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臣之风雷引+番外 by 流水无情/流水潺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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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臣之风雷引+番外 by 流水无情/流水潺潺(2)
·弄臣 正文 第六章·章节字数:13129 更新时间:07-09-11 22:46·    半晌,他的锐利慢慢隐去,摇头笑道:“你这人,看来油滑刁钻,骨子里却是倔强得很。
好吧,我的属下碰巧看到有几辆车子曾在半夜时候偷偷从永王的别苑出来,车子面上是运的柴草,可是车辙印痕深刻,必是重物,他觉着可疑便回报给我了·”·    我心头一震,他说得十分轻巧,但永王行事向来周密,怎会被他的属下“碰巧”看到那想来是他在永王身边安插了不知多少密探、眼线,才能将敌人的一举一动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位将军自从回朝以来终日无所事事,毫无建树,尤其对永王简直是言听计从,我便几乎看轻了他·殊不知他才是韬光养晦,以便在最佳时刻给敌人致命的一击·我从来自负聪明,总觉得可以将对手耍弄于股掌之间,如今才知道不过是些小玩闹罢了,比起这些久在官场老奸巨猾之人,道行还差得远了。
想到此处,背后直渗出冷汗来··    “我觉得这事必定和赈灾银有关,适才观望了一下,想来永王是将银子掉包了,要将黑锅丢给你来背·你放心,我是来帮你,用不着对我隐瞒什么。”
    帮我我冷笑,他与我非亲非故,怎会冒如此大的风险来帮我另有所图才是真的··    “好吧。”
他摆摆手,“我承认我是有些私心·不过,你别无选择,你自己的处境你总该知道吧”·    “我是朝廷亲派的赈灾钦差,这一百万两若是丢失,第一个就要着落在我的头上。
自然,我也可以运用官威将事情压下来,若是躲得过御使台的耳目,也可侥幸脱罪·但无论如何,永王都可以坐拥银子,不沾任何干系·”·    我若是死了,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弄臣,自然会有人代我而上,赢得皇帝的宠幸。
说不定这人比我还要听话,还要办事得力,永王不但不会减损一分一毫,反而行事更加方便··    “还不止这些·你对永王的手段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雷霆远摇头,“以你的聪明,难道就从未想过,赈灾事虽大,但朝廷里说到可以委派的官员也不在少数,肯听永王话得更不少,他为何独独选中了你”·    他一字一字地道:“只因你是皇上最宠幸的臣子”·    我一震:“怎么说”·    “赈灾不成,灾民为了性命必然会揭竿而反,横川一带,地广人稠,一呼何止百应而已声势浩大,必定上达天听,到时候群臣便会上表请求杀你以泄民愤。
若是一般臣子,杀也就杀了,可是你不同,陛下对你宠爱有加,在他看来,数万百姓也许还不如你这时时在他身边、讨他欢心之人重要,怎忍心杀你天下诸侯,不止永王一个,同为王姓,谁不想过过皇帝的瘾有人早就在封地暗中招兵买马,以待时机,只是没有借口,这不就是个白白送上去的机会”·    我插口道:“就算他们还有顾忌,永王只消代个话去,说肯在暗中接应,这些人也就大胆下手了。”
    他赞赏地看了我一眼:“不错,到时候皇上即便杀了你,也已经迟了,国之根本已经动摇·鹬螃相争,得利的最终只有永王·”·    我听得暗暗心惊,永王不愧是一只歹毒的豺狼,这一招计中有计,歹毒万分,变化无穷,实在超出常人想象。
我忍不住瞟了一眼雷霆远,叹道:“好毒的计如此歹毒的计策也只有歹毒无比之人才想得出来,我这等凡夫俗子是甘拜下风·”·    他哈哈一笑:“你用不着暗中损我,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我双手一摊,苦笑道:“看来,我是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了·”此刻纵然我知道了真相,也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家人的性命都落在永王的手中,他要我东则东,要我西则西,就算真的要我做替死鬼,我也只好带着一腔怨气到阎王爷那里报到。
    雷霆远看了我半晌,眼中渐渐露出了悟的神色:“你可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    这人脑筋动得倒快,我淡淡地道:“这是下官和永王之间的一点私事,不劳将军挂怀。”
    “你还是在防我·”他摇头,“现在你我已经同在一条船上,还不能开诚布公么”·    我心中一动,这个雷霆远既然一直在等机会扳道永王,如今一个大好时机放在他面前,他为何不速速下手,反而来到这里对我剖析厉害他就不怕我将事情告诉永王,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么还说什么“同在一条船上”,我的确是舟行浅滩动弹不得,他却正可以大展拳脚,又怎会和我一样·    一个念头隐隐约约在我心底升起,渐渐清晰起来,我微笑道:“雷将军,实在是对不起,辜负了你深夜示警的一番深意了。”
    “哦”·    “将军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下官,难道不是希望下官能够劝说永王放弃此举可惜我让你失望了。”
我话说的含蓄,他其实是盼着我知道真相后,和永王窝里反,迫得永王放弃计划·这主意原是不错的,只可惜我没这个胆量··    雷霆远长叹一声:“我早该知道,以你这般聪明,怎会甘心任永王耍弄必是有苦衷。
我这步棋看来是白走了·”·    “只是下官倒有些不明白了·以将军的手段,相必此刻已然握有永王的确切罪证·永王上欺天子,下损万民,图谋不轨,危害社稷,将军为何不在圣上面前参他一本,直疏其罪,为天下除一逆贼”我闲闲道来,冷眼看他如何作答。
    雷霆远剑眉一挑:“为天下讨逆,固然快意,但是永王手握御林军兵权,京城皆在他的掌握之中,只要稍有不慎,到时候兵戎相见,血流成河,必然酿成大祸。”
    果然言之成理,我淡然一笑:“还有一层厉害关系,只怕将军没有说·天下兵权,一分为二,一半归永王,一半则在将军手中·此番将军大胜回朝,兵符理应交回兵部,可是将军却没有交,皇上也只字未提,为何皇上虽然不善治国,但有一点看得明白,除了将军,没有人能够牵制永王。
将军在,永王才不敢轻举妄动·皇上心里清楚,百官清楚,将军更是清楚,他们需要将军·可是,永王若是倒了,形势又会如何变化”·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接着道:“到时候将军就成了当朝第一位权臣,万人侧目,众矢之的·如置身峰顶,虽然风光无限,却也凶险万分·所以,对于永王,将军恐怕是又怕又爱,既不能坐视他成了气候,颠覆天下,又舍不得丢了这么好的一个屏障。
当然,这只是下官无根据的揣测,将军听听而已,不必当真·”·    我说话的时候,暗暗窥探他的表情·起初他面色平淡,目光深沉,可是渐渐的,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发了光,好象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笑叹:“我从不敢低估了你,可是你的表现仍然出乎我的意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的人”··    “将军要说我诡诈还是心机深沉”·    “都不是。”
他笑着摇头,“你是聪慧,绝顶的聪慧·”·    我侧头想想:“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聪慧是天生的,不带任何人工斧凿的痕迹,也不受世间尔虞我诈的污染·我喜欢聪慧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出奇的温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惑·他伸出手来,捉住我留在鬓边的一绺发丝,轻轻拨弄。
    室内的空气忽然暖了起来,暖得人手脚都懒洋洋的·我看着玩弄我发丝的手,竟没想过去甩开它·反而是他每动一下,我的心便也跟着跳了一下。
种奇异的气氛在我们两人之间酝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改变,不一样了··    他的手下移,轻轻托起了我的下巴:“这样一颗聪慧的脑袋,可真不想看到它搬了家。”
声音仍是柔柔的,我却不禁一呆,赶紧后退一步躲开他的禄山之爪·心中暗自恚恼:如此性命攸关的时候,我不但不急于想对策,居然还受了他的迷惑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一脸得意。
    “多蒙雷将军点醒,此地耳目众多,将军的身份又实在不便泄漏,还是请将军速速离去吧·”这人实在太危险,有他在身边,我都不能好好想事情。
    “耳目众多我倒不觉的·”他挑挑眉毛,“这里是你钦差大人的专用寓所,没有你的吩咐,谁敢进来依我看,整个行馆,大概只有这间屋子最是安全。
何况你看天也黑了,我又奔波了一天,看在咱们的交情,你难道忍心让我露宿街头”·    谁跟你有交情我心里狠狠咒骂,仍在做垂死挣扎:“待客之道下官还是知道一些的。
只是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怕要委屈了将军,还是请将军另寻住所吧·”·    “不委屈,不委屈·”他很“大度”的拍我的肩膀,“我这人很随和的,不会嫌弃你脏。
你的床也不小,咱们两个挤在一起应该不成问题,你看,我身材又这般瘦削·”·    是呀,比起猪来你当然称得上“瘦削”··    “可是……”不等我把话说完,雷霆远早已抢先一步占据了有利地势——床。
“上来吧,难不成你怕我”·    我叹了口气,只得走过去和衣睡在他的身边··    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身边响起微微的鼾声,雷霆远似是睡着了·我却了无睡意,眼睛张的大大的,直盯着纱帐的顶端·时候真是不早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二更天了吧夜是如此平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然而平静之中却透出危险的气息,也许下一刻,暴风骤雨就要来了。
而我,绝对是首先要被波及的人·想想真是好笑,我从小就胸无大志,不象叶嘉颖一心定国安邦,不似永王沉醉于王图霸业,我所有的愿望,只不过是做一个平凡的人,和家人一起过平静的日子罢了。
然而如今这一切,似乎又那么遥不可及也许人生就是如此,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却又只会给你带来烦恼痛楚·可悲又可笑·    其实以前这个念头也不是没有过,只是明知道徒增伤感,每次思绪冒出头来的时候,就会强自把它压下。
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却不得不想了·一旦我死了,嫂嫂和两个孩子会怎样失去了利用价值,永王又会怎样对待他们心里一阵剧痛,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身侧传来一声梦讫,却是雷霆远睡得正香,我不禁有些嫉妒他的好眠,便起了坏心,伸手去捏他的鼻子。
    他“嗯”的一声,倒吓了我一跳,想起这人十分难缠,可不要把他弄醒了自找麻烦,连忙松了手·雷霆远似乎丝毫不觉,睡梦中翻了个身,向我这边靠来,炽热的鼻息吹在我的项间,痒痒的十分不舒服,我只得向旁边让了让。
不料我一让,他反倒得寸进尺,又靠了过来,我只好再让·反复几次,我只顾得躲他,却没留神人已经到了床边,等发觉的时候,一半身子已经悬空,一个不稳便栽落下去。
    “啊”我禁不住一声轻呼,虽然也学过轻功,但如此短的距离,便是什么招术也施展不出·猛然间一只大手握住我的手臂,紧接着我被一股大力扯得飞起,一个翻身,落在一具宽阔的胸膛之上·    黑夜中,一双闪闪发光的晶亮眼眸正满含笑意的看着我。
我狠狠地道:“原来你没睡”·    “我本来是睡了,可惜有人不老实,偏要动手动脚的,坏了我的好梦·”他身上传来阵阵热气,熏得我全身发软,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像一面响鼓,震动着我全身的每一处神经。
我没来由的不安,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他牢牢按住·他抓我的手,报复性的一捏,疼得我几乎叫出来,还好忍住了没出丑,心里则在暗骂他果然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脑瓜是很聪明,可惜举动却这般孩子气,平时还好,一不留神本性就暴露出来,你这个样子迟早是要吃亏的·”说着雷霆远语音一顿,象是作了什么很为难的决定,道:“不如这样吧。
以后你就跟着我,有什么错处我提点着你,保管你安全无虞·”·    他口气半真半假,脸上满是戏谑的神情,让我无法判断期中有多少可信性·有些头痛,实在是不愿意同这个难缠的人物纠缠下去,我身上的烦恼已经太多,不想再多加一个。
    “多谢将军厚爱,下官虽然不才,自己的事情还是应付得来的,不劳将军费心·”·    “哦”雷霆远挑挑眉毛,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帅气中透着几分邪魅。
“倘若现在面对的是那位叶大人,你还是这样一套说词么”·    “与将军无关·”我的口气干干的,一挺身躺回自己的半边床上。
我想我此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更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语气··    叶嘉颖,那是我心底深处最柔软的部位,最难以痊愈的伤·我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要追寻的东西,也第一次尝到失去的无奈痛楚。
我把这些藏在心底,忍受着时不时冒出头来的阵阵酸意,轻易不敢去碰触,只因我知道那一定会是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可是这个雷霆远却一次一次的揭开它,把这作为戏弄我的资本,一次一次的以看我痛苦为乐……心头一震,这人就是以看我的痛楚为乐,我怎能如了他的愿·    雷霆远侧身看我:“怎么,生气了”·    我淡然道:“将军言重了将军位高权重,就是跺一跺脚天下也要震几震,我们这些仰人鼻息的,哪里有权力生气。”
    “口气酸酸的,看来余怨未消·”他叹了口气,双手叠交,头枕在上面,“我还是不明白,你如此聪明,怎么就掉在这痴嗔泥沼里,挣脱不开”·    我笑笑,止不住笑容中的苦涩:“聪明人有时也会想不开,做了傻事,或许这就是业障。”
    “业障呀·”他悠悠一叹,这叹息声中似乎有无穷的烦恼,好像对这两个字也有极深刻的体会·半晌他才道,“你虽然聪明,性子却太真,早晚有一天会露了马脚,到时候受制于人,再也难以翻身。”
    我哈哈一笑:“我早就受制于人,难以翻身了”前有永王倾权压榨,后有他雷霆远恶意寻衅,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以输。
只是他会这般诚言相告,与往日行径大大不同,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哎,我是得罪了你,说了真话你也不信·睡吧·”他显得有些兴味索然,整了整被子,当真不再说话了。
    我也侧过身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渐渐的,也有了几分睡意·朦朦胧胧之间,我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那种轻柔温暖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幼时在娘的怀抱里听的摇篮曲。
    “大人”每天的清晨,我照例是被木言喊起来的·这小子有个好处,头天生了气,睡一觉就忘了,从来不记隔夜仇。
直到木言为我撩帐子的时候,我才想起昨夜有个不速之客也睡在这里,猝然一惊,睡意便去了八分·回首一摸,身后却已空空如也,早就不见了雷霆远的动静··    木言边为我收拾床铺,边道:“我说大人,你也真是的,这么大一张床,你就睡在边上,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他在一旁唠唠叨叨,我却无心理会。
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梦一样,我竟然和“夙敌”雷霆远同在一张床上,若不是他躺过的地方还留有余温,我怎么也不敢相信··    梳洗完毕,有小厮端早饭过来,这时节用不着别人服侍,我吩咐他们下去了。
坐在桌前,舀了一匙荷叶鸡粥凑到嘴边刚要品尝,只听有人道:“不能喝·”·    窗子上突然多了一个人,一长身跳了进来·我看看明明敞开的门,再看看来人,心想这人一定不知道窗子是用来看风景的,门才是进人的。
“我以为你回京去了”·    雷霆远笑笑:“我刚起来不久,想到没人会给我送饭来,又到厨房去吃了早餐·”·    这人还什么都不耽误。
我问:“这粥怎么不能吃有毒么”永王既然要我做替死鬼,应该不会下毒手才是··    “没毒,不过比毒更可怕。
刚才那个小厮看见没有”·    我点点头,那小厮是行馆里的杂役,衣着还干净,就是一口黄牙着实难看·雷霆远眨眨眼睛,用很轻柔的口气道:“这碗粥里有他的口水,我一路跟着他,他躲在屋后偷吃的时候被我看见了。”
