·带著叹息,烟无絮跟了上去··回到寝宫,谛洛并不在。
看出烟无絮眼底的狐疑,净莲说,“他去秦广殿了·”·看见净莲走进了主房,烟无絮忍不住问,“你和他住在一起”·净莲怔了一下,低眉浅笑,“你该知道的,我们之间发生不了什麽。”
他倒了一杯茶给烟无絮··烟无絮被他的话不软不硬的一顶,脸色不太好·他没忘记,自己也是当年伤害他们的人之一·谛洛七情缺散,无欲无爱,他们的确不能发生一些什麽。
“谢谢你的那道缚灵咒·”净莲似乎不是很在意那些往事··烟无絮身子颤了一颤,有些不自在的说,“你顶著这张脸,说出这种话,真的让人非常不能适应。”
娑伽罗那纤细但带著高贵的容貌,和他那谦和的态度,怎麽看,就怎麽不适合·也不知道谛洛那家夥是怎麽调整心态的··“你很想我甩你一道金刚印吗”他嘴角扬起,似笑非笑。
“算了,我消受不起·”折扇‘刷’的一声展开,烟无絮边摇折扇边说,“我很奇怪,为什麽你在三世佛面前晃了那麽久,他们也没认出你”··三十六·“你还记得七万年前灵光塔里丢失的那枚佛光舍利吧”佛陀涅磐後会留下佛光舍利,而舍利因为出自佛身,所以也带著不可估量的力量。
灵光塔便是存放那些舍利的地方··“难道那枚舍利是你偷的”·“怎麽可能那时候我还被困在青莲之中。”
净莲摇摇头,“是古刹罗偷的·”·地藏王·“他无缘无故为什麽会帮你去偷舍利”烟无絮眉头打结。
净莲把一个空茶盏把玩在手中,缓缓地说,“当年三世佛销毁我肉身的时候,出现了异像·佛前莲池中的碧台莲刹那间尽数枯死,古刹罗认为我和骁砚的事必定还有转机,只是苦於没有契机。
巧逢五万年後,三世佛将我的灵识交由净琉璃度化……”·“等等,”烟无絮打断他,“你的意思是,此事净琉璃也有份”·见净莲点头,他恍然大悟,“难怪三世佛会突然罚她在潮音洞中思过五百年。”
“是我连累了她·”净莲苦笑·会罚净琉璃,一定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後来他们把我放了出来,又为了不让三世佛发现,所以就去偷了上任娑伽罗龙王涅磐时留下的佛光舍利来压制我本身的气息。
而佛界的人则认为我是娑伽罗龙王的转生·”·“再後来他就把你交给了谛洛·”烟无絮收起折扇,算是了解事情的前因了··“隐藏的好好的,那你现在又蹦躂出来”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点。
净莲应该知道,他一旦现世会有什麽後果··“我也不想的·”他莫可奈何,“无妙知道了我的事,为了她自己,也在打佛光舍利的主意·”·他低下头去,散发垂落下来,看不清表情,“舍利……被她拿走了。”
烟无絮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十分惊骇··“你……”他动著双唇,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原本相安无事的一切,毁於一旦,如今还要面对不知在作何打算的三世佛,该是怎样的一种煎熬三世佛不会放过他的……·不会……·三千世界莲华所在,亦即诸世般若所在。
“谛洛他……知道吗”·对面垂著的头缓慢的摇了摇,“我没告诉他·”·“那你就这样在这里等死”烟无絮噌的一声站起身子,摇著折扇在房里烦躁的转著圈,“你逃不掉的。”
他指出事实··“我知道·”净莲的声音听不出什麽情绪,“可我不懂,地藏入魔,他们能将他放入轮回;无妙陷劫,他们想方设法的要保住她;兰若和摩迦也都轻易脱离佛界,为什麽就我不行”非要将他赶尽杀绝。
“如果能脱离佛界,就算再死一次我也不介意·可我知道,这一次,没人能帮我了·”·“不是你想得这麽简单,这件事情……”烟无絮语无伦次地说,“其他人随便怎麽胡来都没关系,唯独你……是绝对不行的”·“为什麽”怎麽他这个局外人知道的好想比自己还多·“你就没感觉奇怪过吗佛界修为比你高的人多著去了,像是迦叶尊者像是芬陀利尊者,却只有你修到了步步生莲的地步,你不觉得很不应该吗”那是摩诃般若的境界,就连三世佛也未必能做到。
“这有什麽奇怪的我本体就是莲花,会这样很正常啊·”·“是,你是莲花没错,可你他妈的就是那朵世间唯一的万象命莲”脑子被搅得一团乱,烟无絮忍不住骂出了口,“当年要不是三世佛拿著这个借口来找我们,鬼才会去插手你们佛界的家务事。”
比起佛界,他们和神界的关系才比较亲·毕竟佛道两派争斗数万年,不是斗假的··万象命莲,掌世间般若··命莲一念生,则世间般若绝,命莲一念愚,则世间般若生。
所以,沙竭龙王是绝对不能堕落情网的,否则世间般若尽散,回归黑暗混沌··“三十六万年前,因缘际会之下命莲化为人形,燃灯古佛担心人世会因为你的化形而陷入混乱,所以就把你幽禁在了极光净天。
谁知道後来你自行修炼,竟飞升成龙部一员,还承接了沙竭龙王的位置,成为二十诸天之一·”·他说到这里,净莲的脸色已经变得没有一丝血色,更显得一双眼睛幽黑无底,像是一瞬之间已死了无数次,整个人魂都没了一样。
“看著你们这样纠缠,任谁都会心软的·可真的,他们不能心软·”没人敢拿这个天地来作为他们感情的祭奠··“这件事,也只有我们七人和三世佛知道……”古刹罗一念之仁,却不知道是害他们陷得更深。
他突然将捂著脸埋下头,青丝长长的拖曳在了地上,烟无絮看著他拱起的背影,嘴里一片苦涩弥漫开来, “你……没事吧”·“那你今天来找我……是要带我回去吗”虚弱无力的声音。
“不是,”他干涩的说,“我只想来看看你·”顺便来告诉他这一切··“那就请你走吧·”·他黯然的走到门边,“净莲,我不是在逼你。
只是有些事情,你该知道·”但是,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的那一席话,等於是在逼他去死··“其实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解脱。”
门闩落下的声响,然後一室空寂··──────·般若,既智慧··摩诃,既“大”··摩诃般若,为大智慧··我又在胡扯了……远目……··三十七·烟无絮怔怔的看了那道门良久,再慢慢转过身子。
刚一转身,他差点被身後那人吓得尖叫·他……是什麽时候来的·烟无絮一双眼睛惊疑不定,谛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後离开。
折扇掉在地上,烟无絮惊慌失措的追著他走··“你都听见了”·谛洛不吭声,走的步子更快了··烟无絮跟著他很快就出了转轮殿。
甫一跨出转轮殿的大门,立即就有一道剑气凌厉的向他砍来,烟无絮脚下一滑,拧腰翻身,堪堪避开那能要他命的一剑··“喂,你别冲动啊,别冲动”他连连摆手,边逃边说,“我不是在害他”·“那你是不是该有什麽话对我说”谛洛一脸阴森。
烟无絮在心里哀嚎·果然,谛洛的七情正在复苏,抑或是说,重生·自从那一次须弥山上的事之後,他再也没见过谛洛有这麽明显的感情波动。
“你们的事净莲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烟无絮十分严肃··剑花变化,长剑直直略过他的颈项,在上面留下一道血口子··“我要听的是事实”净莲讲的那些事,虽真,可在他听来却总是觉得缺少了些什麽。
他像是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一般,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怎麽可能毫无感觉·唯一能解释的,就是“缺失”了一些东西。
可如果净莲还记得,那就不可能不告诉他··烟无絮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说,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的·”·※※※ ※※※ ※※※ ※※※ ※※※ ※※※·喉结上下动了动。
“骁砚……他……第四次,上过须弥山……是在净莲第二次被销毁肉身之後……这中间,有三万年的时差……”·烟无絮说得十分困难,再次提及那件事,他仍然觉得沈重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原来,被困在青莲之中,目睹了骁砚被人连手封印元神,消掉记忆,抽走七情後,净莲再次化为人形·他本就是莲花之身,只要三千世界莲华不谢,就算死千百万次,他也依旧能再化为人。
只是每成型一次,就是一个新的生命·对前尘再也不复记忆··三世佛见他再次化人,以为他是痴儿回头,却不知,原来竟是情根深种··“然後呢”谛洛的两手不知在什麽时候已经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一段·那种从心底散开的痛楚,噬心腐骨·“第三万年,他修得圆满,有了自我意识,可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偷偷跑到了地宫去找你……”他嘴角扬起的角度极苦,“你自然是不记得他的,後来他耗尽自身全部灵气才替你除掉所有封印……那些封印,足有九层,其中还有三世佛的无上印……你能想象吗能镇压世间万物,连天帝也不敢去动的无上印,他硬是把它给解了……”·前世今生·谛洛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烟无絮一只手捂住眼睛,继续说,“後来你昏迷了好些天,他也被及时发现的三世佛带上了须弥山。
只是这一次,不仅销了他的肉身,就连灵识也被分成了五份,分别封在五朵碧台莲里面·完整的灵魂被那样生生割裂,该是怎样一种痛苦就算以後有幸复原,也必定会留下极重的创伤……”·没人能承受那种痛苦。
闭上眼,烟无絮仿佛还能看见那日的情景··白玉的刑台上,那些银光闪烁的珠粒,就算染了血,也依然璀璨·那些自灵魂深处滚落的珠子,是泪··“你第四次上须弥山……知道药师佛是怎麽入灭的吗”·谛洛幅度非常小的摇头,脑中的晕眩也越来越重。
“碰”的一声,他双膝跪地,抱住了头部··烟无絮缓缓说,“是你杀的·那一次,千佛入灭,皆是因你·”·是了,他说过的,他要让他们後悔。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地血泊,浓重的红,腥膻的气味,慢慢上升,然後慢慢将他淹没··烟无絮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他说,“最後,是伏羲圣君制住了你,同时也废了你的功体。
在那之後,骁砚成了三界中人绝口不提的存在·”·“现在的娑伽罗,之所以会有那麽强横的实力,全耐那颗佛光舍利·没了舍利,他连个凡人都不如。”
被重创的魂魄,是怎麽也不可能复原了··“这就是你所想知道的全部·”··三十八·可他要的不是这种结果··“我不是要现在这样啊……”他痛苦的带著了哭音,“我不要他受伤,我不要他难受……为什麽你们都要逼他……”·“为什麽……为什麽你们要这样逼我们”他突然站起身子撕心裂肺朝著烟无絮大吼起来,地上泥土被染出了一小块颜色更深的水泽。
“我不管这世间变成什麽样,也不在乎是不是错,我从来就只要他一个人而已”·烟无絮看著他,“我很早以前就想说了,你哭的样子,真的很难看,骁砚。”
总有一天,他还是会想起这一切的··当年,伏羲圣君是这样说的没错·可他没想到,竟是真的··“你的体内还留有净莲的灵力,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给你施加封印。
有些东西,是你自己忘掉的·”除了被拿走的七情··只是情皆由心,就算已经被拿走,若心还记得,那情也就不会消失··※※※ ※※※ ※※※ ※※※ ※※※ ※※※·再回到寝宫时候,净莲正细细的吃著青梅,未熟的梅子太过酸涩,他在吃的时候整个眉尖都拧在了一起。
见谛洛来了,立即浅笑著招呼他过去··谛洛的脸色有些憔悴,笑的很是勉强·净莲像个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更让他难受·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净莲有些担忧的上前两步,探手在他额间理了下那些纠结著的纹路。
“怎麽了”·他张嘴动了动,却说不出什麽话来··──有些东西,是你自己忘掉的··“我……骁砚他……是个什麽样的人”·“为什麽突然这样问”净莲挑了下眉,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
“我说过的,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论是谛洛或者骁砚……於我而言,都一样·”·“没什麽,只有有些奇怪,想知道而已·”谛洛抓住净莲的手,“不论是骁砚还是谛洛,我也只是想给你一个你所认识的人而已。”
