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莲 by 闲人容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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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莲 by 闲人容与(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文案·【总结】·历时十个月的古风良心文,慢热,欢迎品尝灌水··【文案】·简单来说就是——·玉器铺子萌老板,·爱吟诗来爱作画,·懵懵懂懂间,·一不小心成了两个男人的心头好,·且看他如何成长,如何选择。
【进度】·存稿已经完结,会将最后一卷和番外慢慢更出来·【古风,正剧,三角,HE,有重要副CP】·【江湖,宫斗,民间,有诗有画有人生】·【号外】·发在贴吧,反响很不错,希望JJ的看客也能喜欢虽然不是签约作者,但坚信,在下的文墨,不会让看客失望·【提醒】·不是口水文,喜欢搞笑轻松二次元无厘头的,慎入╮(╯▽╰)╭·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搜索关键字:主角:林烨,陈常臻,白麟 ┃ 配角:赵容基,李清然,柳昭玉 ┃ 其它:宫廷,江湖,耽美,古风·☆、开端·作者有话要说:看客你好·新手一只,处女作一枚,但自认文笔还行,逻辑也ok,不会出大岔子·不是口水文,喜欢搞笑的大大慎入~~·如有意见,请给在下留言·谢谢·白麟时常会陷入一个纷杂遥远的梦境,一幕一幕夹杂,一遍一遍循回。
梦中的自己,依旧是年少的模样··耳边有埙声悠扬,婉转绵长·转眼望去,高瘦的少年停下吹奏,浅浅挂着微笑,躬身道一声:“少主·”·下一刻,他的笑容被游子滩上不见五指的黑夜生生撕碎,被壮硕虬髯的西域商人推搡着,重重倒在游子滩冰冷的沙石上,紧闭双眼,昏死过去。
急忙出手相救,却不知为何,脚下钉住了一般,挪不动一分一毫·只能眼睁睁看他被摧残施暴,心急如焚,束手无策··晦暗天穹上,忽有烟火浓烈决绝地绽放。
少年的身影在火光中倏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女含泪的双眼·她强颜欢笑,朱唇轻启,慢慢道:“咱们,两不相欠·”·心里一抽,抬手拭去她面上泪水,一滴滚烫,一滴冰凉。
蓦然间,那张脸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在眼前徘徊不去,久久驻留··眉如钩月,瞳若春水,唇角那一抹笑意天真顽皮,干净得像夏初微醺的风中,摇摆生姿的白莲。
那人拉住自己的手,笑弯了眼,声音清亮如溪涧,一字一字清晰入耳:“我,等,你……”·言罢转身离去,身旁多了一个挺拔坚毅的背影·他复又停步,扭头回望自己,可眼中笑容不再,徒留失望茫然。
原来心如刀绞,在梦中依旧能够这般真切·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可那人却渐渐远去,无论如何也再听不见··焦急间猛然惊醒,弹坐而起,浑身是汗,满面湿凉。
眼前哪还有半个人影,只有层层帷幔,沉甸甸压得人透不过气··手中紧紧攥着胸前白玉坠,力道太大,掌心里印出坠子上的图案,一片红白相间,混乱交错,一如他的心绪。
怔忡错愕中,幔外有人调弦浅唱,歌声飘渺,恍如来自无垠天际··唱的,竟是那首早已烂熟于心的水乡歌谣:·“寻莲,寻莲··风起绿波潋滟··翠叶濯素手,·罗裙映碧天。
寻莲,寻莲··舷入池中不见··柔荑折红藕,·藕丝牵难断··寻莲,无莲··风却涟平笙寒··去年芙蓉岸,·今朝空庭苑·“··☆、第一章 最是一年春好处·大铭庆奉五年春,百废俱兴,四海承平。
皖州宛海城,城东林府··“快背背不出来,打手板子”夫子捏着把戒尺,恶狠狠喝道··面前跪着的锦衣孩子,吓得浑身一抖,粉嘟嘟的小脸上滑下一滴眼泪,吸吸鼻子,结结巴巴小声咕哝:“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貌思恭……言思……思……”·声音越来越小,再接不下去。
偷偷抬起眼皮,瞥一眼夫子,急忙又垂下:“言思……敬……”·夫子黑着脸,戒尺已举在半空:“手”·两只小手紧紧握着拳头,背在身后,不肯伸出来。
夫子嘴角一跳:“嗯”·孩子又一抖,颤颤巍巍抽出一只拳头,曲着胳膊肘,战战兢兢伸到夫子面前··夫子一把拽过,掰开胖乎乎的小手指头,戒尺狠狠落下。
“啪“·“哇……“孩子吃痛,扬起小脸,号啕大哭,霎那间成泪人儿··夫子毫不留情,一下接一下抽打,嘴里也不停,又凶狠又失望:“不肖之子不肖之子林老爷学富五车,勤勤恳恳,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障“·哭声清脆响亮,带着满心委屈与伤心回荡在书房里,明媚春光似乎也跟着黯淡下去,没了生机活力。
候在屋外的婢女不由蹙眉揪心,实在听不下去·提起裙摆,恭恭敬敬跨进门槛,清清嗓子,端端一福:“夫子,时辰到了,大公子正在老爷房中候着·“·夫子正预备下一轮严打,闻言一滞,手停在半空,一股闷气堵在喉咙眼里。
只好讪讪罢手,唉声叹气,愁眉苦脸·驼背弯腰收拾完东西,瞅一眼不住啜泣的孩子,长叹一声,无奈离去··婢女皱着眉头,冲那背影无声一啐,半掩上房门。
