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官 by 江雪/阿萨德亡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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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官 by 江雪/阿萨德亡灵(上)
《佳官》作者:江雪/阿萨德亡灵(第一部)·【内容概要】·年少的心里明镜也似地知道,书上那些传奇都是假的虚的,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还比不上那些谄媚笑着的小官双手奉于父亲案头的一方上等端砚,更不会有书生夜读时动了凡心的美艳狐仙前来巧笑倩兮。
回过神来,白得泛着柔净珠光的纸上凌乱的字迹透着弱不胜衣:·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眼前忽然就朦胧起来:自己,何时也学会伤春悲秋的长吁短叹了呢不是一向以为已看得通通透透么,怎地也多愁善感起来·1·这一年开春以来,雨不知怎地,格外勤呢。
在这片春日本应飞砂走石旱得人心惶惶的土地上,雨勤了,也一样叫人不安··又是细雨绵绵的日子·被交织着的透明雨丝氤氲得灰蒙蒙的街市上,撑着吱咯作响的陈旧油纸伞,足下溅着因掺杂尘土菜叶而变得污浊的水花,迈着钝重步伐迎面行来的相识的贫苦人们,都用由于劳作而疲倦的眼睛对视着:老天爷怎么了·只有不必为衣食发愁的人们,才能闲闲地倚坐在镂空雕空的窗前,用保养得如玉修长的手,品一杯白雾袅袅的清茶,赏着檐下珠帘似的水幕,叹一声:大梦方觉晓,平生意迟迟。
苍白细长的手指间,是一串湛碧剔透的腕珠,翠玉琢成,银丝为线,在入夜却不曾燃灯而幽暗的室内闪烁着绮艳的光,随灵活而微颤的指尖转出曼长的音韵:·……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垂,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年少温文的声音,轻轻又清清。
与手指同样苍白的薄唇缓缓开合着吟诵自己也不分明的词句·一百零八遍,日日执着·母亲说,唯有如此,才不负她的一片苦心孤诣··从来就只有母亲的日子,宁静如春雨淅沥。
身居多年的府城繁华至此,人世的喧嚣却从传不到这小小的内院花园,由肮脏的阿堵物支撑起的清高,是怎样的不沾点尘·佳官没有想过··佳官姓林,原本不该是佳官而是加官。
花钱捐来县令之职的父亲当时正顺风顺水,一心盼着加官进禄,便给自己的头生长子起名加官·谁知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夫人却不依不饶,定要他改过·实在禁不起夫人夜夜饮泣伤心,父亲终于让步改了一个字,于是有了林佳官。
也许是这名字起得好,父亲竟真的升官了,一路直至太守·家里住的宅子愈来愈大,愈来愈奢华,佳官日渐长大,却不见愈讨父亲喜爱·无他,只因刚出生不久,佳官便诸病缠身,延请名医诊治,竟说是先天不足,心脏孱弱,须忌大喜大悲,尚易夭折。
得子的兴奋之情还未过便被冷水浇面的父亲心也凉了,从此就变着法儿地讨小娶妾,冷落了母亲和襁褓中的佳官·谁知怎就那么不巧,连讨了三房妾侍,却无一人有讯,倒是佳官有惊无险地长到了十五岁。
父亲虽满心不喜但也不能不护着他,看了他又实在开心不起来,索性放任自流,一面继续在第四房侧室身上下功夫··自知佳官有病起,母亲便开始礼佛斋戒,为他祈福,把个争宠好胜之心似乎皆是淡了,任相公怎样荒唐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日日守着佳官。
真的无怨·真的不悔·真的甘心·美丽的,温柔的,总是垂着不再年轻却依然清澈的眸子轻轻地说着佳官再陪娘亲念一会儿经罢而自己永远都不会想到拒绝的母亲啊……·只有一次让母亲失望了。
母亲曾不知央了几多人才从香火最盛的兰济寺求来串明镜大师圆寂前用了一生的檀木手珠,珍珍重重地给了他,可素来好洁的他见了上面结着的长年数珠的手垢便心生厌恶,拗不过使了一次便说什么也不肯再使,任母亲哀哀怨怨地望着他就是硬下心来不去理会。
少有呢,佳官居然也会不顺母亲的意……·终于那串手珠还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伴起了石砚狼毫·他依然用着心爱的翠玉腕珠,念那一百零八遍经文。
太习惯了而从未想过那些拗口而繁复的词句背后,有着怎样的涵义,只是因为母亲日日念诵而要他也遵从·保他一生平安竟会是如此简单么·天真的女人和天真的孩子啊……·贴身丫鬟水儿掌着盏琉璃灯飘飘地进了来,一团柔黄的色泽衬得角落的黯然越发深重,却映得佳官长长的睫毛边缘都泛起淡淡的光。
水儿轻轻挑亮了桌上的灯,屋中一时间溢满了暗香浮动的明亮·佳官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平静无波地继续着·只有佛龛前燃了大半的线香上,细细袅袅的青烟颤抖了一下,又重复着升起散去。
水儿耐心地等待他念完经文,才低声道:少爷,可以关窗了么·佳官缓缓地抬起眼,仿佛大梦初醒般望向敞开的窗扉,苍老的柳树伸展着青翠的枝条柔软地拂进来,他定定地看了一阵,才几不可闻地喃喃道:雨还没停么……·是。
水儿似已习惯了他的答非所问,只恭谨地答道:一直没停过··那就不用关了·他的声音在暧昧融合的深沉夜色与温暖灯光中显得有些恍惚,眼睛却异常清亮。
伸手折下一片秀如美人娥眉的柳叶把玩,再湛碧也及不过苍白腕上的翠玉佛珠,却多了几分生气几分灵动,连叶面上纤细的脉络都精巧如斯··水儿迟疑了一下:那寝时再添床被可好若是受了寒夫人又要责怪的。
倦倦地应了一声,佳官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指间的柳叶,拗来折去下已可怜地快要断裂,从伤处渗出同样鲜绿的汁液,染得白皙的指尖也盈起绿意··当水儿去准备服侍他就寝时,佳官把手中已揉成几段的叶子,悬在了灯焰上。
汁液滴下时是哧的一声,而叶子已灼得焦黑··抛了炭似的物什,把双手浸入温热的水中,不消片刻又是十指纤纤皓腕如雪,洁净一如往常·佳官薄薄的唇边微微漾起秀丽的弧度:水儿,地上又脏了。
这座宅子曾是当朝前任吏部尚书的产业,因身后无嗣又无亲戚所以荒了下来·俗话说:前不种杨,后不种柳,当院不种鬼拍手·怎么看这座前有杨后有柳当院有槐的大宅都着实是有些怪异的,却也着实气派,价钱又不高,所以父亲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反正他从来是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
而佳官,第一眼便看上了内院中,窗前有株繁茂垂柳的一间房··后花园中没有花,许是尚书大人不爱鲜花的娇艳妩媚罢,满园尽是木叶郁郁葱葱,倒也清爽,望过去净是浓得要溢出来的碧绿。
虽然此时刚入春,没那么明艳,却还是惹人的··父亲是绝少来后园的,连那四房姨娘都不住这边,偌大的东厢只有母亲和佳官居住,拨过来服侍的下人也尽是不争强好胜想出头的,均跟了他母子十来年。
倒也不觉得冷清,许还是两个字,惯了··已是傍晚时分雨尚不曾停,湿润清冷的风自窗口翻着卷着潜进来,拂在脸上微微的痒·天是暧昧的灰而地是昏愦的黄,望出去仿佛只剩这园中媚人的绿。
提笔运腕,宝墨飘香,佳官仰着脸想了想先生出的题目:恭则不侮·心里冷冷一笑,手下却不停一笔极工整的蝇头小楷·父亲请了饱学先生来,却从不问他的功课,想是并未指望他有怎样出息罢,再说凭父亲的门路,哪里寻不出一个前程。
先生自然不会看不出东主的意思,又见他心不在圣贤书上,索性懒懒地随他爱念便念,不爱念便算·窗课本子改则改矣,也不督促他刺股悬梁,因此六岁启蒙,九年下来八股却只是平平。
阖上窗课本子,又铺开张宣纸随意涂写·略长大些便开始看闲书,读了不少只是瞒着母亲·母亲一直盼着他用功成材,可多年下来见他确实无大长进便以为欠的是天赋,才灰了心不再逼了,若是知道他诗词曲赋野史外传念得烂熟只怕是要气得心疼。
其实也怪不得他,买下宅子时放满四书五经大义微言的书房最深角落里净是这些书,也不知是不是尚书大人闲时解闷的,父亲向来是不看的,下人也不敢乱动,自然只有他悄悄地换了一本又一本。
只是读得再多,也没有做过梦……年少的心里明镜也似地知道,书上那些传奇都是假的虚的,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还比不上那些谄媚笑着的小官双手奉于父亲案头的一方上等端砚,更不会有书生夜读时动了凡心的美艳狐仙前来巧笑倩兮。
回过神来,白得泛着柔净珠光的纸上凌乱的字迹透着弱不胜衣:·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眼前忽然就朦胧起来:自己,何时也学会伤春悲秋的长吁短叹了呢不是一向以为已看得通通透透么,怎地也多愁善感起来·轻微的啪的一声,定神看时,是悬着的笔尖滴下偌大一滴墨泪污了字纸,正打在黄昏两字上,渐渐洇开,于是那两个字也跟着扭曲伸展开来,参差不齐地失了原本清秀的轮廓。
雨终是住了,天却犹未放晴,惨白惨白的像害了病·佳官想起刚才请安时父亲交待的事体就不由得厌烦··佳官,过些日子你姑姑家的雁回表兄会来住一阵。
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高兴与否·姑姑家是久不来往了,据说是嫁了江姓大户人家,锦衣美食,万事不求,不知怎地却又想起还有个弟弟做太守,巴巴地把儿子送了来。
你姑姑与我手足情深,你也要与雁回好好相处才是·他若来了就住你旁边的那间厢房罢··旁边的厢房久不住人了,姑表少爷要来自然是好一通打扫·佳官看在眼里只觉好笑,至少还要等上半月,这么早理出来做什么他是不解,那些西厢的姨娘们的丫鬟却兴奋得很。
听说姑表少爷生得可好呢……·是啊是啊,听说有好几家小姐为他害了相思病呢··真想见见啊……·不知道老爷夫人会指谁去服侍表少爷·反正不是你。
我看肯定不是你才对罢··莺莺燕燕,就为了这还不曾到的表少爷小小地起了波澜··佳官是不曾听到,听到只怕能好好笑上一番了··母亲却似很担心,诵经前特意问道:老爷跟你说了··说了。
佳官答道,一面在灯上燃亮了线香,一点暗淡的红晃出一缕青烟··娘听人说那孩子虽好眉好貌,却实在不成器,在家玩闹得不成样子,你姑姑姑父管束不住,才送来想收收他的心。
母亲细长的眉蹙得悒悒:可不要和他太亲近啊··是,娘··以后还是多过来陪娘念念经文,你身子弱,那些功课不做也罢·母亲说着已垂下了眼:娘已经不指望你做甚大事讨老爷喜欢,只要平平安安地伴在娘身边一辈子,娘也就心满意足了。
老爷身边还有那些狐媚子,娘却是只有你一个了……·拿了卷唐人传奇进了园子,倚坐在假山上翻看着·已是读了不知几多遍仍舍不得放下,明知是假却假得有滋有味。
先生晓得了定是好一通说·少年心性最禁不起诱惑,莺莺传霍小玉红拂女昆仑奴步飞烟,哪个不是教人纵情声色温香软玉佳官却冷着眼沉着脸仿佛看的是大学中庸。
不是不喜欢的,可真的不明白那些人如何就能为了个女子神魂颠倒茶饭不思清醒后还不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海誓山盟说过,张生不也始乱之终弃之,徒留莺莺掬长江之水也难洗自献之羞唐风终与今时不同,女子也大胆得紧呢,私定终身自荐枕席红拂夜奔,搁在当下怕是被流言蜚语淹也淹死了。
掩了书卷,身下的太湖石嶙峋冰冷至此却也被自己的体温暖起来了,手触处是滑腻的青苔,哆嗦了一下缩回手,想着叫人来把山石好生洗净才是,没的生出这些劳什子··忽然远处一阵悉娑,有窈窕身影分花拂柳地匆匆行了来,是水儿么怎地这般不稳重起来只见她脸色微红,玲珑绣履边沾了些许青泥,一对晶莹剔透的水玉坠子摇摇晃晃:少爷,可找着了。
老爷说姑表少爷到了,叫少爷去花厅呢·又说:少爷,来园子里也不多披件衣裳,山石子上冷得很呢··佳官冷冰冰地看着她,突然没来没由地说了句:听说他一表人材,是么·水儿怔了一下又笑得盈盈:少爷见过不就知道了·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垂手而立,父亲似乎说着什么,但听不清。
左右不过是那些话罢了·佳官心下暗忖着,却没加快脚步··父亲抬眼间已看到他来了,淡淡地说了句:见过你雁回表兄··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忽然忆起这句词,佳官就忍不住想,他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罢··江雁回却似没他这么多念想,温文一笑:佳官表弟·只见他容色清秀,眼神温柔,笑容淡然如春水,映着一身青衫优雅如莲,飘飘然若霞举,直欲乘风飞去。
佳官忽觉得自己站在他身边,便整个人骤然失了颜色,不,根本是没了颜色··2·父亲挥挥手:下去罢,陪雁回表兄四处转转··想拒绝却还没想好要如何说出口,忽然手上就多了样暖暖的东西,佳官一惊,下意识地一挣没挣动,才发现竟是江雁回握住他的手——很秀美的手,手指修长而白皙,不像自己的手甚至可以透过几乎透明的肌肤看到里面惨白的骨骼,而且是有温度的……从掌心传来活人才有的,仿佛在蠕动着的微潮的热使他很不舒服,又用力地甩了一下才收回自己的手。
突然发觉自己的行为是完全的失礼,惶惶地抬起头正迎上一双温柔的眼,虽然笑着却仿佛已有些尴尬·还好父亲已回了书房,没看到他这些动作,否则——佳官生硬地笑了笑,喃喃地道:对不起,失礼了……·看不懂江雁回眼里的神色,佳官微侧过脸躲避他的目光:雁回……表兄,我陪你去你的卧房可好说完匆匆地向后院走去,把江雁回撂在原地发怔。
轻轻攥起手,那抹冰冷纤细恍惚在掌心徘徊不去,江雁回望着少年慌乱的背影淡淡地笑起来:·佳官么有趣的名字呢……·少爷,已经是第四盆了……水儿怯怯地说,偷偷地瞥着他的脸色。
佳官冷冷地盯了她一眼,把擦手的丝巾随意丢进雪亮的银盆中,然后直起身:再打一盆来··刻意要水儿在盆中放上冰块,想借彻骨的寒淹没那种温热,手已经揩得泛红却依然消除不去。
由活生生的人留下的触感,多久不曾有过自己都不记得了呢……连母亲也不曾握住自己的手,但一向是确信,只有冰冷……才能使人安下心来。
水儿端来盆时,冰块相互撞击出清脆的轻响·佳官把双手浸入水中,闭上眼·累……一直被那个人盯着,虽然那眼神柔和得像腕上的翠玉佛珠,却着实叫人不快,仿佛直看到心底似的。
许是自惭形秽罢,总觉得自己绝不能有他的温文儒雅翩翩不俗,再怎样一身白衣如雪也比不得他的青衫书卷高洁之气,所以才不喜和他相处自己也迷茫。
不甚灵活地拭净水珠,水儿端走了触手已胜冰的银盆·佳官垂下眼看着自己已冻得僵直麻木的手指,苍白中浮动出极艳的深绯,掌心里是细碎凌乱的纹和青紫的脉络,一段段一截截,连不成完整的命线。
轻轻地把被江雁回握过的手指放到自己同样冰冷的唇间缓缓摩擦,滞涩却大力,没有血色的唇迅速地鲜艳如蔷薇花瓣,不自然却妩媚如斯·忽然那薄薄的唇张开,露出编贝似的齿,齐整的美丽的惨白的锋利的,向着骨节凸露的,活生生的手指——·咬了下去。
血粘腻地涌出来,热的腥的甜的·佳官仍在毫不留情地咬噬,唇角弯成优雅的弧度仿佛一个含愁的微笑·不止是咬也是在吮吸美味的液体,有少许不及咽下的自唇角溢出便在那张细致的容颜那只纤细的手上划了瓷器碎纹似的装饰,几时才能洗净他留下的来自人的印迹几时才能还这身体原本的冰冷·自身流出的血,可能做得到·水儿要处理伤口却被佳官的眼神挡在三步开外。
笨拙地用左手敷药包扎过后佳官又捻住了佛珠说道铺好床就出去罢,说罢已垂下了眼喃喃地诵起经文:·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既是空,空既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龛中雕像法相庄严,脸含悯生微笑,垂目不语。
香烟袅袅中少年空洞冗长的梵唱,他可听到·手伤了自然不必做功课,叫水儿向先生讨了假自己拿着稗官野史躲到后花园,甚至没有向父亲母亲例行请安。
每隔些日子便会有意无意地忘上一回,他们也习惯了并不介意,或许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这一点上倒真看得出是一家人了,自己就算是怎样长的时间不见到父母也是无所谓的。
母亲身上永远散发着檀木暧昧而幽艳的香气,不事修饰的脸庞却出人意料的精致,自己的容颜来自她罢,可是不像呢,不像她也不像父亲,可看过去又分明是父亲的孩子,一般无二的阴沉孤漠,只是被母亲的眉眼柔和了,心性却丝毫未改。
眼看着古旧泛黄的书页上笔意圆润饱满的宋楷却怎么也读不出意味,素日熟到不能再熟的神仙眷侣天外传奇味同嚼蜡·厌倦地将书扣在石凳边的山子石上仰头向天,不见白日朗朗,却是满眼的清艳湛蓝尽处一抹轻云飘荡,像极了秋日的天高云淡,可明明白白是春雨初晴。
倒不如前几日淫雨绵绵来得舒爽呢,佳官想着·忽忆起清晨起床时从未关好的窗缝间透进来的一缕金华,无数浮尘飞舞其中,投到地面是修长的亮线掩不住细瑕,就忍不住伸手想去抓住一点。
眼看着在手中,一握,却从指间溜走了,掌心空空荡荡··佳官没有去过江南,但想来江南的春日也不会更诱人了罢·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江南的春,应该是西子湖畔柳丝吐碧,浅草如茵;应该是漠漠水田,老农趁手插秧;应该是潺潺流水桥头渡边,少女凝眸佇立;应该是山中细雨如丝,轻飘在人脸上,颈上,痒痒的,又不惹人厌……只是许太凄清了些在这里住得久了,自然会梦着江南的春,因为说实在的,“春色惹人爱”这句话不太适合这里的春。
这里的春甚至多少有些恼人呢·春天来了,冬天却迟迟不肯离去,偏春又是孤独久了的任性的孩子,好不容易遇上冬这样一个伙伴,于是便乍暖还寒,弄得人哭笑不得。
