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攻略 by 殿前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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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根攻略 by 殿前欢(6)
·“以后呢,萧少保登基之后,准备拿他怎么办·”·“如今的他对我已经没有威胁·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萧彻道,心绪错杂,语声也是极尽温柔。
“赐他边陲之地,让他离开京城·”·“好·”·“有生之年,都不能再为难他半分·”·“好·”·“将余下画册烧毁,上下禁言,谁要敢再谈论此事,杀无赦。”
“好·”·“南方潮湿北方风寒,他脊背有伤,都不适合,你安排他去西陲吧·”·“好·”·“赐他宅子,简便些就好,他不喜欢富丽,府邸最好有温泉,方便他背伤发作时泡澡。”
……·这么说了一路,连几个仆人院里栽些什么果树都啰嗦遍了,阮宝玉这才慢慢静了下来,一恍惚间,又生出了无限悲凉。·还有什么用呢,纵给他一天一地,他的心已然死了,到得哪里,还不都是一世孤单··“最重要的,我要陪他去,他性子单纯,我要防着他被人骗·”·到最后他又加了一句,喃喃的,像说梦语般哄着自己··萧彻抬起了头,眸里墨色深深,分明写着三个字,——不可能。
阮宝玉有些晕眩,猛然间梦便醒了,退后一步掩住鼻孔:“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他,你们约定谁得玉玺得天下,那一次,他是存心让你,难道你就不知道”·“你在流鼻血,应该马上回去休息。”
“我问你知不知道”·“蓝庭说过你再流鼻血就是非常危险,我现在便送你回去·”·“我问你知不知道”阮宝玉怒声,也不知怎的就抬手上来,袖里薄刀豁亮,架上了萧彻颈脖:“你应该知道,他无心与你相争,只想着和我一起归隐。
而我,也已经为你竭尽了心力,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萧彻不语,亦不反抗,只任那薄刀欺近,割破肌肤,渐渐地割出一道血痕来。
“你在流鼻血·”·过得许久仍是这句··“我问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我想过。”
到最后萧彻终于叹了口气:“可是终究还是不能,他的存在,永远会是根不安定的刺,我必须要将他拔除·”·“为了我,也终究不能”·“不能。”
萧彻斩钉截铁:“我这一路走来步步血印,就单单我弟那三千刀凌迟,也绝不允许我回头·”·阮宝玉沉默了··是啊,他这一路走来的确斑斑血印,每一步付出的代价都垒成了血石,这才将他送上高台,他是决计没有理由软弱仁慈。
就像自己当日所说,——玩弄权术阴谋,本就是谋大事者的本分··他没有错··“我没有错·”那头萧彻果然也在说:“但是我的确欠你。”
“我可以看见来路,那万人之上寂寞凶险的日子·”带着些怅意他又道:“以我的身体,这日子必定艰难也不能久长·所以……你若杀了我,我也并不遗憾。”
“你不怕死”·“我怕·”萧彻那双眼清明:“可你若觉得我该死,那也无妨·活着这一世,我便谋算了一世,到得今日,也无妨为你就任性这么一次。”
阮宝玉低垂了头,鼻血疯了般开始下落,就像那些纠葛错杂的往事,一滴滴坠地有声,在他眼前铺成一片血色··如果这是个阴险毒辣的局,那么是谁亲手布下。
·如果眼前这人是个不可宽恕的阴谋家,那么是谁助他推他,替他选好去路让他不能回头··天道不公他可以问天,人心不复他可以弃世,锥天坠地他都不怕。
可若那翻云覆雨手便是自己呢,他该怎么办,要跟谁去说,要拷问谁唾弃谁跟谁决裂厮杀··没有答案··这所有一切便像一张蛛网,织的是他,困的也是他,最终千丝万线终于将自己困进死局。
眼前渐渐空了,洇成一片紫色,是帛锦的眼,里面没有恨,只有死一般的寂灭··是自己,所谓千方百计敲开他心门,最终给的却是更大的伤害··阮宝玉睁着眼,眼廓渐渐渗出了鲜血,听见自己心里不甘的呼啸,还想着侯爷少了自己来日该如何应对,可却再也没有气力去细想,身躯轻飘,便似一片絮叶,慢慢倒在了萧彻怀里。
第四十八章·下午很快过去,夜也很快过去··这整整六个时辰,萧彻没有走出那个房门,所有人来问,都碰了一个死硬的钉子··直到帛锦前来··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初春,无风亦无雨,连金色的薄日都一派欢喜。
帛锦跟着管家来到书房,管家禀了一声,萧彻便有应答,说是请进··书房初阳暖照,很是敞亮··帛锦看见了阮宝玉,还是穿着昨日的那件衣裳,衣裳上有血,开得一朵又一朵,这一刻被萧彻抱在怀里。
“他死了·”·隔了许久许久,萧彻才道,灵魂似被掏空··“一直到死,他都是我的人·”·像被鬼魅牵引,他又加了这么一句。
帛锦说不出话,只觉得通身一痛,像有什么东西碎裂,被从心房剥开,张了口,那口心间热血百转千回,最终却是没能吐出,只在齿唇间绕成了一片血雾··五日后, 阮宝玉下葬,虽然没有追加什么封号,但一切都是按照国葬标准。
萧彻亲自扶灵,一路百官相送,这最后的一程是无限风光··自始至终,帛锦没有出现··又过了一月,吉日吉时,萧彻称帝,改国号为梁··而这一日,帛锦居然列席。
萧彻站在高处,看着他,心中渐渐生出恨意,于是慢声:“帛爱卿请上前听封·”·帛锦出列··“帛爱卿开国有功,现授印,封为司礼监掌印,兼管东厂。”
这句一出群臣静默··虽然说那本画册满城流传现在是无人不晓,但到底真假难辨,说到底,却还只是个当事者默认的流言··现在萧彻登基,第一件事,居然就是封他做司礼监大太监。
作为义军的统帅之一,前朝赫赫有名的锦衣侯,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天大的折辱··所有人都认为帛锦会拒绝,会抵死抗命最起码保全尊严··可是等了许久,那跪在大殿金砖上的帛锦却丝毫没有怒意,只是将头垂低,身后锦衣掠地,平静无有丝毫波澜。
“臣遵旨·”·又过得许久,大殿上响起这三个字,喑哑低沉,听着十分刺心··帛锦领命,这才发觉自己嗓子坏了··自那日阮宝玉在萧彻怀里死去,一个多月,他一直沉默,从没开口说过一个字,也没有撕心裂肺喊过哪怕一声。