    果然,比有毒还可怕,我赶紧把汤匙放下·雷霆远就像变戏法一般,手一招,手中就多了一碗粥·“瞧我多想着你,特地给你送饭来。
趁热吃吧·”·    阵阵香气从碗里冒出来,我实在是有些饿了,一时间就没想到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拿过来就吃·吃了几口,猛然察觉到他诡异的目光,这才发觉不对。
他满意地点头:“想不到你对我这么好,连我的口水你也愿意吃·”·    恶我停住动作,看他··    “我才吃了一碗,这一碗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就拿来给你,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很好好的我想吐·    “其实这也没什么,亲吻的时候也会如此·说起来我倒是很想尝尝这红唇的味道。”
说着,他的狼爪抚上了我的唇··    我面无表情,忽然张口一咬·他似乎早就提防这一招,手指缩了回去,呵呵的笑:“你倒很喜欢咬人。”
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    我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这人武功如此高强,难怪有恃无恐。
那急促的脚步声我也听见了,判断不错的话应该是木言··    “大人,出……出大事了·”木言喘着气,叫道,“外面官兵打起来了。”
    此次出来,由于携带赈银数目极大,皇帝特别拨了两千名御林军给我·行馆地方不大,只有我和石惊风以及几个地位较高的军官住着,其余人一律在外面扎营。
我因顶着“无能”之名,也不便管束,不知这些人在外面做了什么··    匆匆赶出来,外面早已打成一团·忙令人分开了,这才细问究竟。
原来这些御林军见上官管教松弛,便都有些散漫,每晚无事,就聚在一起赌钱·打人的叫张超,昨晚上手气好赢了不少银子,不料第二天起来却发现钱袋不见了,他便怀疑是同帐的刘冲所偷,因为刘冲昨夜输得最惨。
双方一言不和,便动起手来·问明缘由,我见身旁站着一名同来的统领,便问:“虞统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他忙向我低头行礼:“全凭大人做主。”
轻轻瞟了我一眼,满是嘲弄,显然是想看我如何出丑··    按照军例,私下聚赌便是犯了军规,理应处以重罚,但我见那张超脸上忿忿的,显然心中不服,若不把贼人查出来,只怕以后还要闹事。
我虽没办过案,但查个小偷倒也不难,只是四下不知有多少永王的耳目,只怕要露了马脚·正感为难之际,只见一个军士走了上来,躬身道:“大人,小的倒有一个方法,可以查处真相来。”
·    我一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忍不住朝他打量几眼,一看之下,不由吃了一惊·这人身穿军服,头戴铁盔,脸黑的也如灶君一般,可那眉眼轮廓却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正是刚才在我房里说笑的雷霆远。
见我看他,还冲我挤挤眼睛·咳,我的头又疼了起来·这里人多眼杂,难道他就不怕被人认出来这个雷霆远呢,当真胆大包天转念一想,又禁不住笑出来,这人处处与我为难,我何苦为他操心如此大好的机会,抓住了报仇才是。
    “哦,你有什么办法”·    “回大人,在小人家乡,拜祭的是一位大德真言神君,据说这位神君有一只神眼,专门看查人间谁做了恶事,我们那里的官府,问案从来不费工夫,只消到神君面前烧烧香,神君自会告知。
灵验无比·今天这事如此出奇,不如问问神君如何”·    我还没说话,身旁那个虞统领已然喝道:“怪力乱神,岂能相信,你是哪个营——”·    “且慢。”
我一听事情不妙,连忙打住话头,“这个什么神君,我倒是也听人说过,据说很灵验,试试倒也无妨·”·    那虞统领见我发话,也不好再说什么。
嘴角撇得老高,显然心里不信·我向雷霆远笑笑:“只是我听说,请神时定要跳一段请神舞的,不然真君不肯现身,不知你会不会”·    雷霆远狠很的瞪了我一眼:“小人可以勉强一试。”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声音中似乎隐隐夹着磨牙的声响··    我忍住笑,朗声道:“事情尚未分明,出事的那一营人都有嫌疑,一并跟我去内院,其余的自行回去待命。
虞统领,麻烦你把那顶帐篷看严实了,免得有人心虚,先行回去销毁了证物·”说到这里,心中一动,隐隐约约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不十分明白··    一干人众到内院,我吩咐设坛做法,雷霆远趁人不备,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道:“你好啊,我好心帮你解围,你却反过来陷害我。”
    我呵呵一笑:“哪里,哪里,下官只是看将军身手矫健,跳起舞来必定好看的很·”说话间已经准备完毕,我见雷霆远在坛前的别扭模样,心里笑到快中内伤。
哪知看了几眼,竟怎么也笑不出了·原来男人跳舞也可以如此好看不同于女子的娇柔,那是阳刚气十足的,混合着潇洒、刚健与柔韧,是一种力与美的结合。
我看得痴了,才知道世上真有这样一种人,装龙象龙,装虎象虎,无论做什么都出众挺拔··    一段舞蹈完毕,雷霆远对天默默祷祝,忽然间全身一个哆嗦,道:“神君已经下了第一道指示。”
    我心中一震:莫非他真的知道是谁看向余人,都是一脸茫然·雷霆远缓缓地道:“在我们之中,有一个人,今早从不仅从厨房偷了五个馒头,还偷偷喝了钦差大人的鸡粥,这人就是……”他说着,手指闪电般指向左面廊檐下一群凑着看热闹的行馆仆众中的一人;“王阿二,别跑,就是你”·    那王阿二大吃一惊,抖声道:“我明明做得很隐秘,你、你怎会知道”·    我在心里道:“他看见了。”
    雷霆远森然道:“这是真君的指示·”·    众人都发出一声惊叹,本来还将信将疑,这时倒信了八成·尤其那几名军士,人人脸上变色。
雷霆远道:“我现在要请第二道指示了·”·    “且慢·”我一挥手,道,“这位真君果然灵验无比,不过偷馒头事小,偷人银两可是大罪,就算不用砍掉一只手,也是要被打了板子赶出军营去的。
不如咱们再给贼人一个机会,只要他自行承认,便可从轻发落·”话音未落,军士里忽有一人扑通跪倒在地,脸色惨白:“是……是小人偷了张超的银子,只因他、他赌场作弊”·    我和雷霆远相视一笑,我笑道:“虞统领,这里就交给你了,记住,从轻发落。”
    回到卧房,雷霆远早已趁人不备跟了上来·我笑着向他招手:“且别忙着报复,我已经想到应付永王的对策,想不想听”·    “说来听听。”
    “想来你已经查到赈银的下落·”见他点头,我接着道,“既然如此,为何不速速呈报皇上”·    他身子向后一仰靠在了床柱上,双臂环抱歪头看我:“我知道你不是被急疯了,这样说肯定有用意,我要听正文。”
    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倘若这件事发,第一个要被波及的是我,永王高枕无忧也是因为有我这个挡箭牌,可是,如果这个挡箭牌被拆穿了呢”·    他眉毛挑得高高的,似乎来了兴致:“说下去。”
    我微微一笑:“如果在永王藏匿赈银的地方附近,突然有人发现了一些刻有国库印记的银两,这些银两的旁边还有永王府的一些标识,比如说腰牌之类的东西,当然,如果还能有一封揭发永王私换官银的书信就更好了;而这些东西又恰好到了地方官员的手里,他或许是永王的朋党,有心代为隐瞒,不想不知何人泄了底,京城里的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已知道了这件事情,而且终于闹到了皇上面前……”不等我说完,雷霆远已经接着道:“不管皇上信与不信,总要命人下来核查一番。
永王虽有谋反之心,但一来实力尚弱,二来时机也不成熟,自然不想现在就动手·那他就只有一个办法……”·    “不错,他只能赶在皇上的人下来之前,先行把银子调换回去。
只要银还是真的,那厢的证据就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大家就算怀疑也不会深究·”处理适才贼脏的案子时,我才猛然间想到这一点·不管是大贼小贼,贼人的心里总是有些相同——都爱心虚。
    雷霆远抚掌大笑:“好计,好计既可破了永王的阴谋,又让他有余地可还,不致速反,最妙的是,谁也不会怀疑到你我身上。”
    他赞叹地看着我,“你果然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相比于他的诚心赞叹,我倒还是习惯他怀着一肚子诡计揶揄我时的模样,心里颇觉别扭,正想说些什么,只听门外木言叫道:“大人,这人非要见你不可。”
·    雷霆远笑道:“嘿,王阿二来了·”闪身躲到了床后··    我整了整衣衫,正襟危坐:“进来吧。”
    一个人抖抖索索的跟在木言身后,果然就是那王阿二·一进门,即刻抱住我的脚号啕大哭:“大人,您行行好,千万不要让他们赶小人走,小人……小人家里穷,妻子儿女一大群,还有个……”·    “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让你养是不是呀”我接口问,心想为什么所有的小偷被人抓到了都是这一套说词了无新意。
    “是呀,是呀·大人,您怎么知道求您开恩呀”·    我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吧。
你偷了东西,虽然只是小偷小摸,但还是要罚的·”·    他一听还是要罚,脸色顿时刷白··    “罚你什么呢”我喃喃自语,忽然端起桌上那碗鸡粥来,“就罚你把它吃完了。”
    王阿二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板起脸:“沾了你口水的东西,难道还要本大人吃了不成”·    “不能……自然不能。”
他连声应道,脸上还是将信将疑··    “还有,罚你在这里做一个月的白工,以观后向,若是再犯,定然不饶”我一口气说完,见他兀自痴痴傻傻,挥挥手叫木言带他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你这个处置方式倒也有趣,只是不嫌这样太轻了么”·    我白他一眼:“你这种人自然不知道百姓的苦处,这世道讨食可有多难,能网开一面为什么不要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嘿嘿,这就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的理论。”
    “你也偷过食”·    说起偷食来,我可是个中高手,除了第一次饿昏了头没经验,被那个富户抓住吊起来打之外,可说是无往不利。
后来到了戏班里面,每次练功不好班主发火不给饭吃,都靠我偷来食物给大家吃·不过,这些事情就没有必要对他说了·我反问:“你就没偷过”·    他笑着摇头:“我不偷食,只偷香。”
    说着他的脸孔突然靠近,不等我反应过来,两片柔软而炽热的唇已经印在我的唇瓣上·我惊得呆了,一时间竟没想到推开他,睁大了眼怔怔的站在那里,只觉得有一团火从他的唇传到我的身上,灼得我全身软绵绵的,脑子更是一片混乱。
直到感觉有一个象蛇一样灵活又讨厌的东西正在试图撬开我的嘴,我才蓦然惊醒,抡圆了手,结结实实要打过去,不料扑了空·那个狡猾的雷霆远早已闪到窗边,哈哈大笑:“好香,好香,瞧在这么香的份上,我保证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    笑声中,他一跃出了窗子,身子一晃上了房顶,几个起落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到了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感到悲哀·我,堂堂大学士,朝中的一品大臣,皇上最宠幸的臣子,二十二年来守身如玉,今天居然被、被轻薄了再怎么说,也是应该我轻薄别人才对吧·    一连好几天,雷霆远都再没露过踪影,也听不到任何消息。
不过我并不着急,这人平日看来虽然嬉皮笑脸,却绝对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这么点“小事”应该游刃有余·不过话又说回来,到现在我也不敢确定他是敌是友,这人总是假话里面夹着几分真话去说,让人捉摸不定。
只是在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他应该不会害我·到底从哪里来的这些自信,我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到了第五天,路程已经走了一半,一路上大家一如既往,可我却渐渐嗅出了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当天晚上,仍是在行馆中住宿,我朦朦胧胧睡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一丝异动,猝然惊醒·我本道是雷霆远,只有他才会鬼鬼祟祟故弄玄虚,正想突然跃起吓他一跳,不料他走到床前便停住了,轻轻唤我:“大人,黎大人”·    黑夜里四下静悄悄的,我听得分明,是永王护卫石惊风的声音。
心中一动,不知对方意欲为何,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他又轻轻地叫:“大人,你可是睡着了”我不理他,心里却想倘若我突然张开眼告诉他我没睡着,不知他会有何反应。
    “大人,得罪了·”·    他语音中含着一丝歉意,我偷偷把眼帘拉开一条缝,只见他伸出两指向我身上戳来,正是点穴的姿势。
我将身子轻轻一措,原本点向睡穴的手指便落在了肋侧·隔着棉被,石惊风丝毫不觉,只道得手,转身去了··    他前脚出了门,我后脚便坐了起来,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
绕过几道回廊,一路来到仓房,这里便是安置赈银的地方·有戏我暗暗欢喜,本来忌惮石惊风武功高强,只敢远远的跟着,这时却忍不住要凑上前去,哪知才迈了一步,身子便被一只手从后面牢牢锁住,紧接着又有一只手摸过来堵住我的嘴。
    我张口一咬,这一回却被机灵地躲开了··    “你又咬我”雷霆远一脸哀怨··    我忍住笑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其实我是知道的,因为知道所以才咬·这人总爱堵别人的嘴,可别让他在我这儿养成了这个坏毛病··    “嘘,禁声·”顺着雷霆远目光望去,只见石惊风已停在库房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番,轻轻吹了声口哨。
随着这一声哨响,紧挨着库房的后门突然开了,二十几个黑衣人蒙面人走了进来,两人一组,抬着一只大箱子,鱼贯而入··    雷霆远轻轻在我耳边道:“你说那箱子里面的是什么”箱子里面是什么,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我白了他一眼,忍不住道:“这些人好大胆,难道不怕被发现”·    “永王做事向来是有万全的准备·跟你一起来的虞统领是他的人,一声令下,没有一个军士敢自行出帐。
至于这院子里面,大大小小都被人点了穴道,非一觉睡到大天亮不可·我本要去救你,想不到你还算机警,没着了道儿·”他俯在我耳边说话,热气吹进耳朵里,痒痒的怪难受,我只好向旁边躲了躲。
他看出我的心思,轻轻一笑,突然一口咬在我的耳垂上··    这一咬力气不大,却象是注了麻药一般,半个耳朵都麻麻酥酥的·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板起了脸:“这里太容易打草惊蛇,咱们犯不着为永王把风,到别处去。”
    我跟他一路来到卧房,本要进房的,他却拉着我上了房顶,还说什么这里风雅·我在心里呸了一声,这天气还有几分春寒,大半夜的来房顶吹风,“风雅”未必,“风凉”倒是真的。
月光如银,给房瓦铺上了一层白霜·低头看去,近处的花,远方的树,还有精雕细刻的画廊,都笼罩在溶溶月色、漠漠轻寒之中·春夜,有它凄清寂静的美丽,这却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借着月光,雷霆远似笑非笑的打量我;“月下看美人,便如雾里看花,别有一番风情·”·    我淡淡地道:“在房顶说废话,便如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一招直是臭不可闻。”
    “哎,你真是不解风情·”他抱怨道··    我撇撇嘴,起身要走··    “我救了你,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救我原来整件事和他雷将军是一点干系也没有,他是在发扬古道热肠的高风亮节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将军要我怎样”·    他眨眨眼睛:“以身相许如何”·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微微一笑,正想答话,不料手腕一紧,被拉倒在他身上,那已有些熟悉的双唇又印了上来。
    不同于第一次,这一回更加炽烈,更加深沉,也更加郑重,仿佛带着些宣告的意味·而他灵活的舌终于撬开我的唇,开始了更深一步的探索……唇与唇的相依,舌与舌的纠缠,息息相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恋恋不舍的移开了唇,而我却早已瘫倒在他怀里,只剩下喘气的份儿·才想破口大骂,一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娇媚宛如申吟,被吓了一跳·这人嘴上的本事的确高超,改天倒要向他取取经。
    雷霆远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潮,声音微微沙哑,却带着让人着迷的磁性:“我是认真的,别回答得这么草率·”·    他看我的眼神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让我的心突的跳漏了一下。