即使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日子,也要招来漫天的风沙卷着漫天的尘,真可谓是“大风起兮尘飞扬”了·让人不禁叹一声:唉,这恼人的春啊·可今年的春日格外好,无风无砂,阳光暖暖地披在人身上,空气清爽如山中流泉,最好时,还有那么一点微风,不大,刚刚够拂动颈上细柔的发丝。
于是在这样的春日里,心也清了轻了,再无半分负担,整个人好象要飘起来一样·佳官虽是偏爱细雨霏霏,却也不能不有些许醺醺然了··正迷醉间,忽然有清亮如水的声音笑唤:佳官表弟。
依然是一身的青衫一身的儒雅··又是他佳官恨恨地瞪了江雁回一眼,他如何寻了过来不得不虚以委蛇地应了声雁回表兄,却是任谁也听得出弦外的冷淡。
言者有心听者无意,在江雁回眼中,不见佳官清清冷冷的微嗔浅愠,只见满园碧玉妆成中,有少年白衣如雪眸光如水,映着翠意盈盈,徒乱了人心··随手拿过山石上的书翻着,江雁回有意忽略佳官不快的神情——也是个不驯的孩子,告了假看这些,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如此。
忽然心底就是一抹苦涩袭来:才不过二十二岁,便自认年华老去了么也许是在他面前摆出长兄的样子太久以至于忘记了真实的年龄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想说的话从来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啊……·可是不悔。
过去,现在,以至将来·江雁回,此生不悔··你的手……·佳官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衣袖,连带着身子也向后缩:没事··想起昨天握住他的手时的尴尬,江雁回只好笑笑:没事就好。
其实他的眼里都是温柔,自己怎地就是怕呢佳官也不明白,只是忽然间就隐隐地觉得他是旋涡,落下去便是永不超生·无话可说的两人呆呆地对了一阵,佳官惶惶地说了句我要回去诵经便逃也似地要走。
江雁回唤住他:书不要了么·那一瞬,江雁回分明看到少年蹙起细长的眉满眼的嫌恶:扔掉罢,反正也弄脏了·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江雁回拿着书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左右为难。
3·又和上次一样扔下自己在原地发怔,只留一个慌乱的背影··他在怕自己……为什么呢不是少见外人的羞涩,而是出自心底的恐惧,仿佛被狼群接近中的猎物,虽然并未看到危险却知道躲避。
江雁回为自己的比喻,无声地苦笑··北方的白日总是格外短暂,很快就近了黄昏·大好的春日就这样过去了么佳官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忽然就又想起那首忆王孙: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可这园中,哪来的梨花呢梨花是幼时的梦啊,当周围的一切都模糊如水痕时,只有暗黄的田地上那一树树一丛丛的梨花洁白如雪地绽放,素净而极盛地娇娆出了万种风情,连树间的黄土都被落花装扮了星星点点的一层。
再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纯粹如斯啊,没有一片绿叶打扰的冰清玉洁的凝静·只是伫立其间片刻,便会肩上身上都承了被平平伸展开的五瓣拥簇的淡翠色娇蕊,颤颤巍巍地挺立出闺中弱质般的羞怯。
空气是干净的,没有惹人的浓郁,只有凑到那蕊间才能闻到一抹若有若无的暗香·清晰至此却连自己也说不清是当真见到过那东风夜放花千树还是童稚的梦寐,许仍是黄粱一梦罢。
·书桌上水儿端来的晚饭蒸腾着白雾与诱人的香,只有这种香气才让人真真切切地感觉身在凡尘俗世·不想脱离也不曾想过要脱离,反正也无须为生计操劳,那么无知无觉地活着,不好么佳官漠然地垂下眼冷笑着:自己终究还是个俗人呢,所谓的清高不过是筑在父亲的金钱之上,再怎样装得不染红尘也拂不去满身的铜臭。
惯用的手受了伤一动就痛,左手拿着筷子就是摆弄不来,佳官勉强用了几口觉得实在难受,把筷子一摞,刚想唤水儿把饭菜撤了就听有人敲门,轻而分明··谁·佳官表弟。
连恼火的力气都没了,怎么会有人这样执着于碰钉子呢·江雁回进来时,就看到佳官毫不掩饰的不快,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不喜欢看到自己罢,倒觉得有意思了,促狭心一起,偏要惹惹这少年心性未除却又强作老成的小公子。
佳官表弟还未用饭·明明知道我手伤了还说什么废话佳官也不答,只冷冷地不理会他··江雁回也不以为忤,笑盈盈地起身,佳官不知他要做什么,愣了一下却见他竟出去了。
谁曾想没过一会儿他居然又回来把双手向佳官面前一伸··做什么佳官莫名其妙地抬眼望向他··我洗了三遍手,干净么江雁回虽笑得像只狐狸,却是眉眼弯弯亮亮的煞是好看。
你干不干净与我什么相干·佳官撇了撇嘴,还未及说话·江雁回已拿起碗筷,挟了一筷子菜送到唇边··佳官瞪大了眼,不觉间竟绯红了脸无言以对。
当水儿进来拾掇碗筷时,颇有些意外:少爷,今儿……是怎么了·虽然只是比平时多动了两筷子,却也难得的很了·水儿着实奇怪,转脸瞧见佳官的脸色又是吓了一跳,忙过去用丝巾垫着手试过才放下心来,虽然脸颊泛红却不曾发烧。
佳官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忙乱,只呆呆地出神,眸子异常明亮可没有焦点,看得水儿背上不由得发寒——那眼神直要透过她穿过墙壁看到什么不知名的地方一般,连唤了几声才见佳官回过神来。
水儿端了托盘要出去,却听得佳官在背后不凉不热地说了句:那套碗筷,扔了罢··可怎么看上去,佳官都不像生气的样子呢··睡不着……向来是心血不足最易走困的,偏偏今天被他折腾了一回便怎么也睡不着了,翻覆了一阵索性坐起来。
屋里闷得慌,才发觉水儿出去前掩了窗,起身下床推开来,一股木叶清香扑面而来,心里就是一清·夜已深了,连空气都是软软柔柔的,再加上天地间一抹淡淡的月色,有草虫在树影里低低地呢喃如织如琴……·静了一会儿神,躺回床上无声地默念经文,以往最能定心的今儿却没了效用。
直到天色泛白,佳官才朦胧睡去··杀一间房一间房地寻,一个人一个人地杀,凡有生命便不放过,用手上那柄雪亮的匕首狠狠地戳下去刺下去斩下去自己也惊奇哪来的气力竟是无人敌得过任自己宰割。
刀陷进柔软的肌体中还不过瘾,定要转转折折割裂完整的身躯·一刀下去,便非剖开胸膛直看到里面活生生的犹跃动不已的心脏,伸手探进去抓住,连着血脉热腾腾血淋淋地拉出来攥紧了绞着,看啊还在跳呢脱离了宿主可它还在跳着动着仿佛没了那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孤零零地也能生存下去。
眼看着它在苍白的指间扭曲挣扎畸形快要爆裂可怎么也挤不出温热的液体啊……血呢血在哪里怎地撕扯着心肺搅乱了五脏六腑却只见满眼的红就是找不到流动着的血我要血我要血我要看到血疯狂地喊着叫着挥动着手中的利刃,已经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生命也找不到血么猛然想起那次齿间浸淫的咸涩于是用刀在自己纤细的腕上用力地划下去,突然间一股腥红飞瀑流泉也似地喷了出来。
深些、再深些才好,可怎样把刀按下去在骨骼上磨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即使快要切断却就是不痛,一点也不痛,明明已经那么用力了为什么就是、就是、就是不痛呢·血……怎地那么多血原本的一身白衣被血溅成了雪地梅林凄艳异常。
手上全是血,粘腻在指间擦拭不去·血泊中一片混乱狼籍身边满是残肢断臂,只是连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属于哪人·散落的内脏蜿蜒着缠绕在家具器皿上似乎犹在蠕动。
刚刚还不堪一击的生命竟能顽强到如此地步么被肢解的人虽然已身首异处却仍用呆滞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看着我做什么想找你的手脚还是心肺抑或是想记住……这沾血的苍白容颜·淌着血喘息,从未有过的清明从未有过的疲倦,被粉碎了的是素日熟悉的人们,一张张面孔白了死了僵了却还在笑,笑得得意笑得诡异,在眼前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让你们再笑、再笑、再笑我把你们都烧了、烧了、烧了·佳官……佳官……·谁在唤我惶乱地掩了门捂了耳,别过来,过来便会发现这一地的血一地的尸体。
我害怕,害怕,别逼我,我不想杀了,不想杀了可血浓稠地,凄艳地,仿佛有生命的物体一般蜿蜿蜒蜒地自门缝钻出去了,大片大片地如瀑布一般流下去了。
我用手去拦去堵,可它们都从指间溜走了·别过来,不管你是谁,别过来,求你,别过来·佳官……佳官……·太熟悉太遥远了反而分辨不出是谁,是父亲还是母亲只觉得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像是从不知名的世界飘着渺着荡过来,声声字字,凄凄切切,怎样掩住耳也钻进来入心入肺,像一缕误了轮回无处可去的幽魂,上不得天也下不得地,成不得佛也做不得人,只能在三界中悲悲苦苦地寻觅一个哪怕是入了便永不超生的归宿。
门,不管再怎么阖紧,终于有一只手在推了··那一瞬,脚下忽然变了黑沉沉的深渊,整个人就和着血猛地坠下去,坠下去……·那一声惨烈的叫喊,终于冲口而出。
佳官急促地喘息着,手按着心口仍隐隐作痛·不是没被魇住过可这一回太真切了——连坠下去那一瞬间被推开的门缝中的容颜都清晰得历历在目··江雁回……·时已清晨却还早得很,其实也并没睡实多一阵,可佳官无论如何不敢再阖眼,阖上眼便是满目的鲜血淋漓。
水儿进来时见他一脸的苍白一脸的阴沉,心想昨晚还好好的,不知道又是被谁招惹到,可又不敢问··连江雁回看到他,都不敢问··佳官却一反常态地温和了许多。
平时别说心情不好,便是心情好时也是冷冷地不大理人,可现在却强打精神跟江雁回闲聊——虽然还是几乎不说话,可总算是在认真地听他说话了·江雁回见他懒懒的便拣些趣事当说书似的讲给他听,可佳官只敷衍着笑笑,眼里却半丝笑意也无。
笑起来时满眼都是温柔呢·性子是真好,换了别人哪还肯陪自己佳官不经意地打量着他·母亲若知道自己又和他在一起怕是要不高兴了——其实自己和谁在一起母亲又高兴过瞧水儿她们便晓得了,有哪个敢和自己说笑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姑姑姑父送到这里来……·看着佳官茫茫然的眼睛就知道他的心不在焉,江雁回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这是在应酬自己么可转念间就忍不住嘲笑起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应酬·难道真就天生那么厚颜,非去碰钉子·可既是已经决定的,必要做下去,百折不回。
无他,只为了心上那一个人··江雁回,此生不悔··4·因坐在园里廊下的石桌边,佳官便遣开了抄手回廊上垂手侍立的丫鬟婢女,不为他的,不过求个清静罢了,有江雁回在,还不够聒噪么只叫水儿送上两盏当年梅花雪水泡上好女儿碧螺春——水儿烹茶的功夫见长,翠玉小盅中碧澄澄的色如琥珀,细闻去幽香如空谷之兰清冽沁人。
其实多少有些违心,几时觉得他吵了分明是自己没来由地怕他,才找借口说是嫌他烦·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为什么姑姑让你来这里住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明明只在心里想想而已怎地就说了出来佳官手足无措地斯斯艾艾起来:雁回表兄……我……·江雁回苦笑道:因为我花天酒地不学无术,挥金如土荒淫成性,流连之地皆是青楼楚馆,往来之士尽为戏子伶人,甚至还把些不三不四之徒带回家来闹得乌烟瘴气。
没想到一句无心之言竟引出这一车长篇大论,佳官一愣:真的·江雁回还当他是嘲笑,看到那双认真得出奇的眸子才敛容正色答道:自然是真的,难道令尊令堂都不曾对你讲过·佳官摇首,心忖着母亲说得那般含混大约算不得讲了罢:可是看不出呢,一点也不像。
江雁回不由得失笑:岂不闻知人知面不知心·佳官忽然抬起清清亮亮的眸子望定他:·这些……与心何干·不知你为何在梦魇中出现,但记得分明你眼睁睁地看着我身坠深渊。
如果有一日我真遇了劫难,你可会伸出援手如果有一日我真不得不离去,你可会挽留还是如梦中一般漠然注视我下沉的身影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甩开你的手,即使知道那是来救助的,可对来自人的温度已经恐惧憎恶到深入骨髓。
而且也寻不到挽救自己的理由——那些血腥与杀戮真的只是梦魇自己都难以置信啊……·初听去是孩子话,细细咀嚼起来只觉得竟是几千斤重一个橄榄,品不尽话里的滋味。
江雁回有些诧异,寻思了一阵,回过神见佳官正低头喝茶,端着翠玉小盅的手更显得细致苍白,想起他手伤未愈,又不喜别人碰触,饮食起居都甚为不便,才引出了那天自己的荒唐,倒有趣得紧呢。
佳官放下茶,见他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心下就有些慌了,喃喃地说道:雁回表兄……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先回屋了。
不急·江雁回见他拘谨更觉得有趣:反正回去也是无事忙,何不陪我出去走走·出去佳官真的愣住了,从不曾想过出去,一念及外面的熙熙攘攘就心生厌恶,再说母亲也不喜自己外出游荡:不了,我……·刚才还清清明明地问自己行径荒唐与心何干,这会子就又变回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江雁回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你长得再秀气,终究也不是女孩子,还怕出去也罢,那你可要我给你讲讲青楼之乐·佳官当下就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雁回乜着眼瞧他又羞又气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戏弄你了,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说罢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行去,边走边低低地哼着不晓得哪里习得的俚曲儿,虽是有碍雅闻之嫌,但听他曼声而歌,悠然婉转,竟是绝好的嗓音:··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
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直待进了屋,那歌声犹悠悠幽幽声声切切地透过窗上糊的翠色软烟罗,柔柔地漾成一湾春水无波。
佳官用细白的贝齿咬着下唇,盯住翠玉盅里已没了热气的茶水,嫩绿的叶子沉在底下,任水面上随风起了圈圈涟漪也纹丝不动··弥陀经有云:·……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
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何为极乐·极乐在心。
心在何处·佳官不知··可近来常和江雁回闲话家常的他,向来不知苦乐为何的他,居然也开始有了淡淡薄薄的笑容,着实让水儿吃惊不小。
她自八岁起侍侯佳官,至今足足七年,却从不曾见他开颜,倒是阴沉不定的时候多,说实在的还有些怕他,却从未想过他也能笑得像个十五岁的孩子,不由得对这个姑表少爷也有了几分好奇。
私下里和夫人指来伺候江雁回的恬儿聊起,却也问不出什么,就看出恬儿只怕对江雁回已动了心有了意·其实何止恬儿,这府里的女儿家,有哪个不是芳心暗许·唉,这恼人的春啊。
那日他唱的曲子好听得紧·佳官也不知自己竟这样好记心,听得一遍便再忘不掉,没人时也试着自己哼上两句,不敢放了声怕隔壁的他听了笑话,却总觉得不如他唱得好,有些泄气:原来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自己真的没用呢。
仍是怕他的,可越是怕却越忍不住想接近,接近了才会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可又惴惴不安想他是不是又拿自己取笑·手上的伤在渐渐愈合,一向很容易受伤,哪怕轻轻撞一下也会淤青三四天不褪,而且好得很慢,这次也不例外,已经好几天了才收口,伤痕看上去是极艳冶的红,触目惊心地在苍白的手上很有些刺眼,可有什么办法呢还不如想想被母亲发现了要怎么解释。
请安躲了这许多天是不能不去了··母亲果然发现了,叫来水儿好一顿训斥,又要人拿玉屑调的药膏来亲手用簪子挑了点上,口中絮絮地说着落下疤可怎么好,也不和娘说一声。
按以前佳官唯唯诺诺应上几声也就过去了,偏偏这天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地顶了一句:我又不是女孩子,落下疤又能怎样··母亲就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直到他心虚地垂下眼来才继续敷药。
敷过药,他刚要退下,母亲却忽然幽幽地说道:佳官,连你也不听娘的话了么·佳官忙道:母亲——·话未说完,母亲又幽幽地说:这些日子,和你表兄走得太亲近了些罢。
忘了娘嘱咐你的话么·……不敢··不敢……从来也不敢也不愿违背母亲的意思,除非是真的忘记·因为她是母亲她是生自己养自己的人,是自己唯一的依赖,从来不觉得除了母亲之外自己还和谁有关,从来不觉得父亲真的当自己是儿子。