“我对你的认识还不够吗”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啦,别说这些了,你说去看宓灵,他情况怎麽样”·说起宓灵,谛洛亦不是很放心,拉著净莲走了过去,抱著他坐在软榻上,看著净莲一路走来而绽放的青莲,有些失神。
·“我很不能理解,他为什麽会为冰夷做到这种地步·”他说的是宓灵,“他和冰夷纠缠了数万年,依然不能换的那人一颗真心……既然都得不到了,为什麽还要这样做呢”·河伯冰夷与风神飞廉本是亲密无间的一对情人,後来宓灵插足那两人之间,打坏御风阕和水玲珑,弄的风神殒命、河伯掌渡忘川之中。
本该就此了断的一段纠葛,现在却又因宓灵重造水玲珑和御风阕的举动而有了新的波折··水玲珑再现,河伯再次回归黄河,而那御风阙,却是要宓灵拿命来换了··“有时候,爱情是极端自私的,有时候,却又太过伟大。”
净莲轻轻用自己的额头抵著谛洛的额头,“宓灵他是後悔了吧……就算不能得到,那麽看到河伯幸福,也会是一种安慰……”·“不止是宓灵,摩迦和青龙星君……他们更奇怪……”谛洛淡淡的说,“很多时候,我都想不明白,他们明明彼此相爱,为什麽还要相隔的那麽遥远一个长守大荒山,一个游走天地之间……如果真的爱,不是该长相守吗”·“你今儿个怎麽这麽多感悟”净莲皱了下眉,“其实他们不是不想相守,只是很多时候,牵绊太多,反倒不能随心所欲了。
你也知道,当时摩迦杀孽太重,触犯清规,本该在清灵台上问斩的,後来是青龙星君救下了他·也是因为那次,涧渊发下毒誓,从此与摩迦了断一切情爱瓜葛……”·“已经救到人了,为什麽还要发那种誓”谛洛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脖子,想起了涧渊拿著长剑架在自己脖子,让自己给摩迦融魂的情景。
“他非常清楚自己和摩迦的性格,他做不到只爱摩迦一人,摩迦也给不了他任何承诺……他们都太骄傲了,所以就连爱情,也成了一种负担·”··三十九·“那你呢”谛洛突然问,“情爱之於你……是什麽”·“我干嘛要告诉你”净莲翻了个白眼,以前看著嚣张跋扈的举动,现在竟是无比优雅。
是不是性子变了,就连举止也会带著不一样的色彩·谛洛静默了片刻,突然说,“伽兰是你,净莲也是你,对麽”·净莲不说话了。
他接著说,“那我呢究竟是谛洛还是骁砚”·“那很重要吗”净莲的声音带著了悲伤,“不管是谛洛还是骁砚……那都是你。”
“是非常的重要·”谛洛沈声说,“没人能做到什麽也不付出,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和那人掏心掏肺所付出的一切·”·“你在内疚”净莲扯了扯嘴角,伸出食指在他面上玩耍似的戳了下,“不要这样说,你为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也是该有我回报的时候。”
“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他的神情突然变的凝重而悲恸··“恩”·“无论怎样,都不要放弃我……”也不要放弃你的生命。
最後那句他没敢说出口·他怕话一出口,然後一语成谶··净莲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後说,“好,我答应你,就算天崩地坼,也不松手·”·“记著,这是你说的。”
天崩地坼,也不松手··※※※ ※※※ ※※※ ※※※ ※※※ ※※※·接下来的几天,仍然不见净莲有什麽不对劲的举动,照常看书,要不就是窝在软榻上迷迷糊糊的睡觉。
也有时候,会抽空教那些鬼差们一些降妖伏魔的佛法··见他如此安稳,谛洛悬到喉咙中的一颗心才算是有了地方落下··只是佛界好像一直头痛於对无妙的追捕,倒像是忘了地宫里还有他们两人一般。
又或者,其实在做著别的打算·这些天,谛洛一直游走在地宫的宗卷库里,妄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关於骁砚的纪录··烟无絮真的没说错,骁砚已经被人从这个世间抹杀,除了那些经历过的人,再也没有人记得骁砚这个名字。
常常会有一种错觉,谛洛和骁砚……·分离脱散,毫无相关··净莲看著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在心底问自己,净莲看在眼里的,会是谁·是骁砚,还是谛洛·那种莫名的错落感,让他不胜烦躁。
如果说两个都爱,可明明就是不一样两个人,怎麽还能保持著一样的爱他或许有骁砚的容貌有骁砚的声音,可他没有骁砚的记忆……·他所有的记忆,都是谛洛的。
谛洛圆润温吞,骁砚绵里藏针;谛洛只对著伽兰才会由衷的笑,骁砚则是以微笑待所有人;谛洛只会听经念佛,骁砚却征战於天地之间……·这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的,净莲对他是那般的深情,那般的爱著……可他忍不住。
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妄想要找回来,是不是太困难了些·烟无絮说是他自己将那一切忘掉的,可明明爱的那麽深,为什麽还会忘掉·为什麽·谛洛抱著头,十指深深插在黑发之中,屈膝坐在地上,靠著墙。
今天是人间的中元,鬼魂们重返人间的日子·镇魂铃不断发出玎玲玎玲的响声,没有间断·那些悠长清脆的铃声,一声一声,全敲在心坎上··“有完没完,有那麽多鬼魂需要引过转轮殿吗”他突然站起身子朝著外面大吼。
那声音托著灵力,传到了前殿·殿里来来往往的鬼差们霎时间全静了下来,看著彼此,面面相觑··是被他的怒吼吓到了··“你有没有觉得,圣王的脾气,近来是越来越暴躁了。”
有个鬼差小心的对同僚说··“圣王以前虽然温和,但给人很强的疏离感,就连笑容都假的厉害,”另一个鬼差附和著,“可是比起现在这样阴晴不定的,还是以前好些。”
“你呢,觉得怎麽样”凌冥突然偏过头去问她身边的人··那人应该是苦笑了一下,然後凌冥说,“大人最近的变化的确有些吓人。
以前他给人的感觉虽然很假,好像整个人都带著面具似的,但至少还是一团和气,可如今……”她说不下去了··“你和大人到底是怎麽了”要说变的最厉害的,其实还是他。
“我不知道·”他垂下头,“我以为那些都不重要,可他好像并不是那样想的……”谛洛的举动他全看在眼里··那麽执著的想挖掘去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可他又怎麽可能找到呢·明知道那些都是不可能的……·“对了,你说你要去南天”·“恩,不过我现在一个人去不了,所以想请你送送我。”
对著凌冥狐疑的眼神,他慢慢解释,“我前些日子受了点伤,现在灵力全无·”他说的一半真一半假··凌冥不疑有他,“我一时半刻还抽不出空来,你等我忙完吧。”
她抱歉的笑了笑··他眨眨眼,“没事,我等你·”·“对了,你不告诉圣王吗”·“我哪次做事需要知会他”这一下又有些娑伽罗的模样了。
凌冥扑哧笑了一声·她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他··“对了,”凌冥突然想起来,“南天苍冥宫已闭锁万年,南华帝不见客啊·”·“你放心吧,我自有法子。”
他眨眨眼··前世今生··四十·从前殿出来,净莲直接回了屋··关上房门的同时,也将满院风铃声隔离在外··屋子里很静,他靠在门上微微闭目,听著自己绵长的呼吸声,扯了扯嘴角。
没有七情的,是谛洛··那麽现在呢渐渐开始懂得发怒的……是谁……·心底隐隐的竟然有些期待··这样想著的时候,又苦笑了下,然後十分唾弃自己。
说什麽不在乎,可在看著他渐渐的开始有了转变时,却又存著这种心思……·还是做不到真的不在乎·爱的越深,在乎的也就越多·总是这样,明明都得到了,却还奢望著得到的更多……·胸腔里又传来了一阵痛痒的感觉,他捂著嘴,眉心浅浅的皱了一下,然後就剧烈的咳了起来。
疼痛的感觉慢慢从胸口往上延伸,直直的抵到了咽喉·一只手有些艰难的抓著衣襟,重重的按在胸上,他似乎想阻止那种疼痛的蔓延··呼吸也慢慢急促了起来,伴随著咳嗽,让他有了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真的很难受,那些伤,好像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严重……·其实谛洛不知道,除了脸颊,自己身上还有很多那种伤痕·褐红色的,十分刺目·无论自己变成什麽样,那些伤也不会消。
带著伤的灵魂··那阵痛来的快,去的也快·等到胸腔中引人咳嗽的痛痒感有了减轻的时候,他轻咳著走到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琥珀色的茶液在杯中荡出涟漪,就连倒影出的景象也变的扭曲。
他看了一下里面的倒影,然後十分难受的转过头去,手没拿稳,杯子摔到了地上··“是谁,谁在哪里出来”他突然朝著房里的角落处大吼了一声。
空气里传来了叹息的声音,随著那道叹息,挂著帷幔的石柱下缓缓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是你·”他眯起了眼,脸色有些难看··那模糊的人影也不在意他的冷漠,只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真的是你·”人影说,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相较於他的懒散,净莲满脸戒备,“你什麽时候来的”·人影摆了摆手说,“别担心,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
来了一阵子了,一直在等你,刚才见了你那样,也不好现身·”他难得一次如此多话··“那你来做什麽”净莲冷笑一声,身子却放松了下来。
“我不想见你,没事就滚·”·“那麽凶做什麽·”一点也不介意他对自己口出恶言,人影走进了一些,显露出依然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大概轮廓的脸。
是散脂··“不过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还活著·”他动也不动的看著净莲,“你也真是的,死就死吧,一了百了,做什麽还要这样纠缠你还真以为你斗的过天不成”·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性格,这种语气,让他想不恨也难·看的比谁都明白,也因此,出口的话往往让人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散脂是个过於玲珑剔透的人,性子虽然懒散,但谁又知道,他的那种懒散,其实只是因为看透了凡尘俗事·他从来都不喜欢散脂,因为他的诚实让人难以承受。
打从心底的厌恶··“我的事,不用你管·”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他说出了这句话··“我是没想管,也没能力管·”散脂淡淡的说,“只是净琉璃让我传句话给你。”
净莲别过头去,侧脸的角度再再的显示了他的倔强··“她说,望你珍重,世间万事,莫可强求·”·净莲的双肩轻轻颤抖了起来·连她也要自己放弃吗·莫可强求什麽叫强求·他不过是在寻找并且守护自己的东西而已……·他要的不多,骁砚或者谛洛,自己只是要他而已……··四十一·散脂看著他的身影,突然问,“你可还记得,何谓四颠倒”·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
所谓“颠倒”就是执著於“常、乐、我、净”,而忘了佛本无常、无乐、无我、无净··净莲的的脸色一片苍白,眼神游移不定,状似恍惚。
散胭接著说,“无常、无乐、无我、无净,是为正倒……而你,已堕颠倒之境·”一切只为执著··“那又怎样”净莲喃喃的动了动嘴唇,抬起眼睛,和他对望,“我自甘堕落,与你何干”·“是没关系。”
散脂耸肩,“难得一次有心劝说,奈何人家不领情·”·“散脂你给我听好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这是我自己的事,容不得别人来说三道四”·“啧,火气那麽重做什麽,我知道你讨厌我,但也不用表现的这麽明显吧。”
他啧啧两声,依然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算了,本来就管不著你·”·他退後两步,“我最近忙著抓无妙,暂时不会来找你麻烦了,不过下次见著,我可要奉命行事了。”
“等等,三世佛……”·“你真以为三世佛会放过你”直接打断他,散脂诡异的咧嘴笑著,“不过是上面涅磐了一个大家夥,再加上无妙的事比较麻烦,所以当然就把你放在後面了。