可是他的嗓子坏了··从这刻起,穷其一生,他的嗓子都坏了,暗哑无力,再也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敞亮的高音··于是新朝更替,万物复苏,一切又都走上了正轨。
过一年,司礼监整肃有序,渐渐成为维系新帝与大臣之间微妙平衡的暗流··再过一年,东厂崛起,风头终于盖过锦衣卫,成为人人闻名丧胆的所在··而帛锦的名头,也开始越来越坏。
和前朝那些厂公不同,他并不擅长阴谋,也没有心思摆弄酷刑,但是你一旦入了他的名册,那么十日之内必死无疑··不管你是开国功臣,也不管你是皇族嫡亲,东厂要你死,这就是你不得生天的理由。
第三年很快过去,东厂那张重要人物名册上添上了第十个名字,——裴翎··这一次,裴翎必死的理由是拥兵自重有意谋反,证据是他私藏兵器收买士下。
“这是在裴元帅府上搜出的兵器,共计刀枪千余·”·在朝堂上帛锦呈出证据,嗓音低魅神情冷漠··一旁裴翎举头望他,心间百转千回,这才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殿下”二字。
·虐恋情深“东厂去到府上,自然是想搜到什么就能搜到什么”·有人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静国公的意思,是我东厂有意栽赃么”·“不敢,在下只是想提醒厂公,裴将军曾追随厂公,十数年甘苦不弃。”
“那又如何”·帛锦即刻跟上,紫眸微转,里面丝毫没有热意··静国公沉默了,低下头放弃与他对驳··所有人都沉默,可是此刻同仇敌忾,心底里的鄙夷汇成暗流,在金殿之内无声涌动。
“裴翎谋逆,其罪当诛,还请圣上裁夺·”·帛锦又进一步··“众卿的意见呢”·高座上的萧彻终于说话,因为天气骤凉,所以带着浓重的喘音。
众卿沉默,多半因为畏惧,少半因为无言··“兹事体大,朕看还是再议吧·”·萧彻发话,第一次在群臣面前拂了帛锦之意··再议,就是质疑。
群臣就是一群狐狸,很快就从萧彻的这两个字里面领悟到了什么,弹劾帛锦的上书开始出现,由一封到两封,最后雪片一般飞来,残害忠良欺君罔上收受贿赂专横自大……奏章上的条条罪名都是死罪,众人齐心,把东厂帛锦描述成了一个祸国殃民不杀不快的妖孽。
一月,两月,三月……时间很快过去,刑部的证据也很快被搜罗上来,件件桩桩,无一不可定帛锦死罪··“东厂厂公帛锦,栽赃陷害忠良,遇事专断,少有请示圣上,分明就是藐视圣威,有谋逆之意”·偏殿之上的刑部林尚书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最后还嫌不够,又给帛锦安了一顶天大的帽子。
“不会……朕觉得他……当不致此·”·座上的萧彻捂着暖炉,缓声发话,语气颇值得玩味··“怎么不会圣上难道忘了,先前锦衣卫在他府上搜出的龙袍”·“锦衣卫和东厂素来不和,在他府上搜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圣上”·“好吧·”萧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叹了口气,慢慢前倾,看住了眼前的林尚书:“那依卿之意,我应该如何给帛厂公定罪。”
“残害忠良谋逆欺君,论罪自然当诛,应该凌迟曝尸,以平众怒”·那厢林尚书答道,字字掷地有声,是无有一丝一毫犹豫。
凌迟处死··这个裁夺萧彻过了很久才给,而且是在群臣不断催逼之下··彼时寒冬,帛锦人在诏狱,已经被关了整整五个月··等萧彻这夜到访的时候,帛锦已经三日没进水米,人瘦得形销骨立,半倚在墙,早没了当日颠倒众生的模样。
而萧彻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本想悄着声进来,却到底没能忍住,没进牢门的时候就急促咳了一阵··昏黑里的帛锦闻声慢慢睁开了眼,紫眸逆着烛光,却是依旧璀璨。
萧彻顿了一顿,挥手遣退太监,自己端托盘走了进去··帛锦依旧无话,不知是太过疲累还是真正无言··“我想来陪你,和你喝喝酒,最后一次·”萧彻走近,将托盘放下,慢慢开始斟酒。
酒看来烫过,还很温热,在昏黑的牢房里慢慢蒸腾出一脉暖意··可寒凉,却依旧挥之不尽··“什么时候处死明天”帛锦缓声,嗓子照旧嘶哑。
“是明日,午时,玄毅门外凌迟·”·“哦·”·“除了哦,你就没别的可说”·“说什么说,这事还有的商量吗”·萧彻摇头。
帛锦的嘴角很含蓄地弯了起来:“那说什么说,皇权就是皇权,皇上就是皇上”·“说你冤屈·”·“请问,我又有什么冤屈”·萧彻又是一顿,没有接话,只将杯举起,递到了帛锦跟前。
“石孟,定邦侯,你东厂所谓冤死的第一个忠烈·其实你我知道,这人胃口极大,仗着自己开国有功又是国舅,监督盐道的时候,贪了无数银两·”过了许久萧彻才道,双手握住杯口,贪恋那一点暖意。
“其余那些事,我不想再说,但是我知道,那些死在你手里的,都是该死,都是些我想动却又不能动的角色·”·“他们,不都该死,至少有小半并不该死。”
帛锦终于接过了话··“我知道·”萧彻低头,淡淡一笑:“这小半不是该死,而是必须死·他们不死,我的位子便不能稳固。”
“那裴翎呢”略停之后萧彻又道:“他呢,你觉得他是该死,还是必须死”·“裴翎素有帅才,当得大用,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过于耿直。”
“那你又为什么害他,非要定他死罪”·帛锦沉默,掌心握着酒杯,却是不喝,只是眼看着那热酒一分分变冷··“你想求死,对不对死前参裴翎一本,那么他对你便断了念想,从此便能一心一意跟我,是不是”·“裴翎这人耿直,素来不会转弯。
还望日后圣上开恩,莫要让他陷入党争·”·“这么说那日我没有看错,你撕破脸皮咄咄逼人,就真的是要求死·”·帛锦又是沉默,紫眸迎光,里面是一片静谧。
“圣上说的我生无可恋似的·不过确实,我好似确实没缓过一口气来·”·“人生在世,总归是不能如意,既然这些大苦都已经过来,你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求死”·“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日夜孤苦,辗转无眠,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帛锦答了一句。