隐隐觉得,好像这一次的确有几分真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在心头飘过,全身一震,慌忙挣扎着坐了起来·夜风吹在脸上,柔柔的,吹不散心中的热意·雷霆远的声音也象夜风一样柔和:“跟我去大漠吧。”
    我本来已经要陶醉在他的声音里了,这时却不由一怔:“什么”·    “边关传来的消息,罕南人又大举进犯,这次号称二十万铁骑。
据我的线报,他们还暗中联络了周边小国策应·明天一早我就要到东南驻地去筹备军马,一个月后出征·”·    “这么快”我吃了一惊,随即想到,“是永王”·    雷霆远点点头:“他现在有些焦头烂额,怕我趁机落井下石,要早早支走了我。”
    “塞外有什么还是累累的白骨”对战场的认知大都从诗书上来的,没有什么好印象。
    “有一样东西你一定喜欢·”·    “什么”我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他笑笑,慢慢吐出两个字:“自由。”
    自由我一呆,记忆里好象有什么一直深埋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痒痒的撩拨着心弦·他深深地看着我,似乎要看到我心底去。
“你再好好想想,等我回京赴命的时候再回答我·”·    我垂下眼帘,心中有些黯然,“自由”这两个字离我是那么的遥远·我就像天上飞的风筝,无论多高、多远,总有一根线在拉着,挣不脱,甩不掉,放不开。
不过,的确不必急于回答,心里留个念想总是好的,没事的时候想想,好像就能看见些光亮··    “对了·”他又象想起了什么,一抹忧色一掠而过,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有什么事等我回来一起商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切记。”
    我觉得好笑,何时我竟和他这么亲密了,我自己的事情自会处理,以前不用依靠别人,以后也不用·只是,看着他毫不避讳的关切神情,一阵暖意悄悄涌上来。
这夜,似乎暖了许多··    ·弄臣 正文 第七章·章节字数:12703 更新时间:07-09-11 22:47·    我不得不为永王的神机妙算感叹,在他调换好赈银的第二天,便有人从京城风尘仆仆的赶来宣读皇帝的圣旨。
当然,圣旨内不会明说怀疑银子被调了包,只说我离京多日,皇上十分挂念,又念我病体初愈,不宜过渡操劳,召我速速回京,赈灾一事改由赶来的户部员外郎钱文毅经办。
对这位钱大人,我多少有些了解,为人小心谨慎,办事一丝不苟,足以担当重任,银子交给他我是放心的·当即接了旨,将一应事宜交割明白,便即动身回京··    想来我离开后的第一件事,钱大人便要检查银子的真伪,我也不担心,只是庆幸永王时机拿捏得准,办事神速。
回去的时候只有我和木言两人,自由了许多,圣旨上虽然说“速速”回京,但我明知道无事,也就乐得自在,一路上游山玩水,十分惬意·这是我为官以来第一次自行出京,少了许多双注视的眼睛,少了许多羁绊,就好像脱笼的鸟儿,连心也飞得高高的,从没这样自由欢畅过。
偶然想起雷霆远所说的大漠的“自由”,不禁悠然神往·走走游游,第五天的中午才到了京城,随即进宫面圣··    皇帝见了我,仍是亲热异常,拉着我的手给我看他新得来的两只蛐蛐儿,我把路上收集的小玩艺给他看,他摸摸这个,动动那个,爱不释手。
正说的高兴,门外当值的太监来报,说是张丞相在宫外求见·皇帝一听,顿时蹙起了眉头,挥着手:“不见,不见”·    我有些奇怪,虽然知道皇帝向来讨厌张老儿罗嗦,但念在他是三朝老臣的份儿上,总是留着几分面子的,不知为何今日如此强硬,难道是老儿得罪了他·    “皇上,张丞相特地进宫,想来是有什么国家大事,皇上还是见见他的好。”
    皇帝不耐烦的道:“这老儿罗嗦得很,朕不要见他·哼哼,他有什么大事只怕还是为他那个宝贝门生来的·”·    张老儿的“宝贝门生”,莫非是叶嘉颖我心里一震,不动声色的试探:“张丞相难道是为了哪个门生向皇上求官来的他不是向来自夸大公无私么”·    “不是求官。”
皇帝抬起手臂,又长叹一声甩下,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爱卿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有人,哎,就是那个新科状元,补了翰林院编修的什么叶、叶……”·    我接口道:“是叶嘉颖。”
    “对,就是他·他好好的翰林院不呆,上了一道奏表,密告王叔谋反,你说,这不是没有的事么”·    我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到把这事上报给皇上的竟是叶嘉颖,那些御史们都做什么去了··    皇帝随即神秘兮兮的冲我一笑:“爱卿,你可知道朕这次为什么召你回来”·    “微臣不知。”
    “就是这个叶嘉颖,他居然说赈银是假的,是被永王吞没了·你想,银子若是假的,你不就是失职的罪名”·    我赶忙跪倒在地:“皇上明察,微臣护送赈引出京,每时每刻都小心看护,吃饭睡觉也不敢离开半步,臣敢担保,每一锭银子都是真的,绝对错不了。”
    皇帝哈哈大笑,双手扶起了我:“爱卿放心,朕已经查明白了,银子还在,与你无关,更与王叔无关,那个叶嘉颖纯属诬告,朕已经让刑部治他的罪了,也算为你出了口气。”
    我口中称谢,心里却是一阵慌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竟然都不知道随即想到,我不知道,雷霆远却是知道的,更知道我的心思,可那晚他却只字未提很快的,一股火气冲上我的头顶,但心念一转,又冷静下来。
雷霆远和我非亲非故,难道还要他一切为我考虑不成我实在怪不着人家·他那夜离开前让我不要轻举妄动,想来也是指这事了··    皇帝又叹了口气:“就是张老头难缠,每日都要到这里来说情,真是让人不胜其扰。”
    我趁机道:“微臣能得到皇上的信任,已经心满意足了,什么出不出气的,也不放在心上·皇上若是嫌烦,不妨就依了张丞相,从轻发落便是。”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满朝文武,还是你最为朕着想·只是这事还牵连到王叔,王叔若说定要治罪,朕也不好说什么·”·    我暗暗叹息,知道这是实话。
永王苦心策划不成,只怕这顿火全要发在叶嘉颖身上,重则斩首,便是轻了,只怕也要革职流放,永不复用·我比什么都清楚,这对满怀抱负的叶嘉颖来说,简直比被杀还要难受,可是要从永王手中不着痕迹的把他出脱出来,那比虎口拔牙还要艰难。
    一时彷徨无计,又陪着皇帝说了几句闲话,便借故告退·除了宫门,只见张丞相还在那里守着不愿离开·我明知道这时过去绝对得不到好气,但关心叶嘉颖的处境,还是上前问道:“张丞相,我刚听皇上说起,不知叶大人怎么样了”·    果然,张老儿只以为我是存心奚落,冷冷的道:“黎大人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嘉颖有今日,还不是拜你和永王所赐哼哼,天道不灭,神明有知,是非黑白,总有昭雪的一天”说罢,一甩袖子忿忿走到一旁。
    我也不理他的诅骂,反复萦绕在心里的只有那一句“嘉颖有今日,还不是拜你和永王所赐”·不禁暗问自己,难道真是我害了他·    从皇宫出来,我立即去见永王,一则复命,二则探探虚实。
到了那里却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据说是永王身体不适,不便相见·这一仗永王惨败,只怕气得不轻,叶嘉颖的处境想必更要危险了·一时彷徨无计,只得先行回府,路过闹市区的时候,只见一处楼台张灯结彩,前面竖着大大的招牌,却是京城里近来很有名气的一家戏班上了新戏。
恍然间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经在这里登过台,我的名字也曾大大的写在这招牌之上,如今物是人非,当年的伙伴也不知哪里去了·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渐渐成形,我想到营救叶嘉颖的法子了,虽然有些冒险,但现在形势危急,我实在顾不得许多。
    精心筹备了一下午,到了晚间,我又一次去见永王·二度到访,永王还算卖我的面子,终于肯现身一见·我连忙堆起笑容,露出标准的谄媚嘴脸,快步上前:“王爷,下官回来了,下官本来想王爷的吩咐,下官就是累吐了血也要办得妥妥当当的,不辜负王爷的期望,可是这是皇上的旨意,下官不敢不尊。”
    永王点点头:“不关你的事·”·    我见他脸色十分阴沉,心头多少也有几分害怕·永王的手段我很清楚,倘若被他知道是我在暗地捣鬼,只怕我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可是心情不好”·    永王冷冷地看我一眼,不作回答··    我硬着头皮道:“下官都听皇上说了,有人诬告王爷意图谋反,这真真是一派胡言朝廷上下,谁不知道王爷忠心为国,从来没有二心这人真是让猪油蒙了心了,还好咱们皇上圣明,没听他胡说八道,还治了他的罪。
依我看,这样的人就该把他满门抄斩,碎尸万段”·    我说得义愤填膺,永王却仍只是冷冷的看着我:“你来就是为说这个”·    “不是。”
我陪着一脸的笑,“下官只是想王爷遭人诬陷,心里想必不舒服,所以特地准备了些小玩意给王爷顺顺气·”·    “不必了·”·    “这也是下官对王爷的一片忠爱之心,下官巴巴的想了一下午,才费尽心思想了个这么特别的玩意,保证王爷一定喜欢,还请王爷务必赏个脸。”
    永王看了我半晌,突然笑了笑:“怪不得皇上喜欢你,你倒真是善解人意呀·”·    “下官只是对心里敬爱的人,格外留心罢了。”
    “只怕不是祸心吧·”·    “不敢,不敢,王爷说笑了·”·    我陪着笑,一路引着永王出了王府,来到事先安排好的一家酒楼之中。
楼上楼下,都已经被我包了·撇下永王,我急忙赶到后面改装,虽然有不少人帮着,还是很费了些时间,出去时,永王已经不耐烦的要走了··    “王爷。”
我站在他面前,冲他微笑··    “你是……”永王怔怔地看着我,神情有些迷茫,眼中没有我熟悉的惊艳,却带着几分难解的复杂情绪,好象我的模样勾起了他什么被遗忘的过往。
但是不容我去深里探究,很快他便恢复了向来的冷厉,“这便是你说的‘特别’的玩意”·    “由下官亲自上台为王爷唱曲解闷,难道还不够特别”不错,我现在上了厚厚的妆,身上也改作鲜艳的戏服,曾经有人赞我“艳如三春桃李,翩若照水惊鸿”。
我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装扮,尤其是在永王面前,总觉得他那双眼睛象是别有用心,现在却顾不得了——只有先吸引永王坐下来,我接下来的计划才能进行··    很成功,我能感到永王牢牢追逐我的视线,不仅是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我,只不过他的格外让人不敢忽视罢了,那种深沉的、探索的目光。
一曲歌舞完毕,我笑着坐到他身边··    “黎大人倒是色艺双绝,本王今日大开眼界·”·    话里有淡淡的嘲讽意味,我只作没听出来,笑道:“不成了,都忘的差不多,倒叫王爷见笑。
下官这只不过是个引子,接下来才请了京城里的名角,请王爷观瞧·”·    不错,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这一出叫《金环记》,讲的是皇后与人私通,被人告发,皇帝昏庸,听信皇后花言巧语,反将告密之人治罪,皇后正在为那人求情。
    我一边看戏,一边偷偷观望永王的神情,忽然指着台上道:“王爷,您看这皇后也当真奇怪,不将那告密的人杀了,居然还为他求情·”·    永王冷冷的道:“你懂什么她这是要买人心。
那皇帝虽然相信了她,别人心里总是有怀疑的·若是杀人灭口,倒显得做贼心虚,不如放了人,一来显示胸襟宽大,二来也消了众人疑心·”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直直地看着我,若有所思。
    我故作不觉,拍手笑道:“妙啊,妙啊,这样一来,便没人会怀疑她了,真是好计·”·    我不知道我的旁敲侧击是否对永王起了作用,至少我是期望能够起些作用。
    第二天一早我就着人到刑部大牢打探消息,然而等了一天,也没听到任何回音·我暗暗焦急,心想莫非永王没有中计否则的话放过叶嘉颖实在对他利多于害,他没有理由不马上施行。
    到了晚间,我实在沉不住气,亲自去了趟刑部大牢·夜影里,只见那牢门黑洞洞、阴森森,宛如怪兽的巨口,一张嘴便要把人生吞进去,不觉机灵灵打了个冷颤,人若是进去,哪还有活着出来的道理·    正在迟疑要不要进去探访,忽听身后有人道:“黎大人。”
    我一惊,不知道谁会在此时此地找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青衣人站在对面,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轿我认得,人也熟悉;永王的人,永王的轿。
为什么永王的人会来这里找我我心头剧震,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王爷请你到府中一叙·”·    暗暗一叹,告诉自己该来的躲不了,迈步上了轿子。
    见到永王的时候,他正在写字·有人说由字可以观人,永王的字也跟他的人一样,钢硬、冷峭,宛如一把出鞘的剑,散发出奇寒的霸气··    “来看看我的字如何”·    我陪笑凑上前:“好字,王爷写的当然是好字。
只是好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您知道我不识字的·”·    永王点点头:“我倒忘了·不过黎大人,你虽然不识字,戏却当真演得很好,尤其昨天的一场戏,当真精彩极了。”
    “多谢王爷夸奖,只要能为王爷解解闷就好·”·    永王冷笑道:“何止解闷,简直让我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我竟不知道,到处求贤选能,原来在我身边就有一位高人,我却从来没有发觉,当真瞎了眼”他说着抬手托起我的下巴,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发出啧啧赞叹之声:“芙蓉如面柳如眉,果然称得上倾国倾城,更难得的是,又聪明又会做戏。
只可惜,戏做多了,难免是要穿帮的”·    最后一句话音突然抬高,永王眼中杀气毕现,长袍下飞起一脚,正中我的胸口·    早在跟随皇帝围猎的时候,我就知道永王的力道有多强,身手有多敏捷,双手能拉开百石强弓,还能驯服脾气暴烈的野马。
我被他这一脚直直的踢飞出去,在墙壁上狠狠一撞,这才落了地·我挣扎了几下,想要爬起来,可一用力,胸口顿时有如万道刀割一般,口一张,一股血箭喷射而出。
    “王爷,下官、下官犯了什么错”忍住不停翻滚上来的血气,我问,心里还存着侥幸的希望···    永王几步上前,纠住我的头发,将我半身提了起来,紧接着抬起手来,反反正正打了我四记耳光,随即又将我扔在地上。
    “犯了什么错,你心里不是最明白”如果眼光也能杀人的话,只怕我已经被永王杀死过一百次了·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怒“你好,很好。
我一直不明白,我的苦心经营怎么会败得如此莫名其妙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竟然把一只狐狸当成了猪”·    这个比喻很好笑,我想笑的,可是一笑就忍不住要咳出血来,双颊火辣辣的痛,嘴角也破了。
“王爷说的什么,我,下官都不明白·”·    “不明白好,我就让你明白·”他蹲下身子,阴霾中蕴藏着火山的眸子紧紧的锁住我的脸,“我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有了破绽,因为我本来想吓唬一只胆小怕事的猪,却没想到在这只假扮猪的狐狸面前露了破绽,于是这可恶的小狐狸看穿了我的用意,我暗渡陈仓,他便来个釜底抽薪,断了我的后路,让我只好把银子调换回来。
小狐狸很狡猾,他把自己掩饰的很好,我虽然吃了他的亏,却始终想不到是他·可惜,他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哦不知他犯了什么错误。”
我虚弱的问,倒是真的很想知道··    “他犯了兵家之大忌,轻敌、冒进·一个人胜了的次数太多,就很容易把别人当成傻子,而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再加上有件事让他失去了冷静的头脑,他情急之下便开始铤而走险了·”说到这里,永王摇摇头,“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唱这一出戏·我看那出《金环记》的时候,猛然间就打了一个寒噤,一切实在是太巧了、太巧了,巧得让人怀疑不是天意,而是人为偏生你又那么心急,怕我不够明白,还用言语点醒我,你叫我怎能不生疑”·    我在心里暗暗叹气,我终于知道我错在什么地方了。
永王分析的很对,连连侥幸成功让我轻敌了,而,叶嘉颖又偏偏是我的死穴·关心则乱,便是如此·    我笑笑:“想不到王爷对兵法也有研究,实在令人佩服。”
    永王不理我,又接着道:“那时候我忽然心里一阵恐惧,难道在我身边的不是一个只会讨好人的小丑,而是比我见到的任何人都精明厉害的角色么我还不敢肯定,也不愿相信,于是我又回来想了一夜,想起很多很多事,本来认为很平常的事我竟突然发现出许多疑点来。
然后我又找来惊风,我才知道,原来你并没有老老实实的听我的话,而是私自去瞧过赈银了·一只胆小怕事的猪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我心里又确定了几分。
于是今天我命人暗暗的跟着你,瞧着你在刑部大牢前徘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凝视着我,轻声问:“你知道我明白这一切以后,心里是怎么想的么我很生气,很生气。”