架着腋窝把孩子抱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怜爱地搽去眼泪,拍着背轻轻摇晃: “小烨儿乖,不哭了,好不好”·叫林烨的孩子紧紧搂着乳娘董芳的脖子,小脑袋倚在肩窝里,抽搭几声,挂着眼泪蹭蹭:“嗯……”·董芳轻轻抚着他缎子似的头发,微笑道:“眼睛哭成红桃子,仔细被孙猴子摘了去。”
林烨噗哧笑了,爬起身,手背抹抹眼睛,鼻子里还带着哭腔:“烨儿喜欢乳娘,不喜欢大哥的夫子……”·董芳亲亲他的小脸:“乳娘也不喜欢他,小烨儿还小,背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来做什么”·林烨笑得更开心,用力点头,眼睛里噙着层薄雾,圆溜溜水灵灵,像极了刚捞上来的斛珠子。
·董芳抱着他,拉开门往外走:“外头来了个小哥哥,小烨儿去跟他玩儿,好不好”·林烨嘴角扁扁:“烨儿不喜欢哥哥,烨儿喜欢小棠妹妹。”
董芳宠溺地看着他:“为何不喜欢哥哥”·林烨低着脑袋绕衣角:“烨儿喜欢踢毽球,扎纸筝,看小鱼,喂小鸟。
可爹爹说,这些都是姑娘家的玩物·大哥就不跟烨儿玩,新来的小哥哥,肯定也不喜欢·”·董芳笑道:“小烨儿不去问问,怎知他不喜欢他腰里呀,还别着把雕花刀呢。”
林烨听见“雕花”二字,眨眨眼,来了精神,蹬着腿要下地··董芳又亲亲额头,刚弯身放下,还未来得及叮嘱,人已经一溜烟儿跑远了··两只小脚丫踏着锦鞋,捣腾的飞快,眨眼功夫就奔到前院。
正厅里传来爹爹的说话声,还有一个陌生男子的朗笑··院中树下,站着个一身黑衣的孩子,正仰起头,望向蔚蓝天空上几片淡云··林烨一见之下,脚下立马刹住,呼哧呼哧直喘气。
心想,这定就是乳娘说的小哥哥··黑衣孩子听见声响,转过头,看见来人,勾勾唇角,露出善意的笑··林烨歪着脑袋,睁着大眼睛,打量新鲜玩意儿似得上下端详。
眉似剑,目如星·年纪稍长些,个头也高些·腰里挂着把短刀,雕花繁复的刀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着墨色紧身猎装,怎么看都比自己神气··林烨满心好奇,向前迈一步,却还有些怕生,伸出的脚又退回来,脆生生道:“你……你是谁”·那孩子转正身子,煞有其事抱拳:“泓威镖行,陈常臻。
“放下手,”你呢“·林烨见他行礼的模样,又听见“镖行”二字,小脑袋瓜里立刻闪过小人书中描绘武林大侠执剑江湖的场景,顿时羡慕无比,又觉新鲜有趣。
眼睛直直钉在他身上,心不在焉咕哝:“林烨·火字边一个华·”·常臻点头微笑:“我记住了·”·林烨一喜,原本还怕他像大哥一样不待见自己,可这人左看右看,都毫无恶意。
暗暗点头,放下心来,踟蹰着往前走几步,仰起小脸:“常臻是哪两个字“·常臻咧嘴一笑,拿起他的手,低头却见那柔软的小手心里,一道一道红肿,不由怔了怔。
倒也没问什么,换只手放在掌中,以指为笔,一笔一划慢慢写:“经常的常,臻,一个至,加一个秦,来到之意·“·林烨低着脑袋看:“经常……来到……“嘻嘻笑:”经常来我家。
“手心被划的痒痒,收回去在小白袍子上一个劲蹭··常臻听他胡扯八道,嘿嘿几声,也不揭穿:“叫我常臻就成·”·“常臻,常臻……“林烨试着唤道,颇为顺口,很是满意。
眼珠转转,盯上他腰间:”常臻,你的刀真好看,给我瞧瞧·“说完伸手就要拿··常臻下意识往后退,林烨却已握住刀柄,拔/出来两分,利刃寒光刺眼。
一把抓紧手腕止住:“哎,小心”·林烨被喝得吓一跳,见他面色微沉,以为自己惹怒了他,立刻犯起怯,柳叶眉垮垮垂下,眼瞅着就要拔腿逃跑。
常臻却抓着他没松手,只把人拉远些,另一手小心翼翼抽出刀,稳稳当当举到林烨眼前,刀刃冲自己:“我拿着,你看·这可是真家伙,割伤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林烨抿着红润润的小嘴,抬头看看小哥哥,见他没有怪自己的意思,目光欣欣然转向那柄刀··镂空刀柄上,凤舞云绕,镶玉嵌珠,精美至极··不由看呆了,睁圆眼睛不住赞叹。
伸出莲藕似的小指头,摸摸花纹:“真好,真美,比……比我家门口的狮子还漂亮”·林家为宛海大户,世代为官,林老爷林丘,更任户部尚书一职。
林府气派讲究,处处飞阁流丹,花团锦簇·林烨口中所说这两头石狮,亦出自名匠之手,精雕细刻,栩栩如生··他一向喜爱这对石狮,此时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更适合形容这柄刀的美与好。
常臻进门时也不禁多看了那狮子几眼,听他这样说,了然一笑,得意洋洋:“我练的是双刀·这一把是凤鸾刀,还有另一把,上头刻的是凰,叫凰鸣刀·”·林烨不解,眨眨眼睛:“双刀”·常臻眯起眼乐,抬手折下根树枝,以此代刀,站到院中央,深吸口气,朗声一喝,展开身形,使了一套简单刀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白衣小人儿站在树荫里,直愣愣盯着灿烂阳光下的飒爽身影,看呆了,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真好,真好呐……”·常臻把断枝插回树下泥土里,收刀入鞘。
见林烨眼中全是惊叹仰慕,不由得意忘形:“这算什么我师父预备打一套新刀,待我长大长高了用·这刀太短,不够威风,斗不过贼匪,打不赢坏人,当不成江湖豪杰。
“·林烨想象着乳娘讲的那些个英雄故事,一张小脸兴奋地发红,睫毛黑黑亮亮翘着,比阳光更耀眼:“我也想学我也要作江湖豪杰”·常臻摸摸他脑袋顶,嗤笑摇头:“你太小,学不会。
“·林烨一愣,不乐意了,皱起鼻子嚷嚷:“莫笑话我个头小,我都快五岁了爹爹说我会长高的我也会好些东西,不比你差“·常臻见小人儿生气了,忙弯身凑到鼻子跟前,捏捏脸蛋,顺着他来:“你会什么说来听听。”