因为伸出手后会回应自己的只有母亲·因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母亲·因为没有了母亲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因为不想看母亲难过不想看母亲伤心,不想看她黯淡了眼神悄悄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哭泣。
多少次在深夜惊醒听到窗外传来母亲低低的哭声徘徊不去,拼了命地用被子蒙住头捂住耳告诉自己是在做梦可心里像被人大力地绞拧着痛到说不出话·不住祈求着快些睡去,只要睡着了就不会再听到不会再想起不会再难过,宁可骗自己也骗别人,清晨醒来对自己说那只是梦魇而已,然后在下一个夜晚无助地继续重复。
所以不敢啊……可也正为这才会疏远了母亲……无论对任何人都是荒谬之至的理由自己却理直气壮地用了·刻意淡漠原本脆弱的情感,想着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难过不会心痛却不肯承认这就是自私是冷酷,还自欺欺人地说着母亲也不在意自己,没有自己也可以。
是不在意么·五岁那年,父亲娶了第一个妾室·新人入门的那一天晚上,母亲对着镶嵌八宝螺钿的梳妆镜,细细描画久未装扮的容颜,自己呆呆地坐在榻上,看着镜中母亲绝代风华的脸庞。
那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布衣荆钗,没有轻柔绮丽如云雾的锦服;那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檀香端庄,没有甜香氤氲如春华的脂粉;那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青灯古佛,没有艳靡暧昧如昙花的妩媚。
谁来告诉我,这金钗步摇,美目流盼,巧笑嫣然的女子身是何人,来自何方·母亲长久地凝视着自己的映影,镜中的女子亦风情万种地回望,脉脉如水。
现在想起来,那就是所谓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罢··不知道母亲之后去张灯结彩的前院做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直坐在榻上盯着那盏孤零零的琉璃灯,柔黄的光妖娆地自透明的罩中折出来,照在帷幕深垂的大红流苏上闪闪发光。
这就是别人说过的“美丽”么因为会着魔一般怎样也无法挪开目光,会想伸手去触摸那深黯幽艳的光泽,会想如果可以融化在那光里……·可那帷幕已经不在了。
母亲回来时,苍白着脸不住颤抖,可依然无以形容的动人啊……方才眼见的一切都骤然失了颜色·她的眼睛亮得怕人,几乎无法对视,因为像火焰一样灼烈而炽热。
她用惨白的手握住锋利的剪子撕扯着帷幕·裂帛的声音不绝于耳·母亲一边剪一边喃喃着什么,听不清晰·佳官用手掩住眼从指缝中偷偷地看着,缩着小小的身子竭力把自己隐在角落里,虽然并不知什么是可怕却本能地恐惧着想要逃避。
被母亲拉扯着踉踉跄跄地到了园中跪在潮湿柔软的土地上,黑暗中看不清母亲的神情只听到幽幽而宁静的声音:·佳官,娘教你背诗··这一夜,没有人来后园··所以也没有人听到郁郁葱葱的花木间,有极深沉极有韵味的声音和着稚气烂漫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背一遍给娘听··娘再教一遍,一定要记住··这么简单也记不住再背·你怎么这么没用再背·娘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知不知道爹因为你已经不要娘了你知不知道你要娘下半辈子怎么过要你有什么用早知道一生下来就该把你溺死·娘,是佳官不好,别打我……·佳官知道错了,别打我……·这一夜,没有人来后园。
所以也没有人听到郁郁葱葱的花木间,有女人疯狂的嘶喊和孩子低弱的哀求··醒来时娘正抱着自己,满脸是泪:·佳官,娘对不住你……是娘不好……·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五天。
·佳官对自己冷笑:·五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5·佳官对自己冷笑:·五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从来娘教自己念的,只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何时有过诗句·只是再说不清,若是从未念过,为何深铭于心·虽然不敢,可架不住江雁回兴冲冲地来找,直说了母亲不愿我和你一起,他却笑盈盈地说不是你和我一起是我找你,我讲话你可以不答没关系的。
他是在说真的么佳官呆呆地望着他,想问却没问出口,太伤人了些罢不知自己为何在他面前总是一阵清醒一阵恍惚的,可清醒时说的话却从来不是想说的,恍惚时又什么也说不出。
是跟自己说笑的罢……不信他竟会如传言一般荒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固执地信他,只是看到他笑得温存便觉得,信是理所当然,却连自己都晓得是谬论。
母亲训斥了几回还是忍不住想和他在一起随意说笑,哪怕是被他捉弄被他讪笑也会心里轻松··江雁回却很少戏弄他了,时常拣些奇闻秩事讲与他听,要不然就是带些细巧宫点给他尝鲜,可佳官哪有不曾见识过的,素来母亲又是要他讲究惜食养福的,便是敷衍着吃了也吃不多,大半倒赏了水儿恬儿。
只有一次拿来的云片糕很是合心,虽已用过晚饭还是要水儿切了两寸见方的一块,慢慢地边与他聊边掰来吃,竟吃了大半个时辰方勉强吃完··看你吃东西,像是从不知饥饿为何呢。
江雁回打趣道··佳官愣了下:是么·一向脾胃弱,母亲便看得紧,一日三餐用得精细,都是母亲亲自定出内容,正餐之外莫说是零食,水也不能乱喝一口。
至于所谓饥肠辘辘,更是毫不能领会·吃饭是项任务,完成了,便完了,没完成,只要母亲不知,也没甚要紧··佳官有些心不在焉了:江雁回不但有个好听的名字,连眼睛也漂亮得紧,细细长长黑黑亮亮,笑起来弯如新月,眸中水光流转,眼角勾勾地飞着,是书上说的桃花眼么都说这样的人轻浮恣意,流连花丛,风流成性,可真的好看呢。
今儿个讲什么好呢江雁回蹙着眉寻思了一阵:对了,讲个西洋景儿··佳官懒懒地应了一声,不是不愿听,只是有些倦了,风又吹得舒缓··说有个人四处传道,收了十二个门徒。
江雁回似也有些生疏了,边想边说:他行了许多善事,所以人们拜他追随他,说他是神仙下凡·可是当权者不喜,疑心他要聚众谋反,便派了人去捉他··讲到这里,江雁回停了一下,佳官便问:然后呢·讲故事的人,都是要听者用心聆听的,有时还要略停一下,引听者发问,他才好觉得自己不是自说自话,才讲得下去。
江雁回也未能免俗,可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这样压根儿看不出佳官是在听还是心又飞了··那个人预见到自己会被捉,又看出其中一个门徒生性懦弱,便对他说:今夜鸡叫以先,你会三次不认我。
那门徒回答:我就是必须和你同死,也总不能不认你·没过多久果然拿他的人便来到,将那传道的人捉了去··佳官以手支颔,眼神朦朦胧胧地似听非听,那手与衣袖是一色的玉白,竟分不出界线,衬出伤痕格外嫣红而腕珠格外湛碧。
分明是自己咬的,却怎样也不认·小小的人儿竟倔强得这般让人心怜心动,却无防备又不自知·仿佛修炼玄道的狐,再怎样脱俗出尘清心寡欲,睡去时仍是不自觉的妩媚。
·门徒在外面院子里坐着,有人看到他便说:你素来也是和那人一伙的·门徒在众人面前却不承认,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既出去,到了门口,又有人看见他,就对捉了他师傅的人说:这个人也是和那人一伙的。
门徒又不承认,并且起誓说:我不认得那个人·过了不多的时候,旁边站着的人前来对他说:你真是他们一党的,你的口音把你露出来了·门徒就发咒起誓地说:我不认得那个人。
立时,鸡就叫了··夜已静了,草虫呢喃地温存·江雁回的青衣在夜色中浴成了黯淡的灰,整个人也有些不明不白起来·遥远国度的往事又有甚相干,何苦翻出来乱了人心·这时门徒想起师傅对他所说的话:鸡叫以先,你会三次不认我。
思想起来,就出去痛哭了··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给他讲这个故事的金发碧眼的男子,为着心爱的人远走他乡长留神秘东方的男子,此生再无法回到故土的男子,在讲完之后,举眼向天,用奇异的言语,低低地呼喊着。
再看时,佳官已朦胧睡去·忆起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江雁回就笑了笑,起身把他抱回屋中··早吩咐过水儿不必来伺候,怕是已歇下了罢,也就不打扰,悄悄地将佳官送回房间盖好锦被。
正欲走又回过身来··为什么总要形容人的睡颜如小孩子一般呢用到滥的比喻却着实精准呢·仿佛从不曾长大过,总是那么纯净而天真,任怎么看也看不够,看过那么多回那么长时日依然贪恋着无法忘怀,所以为了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伤害,只要为了他……·抱在手中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好轻,不知穿了几多衣衫完全感觉不到里面的身躯,却依然要随风飘去般没了重量。
那身体是凉的散发着淡淡的佛香,他清晰知道自己的温度正透过重重布帛传去,那是一个黑洞一样的存在,只掠夺而不付出,可吸去了那么多却不见得改变,依然阴沉沉地连光也逃不出来。
放下时,自然的一个俯身动作却使他发觉佳官离他近得出奇·因被放下而有些不适地侧过脸,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细长白皙且线条优雅的颈辗转成极诱人的弧度,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他眼前。
江雁回怔了一阵,忽然就吻了下去··神啊,原谅我曾经对你的怀疑,原谅年少时那么疯狂地否认着神诅咒着命运,因为无法再承受下去命定的苦楚,因为在祭坛前跪下来却蒙了双眼看不到自己的罪,因为被那许多伪装的善意纠缠得快要窒息,因为用敌视的目光注视企图靠近的一切,因为阴沉地嫉妒着比自己幸福的人们。
放纵自己沉迷在禁忌的快感中不能自拔却不知是怎样的污秽,轻易地放弃了即使是背叛者也拥有的三次机会,心甘情愿让洁白的双翼染上墨色,直至再飞不上神的乐园,只能在圣徒看守的大门外哀哀地哭泣。
神啊,我虔诚地俯在你的脚下,不敢自认是你的子民,但请把罪,归在我一人身上··鸡叫以先三次不认主,天亮后的哭泣又该算什么·次日清晨水儿进来服侍时说:少爷,以后莫在园里耽搁太久,瞧都被蚊虫咬了。
大好的暮春时节自己却坐在这里听先生自得其乐地讲书·佳官无聊地把玩着镇纸,沉甸甸的触手冰冷·忽然窗外有白晃晃的东西一闪,便飞了进来·丢下镇纸拾起看,是个小纸团。
·打断先生的话说:先生,我不大舒服,今儿就讲到这儿可好·匆匆地迎向江雁回问:怎么·江雁回笑得神秘: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却没曾想竟到了后门,佳官迟疑地住了步子。
真的要出去么即使跟着他,即使相信他,但依然是怕啊·不知道为什么,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是对外面的世界无由的恐惧·一种仿佛撕裂的疼痛在全身蔓延成了燎原的野火,把刚被春风吹起的一点温柔的绿灼成了死灰。
江雁回诧异地看着他:不舒服么脸色很差呢··佳官强笑着:没事……一定要出去么·那我自己去好了·江雁回关切地说:你还是回屋歇着罢。
所以他并未看到在自己离开时,佳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黄昏时分江雁回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府,想起走前佳官好像是病了,于是直接去了佳官的房间。
天色已暗了下来,屋里却没有灯光,敲过门也没有回应·难道他不在于是去了花园里,寻了一圈却也没有人·不死心的江雁回又去敲紧闭的房门,仍是没有回应,但试着推一下,其实并没落拴。
窗扉严丝合缝地掩着,屋里没有半点光,进去便是眼前一黑·好容易定下神来,虽然看不清却是能听得有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佳官·试探着唤了一声,朝床走过去。
床前的帐子是放下来的,深深重重地挡住了视线,屋中长久积存的檀香此时闻来竟浓郁得格外令人厌倦,几乎有些头痛了·该是在里面的罢,江雁回不假思索地便伸手去撩帷帐。
别……忽然一个细弱几不可闻的声音曲曲折折地自帘帐中传来,阻住了他的动作:我不想见光……·你怎么了江雁回的手僵在空中,但不能不问。
只是……有点烧……佳官似是精疲力竭了,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让我睡一下……很快就会好……·那怎么行江雁回生气地打断他:我去找大夫。
不要佳官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急促地喘息一阵又低了下去:雁回表兄……你饶了我罢……别找人来……·江雁回迟疑了一下,道:不找人也行,你让我看看情况如何。
说着也不等佳官回答便径自拉开了帐子··第一眼看进去还以为没有人,佳官蜷在床的最深处背对外面,厚厚的棉被包裹着他纤细的身子几乎没有起伏·江雁回强硬地伸手去扳过他的肩,触手处竟瘦到几乎只剩骨骼一样。
佳官下意识地举手想挡住透入的光线,却不意碰到他的手,立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不住颤抖··江雁回只好取出丝巾覆在他额上再用手试了试热度,果然是烧得厉害,急急地用水浸湿了丝巾敷在他额上,想着还有什么法子可以退烧,却听佳官喃喃地道:隔架…… 最下一格的小屉里钧窑……瓷瓶……忙取了来,原来是些丸药,便要去倒水。
佳官吃力地摇首,自他手中拿过倒出两颗,也不用水送,直接嚼碎了咽下去,苦得秀气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江雁回给他把弄乱的被子掖好,佳官竭力想不碰到,却忽然被按住了肩——还好是隔着被子——只听江雁回沉声说:乖乖躺着别动,我会在这儿陪你。
谁要你陪啊·佳官心里气苦却没力气说话,刚才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事现在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药力却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起效·其实是过量了,本来只能六个时辰吃一次,最多不超过两颗,可刚才胸口实在太难过,又不想他惊动别人,只好又吃了两颗,不晓得会怎样。
可是有他陪着安心多了呢……·一放松下来就觉得眼皮好重……想睡……·不可以……睡……·不能……睡……·6·痛……好痛……背上是沉重而温热的人的躯体用力地摩擦,浑浊刺鼻的劣烈酒气喷在颈上,男人的汗水在肌肤间蒸发可那种粘腻且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任凭怎样拼了命挣扎也逃避不开,耳边听得男人嚣张的笑声眼前是灼烧得白亮的光反而什么都看不见。
被粗暴地撞击着被巨大的炽热的东西贯穿撕裂着身体似乎快成两半了五脏六腑都挤作一团,不知道男人在做什么可是疯了一样想叫喊想求救但不能呼吸不能出声,内脏被压榨得抽搐不已。
男人粗糙的手狠狠地按压着握住了小小的脸庞,苍白到泛青的唇扭曲成奇异的线条·孩子迷离涣散的眼神没有焦点地诉说着极度的痛楚,抓挠着地面的手指骨节成了深紫色,指尖太过用力连月白色的指甲都快被掀开了,如果用这样的力道攥紧手,掌心该是会留下四弯染血的残月罢。
纤细的身体完全淹没在男人身下随男人的每一下撞击颤抖痉挛,唇上密密地满是被自己咬破的齿痕,身下腿间是缓缓淤开的大片大片的晦涩而艳丽的红,掺杂着蜿蜒暧昧的乳白,血已经不是渗而是欢快地喷涌着奔流着迫不及待地冲出肌肤的束缚,被男人的分身堵塞着出不来的便混着男人的体液倒流到肠子里,于是从孩子清澈明亮而盈满极度恐惧的眸中有大颗大颗的泪以绿珠坠楼一般的姿态妖娆地堕在男人的指间了。
不要·凄厉地叫喊着挣扎着但动弹不得··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胸膛里像有个疯子在肆意撕扯着绞扭着蹂躏着透不过气只能把身子愈来愈蜷紧可依然压抑不住那股撕心裂肺的痛。
救我救我救我·佳官,佳官·谁在唤我急急切切地是要做什么有人在拥着我是想做什么·救救……我……·睁开眼时,虽然脸色依然惨白额上也尽是冷汗,可眸中却已凝静一片:雁回表兄……是你·是……江雁回见他平定如常才松了口气:方才你好像被魇住了。
没事……佳官恍然如失地抬起一只手拭着冰冷而灼热的额:许是发烧的缘故罢……·可近来的噩梦是愈来愈多,愈来愈清晰了呢·似乎有什么被掩埋已久的东西正蠢蠢欲动地推挤开暗黑的土壤想伸出畸形的根芽。
佳官哆嗦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竟是连人带被在江雁回怀中,两人的脸近得如此暧昧,连呼吸间的气息都缠绵在一起··佳官猛然转过头:雁回表兄……你放开我好么·江雁回讪讪地放了手:你别多心……方才……·我明白……佳官倦倦地应了一声:你给我倒杯水来可使得·其实才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但已入夜了。