一句便让萧彻彻底无言··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不经意之间,原来阮宝玉已经去了这么久了么·“整肃司礼监,压制锦衣卫,扩大东厂建立完整的情报体系,还替我解决了那些想杀又不能杀的权贵,让我不致陷于不义……”到得最后萧彻道,将杯慢慢举高:“如今天下升平,我能在这龙椅上坐稳,你可谓居功至伟。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还是想敬你一杯,真心的……敬你这杯薄酒·”·“我当年是为报私仇,倾覆天下·还上天下几年太平,应该的。”
不轻不重的一句,还是让气氛僵了僵··“臣只是说说臣心里的想法·毕竟,圣上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惦记上了臣,臣绝对不能欺君·”帛锦笑完后,一口把酒饮干。
杯空了··萧彻静了很久,才将酒给帛锦重新满上··帛锦慢晃着酒盅:“圣上,我还有些事情,一直没有想通过·”·“你说。”
“阮宝玉曾经自告奋勇翻了脑仁案,纠出了沈落,于大理寺立下首功·”·“是·”·“我一直奇怪,案子一结束,那个巫医便可以放了,没人会再去怀疑他。
可为什么,阮宝玉他非要等巫医留下线索后,才杀人灭口呢”·“……”萧彻皱眉,垂目看着盅的酒··“在永昌查劫银案的时候,炸药爆炸,原本是阮宝玉脱险,段子明受伤。
我也信是你的授意·然而偏巧山上石头滚落下来,在短短一瞬,宝公子拼死替我一挡·人的私心,不可能来得及那么快计算权衡的·他怎么能做到那么真实”·萧彻依旧默然。
“那次我在皇宫受辱,他拼得一死羞辱圣上,又怎么知道帛泠不会立杀他当场他的算无遗策,真是到了这个田地”·“还有,我在戒断素燃的时候,夜夜难寐,可每次醒来,他都能发觉,我想请问圣上,他为什么演戏能演到入梦,能够这般敬业”·……·“最后,你们已经公开画册,已经事毕功成,那他又为什么寻来,听凭我羞辱,愿意死在我的刀下”·……·萧彻静默,抵死地沉默,只将掌间酒杯越握越紧。
“如果说这些圣上都不愿回答,那么至少能不能答我一句,那日那刻,阮宝玉到底是因什么而死”·“便是死,也是因我而死。”
萧彻强咬着牙··“因你而死,也是因我而死,他脑子原本有病,是纠结而死·因为他对我也是动了真心,对不对”·帛锦轻声,喑着嗓子,最终说出了答案。
阴冷的牢房,一片寂静··“圣上,这里原本是大理寺的牢房·”许久后,帛锦突兀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萧彻拧起眉头:“我知道。”
“那您不知道,这间牢房有道暗门,暗门后是间暗室,是为犯人间私下的隐情听特别设的·”盅内的酒又见了底,帛锦自斟自饮·这次的黄汤已转冰凉。
“有暗门又如何”·“那圣上不怕这道门后,会有什么人吗”帛锦伸出食指,指头对准牢房某一处··萧彻头埋下咳了好一阵。
咳喘的时候,他细细地寻思,究竟会有什么人··不该有人·以帛锦如今这副天地,那门后绝对不会有什么人·更何况,萧彻今日地位,还须怕什么人么·于是,萧彻起身,缓缓地走了过去,将门推开。
暗室的门也很轻,开起来却不利索,“嘎吱吱”地响··门后漆黑,借了帛锦牢房的光,才能勉强瞧出个模模糊糊的虚形··萧彻努力适应这份阴暗。
而暗室内,果然有个人影,一动不动··“谁”·萧彻慢慢地走近,好似——这个人穿的是官袍··好似是大理寺少卿的官袍·“阮宝玉”萧彻脱口一声。
可惜,什么都没有··这暗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稻草人··而孤独的稻草人,穿着一身前朝大理寺少卿的官服··外头牢房帛锦发出几声朗笑,笑得腰都直不住,笑得眼泪差点流出来。
萧彻将稻草人扔在帛锦的脚前··“你这五个月,就做了这些”·“就做了这些,我要他犹如在世,听这一席最后的审判。”
“你是疯了”·“从头至尾,阮宝玉便真的都是圣上的人因你而生因你而死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其实已经不再重要,我只是在替阮宝玉问你,他为你竭尽心力,难道还不值得你还他一个真相”·萧彻低头,心口剧痛,只得拼命喘息。
“这么说我所猜不错”帛锦慢慢举目,逆着光,俯看萧彻··“果然没错,他待我是真,只不过这真,最终败给了一个男人的信仰,将你扶上那肮脏龙椅的可笑的信仰。”
最终他道,慢慢将身后靠,头脸半垂,重又陷进了沉默··“就算他对你不假,他却还是背叛了你,就像沈落,没有差别”·过得许久萧彻才强撑力气回了一句。
帛锦没有争辩··没有错,背叛就是背叛,他也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原谅··虐恋情深·直到那一日阮宝玉死去··直到他死后那辗转无言的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把他们从相遇到决裂,每一个画面每一段时光都细细想了一遍··如果阮宝玉不死,那么恨意永不会消弭,这些时光就会被恨意蒙蔽,永远沉在血底。
可是阮宝玉已经死了,慢慢的,有些东西,就渗过怨恨,浮了出来··比如初见时他那花痴万分的笑··比如自己遇险时他那螳臂当车的痴勇··比如最后一次见面时他那纠结绝望到死的眼神。
没有错,就算这是个棋局,而一切只是出戏,那在这出戏里,阮宝玉也是假戏真做,给了他一段没有快感却有尊严的爱情··那一日,在大殿之上,他领萧彻之命,当时当刻,连他自己都以为只不过是在自暴自弃。
可是时日过得久了,一步一步走来,再猛然回头,他发觉自己却是踏着阮宝玉的布局,在走他未曾走完的路··如果说升平天下,扶那龙椅上的萧彻坐正便是他的信仰,那么自己现在在做的,就是不知不觉在追逐他的信仰。
阮宝玉的确不可原谅··可是他已经死了,这恨,竟也渐渐随他而去··“我并不赏识你的为人,也不懂得一个能看着自己弟弟被三千凌迟人的心肝,可我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个明君,阮宝玉所选不差。”
帛锦举起了杯:“但是你要记得,我助你帮你,没有一丝心甘,只是因为阮宝玉,因为你是他至死未竟的信仰·”·萧彻举了杯,因为心中空落,只觉得那杯水酒万钧沉重。
“不管如何,我已是得到了天下,得到了一切”他低声,似乎这句已是最后的凭靠··“很好·”帛锦淡然:“那我祝圣上万寿无疆。”
杯酒将尽,结局已定,可是他却无有怨忖悲戚··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用这些时光消磨了恨意,最终遵从阮宝玉信仰,活着一日,仍信有爱,仍付真心,仍为那个人死生不计。