命莲瓣有三千,不急……你还有三千日的时间……”·万象命莲·“你都知道了”净莲无意间扬高了声音。
“我有什麽是不知道的”维持著那种笑,散脂说,“伽兰就是伽兰,你再怎麽变,也不会是十二万年前的净莲·所以说吧,就算你想用净莲的姿态来勾起他的回忆,那何不利用伽兰的身份来重新开始”口口声声说什麽不在乎,结果还不是希望看见的是净莲和骁砚·“恁的虚伪,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你呢。”
一个人的存在,不可能是毫无理由的·他做了七万年的伽兰,再怎麽改变,也还是伽兰··净莲早就死了,或许每一次化为人形,他都还保留著净莲的记忆,但这世间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净莲。
多多少少,总会有著不一样的地方··净莲的脸色有些发青,叱了一声,“你没事就给我滚”·散脂嘿笑一声,“看,我没说错吧。”
然後身形慢慢消失不见··不知道什麽时候,手心里已经湿了一片··净莲扯来柱上挂著的帷幔,慌乱的擦著·汗渍很快就在帷幔上浸出了一种更深的颜色。
他怔怔的看著,心底乱的慌··散脂是个太过可怕的人,洞察人心,三言两语间总能让人打心底的升起一种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因为他的那些话,而是他暗藏在话里的、那些隐晦的意思。
他没说错,现在的自己,比起净莲,更喜欢做娑伽罗·那样肆意张狂的存在……·净莲背负的东西太多,隐藏的也太多……不及娑伽罗,张扬自在……·而执意扮成净莲,居然是为了骁砚麽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竟是这麽一回事。
果然是太贪心了……·没有情欲的谛洛和恣意纵情的骁砚……·还有,他说,有人涅磐了·究竟是谁涅磐了,才让三世佛也无暇分心·佛陀的涅磐,是和自己有关吗·三千日……·短短三千日,怎麽够……·一旦世间般若尽散,天地归於蒙昧之混沌。
这是盘古圣君一手造出的世界,若因自己而毁於一旦,是不是连盘古圣君也会震怒若圣君震怒……·该怎麽办……·思绪越来越混乱,净莲死死抓著柱上的帷幔,牙齿咬住了嘴唇,滴出血来,殷红一片。
眼前黑蒙蒙的延伸出一条被瘴气缠绕著的布满荆棘的道路,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走在那道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路一样,每走一步,都痛的钻心,来回走了无数次,总也找不到一个出口。
真的很痛,五指抓破了帷幔,指尖深深的刺在掌心·眼睛酸涩的带著肿胀感,但他反倒哭不出来了··是了,他是何人·他是诸天鬼神之一的沙竭龙王,也是八部神龙的娑伽罗龙王,身为武将,怎能轻易流泪·想要的,就要去夺。
这是骁砚教他的,这麽多年也不曾遗忘··不管是骁砚还是谛洛,那都是他要的·可脑海中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你真的能眼睁睁的看著这天地归於混沌,重返蒙昧吗·能吗·能吗·谁来告诉他,该怎麽做……·嘴唇已经被咬的鲜血淋淋,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掌心也出现了几个淡淡的血洞。
·四十二·谛洛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净莲红的不太正常的嘴唇·三两步走到他身边,看清楚後被他嘴上密布的伤口吓了一跳·眉头紧紧的锁著,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怎麽弄伤了”用指腹轻轻的抚过那些细碎的伤口,他说话的语气带著浅淡的戾气··净莲侧卧在软榻上,本在闭目休憩,却被他弄醒,“没事,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咬著的。”
“吃个东西能伤成这样”谛洛在榻边坐下··“真的没事·”他推开谛洛捏著自己下巴的手,撑起身子,眉宇间带著一股傲气,“又不是女人,别这样和我腻著。”
说话的时候依稀还能看见伽兰的影子··“伽兰”谛洛怔了一下··他扬扬眉,笑而不语··“伤了就找凌冥给你治啊。”
谛洛叹气,指尖浮出一阵白光,然後用指腹细细的沿著下唇描摹··唇上痒痒的,净莲笑出声来·“别弄了,好痒·”身子还往後面缩了缩。
“就好了,你别动·”谛洛一把抓住他後退的身子·是小的不需要用治愈术的小伤,但谛洛就是不想看见他身上留著伤··净莲被抓著的手臂动了下,手肘抵在软榻上,披泄的长发有些掉落在了地面盛开著的青莲之上,纠结著,透出疏懒的味道。
尖尖的下巴,月牙眼弯弯的,有点点星光··那些光亮一明一灭的闪烁著,让谛洛忍不住靠近,想看的更仔细一些··他看著净莲,有些恍惚·片刻的失神,等到自己再回过神来时,净莲细长的手臂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
然後耳边就响起了一声叹息,就在那叹息之中,他颓然的垂下了头··淡淡的莲香,他再熟悉不过··谛洛自己好像是精力了一场万分艰辛的跋涉一般,全身力气都被榨干了,累的一动也不想动。
他趴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头顶上是湛蓝苍穹,一碧如洗·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他看见一个人,锦衣绶带,白袂飘然·那人匆匆从他头顶掠过,片翼惊鸿。
他顺著白衣人离去的方向看过去,不知怎的,转过头看见的却是另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单调呆板的蓝,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利刃给生生劈开·他凝视著那张笑脸,四周一望无垠的蓝开始慢慢消退。
柔和清风,嫩绿野草,点缀著蓝天的白云……·“你追我做什麽,怕我跑了不成”·那人是在对谁说话··前世今生“你别老对著我发呆行不”·左右张望,周围都没人。
只有那张笑脸,变成了一个背影·金色的软甲,耀出晃眼的光·那光刺的他难受的眯起了眼··“胡说什麽呢,谁看见你就跑”·金色的背影慢慢走远,幻象一样。
又一阵清风吹来,带著的淡淡莲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沈沦在梦境之中,他的身子动了下,寻著莲香袭来的那边靠了过去··“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
等等,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好了,不用送了,你也回去吧,骁砚·”·骁砚骁砚骁砚·猛然睁开的双眼,眨也不眨的盯著顶上九华软帐。
淡紫色的印花,镶金绣线云彩出岫,锦帐边缘还掉著七彩流苏,漆黑的屋子里,那些晶石制成的流苏也能散发出浅淡的光亮·烛火全已熄灭·只有四方的角落里,还有夜光柱如月华清冷。
莲香一直在屋子里浮溢著,千重缭绕,缱绻缠绵··手背上有微凉的触感,谛洛偏了下头,看见那颗乌黑的头颅·净莲伏在床边,大半头发落在了谛洛的手上。
手腕转了一圈,谛洛将一握长发抓在自己的手中··绸料般顺滑的感觉,有些凉·梦里的那张脸,俊俏刚毅,而现在借著幽光看清面前的人,容貌纤细而带著高贵。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为什麽还能在第一眼就能认出·我认出了你,你还是深爱著我……·“你醒了”惺忪的睡眼,在看清他抓著自己的头发後,声音又低了几分,“抓著我做什麽”·“莲,”他们在黑暗中彼此凝望,“我们就这样自私一次,好麽”·心口突然一窒,净莲还是笑著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麽睡昏头了吧。”
“不要离开我,记住,千万不要离开我……”谛洛撑起半个身子,一手在他乌黑发丝见穿梭滑过,在环过肩膀时,将他拥入怀中··“你怎麽了”·“没事,让我抱抱就好。”
他不敢告诉他,自己做的那个梦·他再也见不得,那人自他眼前离开··“不要让我看见你离去的背影……莲,不要离开我……”·背对著他的金色身影,被人从前胸,刺入刀戢。
那些刀戢刺穿了身子,後背冒出尖利的锋刃,涌出鲜红···四十三·“你白天晕了过去,再睡一下吧·”他把人推回了帐内··谛洛的头再次落在柔软的枕头上面,“我晕了”·净莲有些好笑的看著他,“不然你以为我为什麽大半夜还要守在你床边我说圣王大人,你都不知道你多久没休息过了吗”·“啊”·“好了,别说了,现在不过子时,你睡吧。”
净莲替他理了下被角,“凌冥说中元明天就结束了,你还要负责亡魂的轮回之事,让你一定要休息好·”转轮盘的使用太耗灵力··“那你不睡”他看著净莲没有丝毫动静。
“等你睡著了我再回去睡·”·“别管我了·”谛洛笑了一下,“你也快回房去休息吧·”·在他不断的催促下,净莲终於慢腾腾的起身。
走到房门前,手已经放在了门栏上,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有事吗”谛洛疑惑的看著他久久不离去··“……你不是说不要见我离去的背影吗”昏暗的屋子里,夜光珠如清冷月光一般,光影折射到眼里,弯弯的月牙眼熠熠生辉,“还不快闭上眼睛”·闭上了眼,就看不见他的离去。
慢慢的闭上双眼,在听见关门声後,依然没有睁开··※※※ ※※※ ※※※ ※※※ ※※※ ※※※·从屋里出来後,净莲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走到庭院里,坐在了长廊的台阶上。
想起烟无絮之前问的事,他不禁笑了起来··──你和他住在一起·他们当然住在一起,同一个宫殿,同一个院子··这阵子似乎总是在骗人。
他低下头,看著脚尖·赤裸的双足,脚边青莲出尘·有时候同一句谎话说的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以为真··──天崩地坼,也不松手··又在院子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净莲才起身顺著长廊的分叉路往西边走去。
熟门熟路的向门缝里一弹指,哢嗒一声,就见房门大开·腾的一声从床上直起身子,凌冥聚在手上的法印在看清来人後,硬生生一转手,强收了回去·回收的真气撞入五腑,她捂嘴咳了好一会儿。
“龙王,我不知道你还有半夜闯空门的习惯·”她有些没好气的说··净莲站在门外,抱臂倚在门栏上,似笑非笑·廊外宫灯的红光映在他脸上,阴影落下大片,莫名诡异。
凌冥浑身一个激灵,”娑……娑伽罗大人”·“别发呆了·”他说,“事情有点急,我现在就要去南天。”
这种理直气壮的气势,这种就算是请人帮忙也一副嚣张相的家夥……·凌冥瘫在床上,伸手掩面长长的呻吟了一声·大人和龙王到底在搞什麽啊三天一小变,五天一大变的,考验她的适应力吗·自暴自弃的,她踏著忿忿然的脚步下了床,轻纱覆体,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春光外露。
走到屏风旁,抓起披霞锦衣旋身一转,华彩瞬转,流光飞舞间,又是翩翩美人如玉了··在经过铜镜的时候,她往铜镜里草草的看了一下,拨了拨发丝,将一袭长发环了几圈用长钗固定成一个简单发髻,然後说,“大人你想怎麽去”坐骑还是云霞。
他偏头,似乎很困惑的问,“你觉得哪个比较快”·凌冥又是身子一软,差点跌倒··“你到底是谁”耍人不用这样耍吧让她晕头转向很好玩吗·“我”他挺无辜的眨眼,“你当我是谁就是谁吧。”
“当我什麽都没说”她一翻白眼,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圣王的螭龙绝对够快·”天地间唯一能和赤渊鸟的速度媲美的,也只有它了。
“凌冥·”他突然喊住她,“你觉得,伽兰和净莲,哪个好”·“我们只认识伽兰·”凌冥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带著惋惜说,“圣王为了你,已经乱了方寸。
如果是伽兰的话,他或许不会乱成这样·”·“是吗”他低低的笑了一声·七万年的时间,果然能改变很多东西··两人出了地宫,正是天幕漆黑。
天空有些阴沈,点点星光若隐若现,更多的是被乌云给遮去··夜风冰凉,吹在脸颊上,有著刺痛的感觉·月华是带著冷意的清亮,脚下山川河流,飞快掠过,转瞬即逝。