    这两句他是在我耳边说的,很轻,很慢,却让人打心眼里涌起一阵寒意··    “知道计划失败的时候,我只是生姓叶的和那个暗中跟我斗的人的气,可是现在知道了真相,我却更想生自己的气。
我居然败给了一个小丑,我居然让他骗了我这么久”·    他越说越气,突然站起来朝着我的背部踢了几脚·“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我被他踢得半晌说不出话,缓了好一会儿,才道:“王爷要杀我泄愤王爷就没想过,倘若王府里莫名其妙死了个大学士,不会招来麻烦”·    永王冷笑:“本王杀人,还会笨拙到着了痕迹不成”·    我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请王爷杀了我吧。
只要王爷别后悔·”站是站不起来了,只要一动,全身就火辣辣的疼,骨头好像都被拆散了,我索性就趴在地上,一副死活随人的模样·被杀了也好,人这么活着,真的好累。
    可永王是多疑的:“你什么意思”·    我笑笑:“王爷认定了是我破坏了你的计划,难道就没想过,但凭我一人之力,怎能将事情办周全”·    “你有同党什么人”·    我轻轻侧过身子,让自己的样子看来好一些,悠然笑道:“什么人自然是不能告诉王爷的,不过这人本事不小,又知道我和王爷的事,我若死了,他自有办法把这事象赈银一案一样捅到皇上面前。
皇上虽然信任王爷,可这左一桩案子,右一桩案子,都围着王爷打转,王爷再做什么,只怕便要缚手缚脚了·”·    永王冷箭一般的眸子狠狠的盯着我,似乎要穿透我的心。
可是到了这时候,我退无可退,只好把一颗心横到底·这已是我唯一的生路了·过了半晌,永王忽然笑了起来,很危险的笑起来:“我不杀你,可我有办法让你比死更痛苦,别忘了,你还有筹码在我手上。”
    不错,嫂嫂,两个侄儿,还有叶嘉颖,一个个都是我的致命伤,我的心沉了下去·“王爷,咱们作个交易如何我保证不会再对王爷造成一丝一毫的威胁,请王爷放过我的家人。
我,就任凭你处置·”·    永王傲然道:“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易么”·    我笑了:“王爷是玉,我是石;王爷要创宏图伟业,而我只求一家平安。
难道王爷将要富有天下还容不得几条贱命么若果真如此,匹夫一怒,拼个玉石俱焚,王爷莫怪·”说完,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似是把握十足,又似是听天由命。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永王低低的笑声:“好厉害的一张嘴,我现在倒真有几分喜欢你了·”张开眼,他正在我面前,用一只手指顶起我的下巴。
“不错,一条贱命,我要它做什么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一个可以让你比死更难受的方法·”·    心在暧昧的笑声中冻彻,透出苦涩的气味。
这些年我装疯卖傻试图躲掉的,原来最终还是逃不过·这是不是就叫“定数”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挤出一个笑容,我不知道那看在他眼中是甜笑还是苦笑,这是我僵硬的脸唯一能有的笑容了。
“我能不能求王爷一件事”·    “你说·”·    “放了……叶嘉颖·”手轻轻一扯,衣服慢慢的自肩头滑落下来。
    我忽然记起了阿月·那是以前在戏班时候的伙伴,比我大几岁,生得很是清秀俊美·我第一次登台的时候,他已经是名角了·那天晚上很多人来看戏,其中有一位黄老爷,送了许多东西来,然后阿月就跟他走了。
半夜里我听见有声音,起来一看,阿月正在换衣服,他退下来的裤子上,有好大一滩血迹··    我记得我当时是吓了一跳,张口想叫,却被阿月堵上了。
我用惊疑的眼睛看着他,忽然间明白了这滩血的意义,又羞又怕·阿月只是啐了我一口:你装什么装,干咱们这行的还不是早晚有这一天你这个模样,是指定跑不了的。
    我怔怔的问:疼吗·    阿月叹了口气:疼还是小事,就是好像少了什么东西是的·哎,跟你说了也不明白·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咱们是唱戏的。
    他忽然紧紧的抓住我的手:你要是不想,就想法子逃出去,跳出去做人上人,再不被别人欺负·    阿月的话我一直记着,所以当我有机会见到皇帝的时候,我用尽一切来讨好他,作了阿月所谓的“人上人”。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人上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就象我,始终也逃不了以身侍人的命运·    永王的动作并不温柔,那种粗暴带着些恶意惩罚的性质,完完全全的泄愤,毫不留情的掠夺。
我想如果这时我求几句饶,哪怕露出些害怕的神情,也能缓和永王的怒气,让他的动作变得轻柔一些,让自己好受一点·可是,我就是做不出来·就算在他贯穿我,剧痛麻痹了我的全身那一刻,我也努力的不让自己吭一声。
    我是一个男子,我并不十分看中所谓的“贞操”,就当是被狗咬一口好了·可是我知道,倘若我求一句饶,哭上一声,我就真正的输了,不但在永王面前永远也抬不起头来,我也永远看不起自己。
雷霆远曾经说过我“倔强”,我以前并不觉得·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圆滑很懂得变通的人,很容易被情势所逼,做出违背自己本愿的事情,学不来叶嘉颖的宁折不弯。
现在看来,也许真有些倔强在骨子里吧··    “高兴些,你不是自愿的吗别让人以为我是在对你用强·”高兴些好吧。
我忍住疼痛,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王爷·”·    他似乎一怔,动作停了下来,又现出那天那副奇怪的神情·突然扬起手来,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不许你这样笑”猛然用力,再次挺入我的体内,开始了又一轮更加疯狂的掠夺。
    好痛·身体被迫疯狂的摇摆,我觉得自己好象在急风怒涛中的一条小船,被狂暴的海浪翻卷上天,再重重地跌落下来,而下一刻又不知会被抛向何方,也不知道将会在哪时哪刻粉身碎骨。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经历的痛楚似乎也已经到了极限,慢慢被麻木所取代,恍惚中有人在轻轻叫我·不,不是叫我·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烟儿,烟儿。
是谁努力地张开眼睛,眼前的情景让我感到混乱·那是永王吗为什么他的表情会那么温柔,我从没见过的温柔·他轻轻的抱起了我,脸贴在了我的脸上,声音充满了爱怜,柔得可以让人融化:“烟儿,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让你再在我面前消失。
我的……烟儿·”永王怎么有这样柔情的一面呵呵,我一定是在做梦了··    其实我并不讨厌噩梦,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我在做恶梦。
就象那一年的水灾,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期盼,期盼着一切只是个噩梦,第二天早晨醒来,我又可以看到哥哥的笑脸,喝嫂嫂煮的粥·因为现实永远比噩梦更加可怕·可是这一次,我却是被难忍的剧痛惊起,连质疑这是个噩梦的机会也没有。
没有看到永王,这让我松了口气,窗外传来阵阵鸟叫声,天光已大亮,想是永王去上早朝了吧··    “大人·”有个显得迟疑的声音在叫我,顺着声音看去,石惊风那张英挺方正的脸上充满了担心。
他也在看我,目光不知道了哪里,突然一滞,脸上红一白一阵的转过头去·我低下头,见上半身露在棉被外面,半敞的衣襟间,清晰地印着几处艳丽红痕·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象征丑陋的痕迹,竟是如此妖艳动人。
这个时候如果惊呼一声再把棉被盖上已经晚了,该知道的对方已经知道,多余的掩饰反而显得矫情,让自己更加尴尬罢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起身,慢慢的整理衣衫。
    “王爷呢”·    “王爷上朝去了,他说让大人好好休息·还有,他让我告诉大人,那位叶大人已经放出来了。”
·    “是吗·”正在绑衣带的手一顿,我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可笑的交易:我自愿献身永王,条件是他放了叶嘉颖··    轻轻的叹息,目的达成,心中却是充满了苦涩。
这一仗,我失去了太多·    “大人”一声激动的呼唤,紧接着是双膝着地的声音·转过身,石惊风正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大人,惊风对不起你,王爷问我话,我必须以实相告,我不知道会害你这样你,你杀了我吧”抽出长剑,双手捧着高举过头。
    明亮的剑身有些晃眼,我定了定神,看着这个痛心疾首的男子·我知道一切不能怪他,我知道我应该扶他起来,可我没有动·真奇怪,当我面对永王残酷的面孔时,我可以让自己冷硬,可以和他针锋相对,可以不当这身体是自己的。
可是现在面对石惊风忏悔的脸,我的心却抽搐起来,一直被压抑的耻辱、恐惧、委屈、愤怒如翻江倒海而来,瞬间将我吞没·    我慢慢拿起长剑,比划了几下,冷笑一声:“不必了”将剑甩在地上,举步便走。
    “大人留步·”人影一晃,石惊风拦在了我的面前··    “怎么王爷说了不让我走”见他摇头,我又恶意地上一句,“还是你也瞧出便宜,想要分一杯羹”我说着,拉着他的手来到胸前。
    “不,不是”他象触电一般缩回了手,俊脸涨得通红,“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双眼一翻,“滚”身手将他推开。
见他一个趔趄几乎跌倒,我反而有一种难言的快感·踉踉跄跄地出来,没有人拦我,所有想拦我的人都被石惊风出声喝止了·身体还是很痛,每走一步都象要裂开似的,两腿间黏黏腻腻的,想是流血了。
也好,流干了就干净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人已经来到一条幽静的小巷中·这巷子我是认得的,进去第三家就是叶嘉颖的府邸,我曾好几次在这里徘徊,却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进去去找他去跟他说说你的委屈,去把一切都告诉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对我这么说,一次比一次强烈,我想见他没有一次比现在更想见他·    我迟疑着,慢慢迈出了脚步。
“让开,让开”响亮的声音在身后心急地催促,一只手推来,我站立不稳倒在墙上,眼看着一顶轿子从我身边急匆匆走过··    我挣扎着站起来,见那轿子就停在叶府的门口,一个家丁打扮的人上去叩门,里面似乎喊了一声,紧接着,一个人匆匆走了出来。
见到这个人的一瞬间,我的心似乎也停止了跳动,我想叫他,张开嘴发不出声,想走过去,双脚却象在原地生了根一样,迈不出半步·轿帘被掀开,一张美丽的脸孔露了出来,看见叶嘉颖,轻轻的一笑。
而对方,也回她一笑··    我就僵硬在这一笑中·五雷轰顶也及不上这一笑的威力,我被炸得尸骨无存哈哈,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想到的。
我算什么呢输掉了一切,又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小丑,小丑,活脱脱一个小丑那两人搀挽着,消失在关闭的大门里。
眼前一黑,身子摇晃起来··    “大人·”一只手伸出来,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转头,对上石惊风关切的眼眸··    “走开”我低喝,摔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头好晕,才走出一步又险些跌倒,被他从后面扶上来。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咯咯地笑:“你要觉得亏欠了我,就为我做一件事·”·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怕人,他明显吃了一惊,小心地问:“大人要惊风做什么”·    拉住他的衣领,让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我指着叶家的大门:“你去,把叶嘉颖,给我抓来”·    “大人,你何苦……”·    “你不去就算了”我脸色一变,挣扎着走开。
所有的人,都只会说空话·所有的人,都这样不可信走出了好远,我才听到身后石惊风的声音叹息似的道:“如果大人执意,惊风就……如你所愿”·    哈哈,我一定是疯了,哈哈。
我一定是疯了,可笑的是连石惊风也跟着我一起疯,当他将昏迷中的叶家颖带到我身边时,我还象做梦一样·叶嘉颖,他现在双目紧闭,不会再用那样冷淡的目光看我,这让我感到很安心。
他脸上的线条是那样柔和,那样平静,我颤抖的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张脸,然而当手指触及他面颊的那一刻,又象被打到一样缩了回来·我不敢手指在他身上戳了一下,叶嘉颖轻轻申吟了一声,悠悠转醒。
茫然的眼睛向四下一转,看到我的时候,脸色骤变,翻身坐起··    “怎么是你我这是在哪里”·    “在我家里,我的卧房里。”
忍住因他惊怒的神情带来的心痛,我冷冷的答道,又加了一句,“在我的床上·”·    短暂的惊惶失措后,他似乎恢复了平静,定定的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绑架朝廷命官你不怕触犯王法”·    我笑了:“怕我怕什么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怕的哈,哈哈”王法别人触犯王法便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叫他们来杀我呀,来抓我呀·    “你疯了。”
    “不错,我是疯了,我也觉得自己疯了·”我踉跄的来到他身边,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叶大人,你是明白人,全天下就你最明白。
你告诉我,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怎样算疯,怎样又是清醒”·    他清冷的眼眸中现出了些异样的东西,嘴张了张,却没有说话,猛然用力一推,将我推倒在床沿。
“我不跟疯子说话”·    想走没那么容易我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带,他便被重重地甩落在床上,我合身扑上去,压住了他挣扎着想爬起的身子。
    着迷的描绘他眼部的轮廓,我道:“我喜欢你的眼睛,看起来永远那么明澈,像一面镜子,把什么都照出来,活得坦然,不必隐瞒自己的想法·我也喜欢你的骨气,你是全天下最清高的人,不肯对现实有一点妥协。
可是,清高的叶大人,你就这样看不起别人了吗看到别人在泥污中苦苦的挣扎,你不会有一点的同情,反而不屑的走开,嘲笑那人的下贱么你以为你的清高是怎么来的你以为真是永王好心放你出来”你可知道有个人为了维护你的清高却换来一身泥污你,可知道·    他冷冷的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上那张奏表的时候,叶某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即便不成功,却是求仁得仁,死而无憾倘若叶某这条命是用什么卑劣手段得来的,叶某情愿一死,没的坏了清名”·    心凉了半截,我果然是自取其辱,人家根本不领情倘若他知道我失身给永王,恐怕还要鄙弃我是终究是戏子出身,怎么也脱不了下流路数吧狠狠地捶头,我真是个傻子,也罢“好,我告诉你,你的命就是我用‘卑劣’手段换来的,你若不领情,也可以,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咱们就算两清。”
    “你说·”回答的干脆利落·又一阵心酸,他竟是那样急于和我撇清关系也好,就让我来断个彻底吧扯开他的衣襟,我轻轻的去吻他的脖颈。
    “你做什么你、你怎能如此”叶嘉颖又惊又怒,奋力想要推开我,可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是我的对手。
    “你挣得脱我么你不愿欠我的情,就让我抱一次,然后咱们就再没瓜葛·”而我,也可以死心了··    他放弃了挣扎,又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用我不明白的复杂眼神看我,好久,才下决心似的屈辱地转过头去:“随你的便”·    我俯下身子,虔诚地、痴狂地吻他的额、他的眼,吻他唇的时候,被他闪过去了,落在脸颊上。
然后是他的颈、锁骨,再来是胸前的两颗茱萸·到底是书生,他的身形很单薄,光滑而白皙的肌肤因我的亲吻而泛出淡粉色·不知是羞耻还是害怕,他身子微微颤抖着,象寒风中的小花,惹人怜爱。
    好美我迷醉了·张口想要在这可爱的身体上留下我的痕迹,可是全身一震·这真是我要的么·    难忘以诗论友、把酒论交的日子,难忘萧瑟和谐那一瞬间划过心灵的悸动。
他是我浮沉宦海后第一个敞开心扉面对的人,在他身上,我找到了自己一直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我爱他的坦荡,爱他的一身洁白,胜于爱我自己·    现在,我要亲手毁了他么毁了我拼命要维护的东西不,不是我霍的站起。