无论结局如何,帛锦终是帛锦,活得高贵坦荡··萧彻的心渐渐冷了下来··为什么,先遇到自己先成为知己,阮宝玉却没有爱上他萧彻··这个纠缠磨折他太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输了··聪明有如阮宝玉,从来明白谁才真正值得去爱··“帛锦,你安心去受明日凌迟三千刀吧·”萧彻恢复平静,徐徐露笑··“说来,我帛家的确欠你萧家三千刀,该还。”
帛锦举杯,一饮而尽:“但你要记得,我这三千刀,并不是在还你,而是在还我帛氏列祖列宗,是在替他们偿还罪孽·”·第四十九章·被凌迟。
还差半支香的时间,帛锦仰面朝天地躺着··眼里的天,空无一物··帛锦从来不觉得老天爷有什么好看的,没想到,这次是来见它的最后一面··最后一面啊,最后一面。
很久很久以前,他有过这样失败的教训·如果他事先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定然会仔仔细细地端详的··当然如今,他会有的是时间··须臾后··负责凌迟的主刀手,向围观的百姓展示行刑用的刀子,把把雪亮,相当碜人。
全场哗然,怂恿声如潮··芸芸众生,皆是命如草芥,无人例外··心口猛地被击上一拳,狂闷·帛锦缓缓吐出口气,就要开始了··天,在这种节骨眼上,开始下雪。
很轻,很细的那种··这雪花,特别夺目,比明晃晃的刀子还亮··第一、二刀··祭天地,用他的血、用他的肉··不残忍,却是扎扎实实的两刀。
冰凉凉的感觉,瞬间麻了帛锦的半边脸··帛锦,心底冷笑·所谓凌迟,不过就是让他身体每个部分一步步坏死,最后拆完人生的全部罢了··没什么稀奇。
第三刀··副刀手粗着脖子吼出凌迟的刀数··雪,继续零落飘着··运气真好,雪比血多,所以他死不了,很长时间会死不了··对此,帛锦无悲无哀,堂堂正正地躺着。
萧彻没去刑场,因为龙体抱恙·就算他去了也是假惺惺悲哀,没意思··如今,他的君威浩荡··身旁把脉的太医摇首,端着医骨,一颗善心向帝王劝道:“陛下,万万不可过度操劳。”
萧彻裹紧一领锦袍,含笑但问:“汤药度日,朕还能活多久”·“陛下……”·“久病成医,朕自己心里有底,说实话吧。”
“悉心调养,六、七年不是问题·”很复杂的措词··萧彻垂目,嘴角一扬·帝王气质相当露骨··暖阁外,有鸟悠悠啭啭地清唱。
萧彻挥手吩咐宦官:“又是画眉鸟,兴许是天寒寻不到食物的缘故·去,给它喂些鸟食·”不知为啥,宝公子临死咽下最后一口气,还会有空瞧眼窗外的画眉鸟。
不管是不是自己多心,萧彻从此对画眉上了点心思··一旁伺候小太监伶俐地应了声,退了出去··不消一刻,鸟食送到··暖阁外的小太监边喂边冷得跺脚,呐呐怨道:“那么冷的天,这画眉鸟难道不南迁,这不是自己找罪受”·这话正巧被走出阁门的太医听到,老人家捋长须,欣然答道:“只因画眉是只留候鸟。”
“太医你刚刚在说什么”不知何时,萧彻已经走出殿阁,站于廊下··“皇上……臣说,说……”太医忐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刚刚说画眉是什么”萧彻近身再问,双手微颤··小太监躬身,口快率先回答:“太医说,画眉只是留侯鸟·”·“什么”萧彻眉心一动。
“画眉是只留候鸟·”·“留侯鸟……留侯,只留侯啊·”原来如此··萧彻退后半步,旋即空落落地一笑·缓缓步回殿堂,轻轻弹落肩上的雪屑,面容勾勒出君主的和善与慈悲,“也不知帛锦被挨到第几刀了。”
这是,第几刀了·帛锦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从第几刀开始,他就开始听不清报数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血水可能已经浸透了整个身躯。
不开窍的帛锦,现下身上开了多少窍,他真的不知道··周身的热血,蒸散细白的雪子··每一刀渗出的血,融化着每片小小雪花子··帛锦没闭眼,眼皮遇见今冬最温暖的雪。
好似起了一点风,无数的雪花在他周围盘旋··意识越来越模糊时,眼里好似见到个非常非常可憎的人影··而且,这该死的人影越晃越清晰··眼睛一阵刺痛,雪与血珠子迷了整双紫眸。
眼底这抹虚影,眨眨亮亮的眼睛,宝光璀璨地傻笑:“侯爷,你长得真好看”·“我对侯爷一腔赤忱,死生不计”·筋骨断离的声音。
依稀,帛锦听到自己喉口滚出一记叹息··神作孽哦,怎么会安排自己与这么个人狭路相逢这人,彻彻底底是个花痴,是个毫无道德感的花痴。
男人,贱命一条,从不能靠信仰爱情存活于世··但帛锦想,能见识了这么个花痴,此生足够刺激了··彻寒的雪天,蒸腾的血气,氤氲着,缓缓勾画出某人灿烂的笑,及其虚幻。
然而,依旧是花痴无匹,真诚无朋··数以千计刀光血影里,让这样的笑容,更加清明无垢··好似,他们之间距离只差一点一点,就那么一点点星沫子的距离。
帛锦心一横,最后一次死心眼,他死心眼地去信··不拒绝了,心不开窍就不开窍吧··粉身碎骨的血,滴滴飞溅入咽喉,一股子腥咸··无数雪花落下,一片落在帛锦的唇上,·最后,缓缓融化。
清清凉凉,又温温热热,如情人的亲吻··帛锦的瞳仁好似不受控制,慢慢地,慢慢地在放大··此时,围观的人群,“哗”地一声左右分开。
身着龙袍的萧彻还是来了··道道冕旒晃动,隔开萧彻与帛锦的距离·雷打不动的儒雅天子,来等帛锦断掉最后一口气··帛锦费力扭过头,嘴角漂亮地一记飞扬。
这一生,我来过,遇见了一个人,他叫阮宝玉··苍天,细雪,见证·尾声·这年,牛家村来了名外乡客,这爷多少有点缺心眼,有事没事都会跑到村外半里空地,独自站在大树下。
有人路过,他就歪着脑袋,看看人家后脑勺,好像在等人··太阳再毒,他也去··雨再大,他也去··等啊,等啊,半个人影都没见他等到过··村里人暗地赞叹,异乡客真乃独树一帜的铁人。
两个半月后,铁人还是没等到要等的人,索性在大杉树下,路边茶摊的对面,立了个炒栗子的摊位··这新摊老板人不大会认人,只记衣衫不记人的秉性,面皮子却生得好看,所以生意一开始就很火。
总之,有钱和美丽一样,皆是种错误,膀大腰圆的地痞很自然地找上了门,恨声恨气地向人讨好处费··他们是拍着胸脯来,抽着耳光走,被好看的摊主滋润地送上几个烫烫的栗子后,再不敢在这块空地惹事生非了。
由此,更多机灵的小贩子纷纷转移来这里做生意,空地成了街道,商业街··对此变化,栗子摊主没有意见,他安分地卖卖栗子,瞧瞧人后脑勺·瞧瞧人后脑勺,卖卖栗子。