林烨鼻子里一哼:“我会背诗“·说罢摇头晃脑开口,非要证明自己未扯谎,稚嫩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干净:”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常臻赞许点头,却又疑惑起来·犹豫一阵,忍不住问:“那夫子为何还打你”·林烨不服气:“原本看一眼就能记得,只是昨晚……跟棠妹妹抓小虫去,忘了背。”
又哼唧一声,撇嘴:“夫子教的那些,我都不喜欢,也听不懂·”·常臻听见“抓小虫”,噗哧笑了:“他叫你背什么”·林烨拧起眉毛:“《论语》。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后头不会·”·常臻想一想,接着背:“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见他惊奇地瞪大眼,继续道:”说的是君子处世思虑之道·等你长大些,自会懂·“·林烨先是惊讶,复又沮丧地垂下脑袋:“你什么都会……肯定不挨夫子打……“·常臻笑着挽起衣袖,伸到他眼前,胳膊上一片浅浅红痕:“我没有夫子,师父教我。
急了也打,瞧这道子,扫帚抽的,还没好全呢·“·林烨看一眼红痕,仰起脸:“那你不讨厌他“·常臻摇头:“师父是为我好,望我成栋梁之才。
你夫子肯定也是为你好·“·林烨不爱听教唆,顿一顿,抿抿唇,张嘴就打岔:“常臻,你可喜欢放风筝“·常臻一愣,挠挠头,嘿嘿笑:“我没放过风筝。
“·林烨跟看怪物似的瞧他:“那你平日里都玩什么“·“练刀,念书·“·林烨不禁失望,眉毛又垮下来,垂着眼角。
这个小哥哥,也不喜欢姑娘家的玩物,跟大哥一个样··常臻不知为何,一下明白了他的心思:“要不……你教我“·林烨猛抬眼,面露喜色:“真的“·常臻瞧瞧天色,又指指正厅:“我爹晚些时候回镖行,我去跟他说一声,咱们还能放一个多时辰,到时回来就成。”
林烨两眼放光,重重点头,笑成一朵烂漫的花··草坡上暖风习习,天光和煦·刚抽芽的草木婀娜轻舞,处处莺啼雀鸣,虫飞蝶戏··常臻捷足先登,轻巧跃上坡顶。
单手搭刀,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的空气,缓缓吐出··扭头往坡下一瞧,小人儿举着燕子风筝,一步一绊,才刚爬到半截腰··咧嘴直笑,又掠下去,接过风筝,牵住没挨打的小手,拉着慢慢走。
好容易爬上来,林烨猫下腰撑着膝盖,累的直喘·喘完抬手抹汗,又把外袍脱掉甩到草坪上,只穿着身洁白的中衣··低头看看茸茸浅草,左脚一蹬,右脚一甩,两只小鞋飞上天,又无声落地,滚几滚,隐在草间。
光着白脚丫跑两步,脚下软绵绵凉乎乎,很是舒服·不由弯起眼睛,冲着常臻咯咯笑,招招手,唤着他的名字·眼睛像黑珍珠一般黑油发亮,肉乎乎的脸蛋上热出两块红霞,·一连串动作顺流又迅速,自然而不造作。
常臻站在一旁静静端详,只觉可笑又可爱·家中弟弟妹妹成群,可自己毕竟是养子,不免长幼有序,又亲疏有别,规矩太多,甚难熟稔·这孩子不过第一次见面,就跟自己如此亲近,竟像熟知多年一般,真是奇了。
暗自琢磨完,过去把风筝交还给他,耐心听他念念叨叨,讲解扎纸筝和放纸筝的法子,神态活似教书先生··林烨手疼握不住风筝线,便叫刚教出的学生上阵,自己在一旁,只管指指点点,比亲自放更具成就感。
常臻对于刀法的领会能力非一般强,这般雕虫小技,如何难得倒他只不过想哄他高兴,便故意出错,看着他在身边绕来绕去乱跑,嘴里大呼小叫,心里也不由愉悦欢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黑白相间的纸燕已高高翱翔在蓝天之上,变作芝麻大小··常臻把线放到最长,扯一扯,觉得松紧差不多了,便把尾端绑在棵小树干上,坐在树下,吹着微风,有一搭没一搭,连哄带逗,陪他说那些孩子气的话。
心中难得这般宁静,仿佛周围仅剩下清风拂面,百草青青,还有坡下不远处,林府朱红的檐顶··仿佛自己也倒长了几岁,只会嬉戏玩乐,天真无邪·不知何为养父,不知何为镖师,不懂刀法几何,更不懂师父讲的圣贤经史。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抬头一看,日头竟已西沉··忽意识到小人儿不知何时没了声响,低头一瞧,原来已趴在自己膝头,沉沉睡去了··闷声笑笑,把人架起来靠到树上,穿好衣服鞋,背对着蹲下身,反手抓住软绵绵的手腕,用巧劲轻轻一拉,背到背上,稳稳站起身,慢腾腾往山下走。
林烨被这么一晃,稍稍醒了几分,两手扒住肩头,眯缝着眼哼哼··常臻听见,脚下一顿,回头对他笑笑,背好些,继续走··林烨强撑着眼皮,迷迷糊糊嘟囔:“常臻……既然你叫常臻,就要经常来我家……陪我玩儿……”·常臻咧嘴一笑,点头答应。
他向来早熟,极少与年纪相仿的孩子玩耍·林烨跟同龄孩童相较更显稚气,吵吵闹闹不停,却叫他莫名静心舒畅,不舍得走··林烨不罢休,冲他伸出根白嫩嫩的小指头,困意难挡之下,奶声奶气撒娇:“拉勾勾……骗人变小狗……”·常臻一滞,虽觉此事矫情幼稚,但还是歪过身子,腾出只手勾住。
声音温和缓慢,如同一个简单而郑重的誓言:“定来陪你,绝不骗人·“·一阵风袭来,掀起层层草浪,吹乱了林烨额前散发··风筝线“啪“一声断开,挂在细枝上的线轴晃几晃落下,滚进草丛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引用《论语》——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第二章 与君天涯共此时·十年后··安顺大街西头,图恩玉坊。