佳官在回房时就吩咐水儿不必来伺候·向来说一是一水儿自然不敢打扰,而恬儿也只以为江雁回不曾回来·所以无人来撞见当前的古怪情景,但若求立时的一杯温水却是不能。
江雁回给他盖好被子,撤身起来:我去厨下瞧瞧,你别着急··说不清是高烧的幻像还是过去的残片,因为记忆里没有可寻觅的存在所以只能在梦魇中重温着可怖的一幕幕,可一醒时便遗忘了大半,不是不想记住而是伸手去抓也抓不到,苦苦追问究竟是在哪里的留白虽然也会怀疑那缺失的一段是否有这般重要以至于需自己付出如此的惨痛代价可总觉得想起了它就能明白现在的自己啊……··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其实没有力气可已经看到江雁回伸出了手想扶自己,所以再逞强也要支持下去,可接过瓷杯的手抖得水花四溅,还未送到唇边已洒了一半。
江雁回叹了口气拿回杯子:我的手很干净··不知道何时起心里已经在变……居然会留恋方才被他拥着的安心,可不能要,不能求,连一句软弱的话都不能说出口,因为曾那么傲慢地拒绝他所有接近的企图,因为手上丑陋的伤痕在嘲笑着自己的怯懦。
曾是采取怎样激烈极端的手段也要抹去来自人的温度,几乎是强迫性地对自己强调了一遍又一遍人是怎样污浊,可这样的自己居然在渐渐融化……不能相信啊……只是如此简单的接触就让自己辛苦筑起的防线溃不成军么绝望地对自己说你必须放弃因为要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承担,因为是你甩开了他的手,是你撕咬着被他碰触过的手,是你让人扔掉他用过的东西,是你要他放开拥着你的手,所以现在,刚从梦魇中挣扎出的你再怕,再冷,再难过,都不可以投降,不可以对他说抱抱我可以么,不可以求他别离开,不可以,什么都不可以……因为从来是要做一个冷漠的,无心的,用洁癖与自闭保护着自己的人。
而这一切,与寂寞无关··今儿……你去做什么·没有问出口的是:即使看到我那么难受,依然可以独自离去么·想知道啊……在他的心里,自己是什么,占据着什么。
被哄着宠着像个孩子,却只是他一时的兴起一时的游戏么那么温柔的笑意满满地溢在春水般的眸中,勾勾地飘起一湾绯色的桃花,不是只为我而存在的么·太强求了啊,江雁回与林佳官有何相干不想付出只想得到的贪婪的少年,情愿站得远远地享受供于足下的牺牲,却不愿纡尊降贵地对奉献的人施舍一眼。
江雁回笑了:去看林太守审案··哦……咦林太守不就是父亲么佳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原来这城里有个秀才,年少时生得容颜如玉,整日价与些长朋友厮混做些龙阳之事,直至二十岁开外方才定下心来奋志萤窗,埋头雪案,一考就入学,入学就补廪,竟做了不大不小的名士。
只是仍极不喜女子,但碍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才勉强娶妻生子,不成想妻子虽生下一子,却难产去世,他便做了鳏夫·因有了子嗣,不想再娶妇人,只要寻个绝色龙阳,为续弦之计。
过了几年终让他得偿心愿,访到一少年,生得眉如新月,眼似秋波,口若樱桃,腰同细柳,竟是一个绝色妇人·别的丰姿都还形容得出,独有那种肌肤,白到个尽头的去处,竟没有一件东西比他。
雪有其白而无其腻,粉有其腻而无其光·秀才自在天妃诞日赛会上一见便再不能忘,拼了一点祖产用五百金聘了他来·两人成亲之后,真是如鱼得水,似漆投胶,说不尽绸缪之意。
又把少年的老父接来同住,晨昏定省,待如亲父一般·只是六十以上之人,毕竟是风烛草露,任你百般调养,到底留他不住,未及一年,竟过世了·秀才哀毁过情,如丧考妣,追荐已毕,尽礼殡葬。
少年因秀才变产聘他,已见多情之至;后来又见待他父亲如此,愈加感深入骨,不但愿靠终身,还且誓以死报·时日一长,秀才却着实担心起来,少年渐渐成人,若是想着娶妻传嗣,丢下自己一人孤苦零仃却怎生得好一日无意中对少年提及此事,谁知这少年也是倔强性子,竟趁他外出时将自己阉割为明心志。
城里原有不少对少年美貌垂涎之人,听得这般奇事都是又妒又气,妒的是秀才竟有这等艳福引得少年死心塌地地随他一生,气的是那般极品自己竟不得一尝,索性取了个一拍两散的法子,联名向官府首告秀才私置腐刑,擅立内监,图谋不轨。
林太守听了也是讶异不止,立时派差人拘了来·一番问来,秀才一力相护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太守觉得虽是情有可原却着实荒唐不稽,又见听审近千众人都鼓掌哗噪定要判罪,拗不过便命人打了秀才三十大板,申文学道革了他的前程。
你说这可算得件奇事江雁回虽是笑着的,眼中却半点笑意也无,反而淡淡地透出抹悒色:竟会有男子真心以待,自残身体也无怨无悔……·我瞧见那少年了,左右也就和你一般年纪罢,怯生生文文弱弱得像个女儿家,在堂上哭着喊着求你父亲放过心上人,磕得额上全是血啊……全然看不出他当初竟有那般决心。
这两人,此生便算是欠下对方,纠缠不清了··可叹这世上,只许逢场作戏,却容不下真心··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欠了他的,便倾尽三江之水也还不得,只能拼了这一世。
倒也无妨,欠下的已不止他一个·大不了拿去自己这条命,只要是该他的都还了他,又有什么打紧反正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只是为了还他而连累了……可开了头便容不得住手,因为一切已由不得自己,这局棋本是自己所设,现在却如有了生命一般活生生地运作着,连设局的自己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佳官却已听得痴了·向来只见书上说,男女之事顺阴阳交感之情,法乾坤覆载之义,象造化陶铸之功,自然而然,不假穿凿,所以亵狎而不碍于礼,顽耍而有益于正。
至于南风一事,论形则无有余不足之分,论情则无交欢共乐之趣,论事又无生男育女之功,不知何所取义,创出这桩事来,有苦于人,无益于己,做他何用却没想竟会有这样一桩真真切切,动人心魄。
曾听人说:心系于男子,是神最深恶痛绝的罪,再怎样深刻地忏悔也不能获得宽恕,只有临至死前才能解脱·可说的人,又何尝曾悔了自己的过,几时忘却那个永得不到的人他是情愿罪都归在自己身上,也要留住那一份恋慕,因为所谓的罪恶,竟是无与伦比的甜美啊。
也是他,才让自己明了自己的那颗心,如斯在兹念念不忘的,是哪一个人儿··也许这一生都不明白,会更好些罢·可即是已知道了,便再摆脱不掉那刻骨的迷恋,梦里都是那双纯净的眼清秀的脸,全然不知地满心都是依赖。
雁回表兄……佳官见他呆呆地不说也不动,轻唤了一声:·可要回房歇息·回过神来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不了……我在这儿陪你可好·是看错了么,那双总如幼兽一般警觉着防备着的眸中居然会闪过一丝轻悦·好……佳官不假思索地说完才想起件为难事儿:可这里……你要睡哪儿才好呢·江雁回看他踌躇,便笑道:你往里让让,我睡你旁边。
猛地一下,佳官的脸一直红到颈上··说笑的·江雁回笑出了声:我在春凳上将就一晚·说着把春凳搬至床边躺了上去··半晌,江雁回的呼吸已趋悠长平稳,似是睡着了。
可佳官低低地叫了声雁回表兄他便立刻睁开眼:怎么·你……佳官往被子里又缩了缩,把大半的床都让了出来,羞怯怯的眼睛不知盯着哪里,声音细弱几不可闻:过来躺罢……·7·忽然想拒绝。
不是你一直盼着的么,拒绝了做甚花了许多心思不就是为的有一日这冷漠又天真的小少爷心甘情愿么,怎地事到临头却又犹豫不决·心里翻腾不定但身体已先一步而行合衣躺了上去。
并没想去分佳官的被子,何苦争那一点点暖意自己又不弱·佳官却没瞧出他这许多念想,软软地说道:雁回表兄……·嗯·你困么·还好。
那我……念会子经文可使得·当然使得··佳官松了口气,江雁回听得他在被子里瑟索了一阵,兴许是攥着佛珠罢·帐子里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但少年的声音清晰如斯地在耳边呢喃:·…… 菩提萨垂,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珂……·一遍一遍单调地重复,平稳无波,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要念几多遍·吟诵声略停得一停,佳官怯怯地答:一百零八遍……吵到你了·没有。
江雁回暗叹,居然会有这样的虔诚么不可思议:你信佛·良久的沉默,佳官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又念它做甚江雁回的语气中已带了些许不恭,心底是莫名的火一点点燃起来,他如何总是一副做错事的样子明明曾见了刹那间闪过的眼神冰寒煞人,作出这弱不胜衣的模样却是给谁看·说不上是促狭还是真心,突然半支起身子凑近过去——有极端凝的檀香隐隐在衣:你喜欢那日我唱的曲儿·不须看也知近在咫尺的那张容颜必是酡红如醉,却丝毫不肯轻轻放过:有几回听得你在屋里唱,可会了没·暖暖的气息拂在佳官唇上,知道自己的脸定是红透了,又不敢开口,不晓得他还有什么话等着自己。
不知道自己骨子里那点轻佻是打哪儿来的,是不需学的本领,抑或是堕落本就轻而易举只是记得第一次唱了那曲儿给他听的女子,眸光如此寂寥……·没多久,那女子便在黄昏的西风里,将自己悬在了梁上。
谁也不曾对谁心动所以不会心痛·女子对他而言只是青楼里又一抹早逝的孤魂,他对女子而言只是楚馆中一个不经意的过客·她为他唱了一支曲儿,他听她唱了一支曲儿,如此而已。
至于她,和负了她的男子,则与这个故事,与江雁回,与林佳官,都没有任何关系··只有这支曲儿,飘飘荡荡,缠绕不去··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
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被江雁回柔声细气地在耳边唱罢,佳官如何再念得下经文整个人几乎埋进被子里只想快快逃了那靡艳低回的调子,可那曼妙的声音依然自被外巧巧地钻进来溜进来。
逗了一阵,也暗自怕闷坏了他,歌声一停,江雁回轻唤道:佳官·被子一动不动·江雁回便直接动手拽,佳官哪里抗得过他只见清清秀秀的脸捂得通红,连眼睛都水汪汪得像要哭出来了——不过也只是像而已。
才想起来他还发着烧,如何禁得起折腾可现在再想试他是否发烧哪还试得出但看他精神大好,想来是无妨罢···还难受么再睡一会儿江雁回问道。
话题转换得太快佳官一时反应不过来,可闹了一阵真就忘了还生着病,胸口也不觉得难过,何况又捂得出了身透汗,身上虽有些软软的可舒坦多了。
想来烧也该在褪了·江雁回一面拿了丝巾浸透凉水给他敷着脸,一面说着是我不好,忘了你还病着·佳官实在应付不来他的瞬息万变,呆呆地任他摆布··睡罢。
江雁回叹息似地说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掠过被缘,几乎触到柔软的布帛边同样柔软的颈子,他知道那里的肌肤是怎样细腻洁净,靠近时可以嗅到淡淡的线香与药香掺合出的奇异的甜美,稍用一点力便会留下艳丽的淤痕——如果不是这样他几乎会以为那不是属于活人的,因为唇抚上去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滑如上好的白瓷——不,瓷没有那样的质感,应该说是玉,极品的和田羊脂白玉。
美丽的少年是神赐予的珍宝·曾有人用赞叹的目光凝视着他这样说·他还记得那个人不冷漠的手指,轻盈如绝色的舞者·那人有一双海水一样的眸子,被凝视着的时候自己仿佛便沉浸在那无边的深海中了,清凉地包围着身躯。
那人看着的不是他啊,那人从不曾否认,他渴望的不是那人啊,他从不曾迷茫·不过是拥抱着求一点温暖罢,因为夜长得没有尽头……·我不想睡……佳官的声音里略带了几分央求。
不能睡……只要闭上眼便是梦魇,已经快要不能承受,因为在心底的某个自己也不知晓的角落中,清楚地明白那些不只是梦,可为什么·何时经历过·梦中自己以外的,是什么·记忆中的留白是生命的残缺,连带着整个人都残缺不全。
不能直视的惨淡的现实,不能直视的血淋淋的夜晚,却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生旦净末丑,自己到底是哪一科·所以宁可不眠到天明,也不愿冒险去求片刻的昏寐。
还好,身边不只是佛龛与空气,还有个活生生的人——虽然不知道他的心,满满地装了些什么··于是两人也就真的如话本里说:一宿无话··慢是慢了些,可一切如他所料。
痴人啊,是江雁回,也是林佳官,痴得无药可救,病入膏肓··多少年后,回头看时,是笑着讽着那年少的固执轻狂,还是悔着恨着却再无可挽回不管怎样都已是过往,不管怎样都已是旧尘,所能做的,也只剩下等待那一碗命定的孟婆汤。
早早地被佳官赶了回屋,说是不想被水儿恬儿发觉·江雁回离开时那一回首的眸光却让佳官琢磨不透··仿佛是笑,可笑得如此悲凉··于是从这天起,江雁回常常会在夜半溜过来陪他,两人同榻而眠,而在清晨回到自己的房间。
躲着人躲着光,两人作贼作得勿要太清爽·佳官已渐渐习惯了有人在身边,便是接近些也不太在意··只是噩梦,依然没有消逝··热得发烫的液体喷到脸上,眼前顿时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手上的动作不曾停止仍然拼命地戳下去戳下去戳下去一动便是四肢百骸撕裂般的痛可脑中那一股疯狂的火焰烧得完全没了清明甚至连痛也不觉只是机械地用手上的利器捣着不再怒骂不再挣扎已经不再痉挛的身体,那原本就丑陋的身体此时更让人禁不住反胃,被活活豁开的胸腹的伤口处翻卷着由于失血而惨白的肌肉,血管与神经的断面是黑紫的浸透了腥浓的血罢,心肝脾肺都被戳穿挑开,不复原来的位置,如虫子般蠕动的冗长的肠滑腻地延展出来仿佛还有生命凌乱地堆积着,黄的红的秽物淌了一地,可是孩子小小的脸上呆滞的眼中没有动容没有惊骇只有长长睫毛上悬着的血珠映出可怖的红,与手中烛台末端长尖上犹未滴下的粘腻相映成辉。
被随手丢弃的蜡烛不依不饶地燃着可燃烧的一切,火是黄的红的跳跃着扭动着妖媚着如洪荒的古兽··有他在就会做噩梦呢·佳官不无刻薄地想着,虽然以前也常被梦魇,可自打他来后,那些梦就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具体愈来愈……该死……最近脑子里除了乱七八糟的残片就全是他了。
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找回失落的记忆·但他知道,不管要不要,那些记忆都注定是要找回他的··碎片已经凑齐,只是冰冷的手指还不肯将它们拼成完整的过往。
曾经听江雁回说,在西洋人心中,恶魔都生着夜一样颜色的羽翼··他知道拼出的图案会是什么··那是一个足以堕落的契机·那是一双墨色的翅膀,足以支撑起他单薄的身躯平安到达深渊的沼泽。
那里会有被他毁灭的生灵等待着与他再次相遇·他会在那里再次化为嗜血的厉鬼··他已经听到了梦中嚣张的大笑··那是他的过去··决定他的现在。
没有他的未来··究竟有没有命中注定江雁回不知道··如果没有那张容颜,就不会迷失了本该平静无波的心··如果没有迷失了本该平静无波的心,就不会固执地想要离开让自己窒息的家。
如果没有固执地想要离开让自己窒息的家,就不会被送到书院··如果没有被送到书院,就不会遇到那个人··如果没有遇到那个人,就不会明白自己抱着的是怎样的渴望。
如果没有明白自己抱着的是怎样的渴望……·就没有现在的江雁回··但为了他,江雁回,此生不悔··那么来世呢来世的他,可会后悔今生的牺牲虽说是身后功名谁管得,可如果有来世,来世听到今生的傻今生的痴,是会洒下一滴廉价的泪还是会笑得放肆·可换了谁,也是管得今生顾不得来世。
8·江雁回不再唱那支幽幽怨怨的曲儿了,任凭佳官怎样求他也不肯·可见到佳官气得转了脸不理他,他却又凑过来温言软语地哄:教个新的可好·脸色仍是沉着可掩不住眉间眼角的好奇,江雁回瞥着他一脸的孩子气笑:教了你要唱与我听才行。
这个自然·少年心性抑不住好胜,佳官一口应下·却看江雁回摆了个媚眼如丝纤手柔荑如莲瓣开,佳官大笑绝倒,却听他轻启唇唱道:·几番的要打你,莫当是戏。
咬咬牙,我真个打,不敢欺··才听到这里,犹未收住笑的佳官已愣住,脸泛绯色·只听江雁回斜乜着春水也似的眼续唱道:·才待打,不由我,又沉吟了一回。
打轻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舍不得你··罢,冤家也,不如不打你··唱罢江雁回敛容正色道:可省得了不会的话便要打板子了。
怔了一会佳官忽然红着脸叫道:你戏弄我,不唱不唱说着起身要逃,江雁回哪容得他赖,伸手去捉,佳官咯咯笑着躲闪,却几下就被拦住了去路·江雁回做了副凶神恶煞的脸狠霸霸地道:任你怎样逃,还是脱不出我的手掌。
本来一句无心戏语,佳官竟脸色大变一片惨白,手捂住胸口倒退两步,身子竟自轻颤着软倒下去··脑中天旋地转,所有的梦魇一齐涌至·一会是水银般的月光静谧,溢满整个小屋温柔地驱赶出空气。
淡淡的影子在夜风中浮动·小小的孩子蜷缩在黑洞里,在月色中慢慢地窒息·一会是铺天盖地的血铺天盖地的火,怎样挣扎也寻不出一条求生的路,嘶喊得凄厉仍无人理,分明看到远处有众人指指点点满脸的惋惜。
谁来救我·猛然睁开眼,原来昏去不过一瞬,江雁回还不及唤人,佳官已清醒过来,只觉如身处冰天雪地,满心皆是绝望宁定冰冷··失去的记忆已清晰,点点滴滴。
任他抱着却不想拒绝,因为冷……深入骨髓的冷把血管都冻成了冰雪·居然曾以为那种冷是理所当然·如何能这等天真,以为自己可以平静无波过完一生,殊不知命里早定熬不过那场劫。