站在庞大螭龙崎岖的背上向下望去,就连习惯了腾云驾雾的自己,也不禁一阵心悸·脚下打滑,眼见就要跌下去,被凌冥及时拉住··“大人,很少有人像你这样。”
她似乎是带著笑在说··娑伽罗赶忙把视线从下面拉上来··“难道大人从没用过灵兽”·“啊哦……”娑伽罗眼一瞪,有些不甘愿被看穿。
噗,还真的让她猜对了·凌冥转过头去,偷偷的笑···四十四·天地四分,有四方天帝··天地以南一万二千里的地方,为赤焰南天;天地以西一万二千里的地方,为阴盛之地,西天;天地以北一万二千里的地方,为极寒北疆;天地以东一万二千里的地方,则为水泽之地,东天。
而除此四天之外,尚有九十九重天高之处,中央天帝;八十八重低地,幽明鬼府,地宫所在··这六处的帝王,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存在,亦即六御大帝··到达南天苍冥宫之时,东边的天际已有霞光万丈。
苍冥宫里,蓝衣的南华帝神情倦怠的倚在床榻上·侍女站在床头後,轻轻的替他揉著太阳穴··“帝君,宫外有人求见·”掌宫侍女飞花在门外说。
他终於慢慢睁开双眼,漆墨的双瞳,幽黑无底,沈淀著让人惊心的绝望·整个人都死气沈沈的··“打发走吧,我不见·”苍冥宫已闭锁万年,再不待客。
“可是……”飞花有些犹豫··南华帝又闭上了眼·飞花咬咬牙,终於说,“那人说知道帝君要找的人的下落·”·他要找的人南华帝沈沈一笑,这些年来,因为这事找上他的人,少说也有数十人,却不过都是有事求他而胡乱编造的而已。
“有了事就来求人·”他轻轻嗤笑,“赶走·”·“帝君……”飞花还想说什麽,话没说完,却突然尖叫起来。
“你……你可知擅闯帝宫是何罪名”·然後就听一道爽朗男声说,“自是知道,不过我可不是擅闯·”·“碰”的一声,飞花二度尖叫,雕花木门被来人毫不客气的打开。
南华帝波澜不惊,只是用那双幽黑无底的双眸看著来人·四目相对,娑伽罗在看著那双眼睛时,突然怔在原地·那好像是一个藏匿於眸中的旋涡,深沈无底,里些自灵魂深处溢满而出的绝望,仿佛要将人吞噬一般……·痛全身都痛起来的感觉,一个人,怎麽能绝望到这种地步这是他从没见过的。
“你是谁”十分疲倦的声音··娑伽罗这才回过神来,移开视线,不去看南华帝那双让人心悸的眼睛,“在下佛界娑伽罗龙王,见过南华帝君。”
南华帝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另一名侍立在屋内的女子立即递上一盏清茗·他接过茶盏,拿开茶盖,立即有一股怪异的甜香散发在空中··这香味……娑伽罗眉心不作痕迹的皱了一下。
是蓬莱安神香,安神之用,却也非常容易让人上瘾··浅浅的呷了一口,南华帝捧著茶盏,缓缓开口,“就算是龙王,擅闯天帝寝宫,一样可以治罪·”·“真要治罪,帝君也可以听过我的话之後再行定夺。”
娑伽罗扬扬眉,一脸孤傲··南华帝倦倦的看了他一眼,“这麽有信心”·娑伽罗狡黠一笑,“现名遥尘,饮血为生,持鞭散华,与魔君凝皓和净瓶无妙交好,常出没於大荒山之中。”
熟练的说出这一段话,不出他所料,南华帝变了脸色··因为真的没想到那人还活著,所以当日,就连看见散华鞭现世,他也没想到那人身上去·後来又细细寻思了一道,散华鞭乃盘古之物,除了那人,还有谁能用·只是无法想像……·昔日的云上神,竟成了今日的地下鬼。
“这些年来说见过他的人太多了,你让我怎麽信你”·“的确,这样的话难免显得空口无凭·不过,这种毒伤,帝君应该能认得出来吧”娑伽罗突然扯开自己的衣服前襟。
当初的五个指洞已经消失,不过胸前却是留下了五个豔红的斑点,红斑纹路细致,细细看来竟宛若朵朵红花··南华帝让人扶著自己下了床,走到娑伽罗胸前,仔细的看著那些红花,突然笑了起来,“我早该料到,他死不了。”
凤凰,盘古一族的护族神鸟··投生在此间的凤凰,除了涅磐回归盘古圣地,再没第二条路可以走·可是八万年涅磐之期已过,凤凰,却没有涅磐·前世今生·不老不死,非仙非魔,饮血为生。
“说吧,你找我什麽事·”··四十五·醒来的时候,谛洛有片刻间的迷茫,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整夜的时间,梦境烦琐,让人到累的地步。
那些跳跃的场景和混乱的片断,让他在清醒过後好半天也回不了神,只觉得头壳一阵阵的晕眩·捧著脑袋又静坐了一段时间,等到没那麽难受的时候,谛洛才从床上起来。
算著时辰,他也该起来了·侍女们适时的出现在了门外··谛洛一边让人更衣,一边问,“龙王呢”·侍女想了一下,然後说,“奴婢还没见过龙王。”
那应该是还在睡了·谛洛暗忖·不管是伽兰还是净莲,嗜睡这一点,倒是没变过··穿戴好以後,草草洗漱完,就朝著娑伽罗的房间走去。
迎接他的却是一室空寂,床上的锦被整齐的叠著,没有一丝褶皱,不像是有人睡过·谛洛皱了眉,又朝前殿走去·沿途抓过几个鬼差,都说没见到他··太阳穴跳了一下,谛洛猛然想起一些事,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拔腿就跑。
匆匆忙忙的又回了屋,他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的模样把整理屋子的侍女们吓的叫了出来··“圣王,您怎麽了”·他走到玉台上的水镜面前,衣袖拂过镜面,涟漪散开的同时,一滴冷汗自额间滑落掉到了镜面上。
他怎麽能这样……·他答应过自己的,天崩地坼也不松手……·昨晚那一回眸,那一深凝……谛洛你是个混帐……说了要看护他守护他的,怎麽就让他在你眼前走了开去……·三世佛要抓他,除了自己,谁还认识他所有人都在逼他去死,他还有什麽地方可以去他出地宫了吗会在哪里……·水纹荡漾的镜面上昏黄的一片,没有,他没在地宫……·镜面的涟漪渐渐变成了淡青的烟云,不知怎麽的,这个时候还能想到──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这般的找,天上地下的找,不正也是如此·黄泉碧落……·可为什麽……还是没有……·心脏纠结起来,痛的让人喘不过气。
谛洛伏在水镜上,不住的喘息··“大人,您在找什麽”整理屋子的侍女看著他··他把头埋在了臂弯之中,手掌握成拳,终於忍不住,狠狠锤了下去。
有东西破碎的声响··那人会去哪天上地下,他还有何处可去·“大人,您是不是在找龙王”侍女见他没反映,继续嗫嚅著说。
“龙王他好像和森罗郡主一起出去了·”·和凌冥一起谛洛猛然回头,抓住那名侍女,指尖刺进她的皮肉··“他们去哪儿了”·※※※ ※※※ ※※※ ※※※ ※※※ ※※※·南华帝的神情有些阴郁,在娑伽罗说出自己的请求之时,他并没有什麽表示,只是摆了摆手摒退了屋子里侍侯的人。
他坐回床榻上,斜依在榻上的梨花木矮几上··“龙王,你方才说什麽我没听清楚·”他阴郁的神情让张狂如娑伽罗也忍不住感到掌心湿腻。
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娑伽罗一字一句的说,“我想请帝君再开一次盘古墓·”·盘古在世间遗留六处陵墓,六墓同开,通往盘古圣地的道路亦一同展现。
南华帝看著他,“让我猜猜……去圣地的路不是你真正的目的,那麽……你的目的,是盘古宗卷”那卷记载了一切劫难化解之法和盘古一族禁咒的卷宗。
娑伽罗似乎想笑,但扯起的嘴角,那笑容怎麽看就怎麽狼狈··南华帝接著说,“你想和谁斗这天这地还是这满天神佛”·他脸上挂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每说一句话,娑伽罗的脸色就难看了一分。
“你以为你斗的过天,所以你想方设法费尽心机的去谋算一切;你以为有些东西,是你争取了就一定能得到的,所以死不放手;你还以为,这世上所有东西都会有个圆满,然後一切如愿……对吗”他像是在说娑伽罗,又像是在说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什麽是‘命’”·娑伽罗说不出话··他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没想过,对吧既然没想过,那就请回吧。”
“帝君……”娑伽罗抬起眼睛··南华帝扬手打断他,“龙王,请回吧·”··四十六·他一脸再不多说的样子,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娑伽罗挣扎了一下,又站在原地看了他良久,终於咬咬牙,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你这是做什麽”南华帝没有睁眼··“伽兰此生只跪世尊,乃是出於礼数。”
娑伽罗说,“现在跪於君前,只为求人·”·“骄傲如你,也对著我屈膝,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南华帝淡淡的说,但丝毫没有讥讽的味道。
“娑伽罗……对吧说起来我也是听过龙王你大名的呢·”八部天龙,尊娑伽罗为首··他低下头,轻轻的笑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睛里又是一片死气沉沉。
“你若是求我其他事,我或许还能念在你找到那人的份上出手想助·”·“帝君,盘古之墓能开第一次,为什麽不能开第二次”娑伽罗盯著他。
“你这话问的可真奇怪·”南华帝眯起眼,“一般人应该是问我为什麽不答应,而不是问为什麽不能开第二次吧”·娑伽罗垂眸,沉默良久。
“若事先没查清,娑伽罗怎麽可能贸然前来,请求帝君的帮助”·“哈,你倒是吃定我了不成”南华帝嗤笑一声,下了床榻,慢慢走到娑伽罗面前,伸出食指在他额间一指,“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恨的便是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却偏偏还硬要装懂”·然後转过身子,又撩开珠帘渡步到内室去。
娑伽罗跪在原地,动也不动··这个南华帝,心思太过诡秘,他猜不透,只能步步为营·本来今天来求他,就已经有了抛掉所谓的矜持和自尊的觉悟,可刚才被他那样说著,饶是娑伽罗再怎麽忍,也还是苍白了脸,全身止不住的轻微颤抖。
他被谛洛捧在手心里宠了万年,纵容了万年,要受到这样的对待,怎麽可能不感到羞辱·过了一会儿,南华帝走了出来·不过手里却是多了一柄青玉为骨的折扇。
走到门边,打开门,他淡淡的说,“还跪著做什麽”·门外的飞花见他拿著折扇出来,脸色微变,“帝君,您这是……”·南华帝手折扇刷的展开,掩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黑无底的眸,微微一哂,“我陪龙王出去走走。”
娑伽罗忐忑的跟著南华帝出了苍冥宫··一路上,过往侍女见了南华帝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娑伽罗眼角馀光看了一眼南华帝清俊的侧面,但不难发现,他的脸色比起刚才在房里的时候,又青白了几分。
看来,他的身体状态真的是糟到了极点,不然怎麽只走了一段路,来往的侍女们就差不多都红了眼·“我脸上有什麽吗”南华帝突然问。
娑伽罗赶忙移开眼睛,“我只是觉得帝君脸色不太好·”·南华帝笑而不语··南天苍梧,峰秀数郡之间·峰有九重,绵延而去,山中林木茂盛,青竹滴翠,云海起伏。
·南华帝并没出苍梧山,而是带著娑伽罗穿过一片斑竹林,进了一处溶洞·洞口是一高数丈的岩石,在日光的斜照下,紫气缥绕··洞口应该是步了界阵的,南华帝折扇一扬,那些紫气便化做颗粒大小的奇怪字体,然後散开。
随著漂浮在空中的紫色字体慢慢散去,溶洞也逐渐显出了里面的景象··溶洞里甚是宽敞明亮,下面是岩石台阶,顺著岩石台阶走下去,再往内走了一段路,忽闻轰鸣水声,有莲花般的锺乳立於水中。
流水自洞顶飞流而下,屹立於水池中莲花般的石雕并无奇特的地方·娑伽罗略看一眼,没放在心上,再回眸时,却见南华帝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手中青玉折扇在挥动间散发著粼粼幽绿。
“龙王不记得那是什麽吗”他笑意盈盈··一阵冰寒自脊椎传到眉心,娑伽罗霎时回头,盯著那石雕的莲花,喉结上下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半晌之後,他动了·一步一步的走下水池,去到石莲花旁边·那朵石莲花瓣浓密,若非有水池深处的石莲叶,根本无人能认出那是一朵莲花··“瓣有三千……”娑伽罗近乎呓语的说。
南华帝收了扇,在水池边的大石上坐下,“我以为你认不出来呢·”·“它为什麽会在这”他的本体是万象命莲,可命莲乃佛界之物,为什麽会出现在南天苍梧之野·南华帝挑了眉,“因为只有我能保这死物的完全。
命莲成人,而莲体成石·石莲在十二万年崩毁过一次,那时候是北天帝君将这石莲重聚成型·後来它又陆续崩毁了几次,但都被修好了·”说著,又示意娑伽罗,“再靠近一些吧,会有非常有趣的发现。”