栗子是时货,过了月头,便没了·摊主也不贪心转搞别的产业,省下银子过日子,天天在茶摊喝茶吃李子蜜饯,耗到下一年栗子上市的日子·很亏的生活方式,却与他摆摊情况相同,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天天如此··如此安定地过了几年··某年秋,寒雁横空·栗子摊,迎来了位贵客·贵客风轻云淡地试尝一枚栗子后,半眯着笑眼,示意要称上几斤。
摊主点头,却见远处知府领着一干官员,心急火燎地追来·见了贵客,赶紧齐齐跪下,音带惶恐地高唱,皇帝陛下··摊主方与街上的乡亲们一同领悟,这是君主微服私访。
顷刻,跪下一大片·皇帝颔首微笑,却独独只拉起了摊主:“朕来,只想与你说说会话·”·随后,传言当今天子与小摊主在茶摊聊得万分投机。
有几个耳尖的还号称,自己隐约听到摊主问皇帝,有没有想过放过阮宝玉他们两个·皇帝沉了好一阵,才答,有过··无名的小村,当然不晓得,皇帝说的是谁。
不管是谁,皆是他们高攀不上的人物,所以所有名字均无关紧要··据说帝王临走前,动了动嘴唇想再言语些什么,可最后啥也没说,只嘴角浮笑,重重拍了拍摊主的肩膀,走了。
天子欲言又止的态度丝毫没影响到摊主情绪,他依然贤惠地卖着他的栗子,继续一门心思地守望他要等的“后脑勺”··虐恋情深·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天天如此··只是打这以后,栗子摊头倚了当今皇帝做靠山,生意火得能烧到天上的白云·于是,即使没栗子的日子,也有人给摊主下定金,来预定下一批的栗子。
茶摊跟着生意好了起来,茶老板干脆下大血本,建起了茶楼,还从外头聘了位说书先生过来凑趣··栗子摊头还是没变,只是摊主忙了许多;忙得连上门说亲的媒婆都没工夫搭理,气得一个个穿戴得如花似玉的媒婆,全都高支绿得滴水的脸蛋子,无功而返。
这样,又过了几年·茶楼说书的老头,菊花笑脸,越绽越大,牙也落了几颗,说话多少有点漏风··栗子摊主发鬓染了点点寒霜,却依旧是干净的娃娃俏脸,岁月不犯。
没有半分怨怼神情,也从未变过,左眼下的泪痣,仍如血在滴··都说嘛,人长得后生,自然是好··可惜,他从没改掉看人后脑勺的毛病,也就是,他要等的人一直、一直没出现过。
这年,说书老头故事翻新花头,不再讲戎马倥偬岁月·只因江湖上出了个邪教,传奇里这位教主姓阮··故事里头的阮教主,才二八风华,人却邪乎得做任何事都没有概念,功夫底子不错,拳脚门路倒正派,很不左道旁门。
如此书段子,入摊主的耳,坦坦然然,又蹉跎了那么几个月·全村大伙儿一块,千里同风··不知从何时,小村外头卷进了八卦,说邪门阮教主出关,第一目标竟是要来牛家村。
天下之大,当然不知是指哪个牛家村·然而这个消息,让全村大众的心,齐刷刷地开始忐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许多有原则的商贩,早早歇了铺子,躲进家门,好避开这传说中的人祸。
只剩栗子摊头,肤浅地一切照旧··然而,报应的时候终于来到··某日傍晚,摊主收摊,听得对面有人唤他的名:“苏银·”·好看的摊主眨眨眼,逆着光,风可能吹迷了眼,他几乎什么都瞧不清楚。
唯见眼前秋景萧瑟,而对面夕照下,唤他那人,愣是站出了一杆喧哗··是时,枫叶当红,西风正瘦··村外河边,有几名路人边饮马,边休息··“你说咱教主化了装扮,去见的会是哪尊神啊”·“不知道。”
答话的那位,埋头在整散了线春宫册··一阵风袭,册子最后一页带着凄美的调调,被刮进河里··路人惋惜,不过所幸的是,最后一张无图只印一首诗:·拨弄银钩笔入画,黄金铁骨也酥麻。
风流春宫谁家好无根攻略甲天下··纸片吻贴河面,洒脱地随波逐流,不知天高地厚地起起伏伏,最后还是被水浸没,消失不见··弯弯小河波光粼粼,细水长流,笑过春秋。
——“陛下,有没有想过放过阮宝玉他们两个……”·——“有过·和帛锦那年并肩作战,行军时,我与他深夜论事,阮宝玉就守在一边打盹,毕竟宝公子出生在南方,即使不大畏冷,入了夜还是也蜷着身。
当时,帛锦就时不时地偷笑他,便是那一刹,我的确想过·情到刻骨,原来如此·”·情到刻骨,原来如此··end·____________________·新结局:·    第四十八章 新结局·下午很快过去,夜也很快过去。
这整整六个时辰,萧彻没有走出那个房门,所有人来问,都碰了一个死硬的钉子··直到帛锦前来··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初春,无风亦无雨,连金色的薄日都一派欢喜。
帛锦跟着管家来到书房,管家禀了一声,萧彻便有应答,说是请进··书房初阳暖照,很是敞亮··帛锦看见了阮宝玉,还是穿着昨日的那件衣裳,衣裳上有血,开得一朵又一朵,这一刻被萧彻抱在怀里。
“他死了·”·隔了许久许久,萧彻才道,灵魂似被掏空··“一直到死,他都是我的人·”·像被鬼魅牵引,他又加了这么一句。
帛锦说不出话,只觉得通身一痛,像有什么东西碎裂,被从心房剥开,张了口,那口心间热血百转千回,最终却是没能吐出,只在齿唇间绕成了一片血雾···五日后,阮宝玉下葬,虽然没有追加什么封号,但一切都是按照国葬标准。
萧彻亲自扶灵,一路百官相送,这最后的一程是无限风光··自始至终,帛锦没有出现··又过了一月,吉日吉时,萧彻称帝,改国号为梁··而这一日,帛锦居然列席。
萧彻站在高处,看着他,心中渐渐生出恨意,于是慢声:“帛爱卿请上前听封·”·帛锦出列··“帛爱卿开国有功,现授印,封为司礼监掌印,兼管东厂。”
这句一出群臣静默··虽然说那本画册满城流传现在是无人不晓,但到底真假难辨,说到底,却还只是个当事者默认的流言··现在萧彻登基,第一件事,居然就是封他做司礼监大太监。
作为义军的统帅之一,前朝赫赫有名的锦衣侯,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天大的折辱··所有人都认为帛锦会拒绝,会抵死抗命最起码保全尊严··可是等了许久,那跪在大殿金砖上的帛锦却丝毫没有怒意,只是将头垂低,身后锦衣掠地,平静无有丝毫波澜。
“臣遵旨·”·又过得许久,大殿上响起这三个字,喑哑低沉,听着十分刺心··帛锦领命,这才发觉自己嗓子坏了··自那日阮宝玉在萧彻怀里死去,一个多月,他一直沉默,从没开口说过一个字,也没有撕心裂肺喊过哪怕一声。
可是他的嗓子坏了··从这刻起,穷其一生,他的嗓子都坏了,暗哑无力,再也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敞亮的高音···于是新朝更替,万物复苏,一切又都走上了正轨。