杜淳之掏出锁匙,打开黑木门上生锈的青铜锁,吱呀一声向内推开,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林烨站在一旁,掸掸肩头:“淳姐姐,你这店都能闹鬼了。”
“可不是,“杜淳之笑笑,“是我不好,近两年竟不曾打理过,实在算不上称职的东家·”抬头看看,轻叹口气,“只是一看见这店名,心里就不舒坦。”
牌匾上“图恩“二字,取自杜淳之先夫之名——刘图恩··杜淳之,时年二十有六,琼州玉琼城杜府次女,今宛海江南王妻妹·庆奉九年与生意人刘图恩一见钟情,欲长相厮守共度一生,家中却嫌刘图恩小门小户,不惜棒打鸳鸯,以致杜淳之与爹娘翻脸,二人私奔至宛海落户。
不料婚后几年,刘图恩患上痨病,连绵病榻,不到一年竟撒手人寰··他过世后,杜淳之先后卖掉以往经营的几间店铺,仅剩青楼白柳堂及图恩玉坊·这些年下来,白柳堂生意日益兴隆,这玉器铺子却疏于管理,破败不堪。
掌柜的和雕玉师傅叫苦不迭,正欲辞退··杜淳之有意将这玉作坊也盘出去,便带林烨先来看看,得空再帮忙打听打听,看谁能接了手··林烨知她心里不好过,乖乖在后头跟着不吱声。
抬脚迈进门槛,铺子里亦苍凉不堪·立柜案几年久失修,玉器托黯然无光,墙角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的浓重霉馊··林烨四下里瞧瞧,扁嘴:“掌柜的甚是懒散,连蛛网都不曾清理。”
“掌柜的早找好了下家,只等我放话结月钱·”杜淳之环顾四周,无奈至极·“前头是店面,侧面小门进去是厨房,后房被他们用作雕玉作坊。”
林烨往里走几步,背着手,借着斜阳,仔细打量柜架上的玉器··青玉莲年有鱼,白玉岁寒三友,血玉如意,翡翠平安锁,各个匠心独具·架子尽头,陈着块天然璞玉,白中透青,青中透紫,未经雕琢,晶莹剔透,竟呈现出一幅绝美山水图来。
林烨不禁抚掌:“好玉,好玉淳姐姐,此处这般破败,岂不是糟蹋了这些美玉”·杜淳之点头,“图恩平日里最好玩弄玉石玉器,从各地寻了上好原石璞玉来,又雇了好工匠,雕出的玉自是巧夺天工。
可惜斯人已去,顾不上这些罕物了·”抬手轻抚一块羊脂玉镯,纤纤素手,指如玉葱··林烨瞥见,眉眼一弯,过来小心捏起玉镯,拉过杜淳之的手,给她戴上。
“这玉镯温润光泽,和淳姐姐最是相配·图恩兄若是在世,定会送它予你·小弟这厢借花献佛,望图恩兄莫见怪·”说罢对着店内拜了一拜,一脸严肃,满腔诚意。
杜淳之展颜而笑,这孩子总有千百个逗人发笑的法子··林烨掀开厚帘,踱进后房,歪着头想了想,眼珠乌溜溜一转,转身跑出来:“淳姐姐,这店……就卖给我如何”·杜淳之愣住,不知作何回答。
林家乃忠良之后,大少爷林煜得了林家骨子里的真传,立誓要中科举,及官宦·未及束发之年,便已辞别家中,搬去泓京远房姑母府上,踏上为官之路··相比之下,小少爷林烨却是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杂七杂八读过不少书,却只道“浮名浮利,虚苦劳神,且陶陶,乐尽天真”。
尽管如此,林家上下依旧对他寄予厚望,望他早日成才,进京仕宦,为大铭效力··杜淳之早些年就识得了这个小弟弟,林府也登过几次门,自然知晓其中一二·听他乱出馊主意,诧异之下,更觉不妥。
林烨见她不声响,面上一沉,嘴唇一抿,快步出了门·离远还不忘回头,挥着折扇喊:“淳姐姐,且缓缓,且缓缓”·皖州地处大铭东南,首府宛海临海靠山,冬天虽不至冰天雪地,却也偶尔飘起鹅毛梨花。
林烨自小畏寒,这个时节除却睡觉,其余时候都窝在厨房里··林府大厨程贺置办了张软榻,摆在角落里,专供他歇息,上头蚕丝夹绒垫,绢罩鹅毛枕,舒适考究,很是费了番心思。
且说这大厨老程,在林家干了快四十年,儿子程青也一并在林府做起总管,程青之妻便是林烨的乳娘··林烨出生丧母,六岁失怙,大少爷后又迁往泓京,极少往来。
林家有如秋风扫落叶,一夜间萧条殆尽,不复从前·整个府上就剩这么一个小主子,守着空荡荡的大宅院,看谁眼里,都心疼怜惜··老程和儿子儿媳将他拉扯大,处处顺着宠着,生怕他出何岔子,对不住老爷夫人在天之灵。
其中苦心,不言而喻,而养育之情,不亚于血亲··林烨昨日里突然念叨起要盘玉作坊,叫老程给拿主意·老程思来想去,这主意,他拿不得·盘铺子怎么说也得花费好大笔银子,不知会大少爷一声,实在有违礼数。
虽说林烨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置若罔闻,但再亲近,仆人终究是仆人,主子的事,不得过分干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林烨一听要修书一封,征求大哥同意,满心期许欢心,转眼间烟消云散。
厨房里香气弥漫,厚重棉帘隔去寒气,满室温暖如春··他盘起腿支着颌,闷闷不乐窝在软榻上发呆,老程忙呈上热乎酥脆的点心,他竟也视而不见··“少爷——少爷”老远传来门童的呼喊。
林烨充耳不闻,两眼一闭,身子一倒,装起睡来··门童“哗”一声掀开帘子冲进来:“少爷,瞧瞧谁来了”·林烨一声不吭,打起细细鼾声。
门童一跺脚,上前就晃人:“哎呦少爷,醒醒,醒醒”·林烨拧一拧,把脸埋进枕头里,拖长尾音闷声哼哼:”答应给我买玉作坊,我就醒……“·门帘又被掀开,带进来些许凉气:“什么玉作坊再不醒我可就走了。
“·林烨闻言一愣,二话不说,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怔怔盯着来人··那人含笑瞥来,墨黑劲装,貂皮大氅,手搭着腰间刀鞘,端的是风姿飒爽,英俊潇洒··“常臻”林烨眼里阴郁一扫而光,跳下软榻,鞋也不穿,跟鼻涕虫似的粘上去。