是从那以后才把自己封成蚕蛹么已经无法回忆回复时的一切,但知道是把心一点一点抽成了渗血的丝线织作茧,把那些回忆连着作茧残余的渣滓一同埋掉盖上一层又一层暗黑的土壤,宁可从此不看不听不不想也不能承受血与火的煎熬啊……所以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放纵着自己蜷缩在他温暖的怀中,感觉不到安全但只要能暂时的依赖,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可心是冷的冰的怀疑的嘲笑地仰视着那个拥抱着自己的人,初见时的恐惧重新浮起:他对自己的好不能相信,没有人值得相信,自己的身边只有敌意··可是只要靠一下,一下就够……·纤瘦到骨感的身体抱起来并不舒服,却是会让人忍不住心痛,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脆弱到禁不起风吹雨打,可毕竟还是个孩子,便觉得即使宠他也是应该的。
只是不知道这样还能持续多久·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被隐瞒的一切,又会对自己怎样是恨,是痛,还是……不敢往下想,纵然是利用也不愿伤他太深,害怕看到那张与心心念念的容颜相似的脸庞上出现惨白的颜色,害怕看到他毫无生气地倒在自己怀里,害怕看到他哭他不快乐。
一切,却已由不得人,也由不得己··再唱一遍可好佳官低低地说,对剪着长长的睫毛·年纪还小的他虽透着女孩儿家的灵秀却倒还不会让人觉得娘娘腔。
什么江雁回一时没回过味来··就是你刚唱的那个……佳官的声音先钻进他衣里再钻出来到他耳边,竟有些失了真,不像少年的嗓音。
他微怔,但仍清了清嗓子唱起来:·几番的要打你,莫当是戏··咬咬牙,我真个打,不敢欺……·听着听着,佳官也随着轻哼起来,软软柔柔得像远山里牧童信手横吹的竹笛。
满园暮春翠色,淡云舒卷的青衣裹着一抹如雪的白衣,伴着似嗔非嗔似喜非喜亦嗔亦喜的曲儿,竟是副绝好的写意小景··只叹这只拙笔,再描画不出那万中之一的风情。
曲终声淡的那一刻,佳官仰首向江雁回,唇角微微地弯成优雅秀丽的弧度,一双清澈的眸子却在不经意间流转开——·却正撞上双黑白分明的眼···猛然挣开江雁回的双臂直起身,佳官呆呆地瞪着那道纤细的身形隐没入廊下的黯影中。
佳官,你真是娘的好孩子··细细地以手中银簪挑着香炉中灰白的余烬,画出玄妙的纹路·第一次没有燃香而格外清淡的屋中氤氲着久不见阳光的幽黯·灯下出美人,昏黄的光焰中,母亲依然美丽,看不到眼角的细纹也看不到精心梳起的青髻中掩饰得极好的一丝暮雪。
十七岁嫁入林家,才不过三十出头的母亲已有了白发么于是忍不住想伸手拔去,而刻意地忽视了母亲几乎是在笑着,说出的那句话··母亲是在憎恨自己么几乎没有带来幸福的孩子,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呢。
也许从十二岁的那场噩梦时起,回到母亲身边的,便已不是原来的林佳官而是一个陌生的,被偷换的丑陋的弃儿··刚生你时请了先儿算命,说你命里阴气太重·娘还不明白是甚,现在终晓得了。
多少也读了几年圣贤书,怎地这般不知耻呢·尖细的声音刻薄地划过耳膜,脑中锐利的刺痛··先前水儿恬儿说了娘还不信,今儿算是眼见了。
三年前老爷说你伤风败俗有伤林家体面,就让你死了化灰岂不干净偏娘想不通,念着骨肉亲情念着你还小,央求着老爷留你下来给你治伤,要你念心经清心寡欲安分守己,谁曾想长大了竟变本加厉,学会勾引男人了。
你究竟是娘的孩子,还是西厢那些狐媚子的野种·三年前……三年前怎是我的过错私自外出玩耍被拐去被……难道我想这样·可是今日的事,却该如何分辩·你难道真要丢尽林家的脸你难道真要娘也无处容身你难道真要落得像那些青楼女子一样卖笑求欢娘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伸出手来。
佳官温顺地伸出左手·母亲抬起黑白分明的眸静静地凝视他的眼睛:·佳官,莫怨娘心狠··要怨,也要怨你自己为甚对男人投怀送抱··娘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
绝不能为着你开罪老爷,因为娘出了林家便无处可去··银簪如雪,在纤细的手臂上深刻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再来一回,仍是一横,一竖,一撇,一捺·艳冶的血随银簪转折间缓缓自翻卷开的肌体中渗出,染得那个极端正娟秀的林字,红萏萏一片。
佳官用右手捂住了口,实在忍不住便狠狠地咬下去,咬在旧有的伤痕上,编贝也似的齿白皙得连柔黄的灯火都映不出异色啊……·从今儿起,除一百零八遍心经,再加九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念不完不许歇息,记得么·是,母亲··虽不曾对江雁回说,他是何等样的玲珑剔透之人,心知蹊跷,早已寻了来在外面候着,见人出了来忙迎上去唤声佳官,低头间看到他手上兀自淌血,惊道:你怎么——·佳官脸色苍白如玉,而眼神朦胧如水:我……才知道……·自己真是姓林呢……·说完便昏了过去。
江雁回正欲扶他,却听得屋里有冷冷的女音传出:·江公子,我家佳官不须你多费心,自然有人照顾··9·这算什么江雁回忿然,但已有下人来扶走佳官,他便立时没了立场,眼睁睁看着却只能气得手足冰冷。
江公子,你母亲虽与我家老爷份属兄妹,但究竟已嫁入江家,你亦不姓林·我管教我的孩儿是林家之事,与你何干·江雁回一时语塞··名份之重要,自己不是早领教过么为何至今仍是想不通透连自己都固守着那点名份不敢轻越雷池一步,如今被这顶大帽子压来,自然无言以对。
却听林夫人又幽幽道:天色已晚,江公子不妨回去歇息罢··回了屋心里仍堵得厉害,怎么也不能膺服,却寻不出辩驳的言语,忖思了半晌,直听得隔壁渐静下来,想是下人都离开了,忽然心头豁然开朗:何苦要绞尽脑汁驳她,我自去望佳官,有何不可·知道佳官虽弱却精神极易亢奋,略有悸动便难以入睡,又常做噩梦,今儿闹了这一场,只怕又是无眠到天亮,正好过去瞧瞧。
怕惊动旁人,江雁回没有叩门,直接推门进去·依然不曾燃灯,房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分明听到佳官细匀的呼吸在他进入的一刻颤了一下,怕吓到他于是低声道:佳官,是我。
摸索着行至床前,江雁回斜签着身子坐下:你手上是怎地了·没有回答,但可以感觉到佳官在摇头··让我看看伤可使得·仍然是摇头。
寻思了一下,江雁回便道:那我躺下来总行罢·似乎是在点头了··江雁回一面躺下来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些旁的,也不知佳官听进多少,待到似乎已不大注意他的动作时,忽然轻巧地滑进了佳官盖的被里。
佳官自是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他连忙伸手掩住了·虽然有些异于常态又肌肤相触,佳官却也没挣扎,倒是他感觉到掌心下的脸颊与唇柔软细腻如蔷薇花瓣不由得心里一荡,惶惶地放了手。
·佳官这才说道:雁回表兄……你……要做甚声音有些虚弱却还清晰··我想看看你的伤·江雁回口气虽温和却强硬,容不得拒绝。
一阵瑟索,佳官似是往角落缩了缩身子,动作间被外的凉气也透了进来·江雁回按住他的肩:别动,当心受凉·说着已握住他的手·纤细而冰冷的手指不安地挣动着,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寻找着伤口,检查包扎得如何,发觉一切尚好才放下心来。
冷么他在佳官耳边低低地问道,方才一番折腾下来佳官几乎是被他抱在怀里了,贴得近了便感觉出那纤细身子的冰冷,不自觉地又拥紧了些··佳官羞得手足无措,几时曾与人这般接近虽然意外地没有厌恶之感可心乱糟糟得连说话都斯斯艾艾起来:不……不冷……·忽然细细柔柔的声音在耳边飘起:·长大竟变本加厉,学会勾引男人了。
你究竟是娘的孩子,还是西厢那些狐媚子的野种·猛然颤了一下:我没有……没有……·那声音却不依不饶地持续着:·伤风败俗有伤林家体面,就让你死了化灰岂不干净·什么江雁回不明白,佳官却只是愈发蜷起身子几乎埋进他怀里:·没有……我没有……雁回表兄……我是喜欢和你一起,可我没有勾引你……是不是是不是·一直是你来找我,你要和我说话,我什么也没做,都是你对不对·愣了。
江雁回一时僵住了不知说什么好··你难道真要丢尽林家的脸你难道真要娘也无处容身你难道真要落得像那些青楼女子一样卖笑求欢娘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别说了……娘……别说了……佳官喃喃道:求求你别说了,别说了我没有阴气我不是煞星我不是是他打我是他欺负我。
我什么也没做我没去勾引他我没错我没错·我真的没有勾引他,是他来找我的……·直到沉沉睡去,佳官仍朦朦胧胧地呢喃着··江雁回不明白他怎么了,忽然发狂一般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怎样唤也唤不醒,闹得累了睡了倒让他松口气。
不多久自己也恍恍惚惚地闭上了眼··梦里有个眉目如画的小孩子笑着唤他雁回哥哥··有预感,自己的计划马上便能实现··可是不想笑,笑不出来。
是被一声大叫吵醒的,睁开眼却不见人影,大约是做梦·佳官犹未完全醒来,闭着眼倦倦地问:水儿……是你么声音如此宁定,几乎让江雁回怀疑昨晚他的古怪举止只是场颠倒乱梦罢了。
再睡会儿罢,还早呢·溺爱地抚了抚他细致的脸,指尖上传来的柔腻当真让人不由得想起凝脂两字··佳官略展了展身子,像只懒懒的猫儿,眼神迷迷茫茫地道:雁回表兄……你怎么还在啊·没事。
你先睡,睡着我就回去··门猛地撞开,砰然大响伴着一声怒吼:·孽障·藤条抽在身上一道一道分明的痛,佳官开始还呻吟几声,渐渐便惨白着脸已经叫也叫不出了,虽然还跪得笔直却眸子已涣散无神。
江雁回在一旁木然地看着望着,没有说话··什么也不说么是怎样的真实你不知道么直到此时也不为我说句话么原来还是骗我的。
是我活该是我瞎了眼,竟以为你对我好·罢了,罢了,你若无情我即休··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终于在父亲怒斥着要逐佳官出林家门时,佳官忽然尖叫起来,已经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叫喊而是近乎于受伤野兽一般渗着血腥味。
惨烈的叫声撕裂着人们的神经,纷纷捂住了耳,父亲大怒道:把他的嘴堵上·还未等小厮们动手,佳官已连声叫道:·我没有勾引他我没有是他强迫我是他强迫我·一面喊着一面抓住江雁回狠狠地咬下去,锋利白皙整齐的牙齿深深切入他的肩膀,肌体不堪一击地分离开来几乎已经活生生地扯下一块肉来佳官仍不肯罢休地疯狂地咬着抓住江雁回手臂的十指已经深陷进去几近要抓出十个洞来。
而江雁回——·只是攥紧了拳一言不发··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早已无人不认定是佳官主动引诱江雁回,毕竟三年前的事没那么容易忘却,可眼见得江雁回不否认也不反抗,竟是大出意料之外了。
父亲的脸色却看不出变化,只是命人把佳官拉开:·雁回,你老实说,事情究竟怎样·没有再看佳官一眼,江雁回垂下了眼,温顺地回答:··佳官表弟说的是。
雁回,我晓得你是一时年少糊涂,不会为难你,只是此处已不大方便留你住下去,且先回家可好我会修书给你母亲,就说是家中暂时有事,照顾不周,所以让你先回去,待将来闲时再来不迟。
是··收拾行装时,恬儿在一旁服侍,却已不如平时细致周到,想来是瞧不起自己好这苟且龙阳之事无所谓·江雁回漠然地笑,反正也是要离开,而且想必也不会再回来了。
终于达到了目的··也终于害了他··这一下,家里便真的,再容不下自己了罢··要恬儿去瞧瞧车备好了没,门刚阖起抬头间便撞上窗外一双满布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
笑了笑,自知有些涩:佳官··我有件事想问你·佳官的声音依然淡淡轻轻,如吹皱一池春水,风过了无痕··问罢·江雁回笑得更明显,问罢,只要你不问为什么这样做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你想听什么都可以讲与你听。
那双眸子多漂亮啊……细细长长黑黑亮亮,笑起来弯如新月,眸中水光流转,眼角勾勾地飞着,衬得那张容颜也格外清秀,依然的一身青衣不沾点尘直欲乘风飞去,书卷温雅。
你曾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佳官望着他,江雁回微怔了一下,笑容也不知不觉间敛了:·那个门徒三次不认师傅后怎样了讲给我听罢。
没有怎样··江雁回的眼中忽然静静地漾开了笑意:·鸡叫之后,门徒想起师傅对他所说的话:鸡叫以先,你会三次不认我·思想起来,就出去痛哭了··10·谁才是背叛者谁又是被背叛的人·究竟是谁,应该在天亮之后痛哭·因为不求原谅,所以不去忏悔,而眼泪是什么,没有人记得。
·不承认梦中的孩子是自己,所以在五岁之后的岁月,没有哭泣··从不认为自己被背叛,所以也不必以仁慈的心,去宽恕背叛者··该在天亮之后痛哭的,或许是自己罢。
因为是自己有意去伤害他,所以不敢奢望原谅,但如何哭泣,从不曾学会··所以在分别的那一刻,依然可以微笑地面对那双少年的眼··而拥抱着的夜晚,也就仿佛不曾存在过。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如此残忍的法子达到目的,其实可以不必伤害任何人,但偏偏就挑了这一种·不明白自己如何忍得下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不是会为他动心么不是害怕看到那张与心心念念的容颜相似的脸庞上出现惨白的颜色,害怕看到他毫无生气地倒在自己怀里,害怕看到他哭他不快乐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狠狠地闭了眼斩断一团乱丝:做便做了,现下着悔又是要怎地·江家比林府少了些堂皇却多了如许富丽,城中第一大户果然恁地了得。
只是要不惊动人却也难上加难,刚在门前上马石前落定便有人忙招呼车把势有人殷勤相扶有人急急进去报讯·拂了拂青衣浮尘,江雁回含笑看着众人乱作一团··待会若晓得自己闹出的事体,怕是连沾都不敢沾了罢·父母知他回来也暗自诧异,听闻他在林府还算安生,正喜他终于收心养性,怎地又转回家来看了携来的书信更是不明所已。
江雁回恭敬侍立于前,并不多话··雁回,你可是又惹了甚祸事,林家才容不得你·缓缓抬起头,江雁回笑得轻佻,一双秀长的眼勾起弯弯的桃花:难道父亲还猜不出么·父亲一拍书案:孽障还不老实回话·母亲在一旁作好作歹:雁回,莫惹你爹生气,好好说你在舅父家出了什么事·用几近怜悯的目光凝视着母亲年已不惑却别有一番妩媚的容颜,和自己一般无二温柔的眼,从来是沉静如水优雅如莲,可若真如此,自己骨子里那点放纵不羁却是打哪里来一直以为母亲是美丽的,直到那时直到现在不曾改变,只是会忍不住想知道,剥离面具后会看到怎样的扭曲·其实待得还不错,只不过……江雁回愈发笑得漂亮:·我抱了舅父的独子,我的表弟,林佳官。
那一句话说出口,心底仿佛被钝刀割戳,痛,却快意··其实该说对不住,因为自己与佳官之间的清白已无人会信··滚·一声大吼震得耳中嗡嗡作响,未定下神来便觉冷风扑面,下意识躲避时额上已是冷冽而热辣的痛。
石砚摔在地上是干涩的脆响,裂成了两半·抬手揩了揩满手的腥红,江雁回淡然一笑,转身便走··母亲,直当你没生过这个儿子··只留了破碎的石砚屑块与一路滴落的或长或圆的血迹纷乱地铺张开来,乱了眼也乱了心。
曾听人讲,若想知道父母是否称职,只需问孩子一个问题:·来世,你是否仍愿生在此家·你的回答是什么·如果可以,我只愿从未生而为人。
母亲是要失望了罢,但是母亲,你怨不得我··若硬是要怨,便怨你为何生下这样一个孩子,怨你为何不经意让他得知一切,怨你为何教得他这样自私残忍··经过院中时,随手拽下一把缀玉浅碧也似的柳条在手中任性地拗折。
最后一次了,怎样也不可能再回这个家,这个家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墙角有少年清亮如水的声音:·雁回哥哥··知道他会在这里等着自己,已成了习惯却要在今天彻底抹杀,依然笑着回应:·雁归。
他不会像佳官一样怯怯地抬着眼瞧自己,不会软软地问他念经可使得,不会清清明明地望着他说这一切与心何干,不会在他怀中绯红了脸说放开我可好·可只要他是江雁归,便已足够。
江雁归姑且算是江雁回的同父异母兄弟·因为母亲出身低下是家里的佃户,生得又单薄易夭,所以一向不为人知,未认祖归宗前着实吃了不少苦·家里寄予希望的向来是江雁回,只是在他花天酒地之后父亲才略略想起自己原来还有一子,便接了进来。
雁归秀雅的小脸惊惧苍白:雁回哥哥,你头上……·抹了一把,江雁回笑得毫不在意:没事的,一点擦伤··雁归,一定不要学哥哥,一定不要·父亲会疼惜你,会宝爱你。
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一定不能再失去你··人是不是会对手中唯一的东西,比较珍惜是因为知道失去后便无法再拥有,还是因为恐惧失去后未知的将来试图得到试图保护的时候哭着喊着不能失去,失去了要怎样活下去。
可日日如漏刻中的水滴无穷无尽,即使到了尽头,也不过是把它翻过来,便又能继续·那么所谓不能失去的,究竟是什么·凝视着那双比佳官的眸子更纯净明亮的眼,江雁回贪婪地看自己倒映出的小小身影,因拉长而变了形状,古怪地扭曲着苦涩地笑着:·放心,哥哥不会有事。
让我再抱抱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你也是为自己,我不想骗自己,因为这样会使心里好过些会觉得自己还算伟大,否则没有勇气放弃这一切啊,江雁回是个懦弱的人不能面对现实,需要一个理由去背叛去欺骗所有的人虽然骗不住自己。
可是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在我抱住你的手上,沾着佳官的血·你不认识他,我一辈子也不想你认识他,那么可怜而可怕的人啊……你却是那样纯净,我不能得到你不能弄脏你,不能强使你负上乱伦背德的罪名,只能把应属于你的一切还给你。
我只求所有人都不要知道我的心··你会干干净净地长大,做江家的独子·在你的记忆中不该有一个江雁回——虽然这一点,只怕在你知道自己是谁之前已深刻进骨子里,但你一定要忘却。