娑伽罗依言躬身,待到仔细看清那朵石莲上的“有趣发现”时,他的瞳孔一阵紧缩··极细的纹路,是石块龟裂的痕迹··“现在你知道了吧无论再开多少次盘古墓,它依然逃不脱再次崩毁的命。”
南华帝神情淡然的说,“北天帝君已逝,而我也已经没力气修补它了·”如果这一次坏了,就再也没法子挽救了··娑伽罗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的手在石莲上留恋,每抚过一处,那处裂痕中便发出淡淡金光··“还有谁,能修补它”·“没有人,除非命莲再化莲体,代替这朵石莲。
而且,随著你执念的加深,命莲的崩毁之期也在提前·本来还有三千日,但现在看来,能撑千日已是极限·”·他低下头去,背对著南华帝,所以南华帝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我能不能请帝君……再帮我照顾它千日……只要千日就好……”·那些自洞顶倾泻而下的流水,声响轰鸣·飞溅的水滴四处淋落,激起浪花千层。
有新的水滴落入池中,引不起丝毫波澜···四十七·凌冥在苍冥宫的大殿上等著娑伽罗·有人给她送上了茶盏和糕点,她含笑致意·只是喝完了茶,也吃够了糕点,她没等到娑伽罗,却等到神情慌乱的谛洛。
守宫的侍女们见了他,轻蹙黛眉,在心里嘀咕,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向守卫严禁的帝宫竟然一次闯来三个人·先前的那位龙王就不说了,好在帝君没有怪罪下来,可现在这个,又要怎麽办·有些苦恼的向著一旁的飞花看过去,却只见飞花拨了拨发丝,然後柔顺的走到谛洛面前衽一衽声,恭顺的道,“奴婢见过圣王。”
凌冥也从坐位上起来,“大人,您怎麽来了”·谛洛一把抓住凌冥,声音带著嘶哑,“他呢”·“龙王和帝君出宫去了。”
凌冥明显被他过激的举动惊呆了,楞楞的说不出话来·飞花帮她答道·“圣王大人,我苍冥帝宫闭锁万年,如今圣王硬闯,让奴婢该怎麽向帝君交代”·“我管你是南华帝还是苍冥宫,他到底去哪了”谛洛突然大喝,飞花香肩缩了缩,不敢再说话。
前世今生·她只不过是职责所在,有些事情不得不问,哪知道,会惹得这位大人如此震怒·正在双方都僵持著下不了台的时候,一身蓝衣的人走来进来。
“今天是什麽日子,如此热闹”·听得人声,飞花一路小跑到了南华帝身边,扶著他,忧心的问,“帝君,您没事吧”·南华帝用折扇在飞花的脸颊上拍了两下,说,“小丫头就爱胡乱超心。”
转过头,看著谛洛十分难看的神色,他笑了一下·“你的人在後面·”然後让飞花扶著自己进了内殿··走在後面的娑伽罗,一脚刚踏进门栏,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非常温暖的怀抱,彼此胸口紧贴著,甚至能听到那人心脏剧烈的跳动·抱著他的双臂力气大到让人生疼,他埋头勾了下嘴角,然後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你想闷死我麽”·谛洛被他粗暴一踹,双臂终於松开,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莲”怎麽一夜之间,又成了那个问题儿童·娑伽罗嘻嘻的笑,告诉他,“是伽兰·”·既然净莲和骁砚都不在了,那何不用伽兰与谛洛来彼此延续·过去的已经过去,就算回头,也走不回原地。
散脂说了那麽多话,唯独那一句,让他大悟··——何不重新开始·这天地允我千日逍遥,我便只得这千日的“重头来过”。
只是这一次,让我们将爱敛收,决口不要再提··因为,已经无能为力··※※※ ※※※ ※※※ ※※※ ※※※ ※※※·三人从苍冥宫出来後,行至湘水,娑伽罗拉著谛洛停了下来。
凌冥被他支回地宫·娑伽罗抓著谛洛,从高空中指著地面上的人间城镇,说,“去那儿玩吧·”·谛洛是一向不会违逆他的,含笑点头,於是一手执住娑伽罗的手腕,带著他去了人间。
盛夏的阳光特别好,明媚而炽热·走在人间繁华的街道上,娑伽罗一直低敛眼睑·谛洛旁若无人的牵著他,一路引来的不少路人的注视·两人漫无目的得走著,谛洛见娑伽罗一直没说话,也就不吭声。
他或许正在思量著什麽,所以他不打算打扰·等到那人想好後,相信他会告诉自己的··在经过一个饰品摊的时候,娑伽罗停下了脚步·他一停,谛洛也跟著回了头。
娑伽罗正看著小摊上面的那些东西发呆·谛洛凑过去,发现他看得是一枚由两股红绳绾成的攒花结··“要吗”他问。
娑伽罗长睫颤了下,“随便看看而已·”·谛洛不管他,径自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换下了那攒花结,然後塞到娑伽罗手里·娑伽罗看著手里的攒花结,暗暗骂了一声,“笨蛋。”
他都不知道这是什麽··当初,是骁砚指著那种攒花结,告诉净莲那是人间女子赠与情人的定情之物··结发同心··扯过谛洛的一手,将攒花结放回他的手里,“我没地方带,你拿著吧。”
谛洛这时才反应过来,看著娑伽罗太过裸露的穿著服饰,心里像是突然扎了根刺,来往路人的目光不知怎麽的,在他看来好像都变了一种味道·他不作痕迹的皱眉,然後不顾这是在大街上,也不管是在人间,长臂一揽从袖里抖出及时幻化出的三尺金纱,披在了娑伽罗肩上。
娑伽罗淡淡凝眉,没说什麽,微微抬高颈项,谛洛细心的在他胸前将金纱打了个结··“大热天的……”还是忍不住有些抱怨··谛洛直起身子,又拨了拨他散乱在额前的浏海,才道,“人间不比天上,还是小心些好。”
不说还好,他一说,娑伽罗立刻炸了起来,“喂,你这话什麽意思”什麽叫人间不比天上还叫他小心·把他当猫咪一样顺著乌发,谛洛笑得十分宠溺,“你想去哪里玩”·“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啪的一声拍开那只停留在自己头上的爪子··谛洛安抚似的,抓起娑伽罗的手腕,握在手中,边走边说,“你知不知道,我今早醒来找不到你时……整个人都快疯了。”
腕骨精致而纤细,握在掌里还留有空隙,於是手掌又缩紧了一圈,“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开始恨自己,为什麽不能替你承受一切……那你呢你为什麽去找南华帝”·娑伽罗左顾右盼,谛洛锲而不舍的望著他,笑意盈盈。
但那双温润的黑眸里却冷的骇人·两人一言不发的又走得很长一段路,娑伽罗终於叹了一口气··“南华帝曾开过盘古墓,我想他或许有办法帮我·”·他去求人了。
谛洛心里泛出一阵苦涩·这个骄傲自负的孩子,竟也肯屈膝求人··“那南华帝怎麽说”·“你觉得呢”娑伽罗不答反问。
谛洛想了一下·南华帝的心思太诡异了··“我猜不出来·”他的声音低哑了下去···四十八·“他给了我千日的期限。”
娑伽罗说,“千日之後,我会去苍梧山,南华帝说他有法子帮我·不过耗时可能会很久,说不准就是几千几万年的·”·“南华帝真的是怎麽说那三世佛那边怎麽办”命莲不是凡物,哪里还能找来第二朵掌世间般若的万象命莲·“这个也不用我们超心了。”
他淡淡地说,“南华帝会给他们说清楚的·毕竟他曾经开启过盘古墓,知道许多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就连三世佛也不例外·”·“真的只是这样”谛洛的脚步略停了停。
“不然还是怎样”娑伽罗挑挑眉··谛洛静静转过脸去,过了片刻,抬起眼眸同娑伽罗四目相对,然後苦笑·娑伽罗的眼睛,波澜不惊。
“烟无絮找你那天,我就在门外·”·“哦·”娑伽罗应了一声··谛洛接著说,“我全听见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娑伽罗不自觉地握紧一手··“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他的眼睛里隐约带著痛楚,“别瞒我,伽兰,我需要知道一切·”·“都说没事的了,南华帝会帮我的。”
娑伽罗轻轻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娑伽罗抬起头,握成拳的一手舒展开,缓缓搭上谛洛的眉头,将眉宇间的褶皱轻轻抚平。
他笑起来的时候,狷狂肆意,月牙一样的眼睛弯弯的折射出星光,璀璨莫名··“不管需要多久的时间,你一定要等我·”有了这样的承诺,才能安心。
就算其中一方不在了,那麽必定也会有一方苦苦守候··至少不会再面对死亡··“你只要活的好好地等著我,就行了·”就算说自己自私也好,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他的心里将自己牢牢的铭记。
“我说,谛洛,你一定,一定要等我·”·锦衣圣王的瞳孔刹那间紧缩·握著人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他面前的男人依然一脸淡然,只是笑起来的时候无比狂傲。
他突然用另一只手捂著脸,衣袖垂了下来,横在两人之间··怎麽能这麽痛,一个人的身体和心脏,怎麽能痛到这种地步·那像是被利器生生从中间将人劈开,分成两半一样的痛,难忍难耐。
手腕被握的生疼,娑伽罗看著眼前的男人,极清极浅的笑出了声,然後反手抱住他··那是人间的街道,过往的男男女女各色各样,人世的浮华之中,他们的身影最终被定格成永恒,无人能忘。
那天,经过那条街道的人们,都忘不了·那个足下生莲的奇异男子和那个泪洒长街的锦衣男子··他们是挣扎过,反抗过的,可总也逃不脱··一次又一次,只能妥协。
命运便是这般的无常··※※※ ※※※ ※※※ ※※※ ※※※ ※※※·沿著山道,缓缓前进·最後的千日,与世隔绝··湘水如玉带一般环绕著周围群山,山林中透出盛夏的阳光,枝影斑驳。
穿梭在林间,偶尔惊起飞鸟扑腾著翔空而去··“这里景色还挺不错的·”娑伽罗啧声说道,“诶,就住这里好不好”·前方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潺潺流水声,似有山涧溪流。
谛洛眯眼向这树林深处看去,道,“你喜欢就好·”·“嘿,你别说,我老早就想试试像摩迦那样隐居山林的滋味了·”·走到一处空地,前面果然有一处溪流。
细小的水流,从高山上冲刷下来,聚出一汪湖泊·湖泊上空凝出七彩虹桥,豔阳射处,隐约还能看见漂浮在半空中的透明身影,被金色阳光勾勒出纤细线条·是林间生灵。
娑伽罗微一弹指,一阵轻烟在流瀑旁缱绻缠绵,待到烟消云散,其中已经立起一栋朱红大宅·悠远的山林,青翠延绵,富丽堂皇的古宅,令这一切沾染上了不属於凡尘的清辉。
·夏夜,冷月清华·风过林间,引来树林沙沙作响··院中两株古藤之间架起了锦缎彩绫,娑伽罗睡在那舒展开的锦缎上,任月华洒了自己满身。
谛洛在廊下看著他,目不转睛··“你在那站著做什麽”娑伽罗翻了个身,正对著他··流萤在空中飞舞著,点点闪烁·谛洛走下了回廊。
“怎麽不回屋睡”月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於是就连肌肤也变得清冷,握著的时候,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娑伽罗闭上眼,感觉到那只手从自己眉心滑到耳根,带起一阵冰凉。
“你不觉得这儿睡著更舒服吗”天地广袤,他们却渺小一如微尘··谛洛突然说不出话来了,低敛的眼睑下,痛楚久久不散··为什麽事到如今,他们还是只能面对这样的结局·“莲……”·娑伽罗突然伸出一手捂住他的嘴,笑吟吟地告诉他,“是伽兰。”
“为什麽突然又作伽兰了”·视线回到星罗密布的天穹之上,娑伽罗说,“现在想起来,我好像还从来没和你认认真真谈过话。”
“那你想谈什麽”谛洛看著他··将双手枕在後脑上,娑伽罗笑道,“我知道你最近很烦,那全是因为我·如果我不曾以净莲的身姿出现,你或许不会这麽烦恼吧”·“为什麽怎麽说”谛洛不太理解他为何这样说。
“如果你一直都只知道伽兰,那你还会那麽在意骁砚吗”·“这……”·“是不会的·”娑伽罗径自说,“散脂说得没错,是我太糊涂了,一直拘泥於过去的那段往事之中。
虽然口口声声说著好听的话,什麽不管你是骁砚还是谛洛都没关系……可做出来的举动却十分虚伪·故意恢复成净莲的模样,在无形中已经是在你逼‘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回骁砚的一切’。
这样的我,是不是很自私”·不止自私,还很糊涂·过往前尘,他将之搅得一塌糊涂··“但没办法,我还是不能悟·是我自甘堕落,不由旁人左右。”
就算一早已知真相,恐怕还是会选择这样与他纠缠不清··放下下,始终放不下··执念太深··“命莲化为人形,这事的确不能说与旁人听呐。”
如果消息外露,一旦让妖魔两界知晓,那麽面临的麻烦也可想而知··那是掌世间般若的东西,若被邪魔夺得,人世沦陷皆在意料之中··前世今生·现在想起这一切,如果三世佛一早就告诉他关於命莲的事,那他是不是在爱上之前就会选择将一切纠葛斩断而不是这样的,执迷不悟……·可他没办法有恨,因为突然想起来,什麽叫做命中注定。