“哎呦陈公子”老程拍拍两手面粉,在围裙上抹干净,欠欠身,一脸皱纹笑成核桃··常臻见林烨光着脚,便把人拉回软榻上,坐到旁边,伸手在他脑袋顶揉揉,往前探出身子:“程老伯,今儿又做什么好吃的,离老远就闻见了。”
“陈公子来的正好,今年冬天冷的早,年还没到,这院儿里的梅花就提前开了·小的摘了第一批花瓣,做了些梅花奶酿·小少爷一向喜欢,陈公子可也尝尝”·“甚好,甚好。
“常臻瞧瞧林烨,笑道:”程老伯,他这胃口,真真被您老人家带刁了·一般饭菜入不得法眼,难伺候的紧·”·贴身婢女小桃正巧进来,听见这话,掩嘴调笑:“他不仅口味难伺候,人也愈发难伺候,动不动就甩脸子,叫人吃不了兜着走。”
林烨眼一横,“好哇,胳膊肘向外拐,仔细我扣你月钱“·“月钱扣与不扣,得问程总管,你说不作数·“小桃杏眼弯弯,也不怕他,拈着香帕指指林烨,继续告状:”陈公子,他昨个不高兴,便鸡蛋里挑骨头,埋怨茶太淡,烛台上蜡油太多,被褥不暖和,毛笔冻硬了不顺手,嚷嚷一晚上,叫人睡不了觉。
“·林烨抄起只鞋,准准扔过去··小桃咯咯直笑,扭身躲过:“少爷别人的话不听,只听陈公子你,回头可得好好说说他·“说罢端起茶壶,撩开帘子出得门去。
·常臻朗声大笑:“我不过三个月没来,你可是添了好些麻烦”·林烨扭头一哼,眼底却满是笑意。
常臻脱下氅子披在他身上:“这趟走的急,来不及给你买新鲜玩意儿,这披风权当赔礼了·”·林烨低头瞧瞧,又摸一摸,皮毛触手顺滑,仿佛绸缎,犹自带着体温。
抬头眨眨眼,指指陈常臻腰间:“何不拿你那尚方宝刀作赔礼想来比这氅子更值钱·”·“你又不会使,要刀来做甚·”·林烨举起两只手,凭空比划:“给老程切菜,必能豆腐细如丝,削肉若红缨,成天下一绝,无人堪比,绝不输给你那鹤天刀法。”
常臻嗤道:“胡说八道,没个正行·“·林烨嘻嘻笑,转换话题,“常臻,这趟打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走了趟泠州,回来路上大雪封山,耽误了好些时日。
本想赶在年前回泓京,眼下看来,在宛海过完十五再走罢·”·老程从活儿里抬起头:“那可甚好,多个人过年,热闹不少·”·林烨往常臻身边挪挪,脸上喜滋滋的:“那可先说好,三十的饺子,初一的炮仗,初七的书市,还有十五的花灯,一个不许落是了,初六要去淳姐姐那儿讨杯开市花酒喝。”
“吃喝玩乐,何时少的了你淳姐姐前些日子差人送信,叫我替她捎些物事,即便不讨花酒,白柳堂也定要去的·“·林烨狡黠道:“陈大侠年纪轻轻便已平步青云,高坐镖头之位,不知有多少名绅豪士,等着给自家闺女说亲呢。”
常臻白他一眼,不以为然:“我跟爹早打了招呼,孩儿年岁尚轻,愿再学几年本事,但凡有人上门,一概退回去·”·“啧啧,一句年岁尚轻,不知砸碎多少少女春心。”
林烨见梅花奶酿已端上桌,撑着榻沿蹭下来,趿拉上鞋,走到桌边坐着··荼白暗纹五瓣花型瓷碗,热奶冒着白雾,表面红梅飘浮,有如凌寒傲雪,浓烈中不失淡雅。
林烨欣赏画卷般低头瞧,伸出手指戳戳,花瓣不情愿地沉下去,松开手,又晃悠悠浮上来,沾上几滴洁白牛奶,娇柔可爱·看的心里高兴,兀自笑出声,舔舔指尖,入口香甜。
他看奶酿,常臻却在看他··面如冠玉,青丝似缎·不再似孩童时那般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流年若石中火,隙中驹·悠悠十载转眼过去,尘世纷乱却未在他身上留下一分一毫痕迹。
仿佛他生来便该是朗朗星空中,最皎洁的月,亦或是雨后虹桥上,最柔软的云··老程又呈上来一盘白茶糕,只道奶酿甜喉,茶糕清香,用来解腻,再好不过··两个少年一齐伸出手,捏住了同一块方糕。
一手骨节突出刚劲有力,另一手则修长白皙光洁秀气··相视一笑,都松开手·常臻复将它重新拿起,像儿时一样捧住他的手,把糕点放进掌心里··多年后,常臻不经意间想起这温暖甜腻的冬日,不禁满怀憧憬。
那时那年,岁月的车轮还未转动,一切都还未开始,若流年可以驻足不前,可否……就停在那日·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 月明秋水人入画·入夜,林府上下一片宁静。
月光照亮早开的梅花,和着清冽冬风,在青石板上投下一个个斑驳摇曳的影··常臻站在院中,负手凝望墨色天穹,嘴角不知不觉弯成月牙··“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每年不知要在宛海停留多少次,此处不是家,却胜于家·这里有挚友,有笑语,有将心比心,也有逍遥自在·连屋檐上的月,看去也比别处温柔些许。
外人只看见林府外疯长的野草,却看不见府里的其乐融融··“武夫,此乃思乡之诗,你没头没脑吟来做甚·”来人一袭雪白里衣,披着貂皮大氅,施施然踱步而来,梅花般落地无声。
“还未歇下”陈常臻扭头一笑:“思的本就是宛海,这诗吟的无可厚非·“·“你爹要听见你这么说,该要撕烂你的嘴。”
“听见又如何,我爹儿孙满堂,过年过节不差我一个养子·”·“你偏见太深·”林烨戳戳他:“镖头大任,岂是何人都可驾驭的如此这般重视你,你好歹想想他的好。”
风过,梅香,微寒··常臻不愿搭茬,紧紧林烨身上的氅子:“你与其打扰我吟诗作乐,还不若回屋睡觉去·”·“常臻……“林烨仰起脸,眸子里映着月华:”陪我说说话……”·常臻看他一阵,微笑点头:“外头冷,进屋说。
“·他的住处并非客房,而是林烨主房西边的侧屋,屋内装潢摆设,皆乃林烨一手挑选操办,不至哗众取宠,却雅致得当··这屋子原为林二爷的书房,如今老爷已逝,大哥远行,林烨对他爹那千万藏书垂涎三尺,毫不犹豫归为己有。