因为江家只有一个孩子,江雁归··因为江雁回的存在,从一开始,便是无可挽回的错··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若回头是满地的污秽与鲜血淋漓,我宁可溺死在这苦海间,永不超生。
欠下的,只能欠下去··对不住的,只能对不住··如果有来世,我只求,不再生而为人··11·拼了命也留不住那个离去的身影,江雁归想不透,但推开他的那双手是确实的真切的,滴在他肩上的血是温热的新鲜的,无论怎样求着要和他一起走,江雁回依然是放了手任他被围过来的家人带走。
眼见得那双孩子的眸分明写出了一抹挣扎的绝色··雁归,你还小,我不要你明白,只是莫再求我,因为再没什么可予,再没什么可弃……·深吸一口气决然地离去,便是走也要在他眼中留一个没有留恋的背影,让他这一辈子都记着,是他江雁回,负了他,负了江家。
是把心活生生撕裂的痛啊,怎会不知道雁归满心的真真切切是看着他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懵懵懂懂进了江家进了这铁门槛进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但对不起他啊,终是要抛了他因为这一切都本该是他的,自己无权过问。
以后再护不了他,他哭的时候再不能拭了那秀雅小脸上的泪痕,他笑的时候再不能珍宝似捧着瞧着挪不开目光·其实一切早皆是错,自己又如何忍心让他背上污秽之名谨守着不敢轻越雷池一步,甚至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的心,只因没有可能啊。
可知道那个小小的人儿是早依着恋着自己时不也曾暗喜么不也曾妄想么·恰似春夜梦一场……·如今,梦该醒了。
散场后的戏子,虽仍立在台上曼妙地挥洒着水袖流盼着妩媚,却换不来一声喝彩,只空对着满场的狼籍与冷寂··并不是无处可去,只实在远了些·江雁回一路走着,没钱便变卖身上的零散物什,卖完了便当去素净却上乘的衣衫,干馍冷水充饥,半月后才一身土布粗衣满面风尘仆仆地到了曾住了五年的书院。
·读书时的先生还在,见他这个样子回来着实吃了一吓,听他竟是要在此帮工过活更是吓得不轻,但素来最喜欢这个温文尔雅的孩子,便安排了看管书库的事体给他,想着了不起是背了家里负气跑出来,过阵子便该回去的。
念书的孩子正如自己当年一般,个个是富贵子弟,年纪十一二到十七八不等,眉目清朗举止活泼甚是讨人喜欢,同窗间亲热异常·江雁回只日日看管书库少与他们交道,但冷眼看多了却发觉书院里竟是南风颇盛。
也偶有人见他容貌清秀也不嫌他身份低微搭讪过来,他只委婉笑拒,渐渐拒得多了众人也就晓得他不好此道,便无人再纠缠不清·清静下来时也会笑自己痴:毕竟时日不同,自己却还守着那点子礼法教数,这些孩子已私底里学着虚凰假凤了,但细想去雁归与自己份属兄弟,怎地也说不过去。
许是年少的轻狂已过去,故人也已不在··从书院返家是一年前,半年后接到那人的死讯·那时正身在青楼勾栏,却是怎地处理了依稀记得是读过后随手抛了那人的绝笔继续与一着白的温柔女子调笑罢,享着并刀如水吴盐胜雪,听着箜篌丝竹艳冶曲儿,任那张薄薄的信笺婉转如舞般曲曲折折地飘在地下,被女子的绣花窄履踏出了细巧的足印。
却又是谁,在笙歌散后酒微醒时颤着手拾了那信,恣意的泪水涌着渲染了少了力道仍端丽如斯的字迹,洇开了大朵大朵的墨桃花·在遥远得看不到的一个叫做英吉利的国家,那里的人们都信奉着一个严厉而万能的神。
曾问那里的人可像他一样都拥有一双海水一样的眸子,他却只笑着不答·曾说他的名字拗口又无意义,他笑说那我也改姓江可好于是十七岁的少年绞尽脑汁地给这双蓝眼睛起名。
江暮··每次念起这个名字就会想起黄昏时静静流淌的水面铺满绯色如一江的桃花·解释给他听时他却没有笑,是又想起了远隔万里的故国么不明白桃花有何相干,但江暮说听他们念书时读的一首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然后叹着:不知他现在怎样……·只是这一生,都回不去了……·平凡出身历了许多艰苦才攀至高位前程似锦,却在名流聚会上对高贵美丽而傲慢的少年一见倾心,几经波折才听得少年一句温言甘语,可却引了流言蜚语满天飞。
少年位高权重的父亲只一句话,便逐了他到这陌生的东方终生不得归回·本来无甚可怨,只是忘不了临行前街上相遇,少年一个冷冷的眼神一句冷冷的不知阁下是谁,后来更听得好事者提及少年一口咬定是他强求而非自愿,心便凉了冰了,可怎样也抹不去那无与伦比的容颜,因为是用一生再不能有的激情慕恋着啊……·所以认定是神的惩罚,因为神说:人若与男人苟合,象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只把这往事向江雁回略提了一次,因为发觉他竟心里满满的是个叫江雁归的孩子是名义上的兄弟,想让他放弃那点痴心那点妄想,可连自己都陷了进去江雁回仍懵然不知他的心思,虽然那样迷恋着他迷恋着湛蓝的眸,可不是真心。
被掩住的清明中,江雁归的脸庞,清晰如故··直到忍不住去拥抱十七岁的少年,江暮才知道自己又何曾忘却过心底那抹笑靥只是重合在一起再拆分不开罢了,只是把江雁回当作他罢了,只是为那点无法压抑的悸动寻一个出口罢了,教了他许多教了他故国的一切,贪婪地在他脸上寻找熟识的神情,明明是不同却又似曾相识,所以感叹造物的神奇,感叹主的仁慈,夺了他去又赐下了江雁回。
忘不了那一双天一样海一样的湛蓝眼睛,梦一样水一样的温柔,银子般圆润深沉的声音,正因为不属于这里才分外引动人心·从不吝惜于赞美他的容颜,从不犹豫于拥抱他的寂寥,从不冷漠于他的伤痛。
无法融入这片陌生的土地而愈发思念着回不去的故国,一遍遍向他讲述着心上的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常常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说一句不长的话,接一个不长的吻,只是唇与唇的相触,用自己的唇去覆盖对方的唇,也被对方覆盖,享受彼此唇上的冰冷气息。
吻的时候,他们从不拥抱对方·那急切的攀附与纠缠,是留给未来的··如果,他们,竟然,还能有未来的话··有时候,在夜晚,他们相拥着入眠。
对于两个既不相爱也对彼此没有欲望的人来说,这种拥抱,在放手之后依然会冷到发抖,但他们已是饮鸠止渴般无法自已,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把对方圈在怀中揉进心里,好填满那个深得看不到底的黑洞,扔了那么多东西进去,却依然空空荡荡。
他的爱,是禁断之恋·他的爱,是不伦之恋·他们都有着相同的伤口,相同的痛楚·所以他们像动物一样,在狩猎与被猎之间度过一天之后,回到阴暗的洞穴中互相舔舐彼此身上的血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也从对方身上掠取温暖。
但他们丑陋的伤痕只能在黑暗中悄悄地腐烂·他们的心和身只能在充满潮湿与血腥味道的泥土中变得冰冷,再渐渐干瘪老去·他们不配拥有阳光,可至少能够彼此拥有。
神说:人若与男人苟合,象女人一样,他们二人行了可憎的事,总要把他们治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十六岁时江雁回到书院念书··十七岁初识闲时来书院教授天文算学的江暮。
江暮于江雁回二十一岁时去世··12·梦里一双哀哀切切的眼,辨不清道不明是雁归还是佳官再怎样也抹不去佳官被藤条打下时惨白的脸·肩上那一圈齿痕殷红艳丽地清晰着,早已不痛了。
看得出佳官的牙齿生得极好,整齐且锋利·许是这样才喜欢咬人想到这里江雁回忍不住轻轻笑开,一双细细长长的眼却没有勾起一湾桃花的妩媚,依然是温柔如水。
却不知他现在怎样,该是不会有事罢·奇怪自己可以如此平静地想起他,总以为会愧疚会歉悔所以不敢也不愿想,怎地真想起时竟只是淡淡的痛楚伴着融融的暖意柔顺地涌上来,如冬日里银旋子中滚热的金红花雕,抑或是尊红泥小火炉,手捂上去是氤氲的热气,浓烈而不灼人。
忆起日日给他摆龙门阵,现下却已记不得许多,佳官怕是也不曾记得多少罢,总是慵慵地半阖着眼不晓得听进没有,还记得那手是如衣衫一般纯白如玉……只有一个故事,分明记得讲过。
早先还是江暮讲与他听的,自己却拿来哄了这倔强的小少爷,记得那时他到底没听到最后便沉沉睡去·以前陪着雁归却轻松得紧呢,只要在一起便会开心了·雁归从不是个别扭的孩子,不需哄着宠着才有悦色,反而在自己悒悒时会想法子逗自己笑。
所以也从没有机会像抱佳官那样抱抱他,现在想起来却不后悔:若一时冲动起来,却如何向他交待雁归毕竟还年少,从不曾明白他的心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向来只以为他们是最要好的兄弟啊……·因为心知此生怕是再还不清欠他的,所以反而安心地欠下去。
管着书库并不需多少心思,无非是扫扫地晒晒书,理得齐齐整整便可,闲了便随手拿过一卷翻看,倒也惬意——久不曾这样了呢·自打回家后足有一年时间,日日笙歌艳舞,流连勾栏,虽是做得好戏哄了众人,却也确实无暇读甚书,但再看起来,竟没甚生疏之感。
想来那时学的最差的反而是天文算学罢怎样也喜欢不起来,虽是江暮教的·江暮知他不乐便也不强使他学··一笑,依然读书·只是忽念起十二岁曾教五岁的雁归启蒙,只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却依然读得开心。
记取雁归小小的脸上笑得灿烂··行行复行行,转眼间时已入夏·此地春华最短,夏日绵长,那点子雨水似是在春时下得尽了,近来半分也无·还好未至最热时,虽有些燥倒也不惹人厌。
只是书院的学生贪着屋里荫凉便越发少出去玩耍,私底下交好的更多起来,幸好还不及于乱,毕竟家教极严先生又训得紧,那点孔孟之道多少残留些在心里··这日先生半途被人请了出去有事,留了功课与众少年,要他们好生等自己回来。
先生前脚走屋里立时乱成一团,结伴耍子,猜枚打牌,更有牵着手到角落里卿卿我我的·江雁回正巧路过窗外听得里面反了天,无意地瞧进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仍径自往书库走去。
远远地便见书库前有人一身白衣,瞧不清但见他身形纤细似是少年,也是书院里的学生罢·来这书库却做什么难不成又是一个瞧上自己的·江雁回啊江雁回,你几时变得这般无聊·少年虽该是在等他却面向着屋门,竭力把自己单薄的身子隐进檐下那一带窄窄的阴影。
江雁回于是扬声道:有事么·少年忽然不动了——或者该说是突地僵住··瞪住那白衣如雪,一股冰冷之意猛然窜上来,江雁回的脸色在初夏极盛极灿烂的阳光中骤然褪了血色。
良久,少年才一分一分地转回身来,极秀丽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眸亮如点漆,水色的薄唇拗出仿佛微笑的弧度:·雁回表兄,久不见了··脑中嗡的一声,无数金蜂狂舞。
自己是怎样惶惶地奔了出去已经全然不记得,不顾周围人的侧目直跑出书院到了僻静地里方才停下来喘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夜行遇鬼一样惊惧莫名,只知道没有哪一刻比见到佳官时更怕。
之前想起他时的温柔此刻全变了异常的阴寒反噬过来,如涨潮时铺天盖地的浪,卷了去便永不超生·说不上来但佳官真的有些不大一样·不,不是外貌,并没有更清瘦也没有更苍白,事实上也很难比以前憔悴,但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整个人忽然如万年不化的寒冰,回身后那双眸冰天雪地一般流转过来的那一刻自己仿佛在一渊寒潭中沉下去没了顶,眼前只剩透明而柔软的水温存地拥过来卷过来而怎样伸手也触不到的是那张绝俗的容颜……·定了定神向书院走回,本以为不会再见可这一生又何其长远,躲便能躲到几时欠下的,再怎样赖也逃不过那附骨吸髓的一双眸。
罢,罢,便是要我怎样还,也认了··肩上的伤痕恍惚在讪笑,是被他留下的印记罢,所以再逃不掉摆不脱,无论身在哪里都寻了来··回去时,佳官却已不在了。
书库门前是空空的,檐下那一带荫影更窄了几分,院里的细柳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仍是绿却不见清翠,竟绿出了枯黄之色··真真是白日见鬼了·江雁回苦笑。
但随即嘲讽自己:想些怪力乱神作甚,他既然来书库自然是这里的学生,去孩子们念书的地方一瞧不就知晓了于是行到那扇窗外向里望去·先生已回来了,正叫人上去指点文章,刚才只顾着玩耍这时一个个都是愁云满面,只有角落里一抹白衣如雪,眼眸如冰,不为所动似的端坐凝神。
呆呆地看着险些唤出声来··佳官……·为甚竟曾觉得雁归与佳官相似呢现在看来分明毫无根据·若说雁归是阳光明媚,佳官便是云破月来,那一抹凄清是渗进骨子里所以格外冷落。
从不会见雁归有软弱的时候,再苦再被欺负,见了他都会露出灿烂的笑容唤着雁回哥哥·而佳官从那双眸中便透出阴霾的冷,却偏又无力保护自己·若说雁归是一张白纸,佳官便是被太多的颜色掩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硬是用一身白衣如雪遮了内里的秘密。
·雁归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嫉妒让人羡慕·而佳官……竟不知怎样说才好·只是挥之不去脑中那抹白衣纠缠着雁归明亮的笑靥··轮到佳官上去时,也不理先生等待只顾慢慢地走,偏偏就行出了眉目如画衣带如水的飘然,有些学生便看得呆了。
先生似也喜爱他,和颜悦色地说话,在文章上划了不少红圈·下来后有人和他搭话,他只静静地听着,偶尔答一两个字,神色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厌烦·只有对方过于亲热地要去拉他的手时才不着痕迹地缩了手微微一蹙细长的眉。
对方虽有些讪讪地但对着他清水一般的秀气容颜又如何真嗔得起·遥遥地在窗外,江雁回望见那衣袖外露出纤细白皙的手上,伤痕仍不曾褪去,红得有些刺眼怖目地艳着。
寻了个空隙问先生,先生却也说不出什么,只知林佳官昨日刚到,是被家里送来在此寄读,太守之子在此读书自然是荣莫大焉,哪还想到要问什么但林家离此远得紧,家里又早请有饱学先生,如何偏捡了这里·书院中寄读的学生多是两人一间房,有钱的可独住,但这些孩子才十来岁如何耐得寂寞几乎无人独住,只有佳官住了单间。
于是江雁回索性直接去了他的房间·叩门时踌躇了半晌,仍是决然地举起了手··是否要把一切说清,却仍未想好··是否要说一句对不住,还是把欠了的,欠到生死两茫茫。
佳官的屋子自然已没有在林府时那般精致华贵,但仍极雅致洁净,最显眼处是佛龛香炉,摊着黄页经卷·佳官虽是应声让他进来却并不寒暄说话,仍是垂着眼默默地捻动手中的翠玉手珠。
江雁回在书桌旁坐下,无意间瞧见笔架前一叠素纸满满地写着极端秀的蝇头小楷,细看去竟是金刚经·抄得一笔不苟无一处涂改,精妙处还使朱砂细细勾出,可见写经人之恭心诚意。
不知过了多久,香炉中的香已燃得只剩一点忽明忽暗的亮,佳官才起身,走至桌前给自己斟了杯茶·江雁回不由得说道:那茶已凉了,我去……我去给你弄些滚水来罢。
说得自己也讷讷··佳官盯着他,一双清澈的眼中没有任何表情,只慢慢地扬手泼了手中茶·江雁回愣了愣,却听佳官淡淡地说:那就有劳了·便如蒙大赦一般飞也似地去了。
不多时提了滚水来重泡了茶,佳官啜了一口,闭目长舒了口气··待他闭目江雁回才发觉他的五官何等细致清秀,平时总被那双长睫掩映下的眸夺了光彩显不出来,睡着时又太过平和而孩子般天真烂漫,竟是在他醒时闭目后才觉出那容颜怎样动人心弦秋水无痕。
斯斯艾艾地问他怎会到这里念书,佳官忽地睁了眼定定地望住他,一会儿又回复了学堂上的淡然静静地道:五娘有喜了··五娘林家的五房她有喜与佳官来此念书何干江雁回满心的糊涂。
五娘自有喜便身虚体弱,父亲请了算命先生推算,说是我阴气太重冲犯相克,想她平安便要送我出家门,父亲便选了这里要我住些日子··口气仍是淡淡的,仿佛说的是前朝旧事与己无干:·方才去书库,不过是想寻本书而已。
所以你大可放心,我并非为你而来,也不打算纠缠不清,约摸过些日子也就走了·佳官讲得冷冷清清,江雁回却听得心头一凉,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竟被这看来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一语道破,当下便觉坐立不安,无容身之处。
你也不必觉得对我不住……佳官忽然在笑了,眼中仍是冷冷的:即便没有你,父亲一样会想法把我赶出来·就算为着你他请家法打了我,好歹我还咬了你,看你现下粗布青衣,充作杂役,怕也是被赶出家门了罢·正好,你我两不相欠。
只是……依然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负我啊……·这句话佳官却没问出口··何苦,何必·徒惹相思入骨罢了,抑或是怕,问出的答案真是为了旁的人啊……·先前见他时的那点怕,竟是早在心底预料到了他的虚情假意,只是自己一直刻意地略了去而已。
想笑:自己付出的,又何尝是真心·连自己,都不知林佳官的心在哪,还是根本就无心··记得临行前按规矩向母亲辞行·母亲闭目略断了诵经喃喃地说道:·去罢……去了也好。
若是三年前便去了该多好……·那时呆呆地听完,竟已没了知觉,只是身处冰雪般的一片凝定··13·莫道相思好,·相思催人老··几番几思量,·还是相思好。
恍恍惚惚地离了佳官的房间,才想起那一句对不起竟忘记说出口·不知怎地,一对上那个仿佛冰雪作骨的人儿冷澈的眸,以前见他时那些口若悬河便都成了哑口无言。
不是没有惊讶的,才多久不见,佳官竟有了十分的心机十二分的洞察,让人几疑不是十五岁的少年·是历了怎样的事,抑或是这些本就深藏在骨子里,如今才显山露水·这样想着时的江雁回,却似乎已忘记了自己的负心绝情。