    “跟我来”·    入了夜,道上十分冷清,见不到几个人,我带着叶嘉颖,一路来到小河边·这条小小的河流仍在脉脉地流淌,象我们初见面时一样,荡漾着莹莹月光。
    “还记得么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喝醉了酒,嚷嚷着要去给我把月亮捉来,带回家里赏玩·”我指着河水,神态高傲的犹如一个帝王,一个失去了国家仍想保留他可笑自尊的帝王,“想报恩的话,你就去把月亮给我捞上来。”
    我知道这是一个无礼的要求,等着看他暴怒的样子,可是他只是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便一跃潜入水中·他一跳下去,月亮就碎了,象一片片碎了的心。
我坐在岸看,看他一次一次从水中钻上来,再沉下去·每一次他出现,月亮就心碎一回·这场景好熟悉·仿佛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次,只不过水中的人换成了我。
    可笑的是,我一次一次潜入水中是为了救他,而现在,他却是为了要摆脱我·水中的月亮,比天上挂的那个还要美,一种虚幻的美丽,只要轻轻一碰就碎了。
而我的愿望,只怕也如这水中月一样,美丽而虚幻,终究成空·    “够了”我高叫,“你上来吧”·    他慢慢的爬上岸,全身湿淋淋的,水珠从他脸上、身上滑落,他也不加擦拭,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我改变主意了,你走吧·就当……我从来不曾认识你,你也从不曾见过我”得不到的再怎么强求也终是得不到苦苦的纠缠,缠过了自己也缠住了别人,该放手了。
·    似乎不敢相信,他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动··    “怎么我放过你了,你还不走还是,你又留恋我了”我哈哈大笑,挥挥手,“可惜,我已经对你没兴趣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长吟声中,我大踏步走了出去。
·    ·弄臣 正文 第八章·章节字数:12218 更新时间:07-09-11 22:48·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我用筷子敲着瓷碗的边沿,高声作唱。
本来伤了心,是该大哭一场的,可我却哭不出来,只好长歌当哭·小店的人都已经走光,那个伙计盯了我好久,这时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    “客官……”·    我半眯着眼睛看他:“怎么,嫌我唱得不好听”·    他赶忙摇头:“不是,不是,只是咱们这小店就要打烊了,客官您是不是……”·    我一拍桌子,瞪眼道:“哪有开店的赶客人的道理怕我没钱付账么”手探进怀里,左摸又摸,却找不到钱袋。
这才醒起,匆匆和叶嘉颖出来,身上未着分文··    那伙计嘿嘿冷笑:“没钱是么”·    我不耐烦的挥挥手:“先记下帐来,明天到我家里去拿,我是黎大学士,你到榆树湾胡同去打听,没有不知道的。”
    “大学士我还是王爷呢”伙计压根儿不信,回头叫,“掌柜的,这小子没钱,骗酒喝呢。”
他这样一喊,里里外外的人都过来了··    “没钱还来喝酒”·    “看这小子人模人样,不象是个没钱的。”
    “他这身衣服倒是值几个钱,扒下来抵酒钱吧·”·    立刻有人毛手毛脚的上来要扒我衣服,我一惊,忽然想起身上还残留着永王的红痕,绝对不能让人见到,连忙伸手推开了他们。
    “他还打人,大伙上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雨点般的拳脚便向我身上罩落·我是醉了,忘了自己还有武功,只好护住了头脸,奋力的冲向外面。
    外面,是黑夜·一个趔趄,我跌到了,身后还有叫嚣声,动不得·也罢,有本事就让他们打死我好了·我翻了个身,仰天朝天··    “你好象惹了麻烦。”
一张脸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很滑稽,我有些想笑·莫怪我,再怎么英俊的人道着看也是很滑稽的,就算是永王也一样··    “是王爷呀,我正在吟诗,可是这些人不懂风雅,不让我吟。
王爷您听,‘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好诗吧”·    永王冷笑:“果然是好诗,想不到你还会吟诗·来人,给我拖回去”·    有两个人架起了我,他们的手臂磨蹭着我的衣服,痒痒的,我又笑了。
    隐约听到有人问:“王爷,那几个人怎么办”·    “处理掉·”声音是绝对的冷硬无情。
    我被一路拖到永王的宅第,然后被重重地掼在地上·“轻点·”我抱怨道,揉着也不知是被摔痛的还是打痛的腰··    “王爷带我到这里来,可是要听我唱曲儿”我放开喉咙,“弃我去者,昨日之日……”·    “还在这里装疯卖傻”永王似乎很气恼,但也没阻止我,我便接着唱,正唱得高兴,一桶冷水当头泼了下来。
刚打上来的井水,连着地气,奇寒彻骨·我全身打了个寒噤,刹那间清醒了许多··    永王慢慢踱到我的面前:“怎样现在清醒了”·    “清醒了,完全清醒了。
王爷叫下官来,不知是为了什么”我全身绷紧力道,不让自己颤抖,可牙齿还是在不自觉的打战··    “你猜不到”·    我想了想,抚掌笑道:“是了,下官虽然已被王爷收服,可是在外面还有一个人知道王爷的事情。
这人本事不小,放任不管,王爷自然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所以王爷想来想去还是要找下官问个明白·可是王爷,这人既然是我的护身符,我便是断手断脚,也是决计不会说的。”
    “你果然是只小狐狸·”永王冷笑,“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怕断手断脚的美人可不好看·”·    我半仰在地上,闲闲地道:“梦卿不是女子,作不成‘美人’。
断手断脚虽然可怕,总比命没了强·王爷,您说是不是”·    “很好,你果然是个明白人·带上来”·    带上谁来我心中一凛,听得脚步声响,尚未来得及回头,已有一个娇嫩的声音叫道:“小叔”·    “贝儿”我心头一沉,永王,果然总是挑人最弱的地方下手。
    女孩一见到我,立刻跑了过来:“小叔,你身上怎么都湿了会着凉的·”·    我轻轻抚着她乌黑的秀发:“娘和弟弟都好吗”·    “他们都很好,刚才有人说你要见我,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说着,女孩嘴一扁,“他们好凶”·    我看向永王:“王爷想在小姑娘身上下手了”·    永王神色不变:“达到非常之目的总需要一些非常之手段。
这小姑娘生得如此之可爱,若在脸上划上几刀,只怕不好看·”他话说完,立刻有个手持长剑的男子走向我们··    石惊风始终站在一边,这时忽然道:“王爷,这样只怕不大好吧。”
    “惊风,我知道你心软,你且出去·”·    “王爷……”·    “出去。”
    石惊风看了一眼永王,又看了看我,终于还是行了一礼,迈步走出··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我不语,只是将抱住女孩的手更加紧了紧,冷冷的看着那把长剑。
长剑的主人嘿嘿冷笑:“小姑娘,可别怪我手狠,是你这叔叔心太硬了·啧啧,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脸蛋,还真是不忍心下手……你、你做什么”就在他将剑峰对准女孩的那一刹那,我突然迎上脸去,接住了这一划。
这人虽然反应不慢,收剑极快,还是我额间留下了浅浅的一道血痕··    这一来,连永王也变了颜色·女孩顿时哭了:“小叔,你流血了,疼不疼”揪起袖子要为我擦拭。
    我握住她的小手,微笑:“很疼,可是疼也要忍住,不能求饶·不忍住的话,他们就要害你娘和弟弟了·贝儿,如果呆会儿还有人要划你的脸,你怕不怕疼,求不求饶”·    “小叔不怕,我也不怕。
他们要害娘和弟弟,他们是坏人·娘讲故事的时候说过,死也不能向坏人投降”·    果然是嫂嫂教出来的好孩子,我冲着永王笑笑。
他脸色越是难看,我越笑得开心··    “王爷,还要不要再……”那男子迟疑着问,等待永王的指示··    “带走”永王的脸色阴沉得犹如暴风雨将来的天际,一挥手,立刻有人将女孩从我怀中抢走,带了出去。
我高叫:“贝儿,回去什么也别说,就说小叔叫你来给你量身做衣服呢·”·    远远听见她应了一声,我这才放心··    屋子的人都撤了出去,只剩下永王和我。
永王不说话,我也不敢说·湿冷的衣服贴着我,黏黏腻腻很不舒服,可我不敢动·永王忽然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审视我额头的伤口·渐渐的,脸上浮现出怒色,抬手一记耳光,把我的头打偏到一边。
头发还被他揪在手里,扯得生痛··    “你居然敢毁了这张脸,你居然敢毁了这张脸”·    我不明白永王为何会如此咬牙切齿,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
好像隐隐约约记起了什么,又不十分真切·不敢惹怒了他,只好一句话不说,等他怒气平复··    “滚,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他怒喝,一脚踢翻了香炉。
我便趁着这一团混乱仓皇而去·哎,他不想见到我,我又何尝愿意见他·    午夜还是有些冷,寒气一吹,酒气又有些上来了·糊里糊涂的,我也不知到了哪里,脚下一绊倒在地上,再也懒得爬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样睡着了。
    “大人,大人·”·    “木言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这是我们主仆两人每天早上习惯性的对答,只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我张开眼睛,见自己正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
奇怪,我不是在永王府里么·    “呵呵,原来我喝醉了也能回家·”真是佩服自己··    “是呀,就你厉害,喝醉了还能回家。
大人你别美了,若不是人家那什么石护卫送你回来,你还不知道在那个荒郊野地做美梦呢·”木言一面唠唠叨叨的抱怨,一面端了碗黑乎乎的汤汁给我:“喝了。”
    “什么”苦涩的药气冲鼻而来,我当即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药,你连自己感染了风寒都不知道吗真是的,喝酒也就罢了,还跟人家打架,居然还让人在脸上划了一刀,要是留下痕迹怎么办”·    喝酒打架石惊风是这么解释的吗也好。
“木言,你再唠叨下去,就真跟街口卖豆腐的那个快嘴三姑一样了·”·    “大人,我是担心你”木言吼了起来,眼圈红了,“这一阵子不知是怎么了,你老是闷闷不乐,还总受伤,问你又不肯跟我说,总是打个哈哈混过去,我、我……”·    我心下一阵感动:“对不起,木言,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了·”被我这样一说,木言反倒不好意思···    我们主仆这么动人的时刻,偏偏外面有叫道:“大人,有位公公来传圣旨了。”
    圣旨并没有讲得很明白,只要我立即进宫·头还有些发晕,我果然是感染了风寒,可是圣旨急召,别说一点小病,就是走不了路爬也要爬去的。
匆匆换了官服,跟着传旨的内侍一同来到御书房,只见皇帝正坐在那里发愁,看我进来,如获至宝··    “爱卿,快来给朕看看,这个小玩艺怎么不动了”他手里正拿着两个小木人,那是我赈灾时带回的礼物,小木人下面是一块木板,内藏机括,一碰就会动。
    “是不是被什么卡住了·”我连忙上前接过,放在手中察看··    “爱卿,你的脸怎么受伤了”皇帝伸出手来去摸我额上的伤痕,我微微侧开脸,却不敢十分拒绝,只能任他观瞧。
    他怔怔的看着我,忽道:“爱卿,你的脸好红,比外面的桃花还好看·真是,朕以前怎么没发觉”·    脸红那是自然,我还发着烧呢。
不过皇帝的眼神不太对劲,我还是先躲为妙·“皇上,依臣看这东西非专门的工匠来修不可,不如微臣去拿到外面给您修——”·    “且慢。”
皇帝拉住我的手,用力将我摁倒在御案上·哎,这场景好熟悉,果然是现世报来得快·谁来救救我要不然的话只有从后面打昏他,再告诉他有刺客来袭。
    “爱卿,你气色不对,好像生病了,让朕给你看看·”·    看就看吧,你动手动脚做什么呜……又伸过来了“皇上……”·    “微臣参见皇上。”
声音不大,但这时候出现却有着惊人的效应,皇帝立刻放开我的手,尴尬的轻轻咳了两声,笑道:“原来是皇叔啊,朕,嗯,黎爱卿身体似乎有些不舒服,朕正在为他诊瞧。”
    能够不经通报就进来御书房的,大概也只有永王了·他冷电似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一瞬间露出怒意,似乎是我勾引了皇帝似的··    于是我就冲他笑笑,反正他现在已经恨我入骨,多恨一点少恨一点差别也不是很大。
·    永王的怒色只是一瞬,面对皇帝的时候又是那幅莫测高深的神情,淡淡的道:“原来皇上还精通医道,微臣改日倒要请教·”·    谎话被当面拆穿,年轻的皇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着实可怜。
但还没来得及让我同情他,永王的矛头已经指向我了·“黎大人既然有恙在身,为何不在家静养,请御医诊治诊治还是说这些御医门医术不精,治不了你的病,非得皇上亲自问诊”·    这话里面的暧昧意味可就说不清了,皇帝的脸涨得通红,可是他素来惧怕永王,也不敢回嘴。
    我只好道;“微臣的病没什么大碍,只是承蒙皇帝的恩宠,对微臣格外关心·既然王爷有政事要向皇上禀报,微臣这就告退·”·    “且慢。”
永王看了看我,向皇帝躬身道:“既然御医都治不好黎大人的病,为臣倒是认识一位世外高人,有起死回生之奇迹·不如就请黎大人到我的府上去将养一阵,养好身子再来为皇上效劳。”
    我吃了一惊,永王竟是要软禁我偏偏他向我用个眼色,我便不敢再说什么·皇帝虽然不情愿,但一来惧怕永王已成习惯,二来又一上来就被他用言语挤兑住了,只是无奈的冲我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哎,刚离狼爪,又入虎穴,我果然一直在走背运··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过后,我晕头转向地倒在了地上··    “连皇上你也勾引了,果然好本事,真不愧是戏子出身”·    “王爷才知道么王爷难道就没想过,下官这大学士是怎么来的”倘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我还有心情澄清澄清,对永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果然,我这样“无耻”的回答,换来永王又一阵暴怒·“下贱”·    我一笑:“王爷,‘下贱’这两个字分怎么说。
比如说我,生来就是个下贱的人,做些下贱之事也没什么不可,我之所以下贱也只不过是想脱离那个下贱的圈子·与人无害,于己有益,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有一种人,出身高贵,万民景仰,他却偏偏要做出祸国殃民,有辱身份的事来,这种人叫做自甘下贱”头好晕,病情是不是又加重了·    永王冷冷的看着我:“你想让我杀了你”·    我微笑:“王爷不会的,因为王爷知道王爷的霸业和下官的性命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连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发了什么疯,一定要激怒永王,大概是烧糊涂了·我并不是一个隐忍的人,尽管我必须隐忍·我其实一直幻想有一天能够当着永王的面把我心里想的说出来,把我的愤怒喷在他不可一世的脸上,现在我说出来了,也许等待我的是一通拳脚,但是我不后悔,只有发泄的快感。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奉行暴力的永王这一次出奇的平和,他只是慢慢蹲下身,轻柔却很危险地道:“不错,我是舍不得杀你·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我说话,你是第一个,我到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坚持多久我呵呵的笑,头昏沉沉的,眼皮越来越重,永王的脸也渐渐模糊了。
    “喂,醒醒,醒醒烟儿”又听到这个名字了,回头应该好好研究一番……·    说起来永王将我囚禁在府中,倒并没有对我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严刑逼供,甚至没有限制我的行动·我不知道永王存了什么心思,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不是不怕,只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一切适应良好,只除了两样·一是我被迫解散了头发,让一头长发披肩,行动起来十分累赘·永王也不只是哪根筋不对,还找人来给我做衣裳,一律纯白,样式也是不男不女。
那个裁缝一个劲的赞我“清丽若仙”,也不知是什么眼光,我对着镜子一照,只觉“苍白如鬼”··    这一件尚还好说,另一件可就头疼了。
除了上朝,永王几乎都要将我带在身边,吃饭的时候要我作陪,写字的时候要我研磨,哎,简直将我这大学士当成他家小厮了·他有的时候会怔怔的看着我,我不确定那是看我还是透过我的身体去看另一个人,那个叫“烟儿”的人,想来我这身打扮定是那人最爱的装束。