他命中注定有这麽一个劫,不得解脱··“既然你还是谛洛,我也还是伽兰,那不如就这样维持原状吧·”没有七情的谛洛··说到这里,谛洛终於知道他要说什麽。
他揉著眉骨,不禁苦笑连连··“伽兰,我不知你也会怕·”·“对,我是在害怕·”娑伽罗说,“我怕人世混沌归於蒙昧,我怕盘古震怒三界覆灭。”
“可你不是说南华帝有办法解决吗”·“但是南华帝说的办法,耗时真的太久……”·“你怕我无法等”他躬身靠近了一些,彼此鼻息相贴,他将脸颊贴在娑伽罗的额头上。
“只要是你,等再久都行·”·“真的”娑伽罗轻轻笑了起来,两人贴近的身子让锦缎左右摇晃·一翻身,他从锦缎上坐了起来,“我不算失言吧,你叫我不要松手,所以我让你等待。”
“等到沧海变桑田,枯木再生花”他没来由的哽咽著,面前的男人眨眨眼,不说话了··其实是有预感的,只是从来都不愿承认。
就算重来千百次,他们也只能面对这种结局···四十九·山中不知岁月过,不知道是在住进这山林的第几天,一个深夜,有人敲响了古宅的大门··那时候,娑伽罗正在屋里梳洗,谛洛去开了门,门外是个俊美的和尚。
他并没有穿僧衣,会判断他是和尚,只因那颗光洁的头··和尚看见谛洛,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很快反应过来,双手合十,道,“小僧路经此地,不想在这深山里迷了路,恰见人家,所以想借宿一晚。”
谛洛侧过身子,让那和尚进了门··“家中无仆,稍有怠慢之处还请大师见谅·”穿过前院,便来到前厅,这才想起来家里没什麽可以招待客人的东西,只能抱歉的笑笑。
和尚也不在意,只是说,“不知舍下可有清水”·“清水当然有·”谛洛连连点头··将和尚安置到後院的空房後,再回到前厅,娑伽罗适时地挑帘而出。
湿润的乌发还滴著水··“谁来了”他问··谛洛拿过他手里的绸巾,细细的替他擦拭起头发来·娑伽罗坐在木椅上,舒服的缩起了身子,又朝椅子内窝了进去。
“一个迷路的僧人·”谛洛说··“和尚是我同门呢·”娑伽罗嘿嘿的笑了一声··谛洛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两人闲聊间,那和尚又跑了过来。
在看见娑伽罗後,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尴尬··两个男人,一个披头散发,一个虽说是在擦拭的动作,但举止间流露出的亲昵仍然太过露骨··他的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只喃喃地说,“小僧想问问,有没有布巾”这麽大个屋子,却空旷的吓人。
虽然各种摆设和器具都精致无比,但唯独少了日常的生活用品··是缺少人气的那种空旷安寂··不过随便一想也知道,深山之中,却有著这麽富丽堂皇的大宅,怎麽可能没有古怪·“布巾啊,我拿给你。”
谛洛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走了开去·留下娑伽罗饶有兴味的盯著那和尚看··“你怀里的那个是什麽”·“啊施主你在说什麽”和尚一脸茫然。
娑伽罗动了动身子,用手撑著下颚,“别装了啦,那麽重的妖气,我想装没闻到也不行·”·“呃……这个……”和尚还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就见他袖中紫雾缭绕,然後一个紫衣丽人姿态妖娆的依在和尚肩上。
“好啦,你就别装了,瞧你这模样,我都讨厌·”紫杉丽人的声音很好听,有著女子的甜美,也含著男子的低沈··他这麽一说,和尚神情不变,只是眼眸一转,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就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和尚与妖精,哈……”这可真有趣··※※※ ※※※ ※※※ ※※※ ※※※ ※※※·後来不知怎麽的,那和尚同妖精也一道住了下来。
谛洛是极其好说话的,对於那两人的入住一点也没有意见·只是时常担忧看著那只蛇妖··“伽兰,你真得让那只蛇妖住下来”·“怕什麽,我又不会吃了他。”
娑伽罗懒洋洋的躺在树间缠起的锦缎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当我大发慈悲吧·”·“伽兰。”
“嗯”·“对不起·”他没忘记,现在的伽兰,不过是个灵力全无的凡人··沈默··再开口时,娑伽罗主动握住了那只流连在自己颊边的手,十指盈扣。
“你还知道些什麽”·谛洛不禁动容,看著他脸颊上的褐红伤痕,“你瞒著的,都知道·”·都知道娑伽罗勾勾嘴角,低低的不知道骂了一声什麽。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自己的身体情况怎麽样,他非常清楚·不想让谛洛担心,所以什麽都没说·可现在他却来告诉自己,他什麽都知道。
“你什麽时候知道的”他一直没给他说过关於那些伤痕的事情,那他从哪里知道的·谛洛半晌才道,“也是那日,烟无絮说的。”
“那个多嘴的芦花鸡”娑伽罗哼声··“伽兰……”谛洛叹息,不知道该说什麽·又静默了一会儿,谛洛在松开彼此交握的手走开。
等到他走後,没多久,又一道人影慢慢靠近了眯眼假寐的娑伽罗··察觉到有人靠近,娑伽罗只是说,“盯著我做什麽”·那人停下了步子,“或许我能开导开导施主。”
“你开导我什麽”他好笑的撑起身子,似笑非笑的看著那个被妖精欺压的和尚··“欺人者,亦在自欺·”和尚说的一本正经。
娑伽罗面色一沈,和尚接著说,“既然不忍心,又何必苦苦欺瞒施主莫是不知道,眼可骗人,言可骗人,只有那颗心,是谁也骗不了·”·“凡夫俗子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娑伽罗重重一哼,起身就要走。
“你每夜在他床头守候,昼夜不寐,可不正是情深之至既然这般情深,又何必满口谎言”和尚在他身後犹自说著。
“你胡说八道些什麽”娑伽罗猛然回身,眼神略带凶狠,“我几时骗他了”·“施主骗了他什麽,自己应该知道。”
“你……”娑伽罗心底一惊,厉声道,“你到底是谁”·和尚悠悠一笑,“不过受人之托,妄图渡你达清净之地。
不过……”·眸光一转,“执念太深,恐难渡化·”·“是──散脂”近乎咬牙切齿的,他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那个自以为是的散脂·“与其渡我入清净,你先自渡吧”最後,狠狠地剜了和尚一眼·自己都和那个妖精纠缠不清了,还说要渡他·笑话,天大的笑话·“用谎言来骗他,如果有一日谎言被揭穿,你要他如何自处”和尚好像铁了心的要惹恼他。
“你骗他说南华帝能帮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化莲,那麽便是永世再无重生的可能·你忍心让他永生永世的等待”·“关你什麽事”他轻声叱道。
和尚摇摇头,眼中溢出浓浓的沈郁,“是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你若觉得好,那便是好了·”·他骗了他许多次,没想到终了,依然是欺骗。
转过身的时候,夏风吹起他乌发飘扬,嘴角,凝著笑··兜兜转转,寻寻觅觅,还是找不到出路·只是他现在明白了,原来那所谓的爱,根本就是条死路。
所以在那一日在苍梧山上,他再次放弃了反抗··一如十二万年前一般,作了同样的选择·每一次都是他将那人丢在了原地,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有重逢的一日·谛洛说,我们就这样自私一次吧。
可谛洛你知不知道,如果世界毁灭,我们又该归於何处·似乎知道散脂的委托已经无法完成,和尚当天就带著蛇妖离开了·看著他们离开的身影,娑伽罗笑笑,一脸淡漠。
那和尚既然能找到他,那散脂也必定知道他在这里了·只是再也没打算躲避···五十·後来的事情,似乎都在预料之中··山林浓郁青翠转枫红的时候,秋风萧瑟,每拂过一处就带下落叶婆娑。
在山中的日子,谛洛抽空便会地宫,但总是晨光微绽时出去,落霞妖娆时归来·从无例外··天气渐渐开始转凉,娑伽罗终於从院子里回到了屋内,每天不再睡在软锦上。
秋天的夜,没了流萤,没了清冷的月,只是日夜的风声呼啸著,卷起林中树海绵延··谛洛被风声惊醒的时候,娑伽罗还睡得深沈·小心的挪了下身子,将那人枕在自己臂上的头移开,然後抽开了身子。
也不清楚是什麽时候开始睡在一起的,浅浅的拥抱,软软的怀抱·亲密的肢体接触,却没有丝毫情欲·他本无情无欲,娑伽罗亦是修佛之人,情欲这东西,好像从来就不属於他们。
长长的乌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手指动了下,将那散乱的发丝一根一根慢慢敛了起来·长明灯在角落里孱弱的燃烧著,灯光昏黄的映照著屋内的东西,也在娑伽罗的脸上落下了浅淡的阴影。
就那样静静的看著娑伽罗沈睡时的侧脸,屋外渐渐响起了水滴的声音··这年的秋天,雨水极其的少·空气干燥而清爽·雨水带来的潮气在空中升腾,紧紧的粘在肌肤上,连指尖也带著了湿气。
·不知道怎麽的,听著屋外潺潺雨水,和这屋内一室静谧,再回想起在山里的这些日子,就莫名的想到了一个可笑的词··──永远··安宁而静谧,平凡而淡然。
只有他们两人,不言情,不谈爱·没有凡尘俗事,没有烦恼苦闷··就这样过一辈子,直到永远··“我会等你,等你回来後,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所以,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伽兰,你一定要回来·”·神职可以辞去,神位也可以不要·如果我们都只是凡人,这一切是不是就会好了很多·其实这红尘要堪破是真得很容易,可难的是,要舍得放手。
他们就是彼此都放不开,所以才会如此痛苦··可如果真地说放就能放了,如果感情真的可以只是两个人的事,这世上哪里还会有这麽多苦难·世间沙,不过心头一颗痣,一旦根深蒂固,就再也没办法拔除。
模糊中,捕捉到了些什麽··关於别离,关於命运··他想,这一次,伽兰怕是会离开很久,很久了··“只是,不论有多久,你也一定要回来。”
前世今生·我会等··颤若蝶翼的眼睫,轻轻动了动·一下,两下……·“你怎麽不睡了”乌黑的眸子,像月牙一样美好。
“被风声惊醒,睡不著了·”·撑起的半个身子转了个角度,望过去,“下雨了啊·”·“恩,下雨了·”·“看著我做什麽”·“没事,趁著现在还能看,便多看一刻。”
手指不听使唤,慢慢抚上了那张猫儿般纤细的脸,尖尖的下巴,弯弯的眼·“总觉得你好像会离开很久,我怕再不看,就来不及了·”·“你别像个呆子一样。”
扑哧笑出声,又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有些冰凉的手,骨干修长·月牙的眼里,慢慢沈淀出了异样的情愫,像是叹息,又像是呢喃,双臂张开,於是抱了上去。
先是额头,然後是鼻梁,最後,落到了唇上……·眼睛眨也不眨,谛洛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高贵容颜,身形微转,压了上去··淡淡流转的,缓缓倾泄的,是情欲。
终於识情,前生已远··今世,又能如何·※※※ ※※※ ※※※ ※※※ ※※※ ※※※·散脂应该是看准时机来的·他来的时候,谛洛正好回了地宫。
娑伽罗看著他,和他身後那个金甲戎装的男人,韦陀天··“无妙的事办完了”·散脂像是走在自家庭院里一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秋景萧瑟,然後坐在了长廊的栏杆上。
“嗯,神形俱灭·”·“你干的”娑伽罗挑眉··散脂一脸无所谓的“唔”了一声,然後说,“看来我低估了你,本来以为尚有三千日,没想到竟然生生提前了两千多日。”
也由此可见,他的执念究竟有多深··南华帝预算中的千日,却不知怎麽的,骤然剧减,成了现在的紧迫形式··石莲,在三日之前,已经崩毁了一角。
“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控制不了·”他笑著说,想起近日来的缠绵··散脂盯著他看左右端详了良久,一手指著他的鼻尖··“嘿,你没骂我。”
怎麽都是这德行·娑伽罗脸一沈,冲著韦陀天说,“这家夥欠调教”·轻轻颔首,韦陀天隐约带笑,不言不语··“你这麽合作,看来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散脂摸摸鼻子,将一袭金色袈裟递给他··娑伽罗接过袈裟慢腾腾的披在身上,“我能不能请你帮我办件事”·金色袈裟披身,一阵淡淡的金光亮了起来,等到金光散去的时候,已经成了金色的软甲。