过一年,司礼监整肃有序,渐渐成为维系新帝与大臣之间微妙平衡的暗流··再过一年,东厂崛起,风头终于盖过锦衣卫,成为人人闻名丧胆的所在··而帛锦的名头,也开始越来越坏。
和前朝那些厂公不同,他并不擅长阴谋,也没有心思摆弄酷刑,但是你一旦入了他的名册,那么十日之内必死无疑··不管你是开国功臣,也不管你是皇族嫡亲,东厂要你死,这就是你不得生天的理由。
第三年很快过去,东厂那张重要人物名册上添上了第十个名字,——裴翎··这一次,裴翎必死的理由是拥兵自重有意谋反,证据是他私藏兵器收买士下。
“这是在裴元帅府上搜出的兵器,共计刀枪千余·”·在朝堂上帛锦呈出证据,嗓音低魅神情冷漠··一旁裴翎举头望他,心间百转千回,这才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殿下”二字。
“东厂去到府上,自然是想搜到什么就能搜到什么”·有人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静国公的意思,是我东厂有意栽赃么”·“不敢,在下只是想提醒厂公,裴将军曾追随厂公,十数年甘苦不弃。”
“那又如何”·帛锦即刻跟上,紫眸微转,里面丝毫没有热意··静国公沉默了,低下头放弃与他对驳··“裴翎谋逆,其罪当诛,还请圣上裁夺。”
帛锦又进一步··“众卿的意见呢”·高座上的萧彻终于说话,因为天气骤凉,所以带着浓重的喘音··众卿沉默,多半因为畏惧,少半因为无言。
“兹事体大,朕看还是再议吧·”·萧彻发话,第一次在群臣面前拂了帛锦之意···再议,就是质疑··群臣就是一群狐狸,很快就从萧彻的这两个字里面领悟到了什么,弹劾帛锦的上书开始出现,由一封到两封,最后雪片一般飞来,残害忠良欺君罔上收受贿赂专横自大……,奏章上的条条罪名都是死罪,众人齐心,把东厂帛锦描述成了一个祸国殃民不杀不快的妖孽。
一月,两月,三月……,时间很快过去,刑部的证据也很快被搜罗上来,件件桩桩,无一不可定帛锦死罪··“东厂厂公帛锦,栽赃陷害忠良,遇事专断,少有请示圣上,分明就是藐视圣威,有谋逆之意”·偏殿之上的刑部林尚书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最后还嫌不够,又给帛锦安了一顶天大的帽子。
“不会……,朕觉得他……,当不致此·”·座上的萧彻捂着暖炉,缓声发话,语气颇值得玩味··“怎么不会圣上难道忘了,先前锦衣卫在他府上搜出的龙袍”·“锦衣卫和东厂素来不和,在他府上搜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圣上”·“好吧·”萧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叹了口气,慢慢前倾,看住了眼前的林尚书:“那依卿之意,我应该如何给帛厂公定罪。”
“残害忠良谋逆欺君,论罪自然当诛,应该凌迟曝尸,以平众怒”·那厢林尚书答道,字字掷地有声,是无有一丝一毫犹豫。
·凌迟处死··这个裁夺萧彻过了很久才给,是在群臣催逼之下,才在殿内准了那道折子··画完这一道勾,萧彻有些犹疑,躺在胡床上,不知自己是欢喜还是难过。
暖阁外,有鸟悠悠啭啭地清唱··萧彻挥手吩咐宦官:“又是画眉鸟,兴许是天寒寻不到食物的缘故·去,给它喂些鸟食·”不知为啥,宝公子临死咽下最后一口气,还会有空瞧眼窗外的画眉鸟。
不管是不是自己多心,萧彻从此对画眉上了点心思··一旁伺候小太监伶俐地应了声,退了出去··不消一刻,鸟食送到··暖阁外的小太监边喂边冷得跺脚,呐呐怨道:“那么冷的天,这画眉鸟难道不南迁,这不是自己找罪受”·这话正巧被走出阁门的太医听到,老人家捋长须,欣然答道:“只因画眉是只留候鸟。”
“太医你刚刚在说什么”不知何时,萧彻已经走出殿阁,站于廊下··“皇上……,臣说,说……”太医忐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刚刚说画眉是什么”萧彻近身再问,双手微颤··小太监躬身,口快率先回答:“太医说,画眉只是留侯鸟·”·“什么”萧彻眉心一动。
“画眉是只留候鸟·”·“留侯鸟……”萧彻退后半步,有些恍惚,亏得小太监机灵,一把将他扶住··“画眉是只留侯鸟。”
萧彻捉住那小太监的手,似乎神魂出鞘,又呆呆重复了一句··“是·”小太监惶恐,也呆呆应了一句··虐恋情深·“你说,朕是个好人么”那厢萧彻又问。
小太监吓得不轻,连忙双膝下跪,大声道:“皇上仁慈,洪……洪泽天下,天……天下百姓无不爱戴”·“是么”萧彻闻言冷笑一声,掸了掸肩上雪花,不再理他,径直走进了暖阁。
那小太监惶恐,也不敢爬起身来,便直挺挺在暖阁外跪了半天··到了夜里,一直都没再发声的萧彻终于走出暖阁,披着重裘,衣摆扫地,站到他跟前,道:“你叫什么”·“五……五福。”
小太监哆嗦··“五福·”萧彻念了一声,将衣氅系紧:“很好,既然你觉得朕是个好人,那你陪朕走一遭吧,我们去趟诏狱·”··深冬腊月,帛锦人在诏狱,已经被关了整整五个月。
等萧彻这夜到访的时候,帛锦已经三日没进水米,人瘦得形销骨立,半倚在墙,早没了当日颠倒众生的模样··而萧彻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本想悄着声进来,却到底没能忍住,没进牢门的时候就急促咳了一阵。
昏黑里的帛锦闻声慢慢睁开了眼,紫眸逆着烛光,却是依旧璀璨··萧彻顿了一顿,挥手遣退太监,自己端托盘走了进去··帛锦依旧无话,不知是太过疲累还是真正无言。
“我想来陪你,和你喝喝酒,最后一次·”萧彻走近,将托盘放下,慢慢开始斟酒··酒看来烫过,还很温热,在昏黑的牢房里慢慢蒸腾出一脉暖意。
“什么时候处死明天”帛锦缓声,嗓子照旧嘶哑··“是明日,午时,玄毅门外凌迟·”·“哦。”
“除了哦,你就没别的可说”·“说什么说圣上且饶我一命,圣上会允么”·萧彻摇头。
帛锦的嘴角很含蓄地弯了起来:“那说什么说,皇权就是皇权,皇上就是皇上”·“说你冤屈·”·“请问,我又有什么冤屈”·萧彻又是一顿,没有接话,只将杯举起,递到了帛锦跟前。
“石孟,定邦侯,你东厂所谓冤死的第一个忠烈·其实你我知道,这人胃口极大,仗着自己开国有功又是国舅,监督盐道的时候,贪了无数银两·”过了许久萧彻才道,语带些许感慨。
“其余那些事,我不想再说,但是我知道,那些死在你手里的,都是该死,都是些我想动却又不能动的角色·”·“他们,不都该死,至少有小半并不该死。”