    不知这个“烟儿”是死是活,多半是死了·就我对永王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懂得珍稀的人,也只有死人才能在他心里留下一席之位·但我也并不认为这是永王留下的我主要原因。
明目张胆将一个朝廷命官软禁在家中,不只要顶住多少压力,压下多少流言蜚语·至于别人怎么传我,我不在乎,永王呢·    江山,在永王的心中绝对重过美人,况且他恨我入骨,决计不是贪恋我的美色。
美色,哎,这个词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在等,等一个机会·我想,永王也是在等,等我的援兵·想到“援兵”,不知怎么的想到了雷霆远,想起他临走前的殷殷嘱托,就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涌动上来。
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一切,也从不指望假手他人,可是只要想到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踏实··    这个雷霆远,我真能相信他么这人说话永远都是半真半假,永王是猛虎,他便是睡狮,一般的食人。
也罢,现在姑且让自己装作相信他吧··    “在想什么无缘无故就笑了起来·”·    我笑了么愕然地摸摸脸,嘴角好像真是不自觉的向上翘呢。
“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故而发笑·”我目光一闪,“王爷可有兴趣听听·”·    “说吧·”永王专心写字,头也不抬一下。
奇怪,他不抬头怎么知道我在发笑从不曾听说永王为谁提过字,但在我看来,他的字可是比什么某某翰林,某某学士强的多了··    “下官的家乡有一个大湖,风景秀丽,每到春天,便有一群文人墨客在湖边吟诗作对,我们这些小孩子,总喜欢在哪里玩耍,他们嫌太过喧闹,便赏了钱叫我们闪到一边去。
后来大家见了他们在,便是没事也要那里去晃一晃,骗些赏钱·”·    永王冷笑:“果然都是些刁顽之辈,贱民就是贱民·”·    “王爷说的是。
次数多了,那些人渐渐的便不给钱,还要轰人·众孩童不服气,有个小孩说道,‘我出个谜,你们答对了可以留下,答错了便要走人,谜案是——什么满腹经纶,什么寿考千秋’那几个文人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说‘满腹经纶’的自然便是他们这些才子,‘寿考千秋’的自然便是号称‘千岁’的王爷了。
哪知那小孩比他们笑得更响亮,道‘满腹经纶便是满肚子丝,乡下人都知道那是蜘蛛,至于寿考千秋,不是有句古话叫千年王八万年龟么’这些才子,竟是自己在骂自己蜘蛛,王爷,您说好不好笑”·    我本以为永王定是要大怒,那知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淡淡的道:“照你的说法,千岁是王八,不知万岁又是什么”·    我一呆,只顾得要激怒永王,这一节却忘了,被他反将一军。
    永王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不要总是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小聪明,你若肯收敛一些,也不致落得今日下场·”·    我讪笑道:“王爷原来知道了,下官其实只是想博王爷一笑。
不过王爷似乎并不喜欢,但不知王爷到底喜欢什么”·    永王笔走游龙,根本不加理会··    “王爷喜欢的东西,下官确实不知,但是王爷喜欢的人,下官多少也能猜出一些。”
    永王的笔势微微一顿··    我笑笑:“下官出身梨园,这是王爷知道的·说起这梨园里面,倒是有一位前辈,在当年也是大大的有名。
下官之所以成名,有一大半还是沾了他的光·只因下官的面貌,和他有七八分相似·”说到这里,我故意顿了顿,以偷看永王的表情,见他仍没什么表示,也没有阻止我说下去的意思。
“只可惜,我出道的时候,这位前辈已经离开梨园,据说是有一位大有权势的人将他包养起来了,可惜这人权势太大,知道的都不敢说·这里梨园前辈的名字下官也还记得,姓莫,名……非烟。”
    “咔嚓”一声,永王手中的笔杆断成两截,双目炯炯瞪视着我:“你还知道什么”··    “我后来又辗转听说这位莫公子已然故世,据说是那位大贵人辜负了他。”
    永王慢慢的站起身来,我情不自禁的向后瑟缩一下,不知下一刻是否又是拳脚相加··    “你真的很聪明,你这么聪明难道就不懂多说多错的道理”·    “知道是知道,可惜——”我叹了口气,“我这人心里藏不下事。
王爷让下官打扮成这副模样,就是怀念故人之意吧”·    “是又如何”·    如何我慢慢退了一步,突然一回身,抓住了永王挂在墙上的宝剑。
宝剑出鞘,寒光胜水··    “你想怎样”永王一脸笃定,知道我不可能自寻短见··    我微微一笑,一手抓住长发,长剑一挥,映着剑光,千万缕青丝纷纷坠落。
    永王身子一震,想要出手阻止,已然来不及了,怔怔的看那一地落发,面无表情··    “王爷,下官不是莫非烟·”·    他慢慢抬头看我,眼中一瞬间闪过千万种情绪。
终于道:“不错,你不是他·他若有你一半坚强……”忽然顿住不说,良久,才挥了挥手,“你去吧·”·    我一躬身,迈步走出,临出门的时候,仿佛听到一声叹息,若有似无。
想不到永王这种人也会叹气,我不由回头看去,见他的身子背对着我,后面映衬着淡青色的墙壁,竟透出几分孤单,几分落寞·那一刻,一个很奇怪的想法进入我脑中:永王,似乎也有些可怜。
    如我所料,失去半截头发的我再也不象莫非烟,永王也几乎不出现在我面前,着实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王府的人见王爷不再传见我,对我的态度也就简慢了许多。
我等的机会终于来了·我暂住的地方叫做“留云阁”,平时的访客除了永王,便是负责伺候我的一名丫环·永王既然不来,这丫环服侍了晚膳也就不再进来。
现在我最庆幸的便是从没在永王面前露过身手,即使他知道我并不似想象那般无能,可也万万想不到我身怀武功·谁也不会将个文官放在眼里,永王府虽然戒备森严,可是他们错误的评估对手还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只要瞒过了外面守卫的眼睛,我便可自由在这府中找我的要的东西·换上了一套偷偷摸来的家丁衣裳,又将被子高高堆起,看起来象是有人睡样子——这一手虽然难免被揭穿,但蒙得一时是一时。
瞅准了外面没人,一溜烟闪出房门,绕过花丛后的巡哨,直奔西南角而去··    狡兔三窟,永王的巢穴极多,就我知道的便有四个,我一直不知道嫂嫂他们被关在哪里,但想来想去在王府的可能性最大,尤其那晚,他们轻易就将女孩带了上来,更加肯定了我的判断。
可是永王府有如龙潭虎穴,就是雷霆远的那样的身手,只怕也难以来去自如,我也只能暗自着急,想不到上天竟给了我如赐良机·如不善加利用,岂不对不起老天爷的厚爱·    这几日跟着永王,暗地里没少下功夫观察王府的地形。
西南角上是一片竹林,平日里人迹罕至,但林间一条幽僻的小道,显然竹林后还有洞天,可不是个藏人的大好处所一路奔进竹林,果然那曲曲折折的青石小道尽头有一处的院落。
一时间大喜过望,我只愿自己没多生了一双翅膀,可以立刻去到嫂嫂的面前·然而这种喜悦不过一瞬,很快就冷静下来·每次见嫂嫂我都是被蒙了眼睛,带到院子里面,不曾从外部打量过这个院子,可是也能大略估计出大小来。
眼前这院子,似乎太大了··    虽是如此,如此艰难才到了这里,总要进去看一看才能死心·也许,永王给他们换了地方也未可知·轻轻跃上院墙,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一看之下,更是大大的失望。
不唯这院落比嫂嫂住的大得多,屋宇也是极其气派考究,绝不是一般人的住所·正中的屋子里透出灯光,明亮异常,显然主人尚未休息,然而却静悄悄的不闻半点人声,着实透着古怪。
    这里面住的到底是什么人我一时好奇心起,凑到窗边,将窗纸捅破个窟窿偷眼观瞧·一瞧之下,我才知道这屋子为何亮的出奇:里面点满大大小小的红烛不下三十支。
红烛后面是尊佛像,烛火一映,金光闪闪,这里竟是一间佛堂·佛像前一个素服女子坐在蒲团上,手上数一串念珠,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身旁还有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垂手侍立。
    能住在这种地方,显然不是常人,何况这女子的打扮非僧非俗,让人捉摸不透,但我一见不是要找的人,心中早已失望透顶,也无心再去探究·正想闪身走人,只听院子外面有脚步声响,一人朗声道:“属下石惊风,求见娘娘。”
    他怎么来了我心里一惊·那素服女子仍是闭着眼睛,神色不动·一旁丫鬟道:“娘娘,我去请他进来。”
说着便往外走··    我暗暗叫苦,石惊风武功高强,我若此时跃上墙去,风声一起,必然被他发觉·但若在这里不动,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遮蔽之处,可以一览无余。
偏生今晚的月色还格外的明亮,这不是成心和我作对么·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开的房门和墙之间形成一个夹角,正好隔住了他人的视线,我迈上一步躲在门后。
那丫鬟不疑有人,头也不回,径直走去开院门·也罢,就冒一次险吧我咬咬牙,一溜烟闪进屋中·那素服女子兀自闭目参禅,没发觉我进来。
我早已瞧好了屋里青石柱上围着布幔,正可藏人,便隐身其后·刚刚藏好,那丫鬟已经引着石惊风进来了··    “娘娘安好·”·    那女子不答,反问他:“王爷可好”·    石惊风毕恭毕敬地答道:“王爷一切安好,只是小王爷他近来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十分渴望见娘娘一面。”
    我偷偷从石柱后探出头来,只见那女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淡然:“见我做什么又不能为他消解病痛,应当多请几个御医共同诊治才是。
我还是留在这里,向佛祖祈福,保他平安吧·”·    “娘娘,小王爷病痛之中最需要的是慈母之呵护”石惊风的口气有些急了;这人对永王还真是忠心。
我这时已经知道这女子就是永王妃,忍不住又细瞧了几眼,见她不到三十的年纪,相貌极美·心里暗暗奇怪:她堂堂一个王妃,不跟永王同宿也就罢了,居然一个人住在这里颂经念佛,连儿子生病也不去看一看,当真一点人情味儿也没有。
哎,永王府的人,一个个都透着怪异··    “我以前不曾呵护过他,现在他也不会需要我·他既然生在这样的家里,就该学会忍受这样的命运。
春寒,送石护卫出去吧·”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送了石护卫之后,不用回来伺候,自去安歇吧·”自始至终,她都是一副老佛入定的模样。
    那丫鬟应了,带着不情不愿又不敢多说什么的石惊风离开·房门一关,佛堂里就只剩我和永王妃两人·我心里还在盘算,怎样才能不声不响的离开,永王妃忽道:“出来吧。”
    她在和谁说话我心头一震,偷眼瞧去,见她竟然睁开了眼,一双美目直向我的方向扫来·    “你放心,我若想揭穿你,就不会把人都支走了。”
她这话竟是对我说的她连眼睛都没张开,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难道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尽管惊疑不定,还是慢慢的现出身来。
“你怎么知道我进来了·”·    “心若是静,莫说是人声,就是落叶飞花之声也清晰可闻·”她微笑道,然而这笑容却在看清我的脸那一瞬间冻结,“烟儿”·    烟儿,她也知道莫非烟眼前这个女人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跟适才那副宁静淡薄的模样模样有天壤之别。
    “娘娘认识莫非烟”·    她定了定神:“你是烟儿的什么人”·    什么人“我从没见过他,也不曾沾亲带故,只是王爷似乎觉得我象他,硬要将我留下来当他的替身。”
    “原来如此·”永王妃长长舒了口气,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又仔细端详了我一阵,“我听下人说起过,有位黎大人近日在王府内修养,就是阁下吧。”
她用词相当含蓄,我却可以猜想出那些下人是怎么绘声绘色的形容我的出现··    “不知黎大人何以会来此处”·    这个问题倒很难回答。
我笑笑:“实不相瞒,下官此来,一是好奇,二也是想知道关于烟儿的那一段过往,糊里糊涂被人当作替身的滋味可不好受·”·    永王妃看着我,也笑了:“这些或许令大人感兴趣,但绝非大人的真正来意。
王爷为人严峻,很少有人胆敢违逆他的意思轻举妄动,我看大人目光澄澈,绝对是个明白轻重之人,若只是为了这样无足轻重的理由,是断断不会一捋虎须·大人一定另有所图。”
    这女人不简单,绝非一般的深宅贵妇我暗暗心惊,悄悄运气到手上,只要她敢有任何轻举妄动,就出手将她制住··    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永王妃又是一笑:“大人放心。
大人神情之中自有一股磊落之气,决非肖小之辈,我信得过大人不会加害王爷·”随即一声长叹,“也罢,大人之所以来王府,也是因为此事,说给你知道倒也无妨。
大人一定很奇怪,为何我不肯住在住宅,而要在这庵堂之中,甚至连儿子生病也不关心,大人心里恐怕早就责怪我是个没心肝的人了·”·    这女人当真邪门,竟然猜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我老实答道:“的确令人不解。”
    永王妃低宣了一声佛号,轻声道:“我之所以如此,全都是为了一个人·”·    “莫非烟”·    “你很聪明,猜出来了。”
永王妃目光怔怔的看向闪烁的烛火,烛火忽明忽暗,也映得她的脸色变幻不定··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忍;“王妃若有难言之隐,就不必说了。”
    “不要紧·这件事情装在我心里这么多年,也想找人说说·哎,一转眼,烟儿已经死了八年,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却着实不好受。”
    我虽然着急知道下文,却也不敢打断她,只听她道:“烟儿来到王府的那一年,是我和王爷成亲的第二年,伉俪甚笃,也有了一个孩子·王爷那时年轻,在外面风流也是难免的,可是他对我很是尊重,从不把风流债带到家里来,就连侧室也没纳过一个。
烟儿,是他唯一一个带回来的人·起初我没放在心上,包养名伶在京城里是很平常的事,王爷的性子未定,只怕没过几天就厌倦了·可是,我没想到,王爷这次却出奇的认真。”
·    “于是你就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立意要除掉情敌”一句话说完,我就后悔自己的一时口快,永王妃绝非如此狭窄女子。
    果然,她笑了:“烟儿再怎么受宠,也终是一个男子,我惧他作甚那时候,太祖皇帝,也就是当今皇上的祖父还在位,太子的位子也还没确立。
现在的太皇太后,当年还是皇后,一心希望王爷能够继承大统,我作为他的妻子,也把这事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我明白了,王妃是怕烟儿的事影响到王爷在朝中的声誉。”
    她低声道:“不错,太祖皇帝是十分看重品行的·我那时还太年轻,一心以为这是为了王爷好,就将烟儿的事告诉给了皇后·”·    说到这里,她的全身忽然抖了起来,脸色也越发苍白:“我其实是知道的,皇后会用什么办法对付烟儿。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死,原来就是这样一回事,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变成了冰冷冷的尸体”身体似乎再也难以支持,她软软的滑倒在地上··    若非亲眼所见,很多人难以想象一个生命的消失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我暗暗叹息:“永王呢”·    “王爷那时正在外面办事,听到消息以后快马赶了回来,终于还是晚了一步·他虽然伤心,却不敢对母后怎样,只是从那时起,他就对王位热衷了起来。
可是,最后太祖皇帝还是把位子传给了先皇·”·    因为江山失去了心爱的人,最后却都成泡影,我可以想象永王的心情·这个能够主宰他人命运的人,命运何尝也不是被握在别人手中·    “王爷受了很大的打击,性子也变得残暴起来,杀戮日多,作孽无数,归其根节,都是因我的一念之差。
因为爱他,却反害了他·这些年以来,我潜心修佛,只是希望佛祖有知,可以减却王爷的罪孽·”·    我抬头看向那佛像,见它神色木然,双目低垂有如睡着,哪里看得见的人间疾苦“求神拜佛有什么用佛祖哪里管得了这些”·    我的话似乎戳中了她的心病,她神色一黯:“不过,无论我怎样,烟儿也不会活过来了。
他不肯原谅我,天天的缠着我,缠着我……”说到后来,声音越抬越高,眼神也变得迷乱·看着我,突然全身一震,简直见了鬼一样,仓皇后退,双手挥舞着,叫道:“别过来,别过来”·    这也是个可怜人呀。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前·她越发慌乱的挣扎起来,我只好握住她的手臂··    “看着我·”她怔怔地照做··    “烟儿他原谅你了。
我原谅你了·”·    “原谅我了”·    我点点头:“因为他知道,你虽然活着,却比他更痛苦。”
    永王妃呆了半晌,突然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暗暗一叹,起身离开了这个似乎笼罩着无限阴霾的地方··    ·弄臣 正文 第九章·章节字数:9350 更新时间:07-09-11 22:49·    这一回夜探永王府,竟然遇见了永王妃,意外的得知了永王的过往,不能否认,我对永王倒是有了些改观。