自己的小书房则腾出来专给常臻住,一来离自己近,二来方便好打理·他不在,就空着,他来了,也不必再重新拾掇··林烨轻车熟路,进屋就钻进被子,缩成一团,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常臻拨亮烛火,靠坐床头,也并无赶他走的意思·见林烨打了个抖,便道:”我去给你拿暖壶·“·林烨伸出只凉冰冰的爪子,抓住胳膊:“我就睡这儿。”
嘻嘻一笑:“前日里才被暖壶烫了手,不愿用·”·陈常臻坐回来,斜他一眼:“瞧你这出息,可是走平路也能跌跤,喝凉水也会噎着”·林烨嘿嘿一笑,眯起眼睛打哈欠。
常臻把被子掀开个缝,手探进去捂在他胸口,缓缓运气:“你若勤快些,好好练功,这天冷滞气的毛病,也能改善不少·”·暖流于四肢百骸缓缓游走,柔和的力量逐一疏通受滞经络,浑身暖融融的,仿佛泡在温泉里。
林烨阖上眼享受,喃喃道:“我又不似你那般五大三粗·外头天寒地冻,还没等功成,早变作冰溜子了·“·“我何至于五大三粗“常臻哭笑不得,摸摸手,还没热透,便稍稍加重力道。
林烨哈欠连天,揉揉眼睛,眼看着就要睡着·自小到大,等常臻回来已成为一成不变的习惯·他的来访总让人无端振奋,下午还愁眉苦脸琢磨玉铺子的事,现在竟忘的一干二净,只想着过些天该如何玩闹享乐上天入地了。
·听他呼吸逐渐平缓,常臻轻轻撤出手,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搁到床里侧··林烨翻个身,仰面朝天,适才还嫌冷,这会子捂暖和了,倒把手伸到被子外头来。
常臻笑笑,把手塞回去,掖好被角,坐旁边看一会儿,长松口气··连日奔波终于告一段落,总算有功夫歇息些时日,还不必回泓京家中,毕恭毕敬看爹脸色,倒乐得自在。
反正回去了也冷清,承欢膝下天伦之乐,一家老小熙熙攘攘,都与他无关··如今年岁大了,懂的事也多了,爹待他如何,一目了然,算不上父子情深,也不至过分疏远。
个中原因不甚知晓,恐怕说到底,还是因为别人姓任,而他姓陈··也不知爹当初怎么想的,抱回来就抱回来罢,却未入籍,名字也只多加了个常字,以示区分,似乎非要告知旁人,自己与众不同。
发了半天呆,不由苦笑·常言道,每逢佳节倍思亲·眼下看来,佳节将至,这亲,却无处可思·反倒是身边这少年,和初次谋面时一样,叫人踏实安心。
低头看看,人似已入梦,唇角还隐约留着一抹笑意··转过头,望向半开的窗·窗外树影枝桠间,钩月皎洁,影影绰绰,和他的睡脸一样,安静平和··余光忽瞟见窗外人影,常臻纳闷之下,悄悄起身出去,却见老程忧心忡忡立在门外,也不知等了多久。
“程老伯,您这是……”·老程往屋里瞅瞅,也不说话,拉着常臻一口气走回厨房··厨房里余热未散去,锅碗瓢盆却已经收拾整齐,搁回壁橱里。
灶上小锅冒着热气,里头正温着瓶酒··常臻一眼看罢,知他有话要说,便自个儿挨桌坐下,等他开口··老程把酒拎出来,又捏过两个金线镶边白瓷杯,直到斟好酒,坐下身,才长叹口气:“陈公子……小的实在无法了,还请公子帮小的拿主意。”
常臻接过酒杯:“陈老伯尽管说·”抿一口,酒烈而绵长,暖融融滑进口齿间··老程抬手敬敬,也抿一口:“公子……您说小少爷……可是被宠成了纨绔子弟“·常臻挑眉,这是哪一出难不成林烨在外头闯下祸事,败坏门风可方才并未听他说起,人虽贪玩,却也从不招惹是非。
“老伯,此话怎讲“·老程皱眉,仰头一口灌下,又重新斟满,沉吟道:“小的跟在老爷身边大半辈子,老爷去的仓促,撇下两个孩子,小的当亲骨肉一样,看着他们长大。
却不想,两个少爷之间……竟越来越不合·看在眼里,闷在心里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常臻点头喝酒,不过陈年旧事,没听出名堂,等他往下讲。
“大少爷好歹成了才,可二少爷眼瞅着也年纪不小了,还是整日吃喝玩乐,对于成家立业,丝毫不上心·程青说既然咱们少爷认得了江南王妻妹,寻思着能不能请江南王在官府里,给他谋个差事。”
 ·常臻想了想:“老伯可当面问过他”·老程一叹:“前阵子叫小棠旁敲侧击问过,可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没听见。
“·常臻想象着他那满不在乎的模样,摇摇头,:“林烨打眼一看吊儿郎当,其实主意正的很·喜欢与不喜欢,愿意与不愿意,一旦认定,决不妥协·非要赶鸭子上架,只会强拗的瓜不甜。
况且……他心性单纯,即便做了官,怕也趟不起那浑水·”·老程点头,又一杯酒下肚:“少爷看上了杜淳之的玉作坊,想盘下来做小生意。”
“哦”常臻一愣,这倒是新鲜事··“小的思来想去,虽说这差事不正不经,但终究是个差事·说不定少爷天生是做生意的料,宛海城像这般白手起家的商贾也不少。”
常臻忖思半晌,缓缓道:“此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要着手,还得问过煜兄·”·老程敲敲桌子:“可不是少爷今儿闷闷不乐,就为这事。”
常臻一下懂了,原来是叫自己去当说客··老程忽又一哼,忿忿道:“大少爷不就是官场上多混了几年,论学问人品,哪点比的上咱们小少爷他拍拍屁股走了,对弟弟不闻不问,凭什么再来插手”·常臻干笑,为难道:“这个……约莫是怕林烨少不更事,不知分寸。”
老程闻言一怔,继而长叹:“少不更事……翻过年头该十六了,整日浑浑噩噩,怎么对的起老爷……”说着说着,老眼泛起红来。
常臻忙安慰道:“林烨是个好孩子,并非怙恶不悛之徒·程老伯请放心,此事交予我便是·”·老程神色郁郁:“唉……小的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前些年还打的动骂的动,如今他也大了,怎么说也主仆有别,不好再多话。
别人说的他不听,且拜托公子,好生劝劝他罢·”·“老伯言重了,常臻和林烨乃总角之交,又比他年长,照顾他些,实属应当·”·老程直直盯着他:“陈公子,小的不是说客气话。