那些愧疚那些后悔,对他而言,竟只存在一瞬而已么还是说人本便是无情的生灵,只在心满意足时分出些同情怜悯与他人,自顾不暇时就一概忘却·佳官常来书库借些书回去看,却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懒怠时甚至只递张书单过去。
江雁回只每次看着他的眼叹上一声,便去寻书了··难以想象佳官在书院里的人缘竟是出奇的好,虽然不大说话可还是常有人围过来问东问西,或是袖了果子与他,他虽不至笑脸相迎,倒也不冷言拒绝,同窗邀他玩他也应下,到时候只是独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大家笑闹。
江雁回看得心中惴惴,终于有一日又见几个孩子笑说要和佳官一道出去玩时,忍不住了·趁众人用过午饭小憩时把佳官拉到书库里··佳官,我有话同你讲。
佳官淡淡地抬起眼凝视着他——冰一样水一样的眼睛:说罢··他们邀你玩耍未必是好意,不可不当心·你也该知道这里好南风的着实不少……·只觉愈说愈没了先前的一鼓作气,佳官清澈明锐的眸子不经意地自他脸上扫过却仿佛直透进心底。
那又如何佳官清清明明地反问:他们多是家中富贵,铁门槛中不干不净的事多得去,自小见惯了也就学会这些勾当,左右不过悦我容貌,喜我灵巧……·说着垂下眼瞧了瞧自己的一身白衣如雪,微微一扬眉:·只要是真心相与,便从了他们去,又有甚大不了·江雁回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原没想与你再有甚纠缠不清,可竟是早有命定,心早凉了冰了,话说得明白你我再不相干,你却为何一次再次地追了来问个不罢不休你我是阴湿墙角的两只刺猬,便是想拥着求一点温暖也只落得满身的伤痕,我不想再伤害你也不想再被你伤害,为何你定要逼我说些残忍的话断了最后一丝情意原来是自惭形秽现在却看得清晰你的青衣不过是戏子的绣衣掩了真心掩了怯懦,只是我又好到哪里一身如雪的白衣也抹不去深处的阴晦黑暗满心煞气,太多的过往使我无法忘记曾经被怎样的对待,放不开胸怀我只想平平静静过这一生,反正也是活不得多久你为何就是不能放过我何苦再佯作着关切让我又去抱那一点无望的希望毕竟你是第一个抱着我的人第一个守在我身边的人第一个让我明了那些梦魇的人,再记得你的冷漠也忘不了你怀抱的暖,所以……·佳官忽然迈了一步——两人站得并不远,这一步迈出便几乎贴在一起,白衣上水一样的气息掺着书库里纸张的苦涩清香幽幽地袭上鼻端:·你问这些说这些是要做什么·我姓林,你姓江,有何相干·所以我给出机会,听你的回答。
14·是要做什么·想扯出一个往常的笑容,但笑不出来·那双眸子太清澈太锋利,在他眼里细细翻查每一点蛛丝马迹,似是不达目的誓不干休。
那张容颜离得太近,满满得仿佛要溢出视线,似是要填满了他的心好挤出那个答案··却连江雁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为何··午间盛极一时的阳光自气窗透入,失足跌在洁净的地板上留下四方的惨淡。
无数微尘披着一身灿烂的金华载浮载沉,舞得闲闲悠悠·佳官无意中站得斜斜地面向窗,仰起的脸迎着光,于是那双清澈的眼便狭长起来,瞳孔收缩着比往常更加漆黑,愈发衬得脸苍白得透明而唇水色地淡绯。
他看着自己的黯影有那么一小部分拖在佳官肩上,把白衣掩去些于是那个纤细的人儿似乎削瘦得更甚,仿佛风吹得起··曾用手去掩住那张容颜上薄薄的唇,指尖触到的是蔷薇花瓣一般的细腻柔软与冰冷,曾经拥着他沉沉睡去,衣衫隔绝了最后的距离,其实有着那么多的机会可以后悔可以停手,只要轻轻一起,一夜的相拥暧昧便会了无痕迹,偏偏满心雁归明亮的笑容都固执地把拥住他的双臂紧紧连合在一起,不能放开。
只会给他更多伤害罢,因为自己不能给他幸福不能抚平他心上的伤学不会好好地珍惜他啊·因为伤口愈合得再好也是会有伤痕的,就如佳官的手上殷红的印记,不曾褪去。
所以……·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江雁回如是说··一声笑··佳官笑得轻轻,清清··多情应笑我··转身便走,行得急了竟微微踉跄一下,白衣也振起阵阵涟漪,整个人看去好似要乘风飞去。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着实是不曾留,不会留,不能留··所以江雁回张了口却没有出声,伸了手却没有相扶,任那一袭白衣飘飘地去。
佳官回了屋时,只觉得目眩身软透不过气,想来是从书库走来时被烈日晒的,只是再骗不得自己,胸口那点绞着拧着的痛,从何而来··反插了门燃上柱静心宁神的梦恬香,合衣躺在床上,阖了眼。
·只愿长醉不复醒··屋外开始有些压抑的闷热,便是不动也一身汗,粘粘腻腻地甚不舒服·约了出去玩耍的学生也泄了兴头,老老实实地在屋里读书写字,任凭摇散了竹骨折扇也换不回半点清凉,反而闹得身上更燥。
先生只讲了几段也觉得热得受不住,便预备着放学,忽想起:林佳官如何没来众学生也只是摇头,去佳官房间时见门窗紧闭,敲又无人应,这等天气怎会有人在屋里还关门关窗只当是没在,却再想不出他会去哪里。
直到用晚饭时,佳官依然没有出现··听着学生们好奇的议论,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饭的江雁回脸色白了,把筷子一丢便急急地奔了出去,因为坐得极近门口,倒也无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到了佳官房前,果真门窗紧闭,他却不信佳官会出去,只是天这般热,佳官身子本就弱,屋里再不通风透气,如何受得住叩着门唤着佳官,久久也无人回应,推又推不开,一急之下竟一脚踹了过去。
门喀的一声开了··窗扉掩得严丝合缝,屋里阴沉沉的,刚从大太阳地下进去便是眼前一黑·好容易定下神来,便听得有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佳官。
试探着唤了一声,朝床走过去·床前的帐子是放下来的,深深重重地挡住了视线,香炉中的香已是燃尽了,但味道未散,此时闻来竟浓郁得格外令人厌倦到昏昏欲睡,几乎有些头痛。
该是在里面的罢,江雁回不假思索地便伸手去撩帷帐··忽然想起春日里的黄昏,也曾这样进了佳官的房间,那时那个倔强的孩子虽发着烧却说甚也不肯让他找医生,他也只有陪着说着些奇闻轶事哄他入睡。
记得那时说的是一个秀才与一个少年的故事……连自己都不能相信,那样柔弱的少年竟为了心上的人有那样可怕的勇气自残身体啊……·有些透不过气,江暮又何尝不是为了心爱的人抛了一切·而自己……竟开始怀疑自己做那一切,究竟有无意义·此时却没有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不让他拉开帷帐。
心里一沉,连动作都不利落起来·颤着手掀开帐子,佳官似是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覆着投下深重的阴影,愈发显得脸瘦得可怜·刚放下心来忽又提起:佳官向来睡得最轻,如何这样还不曾醒·立时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去试佳官的,果然烧得厉害,再摸摸被外的手也是烫得吓人。
便不再迟疑,一使劲把佳官抱起来匆匆地寻医生去了··15·几乎不敢承认,是在等待着怀中那个小小的人儿尖叫着从梦魇中挣扎出来,使自己可以有一个理由抱住他,使自己可以有一个理由安慰他,使自己可以有一个理由留在他身边。
可如果真想和他在一起,为何要费这许多曲折,直截了当地说出不行么只是如果说出了,自己以前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自己想要守护的,不是从来只有雁归一个么·江雁回啊江雁回,雁归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佳官呢佳官又是什么·凤凰花绽放着妩媚,空气中有夏天的味道,潮湿而醇厚地氤氲着,是快要下雨了罢。
窗外繁茂的绿叶丛中有无精打采的蝉儿懒懒地吟唱出凄凉的韵律·忽然想起曾有一个相似的下午,江暮静静地读书而他在翻找着什么,那时江暮用银子般圆润动听的声音说找不到便罢了,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东西。
他却固执地一定要找到··可……是在找什么呢记不得了··与你千日相处时光,就这样渐渐淡去,只有一颗心愈见苍老与怯懦。
只敢去拥抱你因为爱的不是你啊……·来的那天的路上,远远的天边声声炸雷被云闷着掩着艰难地撼动大地,有层层叠叠的墨色云朵卷着推着涌上来,佳官的身体轻若无物,白衣在风中被扯着飞舞,不由得抱紧些再抱紧些,生怕一个不经意便随风去了,那个身子第一次那么暖那么热那么烫,灼痛了手也灼痛了心,想起那一句对不起时佳官唇边轻轻清清的笑,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丝毫笑意,扬起的细长的眉挑起些微儿傲些微儿寒,还有衣衫振起的涟漪。
刚把佳官抱到医生那里,就开始下了好大的雨,无意中经过窗前就是铺天盖地的水气挟着暧昧清软的风卷过来··这个有风吹斜了帘下如织雨幕的夏天,有一颗心沉入迷蒙的深渊,如同雷声敲不醒的长梦。
先生和佳官的同窗都来过,但终究还是走了·怎样喜爱也只是无关的人,叹息几声还不够么只是先生格外叮嘱了几句,怕佳官出了事不好向太守交待,还说已经派人去林府送信去了,只是路远得紧,一时间哪里来得了江雁回漠漠地听着没有回答。
佳官,你快些醒罢··守护着佳官时,江雁回怔怔地望向窗外发呆·过去的七天不知道是怎样过的,只是疯了一样跟着医生忙碌,心里一片空白只有佳官苍白里透着绯红的脸。
他就那么一直睡着睡着,不曾睁开眼睛也不曾发出声音,为什么不做噩梦呢这样想着的时候江雁回觉得自己很无耻,但佳官仍是几乎没了存在感地睡着。
高烧在退去,颊上异常的红晕也在退去,依然是淡淡薄薄水色的唇,依然是细细腻腻苍白的脸,依然是那个如玉如琢的人儿·前几天给他喂药的时候黑色的药水送进去也会从唇边渗出来,连医生都叹气说只怕是凶多吉少,他狠着心掰开佳官的口硬生生地倒进去,心想着若是能呛醒了也好,可他还是没醒。
佳官不是向来最怕苦的么他尝药的时候发觉真的很苦,这么苦为什么他还是不醒呢案上放的云片糕每日一换,佳官醒了后吃药一定嫌苦,有甜甜的云片糕就容易多了。
虽然没钱买不了以前那样的细巧宫点,可味道还是很好,佳官你快些醒罢··如常去买云片糕,卖糕的老者看到他便笑道你又来了,买了这么多怎地也不见听你说声好吃呢话是说笑,江雁回却微微一颤,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拿了东西匆匆地逃了。
佳官,你快些醒罢··刚一推开屋门便呆住了,分明看到佳官正睁着清澈的眸子望着窗外那株挺秀的垂柳,揉了揉眼再看时依然是那样,不由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喜道:佳官,你可醒了。
缓缓地收回目光,佳官又闭上眼,唇微微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这次……真是多谢雁回表兄了··细柔无力的声音中说不出的平静冷淡··喘不上气。
江雁回的第一个感觉··但他只是轻轻地把手中的纸包放下,问道:想喝水么·不用··停了会儿,佳官忽然说:准备水,我要洗澡。
江雁回便去烧水··关门掩窗,燃上盏昏黄的灯,佳官裹着被盯着他忙前忙后,神色冷冷清清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待到江雁回要出去时才凉凉地说了句:你要我自己怎么洗·江雁回就是一愣。
一身白衣时的佳官看上去是飘逸的纤细,那一份秀色夺人让人觉得生来便该是这等清瘦,否则怎透得出那一股不沾人间烟火的悠然·可除去了衣衫便只剩下心痛·苍白的身体已经瘦得骨骼浮现,还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痕若隐若现,虽然细腻的肌肤还隐隐闪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但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有何诱人之处。
不过江雁回还是躲开了眼睛,以至于不听使唤的手指几次无意地碰触到时两人都是一颤·忍受了被抱起的那一刻腾空的晕眩欲呕,佳官竭力凝神静思,若不是因为多日不曾洗浴实在难受,又由于卧病多日身上软到一丝力气也无,他绝不会叫江雁回帮他洗澡。
终于脱离了江雁回浸入水中的那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却又因此有些尴尬起来·江雁回不时试试水温,加些热水,生怕佳官再着凉·佳官蜷缩在浴桶中,整个人看来越发小了。
佳官这样自幼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为何身上会有那许多伤痕其他倒还平常,只是左臂上那个端秀的“林”字,让人惊心怖目·忽然想起临出林府时佳官手上曾受过伤却不让自己看,难道就是那时……·那岂非伤他的人就是林——·江雁回哆嗦了一下。
加水·佳官低低地说着,又往深处缩了缩身子·他忙提起热水壶边倒边用手试探,放下壶的那一刻,突然听到佳官闲闲地,漫不在意地问道:·雁归是谁·铛锒大响。
壶盖滚开来激起一串清声,开水从壶口和壶嘴汩汩地涌出··16·雁归是谁·缓缓地俯下身收拾,江雁回头也不抬地反问:怎地问这个·佳官仍是闲闲地道:因为我想知道原因。
原因什么原因·其实可以这样问,但江雁回没有·在那双眸子前,说些无用的话只能愈发透出自己的心虚无措,所以他沉默。
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雁归的·佳官忽然笑了,那一笑间,整张清秀恬淡的容颜都骤然明亮不可直视起来——其实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冷傲矜持,使他的脸庞焕发出近似微笑的神情。
只听他笑道:也没怎样,我从来不打听别人的闲事,你是知道的··江雁回沉默··可在夜里,你睡着的时候叫过这个名字,我却是向来睡得最轻··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盗也该被按个罪名知道个为甚赴死,我自认并未错至如此,如何不能知道你骗我为着什么·那原因,是骗不得自己也骗不得别人,闭了眼也逃不掉的。
从来没有睡得这样久这样安心这样自在,我做了许多梦,梦见了许多冰冷的过往许多淡漠的面孔,他们都不重要了,可不管是哪一段哪一年,最后都归结了你的容颜你的怀抱,断裂在你的背叛。
我知道自己对你,已是铭心刻骨·并不想去知道那是什么感情,也不想去知道我希望你怎样,只知道如果你愿意我想你一生伴在我身边真真切切地为了我一辈子,但我不要,不要你的一半,不要你的心里还有别人。
如果那心是他的便不是我的,他剩下的,我不要··江雁回,我问过你,你逃了,但为甚又这般殷殷切切地对我好莫说是什么愧疚什么悔过,我不信你是那等人,再遇你时我便知道你打算欠下去。
我不企望你还债,只要你直面自己的心··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雁归是谁··雁归……轻轻念出那个名字,依然是十分的悦耳十分的动听,心里是十分的惆怅十分的柔软:·雁归,是我弟弟。
·他还是个小小婴儿在襁褓之中时,我便认识他了··年幼时的江雁回,便觉得母亲美丽——但那是与现下不同的美丽·她艳,她傲,她妩媚,她自怜自惜地倾城她的倾国,绝代她的风华,她珍爱她的容颜,甚至觉得藏于深闺是件太过暴殄天物的行为,但既嫁为人妇又如何能不守妇道于人前抛头露面于是不能让所有人惊艳成了她最大的憾事。
她时常会把雁回的小手握在自己一双如玉如琢的春葱柔荑中巧笑倩兮地问:雁回,娘亲好看么他总是点头的·母亲一旦那样问之后,便会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描画,然后带着一阵香风盈盈地走了。
他不知道母亲去哪里,但过两三个时辰母亲就会回来,依然香风阵阵,可他总觉得似乎多了些奇异的味道,却弄不清是什么··虽然父亲从来不陪伴母亲,母亲却也不寂寞呢。
对父亲来说母亲再美丽也不过是他娶回来的一个女人,再特别也只特别在她是正室,新婚的兴头一过便不大来了,外面的莺莺燕燕虽没那样的绝色,可比母亲温柔可人多了。
连雁回都多次看到父亲拥着别的女子走入他和母亲的卧房··这些都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小小的雁回便有些寂寞了·他不喜欢围绕在身边的大群婢仆,他们只会不让他做让他做那,却没有他真正想做的。
后来就央着父亲允许他出去,父亲随口应了··由得力机灵的仆人带着去了市集去了许许多多有趣的地方,七岁的他倒也不怕生人不怕有人将他拐了去,倒是时常把仆人吓出一身冷汗。
后来索性领他去乡下江家的地界踏踏青,瞧瞧未来都会是他的佃户··于是雁回发现了一个很温婉的女子,带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坐在一间小小的屋前··发现,是因为那女子在看到他时,对他笑了一笑,没有母亲那样艳冶,却水样温存。
于是他喜欢上了那对母子··喜欢,是因为那个很小很小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瞧了他一阵,对他笑了一笑,阳光般灿烂··他决定对其他人保守这个秘密。
他也要和母亲一样,有自己的秘密··她们就是他的秘密··从此他便不时背着家人换了布衣来瞧她们,带些吃的用的,钱那女子却是不要的,虽然女子家里穷得很。
有时候他会觉得,女子比他的母亲更像母亲·女子靠做些针线活为生,家里本有个兄长,但前些时候染病去世了·那她的丈夫呢认识了那么久居然从来没有问过。