只是,这些对我要做的事却没有一点帮助,王府还是深不可测,我想找人还是如大海捞针一般·甚而,我浪费了一晚的时间·永王照例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仍有在王府中行动的自由,假作是嫌气闷出来走走,也没有人起疑,只是身后总是远远的跟着两个侍卫,明为保护,实则监视,让人不能轻举妄动。
    可恨这永王府实在太大,怎么也看不到全貌,倘若能有一张地图细细分析,一定会有大帮助,可我也知道这是痴人说梦·穿过花园,来到一座白石桥上,只见池水如镜,映着两岸夹堤的高柳,水中斑斓的鱼儿似乎就在柳枝间游动。
如有来生,不如化作这水中的鱼儿,岂不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隐隐听到有脚步声,对面正有一个女子缓步上桥,我看了一眼,却是见过的——昨晚永王妃处的侍女春寒。
可没有想到,她竟直直的向我走了过来··    “敢问阁下是在府中借住的黎大人”·    “正是·姑娘是……”虽然知道她是谁,还是要装模作样的问问。
    “奴婢是王妃娘娘的贴身丫鬟,见过大人·”她敛裳行了一礼,又道,“娘娘早听说大人来王府,按理是该一尽地主之礼,只是她身子一直不好,难以相见,所以时时叮嘱奴婢,若有幸见到大人,一定要代为致意。”
    “不妨,还请娘娘养病要紧·”永王妃生病了吗想来永王一直对外是这样宣称的··    “话已带到,奴婢告退。”
春寒又行了一礼,迈步离开,哪知才走了一步,脚下一绊几乎跌倒,我连忙上前扶住··    “多谢大人·”春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似有什么深意。
    “不必客气·”我只觉有什么东西被塞到了手里,当下不动声色的藏入袖中·回头看那两个跟班,他们远远的站在那里,似乎并未起疑。
又象模象样在王府中转了一圈,我这才回去·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地拿出藏在袖里的东西,展开一看,不由大喜过望··    那竟是一张地图永王府的地图素色丝卷的底子,上面清楚的标注着永王府中一切的建筑陈设,左上角有两行字:蒙君相助脱离孽障,大恩无以为报,特送上地形图一张,盼能有所助益。
落款是“庵中人顿首”··    我昨夜相助永王妃,原是心存不忍,更何况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想不到竟意外得了这份大礼永王妃,你真是我的贵人,改天一定要给莫非烟上炷香,祝他早登极乐,再也不要回来缠你。
永王妃的这份地图给的着实详尽,大到每座建筑的名称,小到适才经过的石桥,就连外进的厨房柴房都有标注··    狂喜之后,我又发了愁·这永王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我到过的地方还不到三分之一到底从何找起呢目光不经意扫过地图上标着厨房的地方,脑中忽的灵光一闪,暗骂自己糊涂。
永王就算囚禁别人,总要送饭吧送饭自然要从厨房出去·我若是到厨房观望一阵,说不定会有发现··    打定主意,命丫鬟提前将晚饭送来,用过了饭,便借口头天晚上没睡好要补眠,谁也别来打扰,早早的关上了门。
一面换上了家丁衣服,又偷偷溜了出去·厨房在王府的北门之侧,属于最外进·我到的时候,正是各房送饭的时间,一众人忙忙碌碌,根本没人注意到我·我便闪在一旁,偷偷观看个人的言行。
    原来厨房这里也有是非,给谁的菜多了,谁的量少了,都能伴随着一阵好吵·饭菜如何,能显出一个人在这里的身份地位·就算只是侍卫丫鬟,也一样有等级之分,真正有体面的,并不自己露面,自有人给送去。
热闹是热闹,可惜没有我要的东西,正在焦急,忽然有人在我肩膀上一拍,喝道:“干什么的”·    我心里一跳,转过身去,见一个厨子打扮的男子正叉腰看我,忙低下头,道:“黎大学士想吃些宵夜,要小的来拿。”
    “黎大学士不是碧玉那丫头在服侍么”·    “碧玉姐姐腿疼,所以差我来·”这一套问答是早就想好的,说出来流利得很。
    那人嘿嘿一笑,打量了我几眼,忽然把那张黄黄的脸凑了过来,用只有我们两个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堂堂的黎大学士什么时候成了服侍人的小厮了”·    轻轻的一句话,在我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直觉地想出手,不料对方又道:“这里人多眼杂,你若想暴露身份,不妨现在就出手。”
    不错,我不能出手,而且这人似乎也没有揭穿我的意思··    “你想怎样”·    “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厨房,来到后面堆放柴火的小院,同时力贯手掌,只要他有什么诡异动作,便发动雷霆一击··    出乎我的意料,站定后他单膝在地上一点,向我行了一礼:“在下高光,拜见黎大人。”
一句话说完,很快又站了起来··    “你是”·    “大将军让在下务必要助大人一臂之力。”
    他是雷霆远的人雷霆远还想着我我又惊又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回来了”·    “主子听说大人出了事,就立刻赶了回来,一直想见大人一面,只是王府门禁森严,未得其便。
老实说,在下混入王府作厨子已经有两年,至今还没进过内院·若不是大人乔装到此,还不知道何时能见到大人·”·    “他可有话对我说”·    “主子目前还没想到出脱大人的良策,不过他要我转告大人,请大人无论如何要相信他。”
    相信他吗进入官场之后,学会了对什么人都存着一分戒心,这般小心翼翼不是多疑,只因我实在输不起所以对于雷霆远的几番示好,虽然心动,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本来可以求他帮忙救出嫂嫂,终于还是作罢·但现在,似乎已经容不得我再犹豫了,凭我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大人尽管吩咐。
主人命我协助大人,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我摆摆手:“我不要你赴汤蹈火·只要你在这些送饭的人中帮我查探一番。”
接着,我便把我的意图说给他知晓,只是疑心病作祟,还是没说出那是我的嫂嫂和侄儿,但其实我不说,对方也能猜出七八分··    高光沉吟道:“这些给特殊地方送饭的人,向来都是直接由厨房的管事负责,在下倒是可以跟踪在其后,一探究竟。”
    “有劳·”我郑重地拱了拱手,把一半希望寄托在了这人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了许多,最初几天我还会四下探访,自然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我又怕永王哪天心血来潮再来找我,也不敢十分轻举妄动。
渐渐的,希望便全都寄托在高光身上·对于这个人的能力,我并不怀疑·他是雷霆远的手下,又在永王府中混了两年而不被察觉,本事可想而知·只要我的判断不错,找到嫂嫂只是时间的问题。
·    这天晚上,丫鬟碧玉送来晚膳,我见那道芙蓉鸡的碟子里摆了一圈新鲜的花瓣,心中一阵激动·这是我和高光约好的联络信号,代表事情有了眉目,今晚三更见面。
随便扒了几口饭菜,我便等着三更天到来,然而今晚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的慢,我心急如焚,外面却一记更声还没打呢··    “大人,惊风求见。”
    我一呆,他来做什么这段日子石惊风曾来看望我几次,却从没这时候来过·“有事”·    “王爷他心情不好,喝醉了酒,求大人去劝劝他。”
    劝他他醉死了才好·“王爷要你来的”·    “不,是在下的意思。
每年到这一天,王爷就会一反常态的醉酒,让人看了着实担心·”·    只是一天而已,过去自然就好了·“王爷见了我就生气,我去没用。”
    “不是,王爷在心里很重视大人·我跟他这么久,看得出来·”·    他看重我我怎么看不出嘿嘿,不是你糊涂了就是我眼花了。
本想直截了当的拒绝,但见石惊风一脸恳切之色,想起这人实在对我不错,又觉于心不忍·再者,我若不答应他,只怕这一晚都不得安生,三更之约如何去赴于是点了点头。
    石惊风大喜,带着我来到永王书房之外·“大人请·”·    “你呢”·    “王爷吩咐不许人打扰。”
    那还找我来,不是成心要我去送死么我忍不住揶揄他:“石护卫,我若是死了,你可不能简慢,一定要用最好的香樟木棺材。”
    石惊风一呆,讷讷地道:“大人过虑了·”·    推开房门,扑鼻的是一股酒气·在我的印象之中,永王这人永远是阴沉冷静的近乎可怕,永远和“酒醉”两字沾不上边。
可现在,他却真的醉了··    一只酒坛摆在地上,永王的人横卧在酒坛旁边,醉眼朦胧·我注意到在他身下摆着一幅一人多长的画卷,画的似乎是一个人。
永王的手不停地在摩挲画中人的身影,脸上露出梦讫般的微笑··    “烟儿……”·    莫非烟我心念一动,难道今天是莫非烟的祭日我走上前,见画中的人眉目宛然、嘴角含笑,一袭白衣更显风姿绰约。
果然和我有七、八分想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莫非烟,尽管只是一幅画像,却足以想见他当年的风采·他的神情中漾着水一般的温柔,是我身上不曾具备的。
这样一个人,难怪永王对他如此依恋··    我蹲下身,轻唤:“王爷·”·    永王费力地睁开眼,呵呵的笑:“烟儿,你又活回来了。”
挣扎着起身,张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中··    自从那夜我失身给永王,也曾和他有过几次肌肤之亲·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太在意,可还是克制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那股恐惧。
被他一拥,全身僵硬,忍不住想要挣脱·却听他喃喃地道:“烟儿,你回来了,真好,让我抱着你,别再离开我了·”不知为什么,心里一软,我就没动。
    “烟儿,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你该相信,我能保护你呀·”·    烟儿的死,在永王的心中,竟然一直只是“离开”。
心里一阵唏嘘,原来永王也是个有心有情的人··    “烟儿,我告诉你,过不了多久,这王位就是我的了·嘿嘿,他们不要我作皇帝,我偏要作。
等我作了皇帝,看谁还敢欺负你我要江山都送到你手中,你要它方就方,要它圆就圆,要谁死,谁也活不了”·    一股怒气陡然升起,他把天下人当什么只是他泄私愤的工具对永王刚刚起来的一点同情之心就此消失怠尽。
    我愤然道:“王爷,对你来说,王位算什么江山算什么难道只是你报复的战利品你的烟儿是人,难道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就不是人了么”我们这样在乱世中辛苦的挣扎,流过多少血、多少泪,有过多少悲欢离合,活得那么艰难。
然而一条人命在永王心中恐怕还及不上一只蚂蚁及不上他烟儿的一笑我再也克制不住,用力将他推开··    “王爷,你看清楚,我不是烟儿,你的烟儿已经死了。
就算你把全天下捧到他面前,他也活不回来了”永王被我推得坐倒在地上,神色茫然:“你不是烟儿,你是谁”·    “我是黎梦卿,前一阵被王爷强行带到府中,王爷难道忘了”·    他怔怔的看着我,忽然笑了:“不错,你不是烟儿,烟儿不会这样对我,他那么温柔,那么顺从,没你这般悍强。”
他又凑过来,轻轻抚摸我的脸,“奇怪,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脸庞,为何性情会如此不同倘若我当初遇见的是你,倘若……”·    话音渐渐转弱,有轻微的鼾声响起,永王竟然伏在我身上睡着了。
睡梦中的他倒是显得那样平静祥和,不知是不是做着和烟儿团圆的美梦··    我叫石惊风进来,将他安置在软椅上,自己则悄悄地退了出去·我这时才发现,永王原来也跟我一样,是个人罢了,很普通很普通的一个人。
    “你确定人就关在那里”·    “在下曾经跟着那送饭之人前去一窥,与大人所形容的一分不差·”高光十分肯定地答道。
    “好,立刻带我去·”真的找到了,我只觉得自己一分也等不了··    高光有些迟疑:“大人,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不如先通知将军,有个详备的计划再去·”·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可是自从我被永王揭穿之后,就再没见过嫂嫂,也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想见他们的念头,有如火一般烧着内心,根本压抑不住。
何况嫂嫂的身子如何,有没有体力跟我们一起逃亡,也是一定要探查明白的··    “我尽量小心,你就不用跟去了·”·    按着他指引的路线,我一路小心前行,行至一片树林前,见两条小路分向南北,不知哪一条才是。
    “大人,请跟我来·”·    我一愣,只见高光正停在向北的那条小道上·他最终还是不放心跟了来·我向他感激的一笑,迈步走过去,正要进入林中,忽听有人叫道:“什么人”·    我们两人都是一惊,回头看时,身后不远处,一名王府侍卫正扬声高叫:“来人,有刺客”·    这一声过后,成百上千的侍卫便会向此地涌来,到时候就算我们功夫再高,也难免身陷敌手高光忽然向我一拱手:“大人,保重”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直向那侍卫的方向掠去。
    “你要做什么”·    他头也不回:“主子吩咐,就算丢了性命也要保全大人”我眼见他飞扑过去,一手料理了那侍卫,与此同时,无数王府侍卫也从四面八方涌来。
高光身形又起,直奔前院·这无异是在自投死路我心里明白,他是想引开敌人的注意,好为我换得的最大的生机,心头一阵激动·我跟他非亲非故,哪得他为我累了性命·    趁着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高光身上,我以最快的速度偷偷摸回房间,刚钻进被子里,就听门外一阵嘈杂之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群人闯了进来。
    我装作从梦中惊醒,一脸惶然:“怎么回事”·    为首的是名侍卫头领,四下看了一遍,不见任何异样,这才赔笑向我行了一礼:“大人无恙最好。
今晚王府来了刺客,在下怕大人有事,特来带人保护·”·    说是保护,只怕看我在不在房里才是真正目的·我假装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刺客呢抓到了没”·    “还没有。”
但他随即冷笑,“这也是早晚的事,从来没有刺客能从王府活着出去大人请安心休息,在下告退·”·    他率着众人走出,重又关上了房门。
透过窗纸,可以看到外面火光闪烁,人影憧憧·我知道,这群人今晚会寸步不离的守住我·高光到底怎么样了他武功不弱,但还不是石惊风的对手,就象适才那人说的,被抓只是早晚的事。
他为我身陷险境,我却只能在这里等消息,根本救不了他想到此处,一拳狠狠的捶在墙上这夜,格外的漫长,而明天,等待我的只怕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焦躁不安的挨了一晚,第二天我又被请进永王的书房·永王的脸色有些憔悴,想来是昨晚醉酒所致·但是他那一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冷静,还带着几许算计、几许残酷。
    “你昨晚看来没睡好·”他冷冷的指出··    我一笑:“昨晚闹了刺客,下官若是睡得好才奇怪·敢问王爷,刺客是何人抓到了没有”·    “你很关心”·    “关心未必,好奇却是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人胆敢来王府撒野。
不过王爷若是不愿说,下官也不敢再问,这毕竟是王爷的家事·”·    “我以为你会很关心,只因这刺客是在你嫂嫂的住所之外被发现的。”
永王冷电一般的眼睛注视着我,似乎要从我脸上找出端倪来··    “是吗”我假作大惊,“我嫂嫂如何可曾被伤到他们……被关在哪里求王爷带我去”·    “你放心,他们很好。
刺客也已经被抓住了·”·    我心头一震:“王爷可曾审问出来,他是受何人指使”·    永王摇头:“这刺客倒是硬气得很,一旦被擒,立刻咬舌自尽了。”
    死了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一瞬间只觉一阵凉意从心底扩散到四肢百骸·我害死他了·    永王还在研究我的表情:“你很伤心”·    “怎么会只是震惊罢了,想不到这刺客如此忠心。”
我话音一顿,恍然大悟般的道,“王爷难道是在怀疑我”··    “事情实在太过凑巧,我不能不疑·不过,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挥挥手,“罢了,你且回去吧·”·    “是,下官告退·”·    我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忽听身后永王一声暴喝:“看招”一股劲风直向我扑来。
    他是在试探我霎时间我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昨晚的贸然行动已经打草惊蛇,永王已然怀疑是我,若不及时消除他心中的疑虑,只怕他就会将嫂嫂移往它处,那时我一切的努力都白费,甚至高光的死也没有了价值一定要想个办法牵住永王的心思,让他无暇他顾想到这里,我停住了脚步。