您不知道,每次您一走,少爷整个人都蔫一截·”·常臻正自斟自饮,闻言手一顿,酒液晃出来几滴··“少爷不愿意别人为他伤心难过,人前笑呵呵的,可有时候见他孤零零站在院子里,盯着花儿啊草儿啊,一看就是一个时辰,心里怕是寂寞的紧……”·老程惆怅满容,偌大个府邸,除却小棠,无人能跟他说上几句正经话。
但小棠毕竟是姑娘家,又是下人婢女,诸多避讳,实在不得违背··常臻峻眉微锁,垂下眼,满杯美酒,忽然失却了滋味··自己成日在外奔波,友人遍布天涯。
相较之下,林烨的生活实在单调·每日读书写字,至多跟各府公子少爷们混在一处,掷骰子行酒令,赏赏花作作诗,来来回回就那么些节目,毫无新意可言··虽说每每跑镖间隙,总不忘来小住,带给他些新鲜玩意儿,却极少揣测他更深层的想法,竟不知他对自己如此依赖,也不曾知晓,他竟会这般孤寂。
冷不丁胸口发胀,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中涌起阵阵波纹,翻搅成浪涛,汇聚成河海··珍惜,愧疚,怜悯,怅然,还有……一丝丝喜悦··回到房中,林烨睡的正酣,脸朝外歪在枕头上,手靠在圆润的耳垂边。
烛光袅袅,长发流云,哪还有半分吵闹顽劣,看在眼里,只剩宁静孤单··常臻站在门口静静看一会儿,轻声叹气··轻轻关上房门,插上门闩。
在书案旁坐下,把烛台挪近些·手握毛笔支着下巴,垂眼思考片刻,提笔书信·一手行草笔扫千军,遒劲有力,不多会儿,一封书札毕··反复读两遍,似很满意,小心折起放入行囊中,捏灭蜡烛往床边去。
刚在床沿上坐下,林烨听见响动,皱皱眉,无意识地哼哼,像极了浅浅的叹息··常臻回头看去,眼前人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前襟开敞,双唇微启,似乎下一刻就要清亮亮唤起自己的名字。
他猛然滞住,不知是否不胜酒力,脑子里“嗡”一声,乱作一团浆糊··林烨打小就是跟屁虫,常臻走哪儿他跟哪儿,同吃同住乃惯常,若不允,便昏天黑地的哭闹。
直到近些年常臻个子猛窜,长身玉立已不复孩童模样,才不得不收拾出侧房··林烨对于分床睡一事颇为不以为然,认为自己清瘦不占地方,动不动还是挤在常臻房里,说也说不动,赶也赶不走。
常臻早以男人自居,偏生床上这位,年纪不小,心性却还是个半大孩子··最近时常被人提起求亲之事,私下里也瞄过几眼伙计们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春宵图》,虽都当玩笑搪塞敷衍了去,可这同床共枕之事,还是不知不觉间,在心底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如今眼前活色生香,堪比春/色画卷,逼着人看,却不能碰·美虽美,却不是姑娘··眼一闭,心一横,按捺住不停从小腹翻涌上来的热浪,狠狠拉过被子,和衣睡下。
作者有话要说:引用:”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第四章 爆竹声碎一年开·艾江,乃是沙江在皖州境内的流域··沙江发源于大崇山,峰顶积雪融化,在山脚下汇流成河。
流经游子滩时携沙带砾,河面宽广,在泓州境内水急色浊,着实壮丽震撼·沙江于泓京以北汇成大湖,落石沉沙,流速锐减,湖面宽阔清澈如镜,故称铜镜湖·江水在此分做两股支流,一支往北稍去,名金阳江,穿过留州,于琼州入海,往南一支直奔皖州宛海,水缓色青,河两岸垂柳依依,鸟语花香,一派江南温婉盎然之象。
沿岸又多生艾草,故名艾江··往返泓京与宛海的客商多走水路,一是快捷方便,二是两岸四时美景皆有不同,引得文人骚客无数,切磋文墨,甚是风雅·只是每逢佳节,船只众多,以致河面拥堵不堪,才有人心不甘情不愿,退而走官道。
常臻次日一早便将书信交予手下镖师,叫他快马加鞭送往泓京,并反复叮嘱,必要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其余众人与镖头道过吉祥如意,领过俸银布帛,兴高采烈过年省亲去也。
镖号歇业大吉,常臻自不必再忙,便跟着林烨在宛海城里四处采购年货·本是下人们的活计,可林烨偏生喜欢自己挑挑选选,顺带瞧热闹,刚好抓了常臻当苦劳力。
宛海乃是大铭国除却京城之外最繁华的重镇·临近年关,商贩客旅云集,一时间大街小巷,尤其是城北艾江流过的安顺大街,及东面临海的农产海鲜集市,皆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林烨走走看看,喜上眉梢·泠州的高地肉干,源州的镂空花筝,留州的桂花酿酒,泓州的写意字画,一兜兜一件件,尽收囊中·常臻看他买的高兴,心里也暖融融的,偶尔帮手挑拣挑拣,多数时间都在旁候着,欣赏热火朝天的人群,倒也悠闲自在。
一路上,总有插珠带玉的年轻女子朝他们这边观望,看两眼就羞红了脸跑开·常臻面色不改,心里却得意至极,昂首挺胸,腰板挺得倍儿直·虽穿着寻常便装,还背着个难看篓子,却掩不住潇洒豪爽之气,器宇轩昂之姿。
瞧瞧东窜西跑的混小子,玉冠博带,白袍广袖,腰间折扇玉珏,好一个翩翩佳公子·只可惜一对灵眸黑的发亮,却压根儿没把姑娘们的倾慕放在眼里,满心只想着美食玩物。
常臻离远瞅瞅,无奈叹气,背好篓子跟上,继续做挑夫··琼州琼花蜜,产自琼州东南腹地,皇帝亲指的洋槐产区·质量上乘,细腻甘甜,滋补养颜,营养丰富,但价格高昂,只一小瓶,就相当于小门小户三四个月的进账。
林烨在店前徘徊许久,拿起又放下,摸摸怀里银两,心里盘算来盘算去,还是觉得贵了些,扁扁嘴,兴高采烈往下一个铺子去了··掌柜的很是不满,捧起蜂蜜罐子,哈口气,拿袖子使劲蹭,跟被苍蝇爬了似的。