帛锦终于接过了话··“我知道·”萧彻低头,淡淡一笑:“这小半不是该死,而是必须死·他们不死,我的位子便不能稳固。”
“那裴翎呢”略停之后萧彻又道:“他呢,你觉得他是该死,还是必须死”·“裴翎素有帅才,当得大用,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过于耿直。”
“那你又为什么害他,非要定他死罪”·帛锦沉默,掌心握着酒杯,却是不喝,只是眼看着那热酒一分分变冷··“你想求死,对不对死前参裴翎一本,那么他对你便断了念想,对我摈弃前嫌,从此一心一意为我做事,对不对”·“裴翎这人耿直,素来不会转弯。
还望日后圣上开恩,莫要让他陷入党争·”·“这么说那日我没有看错,你撕破脸皮咄咄逼人,就真的是要求死·”·帛锦又是沉默,紧抿着唇,脸容一片静谧。
萧彻于是唏嘘,“人生在世,总归是不能如意,既然这些大苦都已经过来,你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求死”·“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日夜孤苦,辗转无眠,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似乎并没有经过多少考虑,帛锦答了一句。
萧彻立刻无言··一千两百四十五个日夜,不经意之间,原来阮宝玉已经去了这么久了么·“已经三年多了”握着酒杯萧彻喃喃,酒的热意渐渐散去,所以连掌心也渐凉了:“三年多……,为什么我没觉得,只觉得好像是昨天,他躺在我怀里,絮絮叨叨说了些话,然后身体就凉了,硬了,再没有起来。”
“圣上日理万机,自没觉得时日久长·”·“那你呢·”萧彻侧一下头,因为常年劳累,眼底一道青黑分外深涩:“你既然觉得时日长久,又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帮我堂堂锦衣侯变成东厂厂公,你就没有一点恨我,没有一点想把我挫骨扬灰的意思”·“我将你挫骨扬灰,他就能活么还是我们能回去,回到原先没有这些龌龊脏事的最初”·“你们没有最初,他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来接触你,你们之间,从没有干净过。”
萧彻恨声,将杯盏握着死紧,骨节发白··“是吗”帛锦看他一眼:“如果我真的只是颗棋子,阮宝玉对我从没真心,那圣上为什么要这样恨我,直至今时今日,还仍然不能释怀”·他在诏狱五个月,被各路仇人招呼,这时候已经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立刻在萧彻心上划下一道血痕。
的确,他有恨,他始终不能释怀·明明是他先遇见的阮宝玉,先和他成为知己,而自己又长得不差,为什么阮宝玉就从没对自己动过心··自始至终,一丝一毫也没有。
“那你难道不恨阮宝玉,他这样待你,你就从来不想把他挫骨扬灰”沉默一阵后,萧彻扬起了眼··“恨·”帛锦的声音还是一样喑哑:“但我没有想过把他挫骨扬灰。
最恨的时候,我只想把自己挫骨扬灰,问一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低贱,这么愚蠢,要一次次捧出心来给人践踏·”·“他死的时候,我不难过,我只是不想说话,是真的无话可说。”
“你封我厂公,我也不难过,我只是想,既然这世上我在乎的人都喜欢轻贱我,那我也无妨轻贱一下自己·”·“我没法睡觉,夜跟时日一样那么长,我开始想他,不是还念着他,是想他的种种,怀着恨,想他是这样处心积虑惺惺作态,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假。”
“但大概因为他已经死了吧,我的恨没处着力,竟渐渐少了·再想那些旧事,竟慢慢入了痴·”·“我想他多少次为我九死一生,每一次,他都不带犹豫。”
“我想起他处处以我为先,捧着我顺着我,辛苦避讳我的伤口,从未让我因为无根而受过一分折辱·”·“想起我受脊杖,他在我房门前坐的一夜,他说他的心被挖了去,那时候的神情。”
“想起他为我血饲,流过的血,全部加起来估计能把装满一口大缸·”·“想起我们同床而眠,每次我旧伤发作,他都会醒,因为顾忌我倔强,僵着背假装还睡着。”
“我也曾和人交过心,但从没人这样爱过·”·“我渐渐没法说服自己,渐渐开始觉得,他待我未必都是假·”·话行到这里,帛锦略略一顿。
“然后,我就开始想另外一个问题,既然他待我未必都是假,到最后也愿意死在我刀下,那又为什么会背叛我”·“最后我想到一个最为合理的。
他应该一直是你的谋士,为你这个天下,你们付出良多,所以最后他虽然挣扎,还是把我献了出去·”·到这里帛锦又是一顿,这次顿得比较久··“于是你就原谅了他”萧彻冷笑。
“我没原谅他·”帛锦抬起眼,紫眸里面并没悲喜,“无论是哪种理由,我都没法原谅他·”·“我是不由自主为你做了那些事,起先懵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是在遂他的愿,既然你的天下对他来说这么重,那我不如遂了他的愿,他既是死了,我便替他活着,再助你一程·”·“这样到了地下,见着他,我便可以跟他说:你看,你待我一分真心,我已经十分还你,无论前世欠你什么,我都已经还清。
我们缘尽于此,以后永不再见·”·萧彻的那个冷笑渐渐凝住··“你不必拆穿我,我知道,我是在自欺欺人·”·“他待我未必是假,我待他……,却切切是真。”
“你无需恨我,我不如你·”帛锦淡淡:“我没有抱负,也没有伟略,生得愚昧,这一辈子想要的无非是得一人真心,为他死生不计·”·“我那个叔叔说得对,我生在皇族,却这样天真,所以注定是个悲剧。”
话说到这里,算是作结,帛锦复又沉默,没有叹气··这一千多个日夜,他辗转无眠,却没有成魔成狂,只是看清了自己··就算结局如斯,他却仍信有爱,仍付真心,仍愿为那个人死生不计。
他的天真是这般顽强,经历过这许多磨折,却仍然没有褪色··“那我呢”刹那之间,萧彻突然觉得自己独立于世,是这般萧瑟凄凉:“你们……,就这样放过了我给我个清平盛世,让我这样逍遥快活”·“若圣上调理得当,日日汤药不断,应该还有个几年活头吧活着三十来载,却费了人家几世的心力,失去至亲,不得所爱。
如果你觉得这样也算逍遥快活,我并不介意·”·萧彻脸色煞白,不自觉间已将酒杯握得粉碎··是啊,一个天真愚钝,你待他一分真心,他便粉身碎骨还报。