“哎哟,认识这麽久,我不知道你还有这麽客气的时候·”散脂怪叫,“说吧,什麽事”·“我走了後,别告诉他。
就说我是去南华帝那儿了,让他回地宫去,别担心我·”他慢慢地说,散脂绕高双眉··“你真的坚持这样”·“那和尚不是早告诉你了吗还问那麽多做什麽。”
“算了算了,我是真的不管你了·”他指著韦陀天说,“我留下来等那家夥,你们先回去吧·”·离开的时候,散脂还在院子里。
随著越来越高的云霞,散脂的身影也变得渺小·然後是那栋古宅,然後是那片山林……·最後,那一切的一切,都被更高处的云雾遮盖,再也看不见··韦陀天看著他低垂的眼眸,突然说,“真的不告诉他”·“告诉他做什麽”娑伽罗淡笑著收回视线,“告诉他,然後让他再闯一次须弥山,再受一次苦不了,那样会更痛苦。”
“可不说,那麽最痛的会是你·”明知此去再无归期,却还要独自面对··“这样也好,至少能让他有个支撑的希望·”娑伽罗说,“现在的他,虽然还有情,却没深到刻骨的地步。
没了刻骨的爱,感情要淡忘是很容易的·情爱之所以能断肠,那是因为世人执念太深,放不开·”·“你是在说世人,还是在说你自己”·“啊”没想到韦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娑伽罗微怔。
是啊,是在说世人,还是在说自己·良久,娑伽罗才嗤声笑道,“说谁都行,反正都是这样了,再怎麽说也没差·”·韦陀天摇头,“你这样,就算到了三世佛面前,也无法觉悟。
不能觉悟,也就不能化为莲体·”·娑伽罗面色丝毫未变,“那不管我的事·他们要我回去,我就回去·他们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别的,我都不管。”
“这麽一说,倒是真的显得无情·”原来在他心里,还是不曾妥协·只是,永远无人斗的过命运,所以才选择了放弃··“很矛盾,对吧”他问。
韦陀天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娑伽罗接著说,“但是没办法,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要是超出了这个极限,我怕自己真的会和诸天神佛斗上·”·“你不悔麽”·“悔又有什麽用不过是徒劳无益而已。”
他冷冷的笑·一直到了大雄宝殿中,他也依然带著那副冷冽的笑··白玉殿堂,殿内宝相庄严,千佛齐聚·大殿正中有三个金色莲台,台上三尊金佛不动如山。
缭绕的佛气的脚边缭绕缱绻,足下的青莲染上了佛气,开的更盛··──痴儿可悟·──不曾堪破,哪里来的觉悟·不悟。
始终不悟···五十一·“你怎麽在这儿”从地宫回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百无聊赖的在他家院子里满地滚的散脂··将注意力从地上爬著的一队蚂蚁上转回谛洛身上,散脂露齿一笑。
“等你·”·“等我”又朝屋里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伽兰呢”娑伽罗一向不喜欢散脂。
“唔,他去南华帝那里了·”散脂气定神闲的说,“走的突然,没来得及等你回来,所以只能留我下来等你了·”·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异样的情愫,谛洛定神,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里平静的吓人··“他如果是去南华帝那儿,你为什麽会出现”·“没办法,谁让我负责他的事呢·”散脂耸耸肩。
“散脂,你是否把我当作了什麽都不懂的白痴”他目光灼灼··散脂一怔,还来不及说话,便见眼前人影一闪,而谛洛已经没了踪迹。
“喂,你等等我”他大叫一声,也追了上去··两人穿梭在云层中,谛洛的速度快的惊人,散脂想抓住谛洛,但每次都是指尖碰到了那截被风吹的向後飘摇的衣袂,又被谛洛急急掠过,飞到了更前面去。
看著谛洛飞去的方向,散脂暗暗心惊··西边,须弥山·“谛洛你等等,他在南华帝那儿,不在须弥山”他一张口,呼啸的冷风就立即灌进了口腔。
冰冷的感觉直抵心脉··“我和自己打了个赌·”前方的谛洛速度终於放慢,赶上前的散脂第一句听到的就是这句··“我在赌,他是不是在骗我。
所以我对自己说,无论怎样,都一定要等他·如果在他消失的那一天,出现的是南华帝本人,我就信·我信有朝一日他真的会回来,南华帝真的有办法帮他……没有,我没等到南华帝,只看见了你”·是佛界的人。
“你听我说……”散脂第一次乱了阵脚,“是这样的……”·“不用说了·”谛洛回过头来,看著散脂,薄唇抿著的角度,仿佛是在笑。
整个人含蓄而内敛,将他的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不容外人窥视··看清谛洛的表情,散脂恍若当头被人重击,好半晌回不了神··熟悉,非常熟悉……·这样的神态……·“我或许还不知道怎麽去爱,但我知道我放不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的爱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他此生所有的痛,都是因为那个人··他的情绪,只为那人而波动··很痛,那日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的慌乱和痛,现在比那还要更甚千倍百倍。
不可名状的痛,将整个心脏都揪成了一团··他骗了他许多,但他无法怨他·只是开始,痛恨··恨自己,为什麽还要那样放开他··一开始就已经察觉到的,可他没管。
他不想要改变,面对一个渐渐开始变的陌生的自己,他觉得惶恐·伽兰带著他避开所有人去人间的时候,他默许了伽兰的一切作为·就连他说要离开,自己都不曾挽留。
只是一味的说著,等待··等待又有什麽用·什麽用都没有,只显得他更可恶·“你现在去也没用”轻喝,依然止不了那道急速离去的身影。
散脂烦躁的抓著头发,暗骂娑伽罗办事不严·怎麽没想到呢,谛洛是个大活人·而人,是最难掌握的··谁能知道,那人是不是会照著别人的安排来行动·最後抓了下头发,他双手结痂捏出法印,在谛洛面前撒下一道光网。
“你做什麽”谛洛的神情里带著了一丝阴郁··散脂在他後面说,“你现在去了也没用,就像十二万年前一样·”·“那你也是要像十二万年前那样,和我打上一场”长袖舒展在风中,乌黑细剑滑出衣袖。
散脂看著他,忽然轻笑,“你不是我的对手·”他实话实说··谛洛漠然的说,“你是说我功体被废的事可就算功体被废,力量也还是有的”·剑尖刺破苍穹,剑花四绽的同时,谛洛全身猛然爆出强烈灵气。
散脂闪躲之间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灵气,脸色骤变··“是净莲”他怎麽忘了,净莲将自己的所有力量都给了骁砚而娑伽罗,只是个肉体凡躯的人·似乎已经摸索出了该怎麽运用那些藏匿於四肢百骸的灵力,谛洛招招狠冽。
没有三世佛的命令,佛陀是不能伤人杀生的·散脂不敢随便出手伤他,只能不断闪躲·察觉到这点,谛洛眸光一闪,长剑脱手堪堪从散脂脸颊旁滑过,在散脂慌忙侧身的时候身形一动,已经飞去千里之外。
长剑在割伤散脂的脸颊後,化作一道黑光,也朝著谛洛离去的方向追去··“该死”散脂用手捂著脸上血痕,眼中有杀气一闪而逝。
如果谛洛上了须弥山……·上了须弥山又如何,旋即阴冷一笑··有三世佛坐镇的须弥山,看他怎麽折腾·好心给了你们一条活路,却自己要跑到绝境里面去。
去了又怎样·命莲归形,刻不容缓··五十二·金光万丈环绕山巅,须弥佛山之外,十八罗汉双足孋趺悬坐高空·吹过苍穹的风,也吹起了金纱飘摇。
佛尘低垂,念珠串结,拨动间撒下佛光普照··“须弥之山,非我佛门中人,请止步·”·“芬陀利·”谛洛卷袖,双手覆於背後,“为何今日把守山门,倒不让我进了”心里越急,人反倒是越清醒平静了。
前世今生·如果伽兰已经不在,那芬陀利也就不会守在这里了··“圣王既然来了,还会不知为何”坐在最前端的芬陀利尊者停下拨弄念珠的动作,右手佛尘轻甩置於臂弯之间,微微一笑,“命莲已回大雄宝殿受戒归形,念在旧情之上,还请圣王不要为难了。”
·“若真已化莲,你为何还须守在这里”眉梢扬起,长剑回手··日出东方,落於西极·荆色的云霞,流火摄金般勾人心魄,山顶喷薄而出的佛光也融了进去,绚丽非常。
光影照在他身上,乌金长剑折射流光异彩··芬陀利见多说无用,捏指拈出一朵灵气聚成的花,花朵脱手伴随著金光霎时绽放成硕大结阵,阵面梵文经刻密布,现出细小莲华。
谛洛早有防备,手掌一翻,指尖三道灵气化为小箭直直撞上迎面压来的法阵·三只小箭正中法阵中央的卍字印,激烈灵气碰撞,法阵土崩瓦解··这道力量,是命莲·芬陀利脸色微变,腾空翻身,抓起身上袈裟一角,扯下袈裟,铺空伸展。
“世尊有令,擒下转轮圣王,不能让他上山”·身後巨声佛号响起,众罗汉分开两排踏步凌空,顺著铺展在空中源源延伸的袈裟赤足急奔而去。
“大威天龙,世尊三佛,金刚护法”·骤响如雷鸣的经声贯穿天际,时光回朔之间,隐约重现当年之景··那一人临风当空,那一人持剑挥杀,那一次,千佛入灭·山外佛号齐响,殿内心经急诵。
莲花座上,娑伽罗愕然回身·正要跑出大殿,却好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强大的撞击把他被弹回大殿中央·三世诸佛静默,恍若石像·只余他一人在殿内喃喃低语。
“世尊,世尊……不要伤他……不要伤他……”·──尘缘根断,回头是岸··沈闷的回声响在大殿中··──痴儿,可悟·“悟不了就是悟不了,要我说多少次才行”·──一闻千悟,一悟百悟,通达明了,自在无碍。
──执著而以无碍自在心住,无碍者,谓知生死即涅磐,如是等入不二门无碍相也··“再念多少经也一样,为什麽不干脆杀了我,我已经不逃了,为什麽还要逼我”·──一切执著,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度生死苦海,到涅盘彼岸·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他不足以悟,也不想悟。
佛陀诵经的声音越来越急,那一声一声的经文仿佛重棰一般,一击一击,全敲打在他的脑门上··疼痛··或许是知道的,一旦将那个两个字脱口而出,就代表著,真的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说不出,死死的咬著牙关,死也说不出──我悟··────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梵音靡靡,禅机深邃。
他终於扯出一抹狼狈的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三尊不动如山的佛像听··“我其实不想死……”··所以也就不想悟。
悟了,那就意味著是自己入灭,化涅磐之境··可他不想死……·有人在等他……·曾几何时,竟也开始畏惧死亡明明都死了好几次,为什麽要到现在,才来害怕·他就著跌坐的身姿,慢慢侧过身子轻轻蜷缩起来。
白玉的大殿里,西方清净之地,玉石蒙尘,沾上了俗世七情··这一情,名为哀···五十三·从後面赶来的散脂首先看到的,是须弥山上佛光万丈,山外护法罗汉结阵严守,疏而不漏。
谛洛与芬陀利斗的难舍难分,身影胶著间,只有周围时不时爆出因为灵气碰撞而溅出的光影四射··芬陀利佛尘挥动间,佛光大绽,刺的人睁不开眼··十八罗汉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快,淡淡的白光夹杂著青云构成的云霞彩阵已待成型,法阵中央一金身罗汉,镀金液体已经从足尖蔓延至颈项。
身後大日如来咒的经文回环转圈,随著越来越急的经声,西落的太阳之光从经文绕成的圆环中射入,照在那名金身罗汉身上··“大威天龙,世尊三佛,万佛归宗。”
金光猛然大炽,光网撒开,开始从须弥山顶慢慢降下,包围整个山巅··等到阵式成型,就进不了山了·谛洛咬牙,手腕翻转收回长剑,在芬陀利的佛尘就快打上身的时候,飞快出手,抓住了佛尘前端,然後借力打力,空出的一手切掌为削,将防备不及的芬陀利打出去数仗後,借著芬陀利灌注在佛尘上的余劲,也随著芬陀利後退的身形猛然逼近了数仗。
“噌──”一声龙吟,乌黑长剑再现,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罗汉面前,当胸一剑刺了过去,灵气顺著长剑灌入体内体,那名罗汉还来不及说话,便爆体而亡。
四溅的鲜血喷射而出,谛洛被溅了一身·温润的面庞淹没在血水之中··阵法缺陷,本已撒到山腰的光网开始停滞不前··没想到谛洛出手会如此狠毒,芬陀利脸色变的十分难看。