    “王爷,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转身回走,对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恍如不觉,反而迎了上去··    永王万万料想不到我会自己撞上他的手掌,想要收势已然来不及,“砰”的一声,我被打得激飞出去身子撞在墙壁上,又弹上书案,这才滚落在地。
麻痹的感觉过后,一阵剧痛席卷而来,我禁不住蜷成了一团,嘴一张,几口鲜血喷出,霎时间眼前一片猩红··    费力地张开眼看过去,只见永王正站在那里发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呆了还是莫测高深。
    王爷,别发呆了,快送我去就医呀我忍不住申吟了一声··    这一声申吟倒是把永王的魂拉了回来,两三步跨上前将我当胸抱起,一叫踹开书房的门,连珠炮似的发号施令:“来人,快去请大夫云儿,把我的九命还魂丹拿来热水手巾”·    我装作昏迷不醒,任凭永王把我抱进卧房,放在了床上。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又陆续进来很多人,有人用热手巾仔细的把我脸上的血迹擦干··    “王……王爷”一个女子气喘吁吁地道,“丹药拿来了。”
    “给我·”·    不知我是不是听错了,永王的声音竟似在微微发抖·一只有力的手捏住我的下巴,我被迫张开嘴,一粒圆圆的药丸就被塞了进来。
    “水·”·    我听了见周围人的抽气声,尚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两片温热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撬开我的嘴,把一口水渡了进去。
想吐,可我没忘了自己正在“昏迷”,只好咬牙咽了,药丸也随水流顺利的进入腹中·隐隐的听到永王似乎舒了一口气··    “王爷,黎大人他……”快捷的脚步声,却是石惊风来了。
    “他中了本王一掌,受了内伤·”·    石惊风“啊”的一声,上前一步:“让属下来为他运气疗伤·”·    我心里大急,他若是一运气,我这练过功夫的身体立刻就会产生一股斥力,到时候就穿帮了。
    “且慢·”永王沉声道,“他不会武功,你运内功非但不能助他疗伤,反而会加重他的伤势·”·    王爷,你真是太英明了。
    “那要如何是好”石惊风的语气中藏不住关切·其实想想我并没给过他多大的恩惠,这人对我却实在不错··    “只好交给大夫用药调理了。”
    正说着,有人通报:“胡大夫到·”胡大夫不会叫“胡涂”或是“胡治”吧,听名字医术就高不了。
这位胡大夫给永王行了礼,立刻就上来给我把脉··    听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再听了一会儿……我偷偷迷起眼睛瞧去,只见他的神色十分古怪,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张风干了的桔子皮般的老脸滑落下来,突然站起来向永王深施一礼:“王爷,这位公子的脉相忽快忽慢,忽强忽弱,时而重似擂鼓,时而轻若游丝,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如此奇特的病人,这个……老夫医术浅薄,王爷请另请高明吧。”
    哈哈你当然不会见过这样的脉相,这分明是我催动内力玩出来的花样·早在永王掌击我时候,我屏住气,胸口缩进几分,这一掌就没击实。
身子飞出后,我又偷偷伸出手掌在墙上一按,减去了冲力,没等撞上墙人已经落了下来,就势一滚下了书案·除了在地上那一摔货真价实,其余都掺了几分水分·不过永王神力惊人,我还是受了内伤,那几口血却也不假,就是没有旁人想象的那般严重罢了。
若是用苦肉计反将自己弄得半死不活,那岂不是招人笑话把三分伤做出十分模样,才是我的手段·    石惊风惊道:“怎么办”·    到底永王沉得住气,打发了那胡大夫,道:“惊风,去请御医来。”
    一旁有人道:“王爷,不可,这样会惊动了朝廷·”·    “本王自有道理·惊风,去吧·”·    石惊风一得了命令,立刻前去。
    永王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等众人都应命离开,他突然起身坐到了床沿上,我连忙牢牢闭上双眼·只觉他两道深沉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良久,才阴阴地道:“我错了,不该把你留在身边这么久,我早该杀了你的。”
·    我心头一惊,难道被他发现了可他又没动手·他不动,我也不敢动·脸上痒痒的,似乎是他的手指在碰触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我已经死心了,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面前哎,我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象是问我,又象是在问他自己。
我紧张的连大气也不敢透·这时候若被永王知道我是装的,不被他剁成肉酱才怪··    “你放心,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让你再死在我面前。”
声音轻而坚定,有如誓言··    我心中一动,他是在向我说,还是向死去的莫非烟说听意思不象说给莫非烟的,可若说给我听,他的语气又绝不会如此温柔。
想看看他的脸色,却终于不敢··    石惊风办事神速,很快把御医请了来·这一次我不再暗中搞鬼,只是仍将脉相调弱些,让自己看来受伤颇重。
御医开了几副药,说道过两天再来探视·永王又叮咛他此事不得外泄,这才放他离开··    至此,我的“伤势”算是稳定下来,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滋味着实难受,只盼着众人走后好好舒舒筋骨,哪知永王却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直到我撑不住睡着了,他还不肯离开。
有时想想,倘若莫非烟还活着,永王一定会是天底下最温柔的情人吧··    两天后,御医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一个跟班,据说是他的徒弟,而且是推宫过血的好手,说什么我的身体里面有淤血,必须推拿化开,否则会影响伤愈的进程。
这两天来,御医的对症下药加上永王的灵丹,再有我自己暗中调息,伤势已然好了许多·可是表面上还要作出虚弱无力,伤重不起的样子,御医怎么说,我只好怎么做。
    趴在床上,任那人两只手在背上按来按去,从两肩到骨缝,沿着背脊一直下来,再到……·    我一惊,不禁又羞又恼·这人算什么御医竟然连病人的豆腐也吃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他黑黄浮肿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是熠熠有辉,幽黑有如不见底的深潭,偶尔闪过狡黠的光芒。
见我看他,还向我眨了眨··    这眼神,好熟悉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是雷霆远·    永王见我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我忙转回头,轻声道:“痛。”
    “适才用力稍嫌猛了,我再放轻些·”雷霆远不仅易了容,连声音也压得极其暗哑·手上的力道果然放轻了些·忽然,一只手掌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我放在床内侧的手掌。
我知道,那是雷霆远的手掌·可我从不知道,原来他的手是这么的温暖,这么的厚实··    他轻轻一捏,麻酥酥的感觉迅速蔓延我的全身,直接挑动了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
    一种温温热热东西充盈心头,水一般荡漾着,几欲溢出·真奇怪,简简单单的握一握手,我却感受到没有过的震动与亲切,就好像一个孤单的长途跋涉的人,在他摇摇晃晃要倒下去的时候,身边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扶了他一把。
    虽只是轻轻的一扶,相信这个人却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反过手来,握住他的手掌,也是轻轻一捏··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他的心意我了解,我的心思他也都明白··    ·弄臣 正文 第十章·章节字数:6484 更新时间:07-09-11 22:49·    雷霆远只来过一次,毕竟这里太危险,随时有被永王发现的可能。
我又在床上修养了十天,伤势明显好转,但还是不能下地·当然,这都是作给永王看的·永王隔一两天会过来看我一回,有时候也会问问伺候我的丫鬟仆婢我的饮食如何,伤势可有反复,但绝对不和我说话,往往露个面就走,当我是透明的。
    可我却觉得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往不大相同,说不上是温柔,但至少不再象冻死人的寒潭·偶尔石惊风也会来看我,大多是在永王不在的时候陪我说说话,我问他外面的情形,他也很少隐瞒。
日子从来没过得这样清静过,以前总有木言象只乌鸦一样在耳边喋喋不休,那时候觉得吵,现在听不到,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我来王府这么久,木言不知在家里做什么。
    闲聊的时候,我忍不住向石惊风问起,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回答:“自从大人住到府中,这位木兄也曾来过这里几回,吵着要见大人,但王爷有命不准任何人来探望你,谁也不敢放他进来。
后来闹得急了,想爬墙进来,被当值的侍卫逮到,送到我这里来,我不敢惊动王爷,便好言劝了他几句,说大人你在府中一切安好,我会照应,他这才不请不愿的去了·”·    说到这里,石惊风满脸愧色:“结果我还是让大人受了伤。”
    我挥挥手:“这怪不得你,王爷想做的事谁拦得住何况你对他又那么忠心·说到木言,我真是很想念他,我们在一起近十年,他和我名为主仆,其情却与兄弟无异。
我离开家这些日子,心中着实挂念·石护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请说·”··    “我想写一封家书,求你转交给他。
他见了信,自然就会放下心来·”·    石惊风面有难色:“这个……王爷特别看重大人,没有他的吩咐,我……”·    “不要紧。”
我打断他的话,“我这家书先写好了,你拿去给王爷看,他若同意,你就拿去,若不同意,我也不会怪你·”·    石惊风舒了口气:“如此最好。”
    当下石惊风拿来笔墨,我微一思索,一挥而就·起初还担心永王不许,哪知他看了之后只是冷笑几声,当真答应了·后来石惊风跟我说的时候,脸上都是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
又过了几天,我已经可以下地走动,这天便来到永王书房·永王对我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惊讶,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吩咐我坐下··    “可有事”·    “王爷,再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算起来我兄长去世也已整整六年,坟墓就在东郊城外,我想…”·    “你想去拜祭你的兄长”·    “是,前两日做梦,梦见兄长怪我太久不来看他,一觉醒来,实在心中难安。
是以想去上坟,还请王爷准许·”说着,我一揖到地··    虽然低着头,还是能感到永王两道犀利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也不知在想什么,一阵紧张,生怕他不肯答应。
还好,过了半晌,他终于开了金口:“你这也是出于一片兄弟友爱之心,本王若不答应,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好吧·”·    “多谢王爷。”
我大喜,又施了一礼,起身告辞··    “且慢·”·    “王爷还有何吩咐”·    永王绕到我面前与我对视,伸出两只手指慢慢抬起我的下巴,很仔细的端详我的脸。
良久,冷笑一声:“这个如花似玉的小脑袋里面,鬼注意可真是不少”·    我心中一紧,陪笑道:“不知王爷所指为何”·    永王不答,眼神闪烁了几下,忽道:“你的容貌虽然跟烟儿很象,举止神气却完全不同。
尤其是这双眼睛,你可知让我想起了什么”·    “什么”这样仰着脖子好累,可是永王不放手,我也不敢动。
    “一只小狐狸·”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似在回忆,“一只银白色毛皮的小狐狸·它的眼睛很大,透着古灵精怪·我是那年打猎的时候见到了它。
它很狡猾,轻易就躲过了我射出的箭,如果它那时逃到深山里,我也奈何不了它·可惜它太骄傲了,居然戏弄起猎人来·几次三番出现在我面前,向我挑衅,一下子把我的好胜心都挑了起来。
我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追捕它·从来没有一个猎物能够让我有这么大的耐心,那种欲罢不能、势在必得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他笑了,松开手,指着书案方向:“后来它就成了这样,直到现在我都很喜欢·”书案后面的檀木椅上,搭着一条白色的靠垫·纯白似雪,闪亮如银。
    不知怎么,我忽然觉得全身一寒,心惊肉跳··    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清明没有下雨,但天色阴阴的,压在人的心头也沉沉的。
    “王爷,我的胸口很闷,不知是不是伤势又复发了,咱们不如回去吧·”我掀开车帘,脸色苍白地向着骑马的永王说道··    永王不为所动:“已经到了这里,也不差几步路。
到你兄长坟前摆上一拜,用不了多少力气·还可了了你的心愿·”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本想恳请永王,把嫂嫂和两个孩子也带出来,毕竟那是我们共同的亲人,可永王说什么也不答应。
求得急了,他便说要下人们准备好香花奠酒送到嫂嫂那里,让他们自行祭拜·倒是他自己,说什么不放心我,也跟了来·哎,他说话时神情冷漠,哪里有半分关心我的样子·    兄长的坟还是我去年请人重修的,春天一来,坟头上的野草又冒了芽。
然而人却不能如这一年一生野草一般,一旦去了,便是永诀·有人为我摆上瓜果,我上了香,又在坟头拜了几拜,心里默默祷祝: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能顺利救出嫂嫂。
    “王爷,咱们走吧·”·    永王一直站在坟墓一旁冷冷的看着我,这时才道;“现在就走,你不是要等人么”·    我张大了眼睛,吃吃地道:“王爷的话下官不明白。”
    永王冷笑:“你那封家书里面写得却很明白,把每句开头的一字串起来,不就是‘清明节,东郊十里’你不是跟你的朋党约好了今天来救人可惜你想不到,我没答应将你的亲人也带出来,坏了你的计划,所以一路上你总是找借口要回去。
是不是”·    他说一句,我脸色就苍白一分,人也几乎站立不稳,摇摇欲倒,却被他上来一把抓住··    “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密林见,偶尔会有寒光一闪,看似平静,却不知透着多少杀机··    永王凑到我耳边,轻笑道:“不管你来多少人,我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我再也支持不住,软倒在地,一旁有人上前将我扶起,却是石惊风,他满脸震惊之色,显然全不知情。
    永王不再和我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我知道,他在等,等待着一场杀戮·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树林里静悄悄的,连飞鸟也感到了弥漫的杀气,早已振翅高飞,只有风吹着树叶,发出“杀”、“杀”的响声,听来格外心惊。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在柔软的泥地里并不很响亮,却每一声都踏在了人的心上·密林间,几处闪动着白光·也许永王只消一抬手,来人就会被剁成肉酱。
可是,永王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动·一匹马从树丛中闪了出来,直奔到离我们两丈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马上的乘客飞身跃下,一路小跑奔向永王··    “是葛青”石惊风忍不住惊呼。
    那人满脸惶急,朝永王草草的行了一礼,立刻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永王一声不吭的听完,脸色阴沉得有如寒天霜降··    “王爷,怎么了”石惊风不明所以,上前关切的问道。
    永王不理会他,却把冷然的目光投向我:“很好,我倒是又小看你了·”·    我慢慢退了一步,赔笑道:“不知王爷说的什么。”
    “惊风,你可知道咱们离开的这些时候,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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