一个终生营役,血冷齿寒,你为他肝脑涂地,他却仍心生嫉恨··他是比帛锦要强,更适合做一个王者,可谁更值得去爱,却显而易见··所以阮宝玉没有爱上自己,他生得这样聪明,所以断断不会选错。
这些他其实早已明白,只是到今时今日,才突然生出力气承受··“酒杯碎了·”过了一会,他这才喃喃:“酒也没了,五福,来,上酒”·牢外的青年太监立刻诺诺,弯腰托着一个小小铜壶上来。
真的很小一只酒壶,兜了底倒在帛锦跟前,也只得浅浅一杯··很是清澈的一杯酒,在帛锦跟前轻轻摇晃,闪着莫测的光··帛锦有些不可置信,抬头去看萧彻。
“东厂厂公帛锦,畏罪自尽,死于诏狱之中·”萧彻道,虽然手中已经无杯,但仍将手高执:“这一杯酒,我不是敬你,我敬阮宝玉·”·“不将我凌迟,你能平众口么”·“不能平便杀,今时朕的江山稳固,早已不同往日。”
帛锦不再多话,枯瘦的手指很是稳固,将那杯酒拿起··“走到今日,我满身血腥,是不得不如此,我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萧彻仍空握着那个虚无的酒杯,一时痴惘,觉得自己对着的真是花痴阮宝玉:“我唯一亏欠的,可能就是你。
所以阮宝玉,我欠你一个真相,喝了这杯酒,我就把它还给你的宝贝侯爷·”··作者有话要说:三年不长,还卿野骨··此结局开发到明早(即10月22日)·要杀要刮,亲要趁早。
    第四十九章 新结局·虐恋情深·“所谓真相,不外如是,因为你已经猜得八九不离,所以我才慷慨告诉你·”·说完那些旧事后,萧彻深深觉得倦怠,一只手上来,掩住了半边脸。
“这杯也的确是毒酒,你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它发作得比较慢·”之后他又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我觉得你在死前,应该去见个人。”
帛锦没有说话,还在原先那个位置,久久没有移动··“你还能不能走”萧彻起身,拥着那几乎将他淹没的大氅,冷声道:“我陪你去。”
“能·”·过了一会,帛锦回答,单手扶着牢墙,慢慢站直···深冬风寒,已经下了三天的大雪却是停了,铺在前路,被月光一照,白得煞眼。
帛锦走在前面,因为右腿其实断了已经近一个月,所以走得并不快··一路腹中绞痛,到后来他压制不住,血便混着泡沫,从他掩着嘴的指缝涌了出来··跛行的脚印于是便带了血,一路向前,看着更加煞眼。
萧彻笼着衣袖,走到这里却突然停了··“太冷了五福,我们回宫吧·”他道,面无表情··“是·”五福弯腰:“天太冷了,圣上回宫吧,奴才替您盯着。”
“你也回去·”·“这……”·“他不会想活了,无论是谁,活他这一世,都该够了·”萧彻转身,这一次没有犹豫:“我也累了,我们回去吧,阮宝玉这时候并不想见我,也不想见你,你我又何必自讨无趣。”
·再然后,萧彻就真的转了身,回了他深寂皇宫··雪地里于是只剩下帛锦,穿着单薄衣衫,披月跛行,默默走了小半夜··因为一生已经受尽苦楚,所以他也不觉得这一路有多艰难,而且因为赤着足,脚渐渐木了,伤腿便也不觉得如何疼痛。
·不过小半夜,阮宝玉的墓地也便到了,比想象之中要稍近些··他知道他葬在这里,但自从阮宝玉死后,他从没来过··来了之后该当怎样,是十指做锹把他挖出来,掐着他尸骨问他凭什么就死了,凭什么就一闭眼烦恼抛却;还是扶着他的碑,沤着血哭一场。
好像哪一种都不合适,都没有意义··所以他没来,虽然阮宝玉不过葬在京郊,但他总觉得这一段路很难、很长··但是今日他来了,站在他墓前,却发现也不过就是如此。
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痛断肝肠,他们之间,最激烈最痛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他已经死了,天地苍茫,而他站在他墓前,满腹酸涩,彼此对望··不过如此。
月光还是很亮,墓旁的雪松被风吹动,簌簌落下细雪··帛锦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去··阮氏少卿,风光大葬,墓碑用白玉做成,有一人多高,上面封号累牍,倒显得后面阮宝玉三个字单薄凄凉了。
帛锦伸出手去,不自觉手指就顺着那个纹路,轻轻描画起来··指间有血,色深腻重,于是盖过了那三个字上面的描金,一路清晰··阮宝玉··这三个字跳脱俗号,重又有了颜色。
多俗气一个名字,多蠢笨的一个人,自己给自己下了一个死局,还让爱人陪葬··比情义,他比不过段子明··比纯粹,他甚至比不过帛泠··细细想来,他其实半分也不值得爱。
可是他们都不像他··他们不会没脸没皮,露出一口白牙,死乞白赖一遍遍说:“侯爷,你真好看”·他们不会抱着他腰,大声:“我只要侯爷,我不要脸,我的脸又不贵”·他们不会和他欢好,在见过他最丑的疮疤之后,却还能给他快感和尊严。
他们也不会拿爱做刀,放一把大火,最后把自己和帛锦都烧成飞灰··他们都不是他··这世间只得一个阮宝玉··“阮宝玉·”帛锦喃喃,念这个名字,念了三遍,到最后无嗔无喜。
腹间已经不痛了,也再没有血顺着喉管涌上来,脊背也很安好,再没有蚁虫在骨间啃噬··身体很轻,虽在雪地,但隐约有一股暖意在四肢流转··似乎有一片羽毛在托着他,为他洗涤在这世间的创痛,缓缓腾空。
帛锦仰了头,知道时辰已至··如有可能,他并不想死在这里··他应该站起来,走一段路,然后死在莽原,尸体被白雪覆盖,来年覆满哀草,无人祭拜亦无人打扰。
说到底,他并不是圣贤,无论真相如何,他都还没能原谅··可是他走不动了,这一刻的解脱,让他觉得是这样安逸··在这世间,除却生死尽皆闲事,到这时这刻,又何必还对爱恨这样执着。
“就这样吧·”·到最后帛锦叹了口气,理了理鬓发,将褴褛的衣衫掸了一掸,换一个舒适的坐姿,双手垂在膝边,抬眼看天··一片微小雪花落了下来,覆在他渐渐黯淡的紫眸,融化成水,似乎是泪。
帛锦没有回头,但最终嘴角慢慢上扬,扬成一道漂亮弧线··阮宝玉,我没有原谅你··但我并不后悔···这一生,我来过,遇见了一个人,他叫阮宝玉。
苍天,细雪,见证··作者有话要说:重写,没有以前情绪那么激烈了··可是居然把自己写哭了··阮宝玉,你没有妄活,你配不上他··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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