还要追上前去,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别追了,你打不赢的,他身上有净莲的力量·”散脂说,神色阴冷··看著流星般飞逝在眼前的身影,他沈沈一笑。
“这次……一定要永绝後患众罗汉听灵,速反大雄宝殿而本将……”侧脸角度,笑靥变的甜美,“率天龙八部众前去护法。”
“散脂”芬陀利额间冒出细密冷汗,“你想杀了他”·散脂挑挑眉,摊开双手,“不是我杀。”
“你别胡来他是转轮圣王,要是有了什麽差池,轮回道会乱的·”·佛界八大护法神之中,干闼婆,迦楼罗,紧那罗,阿修罗和摩侯罗迦,不出则以,一出,必定见血·“别担心,老头们知道该怎麽做。”
拍了拍芬陀利的肩,散脂带著笑,也跟著离去··他每走一步,便诵一句:·浮生如梦,一堕十劫··要之不离,要之不弃··不离不弃,得见真如。
那声音浑厚结实,直传九天十地之间·芬陀利看著他的背影,一时迷茫··这麽多年,他依然看不透这个人·前一刻还说著狠毒的话语,下一刻,却又悲叹起那两人的遭遇。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於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只因心动使然··心动使然·娑伽罗伏在地上,在听到这句直接传进自己脑海里的话的时候,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
经声让他头痛欲裂,却只有这句话,让他抬起了头·眼睛扫过去,韦陀天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出现在大殿之中·见他抬头,韦陀天向他点了下头,然後转过身子,向那三尊金身佛像说,“世尊,转轮圣王已破山外阵法,闯了进来。”
谛洛娑伽罗全身僵硬··他……真的闯进来了·“散脂那混蛋又做了些什麽为什麽谛洛还会来”他朝韦陀天吼道。
韦陀天声音平缓的说,”是圣王自己闯来的,不关散脂的事·”·十指在地上抓出浅浅的指痕,娑伽罗死死咬著牙··为什麽还要来……·还是没骗到他麽他隐瞒了那麽多,那人也知道了那麽多……·──护法诸神可在·韦陀天一拱手,“散脂大将已率护法诸神前来。”
天龙八部众·娑伽罗终於失声叫了出来,“世尊,世尊,求您不要伤他,不要再伤他了·”·一边说,一边跪著走到了金像下的莲座旁。
“世尊,求您了……不要再伤他……”声音带著了哽咽,“让他下山……不要伤他……”·──领护法诸神前来,严守殿门,擅闯者……·──杀无赦·“世尊不要,你们放他下山,不要伤他求您了”他的双手死死抓著莲座上一片金莲叶,然後想到什麽似的,又转了个方向,慌忙挪了两步,向著左边那尊金佛说,“世尊,您让他下山去吧,当年他已被重创,再也经不得一丝伤害了……”·“娑伽罗……”韦陀天看著他说话的方向,有些不忍的开口,“燃灯世尊……已经涅磐了……”再怎麽求,也不会有人回应了。
那个力保骁砚四次,才让他不至於身形俱灭,只是取走七情封印前尘的古佛,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娑伽罗茫然回头,脸色死白带青。
──古佛已随般若之消散入寂灭涅磐,你还不悟·声音依然沈闷祥和,仿佛回荡於天地之间,却是带著了不易察觉的严厉···终章·“伽兰──”嘶吼,熟悉到想忘也不能忘的声音。
娑伽罗双眼望去,那人锦衣带血,单手提剑,温润的面容被血液沾上,莫名狰狞·他怔怔的跪在原地,不能动··动了,那大殿外的人影,那魂萦梦牵的人,是不是就要消失·天空之中,八朵祥云款款而至。
八名金甲的战神从云端下来,向著一身鲜红的人走去··“混蛋你过来做什麽”娑伽罗突然声嘶力竭的骂了起来,“谁叫你来的滚回去,滚回你的地宫去”·谛洛像困兽一样不断用剑砍著殿门口那道无形的晶壁,“你骗我一次又一次,到了最後也还是要骗我”·他的声音嘶哑低沈,喑哑的似乎要滴血一般。
“我不断的给自己说,要信你,信你,信你最终还是会回来……你的决定我从来都不想干预,结果,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我就那麽不值得你信任吗”·一道金光突降在娑伽罗身边,谛洛最後一剑砍下,透明的晶壁被撕破,现出了破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柄长枪交叉横在了谛洛面前··“滚,你给滚回去”娑伽罗全身颤抖,这一次,是真的动不了了·金色的丝线结在四肢,地上出现了青色的莲花印。
“紧那罗你把枪给我收起来”他气急败坏··“龙王,怕是由不得你来说了·”软甲贴身,紧那罗冷冷的说··谛洛看也不看她,旋身一转,长剑劈开那两柄横在自己身前的长枪。
他一动,紧那罗八人也随之施展身形,三人结印成阵,五人利器对敌·护法诸神手可染血,所以打起来的时候,少了芬陀利的犹豫和小心,招招凌厉,式式直攻要害。
不曾习武的谛洛,若之前是凭著净莲留在自己身上的万象命莲的灵力和芬陀利的犹豫而占了上风,那麽现在谛洛可以说是毫无优势可言··八对一,是怎麽也没可能有胜算的。
他心里一沈,再看娑伽罗,那孩子正死死的盯著自己,嘴唇都咬出了血··看著伽兰,第一个想到,总是要笑·这麽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要对著那孩子笑,因为他很喜欢自己的笑。
於是,就算在越来越落下风的打斗中,身上已经有了不少带血的伤口,谛洛却仍然勾著嘴角,笑···前世今生看著那云淡风轻的一笑,刻意展现的笑,娑伽罗终於开了口,却是求人。
“散脂,你让他们停下,停下”·散脂一直抱臂依在大殿内的白玉石柱旁,闻言,笑出声来,“又不是我下的命令,你求错人了。”
是因为知道那另一个人,无论他怎麽求,也不会有回应的了吧·而那另外两个三世世尊,却将佛门的精神表现的淋漓尽致··无心,亦无情··安忍不动,如大地。
苍穹无情,荒土同样无情·都不过是死物罢了··“碰──”一声响,是肉体撞上石壁的声音,然後,无暇玉石染血,见红··“停下来,你们停下来”先是低低的呢喃,然後声音慢慢变大,到了最後,便是哭嚎。
一剑穿胸,两柄长枪破腹,法阵缩小,困住了斗兽··“不要伤他……”·──悟,还是不悟·“我悟我什麽都悟,你让他们停下来……”视线开始变的模糊,世界都被水雾淹没,他哽咽著说,“我什麽都悟,你们放了他……”·“不准不准悟”身上的疼痛算什麽都比不上那撕心裂肺的痛,烧心灼肺。
“娑伽罗你答应过我天崩地坼也不松手的,连这句也要骗我吗”起不来了,那就爬吧··爬也要爬到他身边去··长长的血迹,蔓延著流散开。
──护法诸神,拦他在殿外·八人令命,阿修罗长剑脱手,分化成四柄,钉在了地上,同时也钉住了那人爬行的动作··“放开他”娑伽罗嘶吼著要站起身子,缠绕在四肢的金线因为他的举动而越收越紧,勒进肉里,深可触骨。
──痴儿还不悟·头顶强劲压下,双膝再度跪地·过强的力量,让他在跪下的时候,膝头染红··膝盖骨碎了··“娑伽罗你不准悟这天地都不关你的事,你……”没了声响,紧那罗的长枪自背中央刺了下去,只余下嘶嘶的吸气声。
眼睛红了一圈,终於明白,这次,是真的逃不了了··会死……那人……会死的……·“我悟,别伤他了……世尊……求您……别再伤他了……我什麽都悟……”眼泪再也承受不住,滚滚落下,那些滴落下来的泪水有的落到了身上,血迹被晕染开,红豔如花。
大殿门口的那个血淋林身影,只有孱弱的呼吸仍在,却还是挣扎著,要抬头··他知道他要说什麽,可他同样知道,他们真的无路可走了··回身的那一刻,眼睛仍然眨也不眨的盯著谛洛,然後,慢慢,慢慢的挪动双膝,朝向金佛。
“放了他,放了他……”·──命莲归形之後,自会放他··不行,不行……·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恐慌·心脏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控制不住,跳动的像是一种疾病……·伽兰,他的伽兰……·温润的乌黑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直直的看著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终於有东西从眼角滑落。
湿湿的,沁在心里,一片冰凉··凉透了,整个人如堕寒冰之狱……·“大威天龙,世尊三佛……”一叩首··“娑──伽──罗──你闭嘴,你给我闭嘴啊──”·“今得自在,无挂无碍……”二叩首。
“我叫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好像是哭嚎,又好像是嘶吼,只是同样都在滴血··“度生死苦海,到涅盘彼岸·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三叩首。
罩顶的青光徐徐洒下,点点光粒照射之出,三千世界莲华尽显·极小,极密的莲花从空中开始洒落··他回头的角度不大,只是微微的侧著脸颊,眼角晶莹。
他看著白玉大殿上的那汪血泊,努力的笑,嘴角动了动,却没说什麽,只是摇头·哽咽著,摇头··他找不到这条情路的出口,只能摇著头说对不起··他还想说,等我。
可话到嘴边,方觉,说什麽都没用了··他们就那样彼此望著,一人匍匐,一人跪地·终是无言··依稀记得,那是自己此生所见,最美的笑靥·微侧的脸,纤细而高贵,带泪的眼,眼角晶莹闪烁水光,然後,是最深最深的凝眸回望,一眼万年。
“你又骗我,你说了不放手的──”手掌一扬,带起了钉在地上三尺之深的长剑,血洒在洁白无暇的地面上·拔掉,拔掉那些阻碍他的长剑,一步一步匍匐而来,全是血。
那人,就在他面前,虔诚的伏拜,青光洒下的时候,周身从指尖开始变的透明,然後整个人开始消散消散,再消散··怎麽会呢·明明是一个人……·为什麽自己看见的会是这样……·手指颤巍巍的伸出,轻轻的触碰,橡是怕伤著了那鲜翠欲滴的莲叶一般……·是人啊……怎麽……成了莲……·张了嘴才发现,喉头紧的厉害,带著腥甜。
都不知道该怎麽出声了·眼前一片白茫……·“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麽声音·是什麽·这应该是歇斯底里的哭声,但没有泪,只是在干嚎。
看著那道发出声音的血色人影,终於有人转过头去,不忍再看··“滴答──”一滴清露缓缓从脉络分明的翠绿莲叶上滑落下来·落在莲花下面的血泊中,只溶淡了一滴露水大小的血色。
有那麽一个人,把须弥之颠当成了情关,闯了又闯,却还是没能闯破情关··只是在往後数千年数万年的时间里,怕是再没人能忘了·那一日里,大雄宝殿中,一个男人所有的哭和嚎,所有的痛和伤。
尾声·清净天·七彩翎羽的鸟儿垂头丧气的扑腾著自己无力的翅膀,气恹恹的·她的面前,藤蔓纠结在石洞口,密密麻麻的,没有让它闯入的空隙··“师傅……你为什麽还不出来……”它扁著小脑袋,尖尖的小爪子抓住一只藤蔓,然後……啄啄啄。
“师傅,你怎麽了……”呜,两百年了,师傅都没出来过·三世佛已经饶了她,她却不放过自己··净琉璃怔怔的坐在莲台上,前方,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照出她看了两百年的景象。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如果当初她和地藏王并没插手,那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转机……所谓转机……竟是如此麽·是不是,错了·缭缭青雾,淡淡云烟,青莲池中,一株硕大青莲亭亭玉立。
“你不去劝劝”院门中出现两道人影··另一道人影没吭声,先前那人接著说,“他守两百年了,动也不动,都快成石了。”
另一人终於收回目光,将视线从青莲上移到莲池畔的污衣人身上··“劝又有何用”那人低眉顺眼,眸光流转间,拉著身边的人两三步离开。
连魂都没了的人,如何能劝·“以後别来这儿了,怪不舒服的·”·“怎麽了”·“没事,总之以後别来了。”
“就放他这样”·“不然还能怎样娑伽罗自愿化莲後,是彻底没有复生的可能·时间久了,等他自己想明白,就好了。”
“是吗说起来这次出山,我无意间听见了一句话·”·“什麽话”·“……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韦陀……”·“恩”·“你完了你……”·青莲池畔缭绕的青烟,终年不散。
烟雾尽头,是否还能再看见你·开始的时侯,我们就知道,总会有终结··而这一次,是真的,终了···全文完^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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