或许是下意识里在避免着罢·而那个小孩子在长大了,雁归,是女子给他起的名字·暗自里也高兴过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有个雁字,却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和自己一样有个雁字。
于是江家更冷清了些·主人忙着做生意,女主人和小主人都时不时地消失一下·直到一次例行家宴上,父亲颇为不满地提起他好不容易想见见妻子孩子却谁也见不到时,母子俩才互看一眼。
不过雁回眼中是骄傲而母亲眼中更多的是惊异罢了··雁回喜欢带着雁归玩,雁归很乖巧,很可爱,很聪明,无论学什么都举一反三·雁回哥哥是雁归的小先生。
女子常常抱着雁归盈盈地笑道··那时雁回十二岁而雁归五岁·小雁归越大越像他母亲,长得煞是惹人喜爱,会很甜很甜地叫他雁回哥哥,会很亮很亮地笑着递过草编蚱蜢。
那附近住的孩子们都知道雁归有个小哥哥会保护他,谁也不敢欺负他··年少无知是快乐的,而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17·佳官一直闭着眼似睡非睡地听,忽然闲闲地说了句:可还有热水·还有一壶。
江雁回愣了会儿才答道,话题转换得太快,他反应不过来:要加水么·不必了·佳官缓缓睁开眼睛,眸子依然清澈如秋水:扶我出来··刚在水中浸过的身子是暖的,触手柔滑如丝缎,没来由的心里就是一荡,当下便心猿意马地红了脸,满心的绮思艳想,忙为他擦拭去如玉肌肤上凝露似的水珠,取了衣衫帮着穿上。
佳官病后清瘦,连衣衫都有些空空荡荡起来·灯光从身后透过来,衣内的身体也似发着光··是那样无法确定眼前这个曼妙的人儿是否真的存在于世间,佳官,你是神遗忘在地面上的孩子,当有一天他收了你回去,我该是怎样地绝望·佳官忽然在他怀中淡淡地道:·莫要弄错。
我不是雁归··心还来不及颤抖身体已先一步拥紧了怀中小小的人儿:不会的··你不是雁归,永远也不是雁归··并不知道自己如何会对雁归有那样的感情,甚至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只是越来越喜爱越来越不能离开了。
少年的心中对于这样的悸动说不出准确的名称,只是看到别的孩子和雁归玩耍时会不开心会生气,却又说不出原因,雁归见他闷闷不乐,也便不大和别人玩了,尽是陪着他。
倒是江雁回觉得内疚,一力要他多交些同龄的朋友··一个九岁的傻孩子··然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却更傻得无可救药··夏日酷热难耐,雁回带了雁归去河边。
岸柳绿得浓郁妩媚,河水卷着飞花碎玉的波浪拍在身上格外清爽·并不是多宽的河面,只有中心深些较为危险,村里的人都知道,所以还算放心让孩子来玩,但此时大家都在地里干活,哪有他们俩这样好福气不必耕作雁归却仍是玩得很开心,不时摸起条鱼虾冲着雁回摇手。
雁回见他玩得开心便上了岸想扯些柳条编顶遮荫帽给他,日头大了会晒坏人呢··刚拽了一把翠盈盈的柳条,就听得背后一声惊叫·猛然回头时,河中已不见雁归小小的身影。
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江雁回疯了一样跳下河去··很费了些气力才寻到雁归拖出水·好在河水不甚湍急,他只是失足滑进河心深处,呛了水昏过去,控出水也就悠悠转醒。
睁开眼看到雁回惨白的脸时还能勉强动了动唇欲笑:雁回哥哥……·没等他说完,雁回突然就死死地搂住他浑身颤抖··雁归一定要脱了衣衫晒干再回去,怕娘亲知道了担心,一抬头忽发觉雁回正怔怔地盯着他出神,于是诧异地问:雁回哥哥,你不舒服么脸很红呢。
江雁回立刻转开了脸··那一夜的乱梦颠倒,净是说不出口的羞人事体·清晨醒来时被里湿濡粘腻的一片,虽是破天荒第一回,却也晓得是甚劳什子·慌得把隔夜的冷茶倒在上面拼命地搓洗,却洗不去脑中那些残片。
梦中抱在怀中辗转呻吟的,分明是……·骇然不敢再想··所以很有些日子不再去乡下找雁归了·母亲却也没注意到他忽然间的安分·伺候他的下人只以为少爷改了性收了心。
父亲向来不喜他乱跑要他乖乖念书,见他真的静下来也颇高兴··过得大半月,终于还是忍不住换上粗布青衣出了门·无他,只为得听说雁归的母亲急疾卧床,医生讲症状险得紧,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大惊,也怨着自己为甚这般小家子气··到了小屋前又不敢进,想着在窗根张望下雁归可在,不在许是更好些罢·这样寻思着便站到窗根前,细细听去··有人走动,脚步声轻巧细柔,听着熟得很,自然是雁归。
有瓷器低微的碰撞声,想来是他母亲服药··雁归,娘的话你要记住··怎么了娘雁归的声音透着诧异··你雁回哥哥有半月多不曾来,娘一直不曾问你原因,但现在你要老实对娘讲,是不是惹他生气了·没有。
声音虽小答得却爽快:一直是好好的,雁归也不晓得他为何不来··娘的病已经不行了·你不用说些没用的,娘的身体怎样自己清楚··那个如切金碎玉般的声音真的是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么雁回呆住了,不能相信。
雁归,娘去后你便再没别的人了,一定要去找雁回哥哥让他照顾你,知道么·娘……·急急地喘了口气,女子说道:·因为他是你亲哥哥。
娘早知道他叫雁回,所以给你也取了雁字··什么窗外的雁回,屋中的雁归一齐愣住··娘跟你说你爹去了,不是真的·实实是十年前娘在江家做活时被江老爷强要,却被夫人发现逐出江家,后来才发现有了你。
哥哥为遮羞便花尽了积蓄请些人佯作娶亲把我送出去,对别人只说是我嫁到外地去了·待一年后实在无钱让我再躲在外地才让我假作夫死返了回来·本来只想带着你平平静静过这一辈子,可忽然听说江家小少爷喜欢来这里玩,娘亲便想法子和他相识,只为万一娘不在了,你也不至流落街头无依无靠。
雁回哥哥心地好,又很喜欢你,不要惹他生气,要想办法让他带你回江家,知道么·真真是:闭门家中坐,祸自天上来··江雁回没等听雁归如何回答便飞也似地逃了回家。
梦里抱着做了许多污秽之事的,竟是我的亲弟弟……就算知道喜欢小官戏子的不在少数,但那些是你买我卖的事情,如何与此事相提并论·我竟对我的亲弟弟……·回去第一件事便是向父亲提出,去书院念书。
父亲自是大喜过望,当下便为他准备行装·母亲听说了也不曾反对,倒很开心的样子·冷眼看去,只怕是开心于可以不必再多管他的事情,只要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便好罢。
可终于还是放不下心,偷偷地去看雁归·忘不了说自己要离开的那一刻,那张孩子的秀雅容颜上的寞落与失望·几乎要心软时雁归仰着小脸问道:雁回哥哥,可以带我一起去么·冰水浇面般猛醒,硬起心肠拒绝。
没有想过是否把雁归的事告诉父亲,或许是避免去想罢·毕竟才十五岁,有太多事情是懵懂的,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可以喜欢自己的亲弟弟·一早便知晓,这世间尽可游遍花丛,伤尽人心,却容不得两个字,“真心”。
更何况是对个男子,对个亲兄弟,动了真心··把父母给的钱大半都与了雁归,值些钱的小物件也悄悄托人变买了银两送到雁归那里,生怕自己不在时他娘亲去了不能发丧,他日后无以为生。
雁归没有拒绝,可眼神黯淡得陌生·可安慰的是,雁归向来不撒娇讨好,便是怎样想要的东西,只说一遍,被拒绝了就再不提起··其实江雁回不懂,不是不想再提起,而是怕自己不能承受一次再次的失望。
只是在书院五年,对雁归的心不但没有冷却,反而更绝望地炽热起来·每年回家两次,仍会抽时间去瞧瞧雁归好不好,有没有念书,被没被人欺负·见了他雁归是一样的亲热,却时常在他不注意时望着他出神了。
偶尔会问:可否留下来··他仍是拒绝··虽然是那么想答应……·直到从江暮那里得知,对同性的真心,不论在世间的哪个角落,都无处可逃,无处可容身。
但那所谓神的惩罚是那样遥远而人世的鄙视与冷笑是那样接近·他知道书院里的人在背后拿他和江暮作闲谈的兴头,但捂了耳只当不知··宁可自己喜欢上的,是江暮,而不是江雁归啊……·可是不能忘却,第一次返家去望雁归时,才知道那温婉如水的女子已经去了三个月,雁归见了他惊喜交加地扑到他怀中欢笑嬉戏,却在进厨房给他冲茶时,匆匆地抹了下眼中不曾溢出的泪水。
那一刻的心疼与心痛··终于在江暮身边,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一结了书院的学习回到家中,便对父亲讲雁归的事,接他回家·其实也曾有卑污的想法,想着便要了他又何妨可是不能,怎样也不能让自己狠心去毁了那双明亮纯净的眸子,怎样也不能眼看着他因为自己痛苦,怎样也不能让他背了乱伦的罪名受人唾骂。
正准备着结业时,就接到家里的信说母亲病重,与江暮告了别就赶了回去·真是大吃一惊,只半年不见,母亲居然憔悴至此,原来的美丽风韵全然不见了踪影,那样骄傲的绝代风华只剩了几分淡薄的影子,秀丽的黑发长长地垂下来却没有飘逸没有动人,只愈发显出苍白的脸无光的眼。
可医生却无论如何诊不出病因,只说是无甚大碍,细加调养便可·见他回来,母亲精神便好了许多,日日要他陪在身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好说出的样子,几次开了话头却又临时收了回去。
他实在不明白··直到一天,母亲要他陪着出去走走,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比话本更荒谬··见到了那个是自己生身父亲的人,他快要死了··很想问母亲:对那个人,是真心么·更想问母亲:我只是一时放纵下的不慎么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正妻地位才留下的么·所以在雁归的母亲被父亲看上时才逐了她出去,因为她不同于那些流莺,是干净的女人会威胁到你的女人·终于明白自己骨子里那点可怕的血液,从何而来。
终于明白母亲这许多年为谁而艳丽,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漠然置之她的孩子·江雁回是罪证,只要在她眼前就永远提醒着她的行为会有败露的可能,她也许不会永远做江家的女主人,江家也许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会夺了她不能缺少的奢华不能缺少的享受。
她要的是快乐,而不是责任··原来我才是那个多余的存在··想大笑,但笑不出来·母亲惊惧地看着自己,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因为扭曲而痉挛,但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得,只是颤抖着,颤抖着,从那个濒死的人的房中,从母亲不知多少次与那人缠绵的房中,冲了出去。
从此日日笙歌,夜夜宴舞··本就不是我的,我已占据了太久··父亲训斥了几次,终于借个机会向他大吼:我知道你早看我不顺眼,是不是打算逐了我出去把那个孽种接回来好啊,反正你又不止我一个儿子·于是父亲知道了他还有一个儿子。
于是在对我彻底失望后,把雁归带回了家··这一切都该是他的·我还给他··终于相信了江暮说过的,神的惩罚··这是对我爱上雁归的惩罚。
他不是我弟弟,但他也是我弟弟·我不可以爱他,但我无法不爱他··所以我要他憎我恨我,忘记我··我只求所有人都不要知道我的心。
雁归,你会干干净净地长大,做江家的独子·在你的记忆中不该有一个江雁回——虽然这一点,只怕在你知道自己是谁之前已深刻进骨子里,但你一定要忘却。
因为江家只有一个孩子,江雁归··因为江雁回的存在,从一开始,便是无可挽回的错··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若回头是满地的污秽与鲜血淋漓,我宁可溺死在这苦海间,永不超生。
欠下的,只能欠下去··对不住的,只能对不住··如果有来世,我只求,不再生而为人··故事讲完,江雁回与佳官,又是一夜未眠··18·一床锦被,隔绝了两人的距离。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谁能做到·佳官定定地望着上面黑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细细数去有几多积尘·江雁回斜倚着并不躺下,却有意无意间让开了佳官的视线。
记得你曾唱的曲儿么佳官忽然静静地道,唇角漾起秀丽的弧度:好听得紧呢·你还问我可会了……·说着竟就轻声哼唱起来:·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
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唱罢又是一笑:怎样·你讲过的故事唱过的曲儿我都记得分明,只有那颗心瞧不清晰。
若说是全给了雁归,我却如何甘心忍不住要去恨他,因为他占了太多,因为你为了他忍心骗我欺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对我是真是假·当初是你不依不饶地缠上来,融了我身上的寒冰又一把推我下悬崖;再见时我把一切说得分明你我再无瓜葛,你却殷殷切切地来问些无关紧要的话做什么给了我一点企望却又抛在地上。
我折腾不起也承受不起了,你到底是要怎样,你到底是要我怎样·自己也是可笑,明明听得他对雁归的一往情深,却还定要等他说出那一句绝情绝义的话才能死心。
何苦,何必·忽然眼前有什么缓缓地覆下来··是江雁回轻轻地掩住了他的眼:·睡罢··猛地挥开他的手坐起身,一双黑是黑白是白秋水也似的眸明锐地对上他的眼:·莫再敷衍·我只要一句掏心掏肺的话,你究竟当我作什么·19·逼他到了绝境,是不是就可以听到那一句断了痴心妄想的话总是不甘心自己每每被他一句话引得死灰里一点暗红复了燃,他却又偏偏逃了开去不理不睬。
明知他心上那个人不是自己,可总抱着无望的希望··这样的佳官不是自己,这样的自己不是佳官··所以要绝了自己的念头要用最后一盆冰寒的水,熄了那点不肯死去的灰烬。
我是林佳官,不会学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最后盼来夫君的琵琶别抱,别人剩下的我不要;不会学林黛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最后只落得个含恨离情天,我只要痛痛快快地说痛痛快快地争;不会学你讲那故事里的门徒,天亮之后才出去痛哭,我不要为挽回不得的流泪。
所以要脸对着脸,眼对着眼,连呼出的气息都交织缠绵地问出这一句:你究竟当我作什么·爱就爱了,有甚大不了·我不要那不明不白的暧昧·可记得你说的秀才与少年的故事再受了折磨再被众人陷害诬陷再受了诫罚,终不也厮守终生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抛了那世情恶人情薄的林府随你天涯海角。
对男人动了真情又如何,有甚大不了的要被千夫所指说是有违天伦人理,却又何尝规定过同性不得相恋玩小官戏子的岂在少数,偏就忍不下我的一丝真情你不也是讲过那许多故事男人爱得深沉不悔若说是不孝有三……我这样的身子还能传宗接代么便是生身父母又何尝给过我真心向来把我作怪物不祥,放了我去自生自灭只怕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我只求一点温暖只求夜半自梦魇中挣出时有个怀抱可靠,只求握到一双不会让我恐惧的手只求病时有人送口热水,这可奢侈·若不奢侈,便答了我:究竟当我作什么·眼里满满的全是苍白秀丽的容颜,清澈的眸灵灵地漾出了一湾秋水,江雁回可以嗅到他身上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佛香与药香,掺合出木叶的苦涩清香。
曾那样毫无顾忌地拥他入怀感觉那身子的冰冷纤细,曾那样轻佻地在他耳边唱着怨怼的曲儿戏耍,那时的勇气都去了哪里,怎地就是任什么都说不出口·知道么,你有多久不曾笑过还记得你笑起来细细长长的眼睛会狭起来,眼角弯弯地勾起一湾的桃花,没对你说过可你该是知道的,我喜欢看你那样笑。
对我笑一下,那样笑一下可好虽是知道自己这句话一问出口只怕便要输得惨烈,可还抱着依稀的希望想你可以微笑起来说出我想听到的回答··我……江雁回艰难地开了口却说不下去。
佳官的呼吸窒住了,血液猛地冲上头,在太阳穴处一跳一跳挣得疼痛欲呕·心脏里反而似没了血似的绞着拧着痛··我不知道··一口气就正正地抵在胸口,佳官顿时脸色惨白。
却听江雁回又道:·我……我放不下雁归,也忘不了你··佳官一声冷笑··江雁回,居然还在你心里有点分量,该庆幸么·于是清清明明地望定他的眼,清清朗朗地说:·他剩下的,我不要。
说罢要躺下去,却被江雁回一把扯住··你还有什么要说·我已给了你太多机会,给到连自己都觉得厚颜,你却仍是拒绝,现在又想怎样·我知道已伤你太多,我知道你不会信我,可是要说——·佳官,我对你是真心。
20·黑暗中看不清佳官的神情,只感觉掌心里那只冰冷纤细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挣扎,江雁回攥紧了五指把它拢在手中:·我想补偿雁归,想把他该得到的一切都还给他。
可是……·我想陪在你身边··半晌,才听佳官悠悠地道:·江雁回,做人不能太贪心···鱼与熊掌尚不可兼得,何况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心知他说得在理说得明白,可握住他的那只手就是固执地违抗着不肯放开。
实在不能心甘情愿地放手啊·几经风浪下来才知道那一抹白衣已镌进了骨子里抹杀不去,一如雁归那张秀雅的容颜铭刻于心,除非拿刀斧将骨肉剖了开来砸碎才能血淋淋地分离。
但若真到那时,自己可还有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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