常臻看在眼里,边笑边摇头,趁他走开之际,掏出锭白银拍在掌柜桌上··白花花的银两闪得掌柜的眼花,赶紧满脸堆笑·双手奉上瓶蜂蜜,一个劲欠身,一口一个“爷走好,爷您下次再来”·常臻嗯嗯啊啊应着,暗里却想,这劳什子,若非皇亲贵胄,富甲商人,谁消耗的起一次就罢了,两次三次,非倾家荡产不可。
几步赶上林烨,蜂蜜罐子塞给他:“拿好了·“得意洋洋看他两手捧着,左瞧右看,欢喜万分··林烨蹭上来,挤挤眼睛耍无赖,在嘈杂人群中提高声调:“陈镖头真阔绰,平日里还请多担待着点小弟。”
常臻一巴掌扇他后脑勺:“谁人不知林二少爷房中奇珍异宝无数,随便挑出一件就可换所大宅院我这都是走南闯北赚来的辛苦钱,你且拿好了,摔碎了再没有第二罐。”
负手往前走,把人甩到后头·心里不由好笑,不就是怕被程青发现,又要数落他奢侈浪费么·“是是是,小的遵命·”林烨嬉皮笑脸,乐呵呵把小瓶拿帕子包好,小心翼翼放进竹篓里:“话说回来,你何时也带我走南闯北一番”·常臻回头瞅瞅,见他正抱着不知何时买的杏仁糖,掏出一颗剥开,嘎巴嘎巴嚼得正香。
笑道:“跑镖岂是你想的那般轻松有趣一路辛劳不说,窝贼流寇颇为凶险,你成日要吃香喝辣,又只有那三脚猫的功夫,莫非叫我既押镖,又给你做担保再生出一对手脚也不见得够用。”
林烨鼻子里哼一声:“小气……”另剥一块糖,塞进常臻嘴里··依照江南习俗,腊月二十五过小年··是日,林府收到大少爷林煜从泓京来的书信,附上银票一张,推说公事倥偬,无法返乡,祝林府上下新年安康,事事如意。
笔触诚恳,却只字未提弟弟··信差来时,林烨正巧与常臻出了门·程青为难半天,同程贺商量商量,待小少爷回来,只道大少爷公事繁忙难脱身,争取得空回家探望。
好在林烨得知消息,只怔了那么一刹,并未其他反应,取走银票换成碎银,继续日日拖着常臻满城跑··采买的年货堆成山,催着老程对着年货安排年夜饭,自己房里还摆了一地纸包,大大小小,不叫人收拾,说是给大伙儿的新年礼,非除夕夜不得擅自打开,有违者,不发压岁钱。
小棠嗔他吊人胃口,诡计多端,其他人则翘首以待,满心好奇··至于晚上,依旧赖着不肯回房,借口冠冕堂皇,说屋里头乱七八糟,进不去脚··常臻轰了两次,全被当成耳边风,只好讪讪作罢。
和衣而眠找不到了理由,便装作如常·只是夜里林烨睡冷了,软绵绵爬到身边来取暖,时而抱着胳膊,时而蹭到肩窝里,猫儿似得乖顺··单是闻见发间清香,常臻就会陡然惊醒,欲/火中烧,怎么忍都难消减。
狼狈不堪起身,站到门外寒风里吹个老半天,才勉强压制回去·还好林烨一向睡的沉,不然少不了一场尴尬··如此折腾几次,到了除夕早晨,常臻终于受了风寒,发起烧来。
常臻自己明白原因,只不过夜里吹风着了凉,并无大碍,只是把下人们吓得不轻·贵客受了风寒,恐是照顾不周,又是添被褥,又是加暖炉,老程忙着熬药汤,程青还预备找郎中,被常臻好说歹说拦下了。
郎中若来号过脉,必定说此乃精血不畅,寒气内侵,内热外虚之症,被人听去了,岂非要笑掉大牙·晌午用过饭,躺床上闭目养神··听见响动,睁眼一瞧,小棠正端了水盆进来。
“烧退了大半,不打紧了·”常臻被小棠亲自照顾,倒不好意思起来··小棠盈盈一笑:“常臻哥哥还是快些好起来罢,大过年的,病了可和大家玩不成了。”
拿下额上帕子,在凉水里浸浸湿,拧干折好,重新放回去:“爷爷着急的紧,正责备烨哥哥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话音刚落,院里远远传来老程的责骂声:“瞧瞧你,人家大老远的来看你,奔波那么久,难得休息几日,你偏带了人家满城跑,连口气都不让人家喘,你说你,像不像话像不像话”·屋里两人听见,不禁哈哈大笑,却见门帘被“呼啦”掀开,林烨苦着脸,目不转睛盯着手里药碗,小心翼翼迈进来。
好容易把碗搁到桌上,还是洒出来几滴烫了手,忙在衣裳上抹干,对着手指头拼命吹·抬眼一看,两个人正忍俊不禁瞧着自己,瞪眼一哼,揉揉屁股:“小棠,你爷爷当真是武林高手,一招鞋底子拍人,招招毙命,举世无双”·常臻不禁失笑,这个老程,真真是亲爷爷教训不肖孙子的做派。
小棠啐他一口:“也不害臊范家前些日子都四世同堂了,你若跟人家学学好,爷爷保准不打你·“见他皱鼻子,又瞪一眼,不再理他,端起汤药,用瓷勺搅着吹凉。
林烨自讨没趣,怏怏垮着眉毛·挪过来蹲在床前趴着,下巴搭在手背上,拖长尾音:“常臻……”·常臻拿下头上帕子,撑着身子坐起来。
林烨忙抓过垫子垫在他身后,又掩好被子,坐在床沿边,两只黑眼睛乌溜溜地盯着看··常臻轻笑:“做什么又不是得了不治之症·”·转头又对小棠道:“你告诉陈老伯,这汤药熬的甚好,早晨喝了一碗,出了一身热汗,这会子已经好多了,叫他莫要担心,晚上定生龙活虎和大伙儿一起吃年夜饭。”
小棠应了,递上汤药,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再瞪一眼林烨··林烨一脸委屈,挠挠脑袋,不太高兴··常臻试试温度,冷热刚好·仰头几口灌下,打个寒战,腹中暖烘烘的,顿感舒适。
林烨拿开药碗,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糖豆,递到常臻面前··常臻摇头一笑:“不必,这么大人了,难不成还怕药苦么·”·林烨把糖豆塞回袖子里,抿着嘴垂着头,像个认错的孩子。
常臻自知不是他的错,看他这样委屈,倒自责起来·把人拉近些,摸摸头顶,温言道:“好了,大过年的,有功夫愁眉苦脸,还不若多放两串炮仗·”·林烨抬起眼,小声咕哝:“当真不打紧了”·常臻含笑点头,暗道这人就今天怎生这般体贴·“真的”·常臻又点头,心说今儿不仅体贴,还絮叨。
林烨眨眨眼:“晚上……可还能陪我看烟火”·“……”常臻噎住,说半天,原是为了这个··伸手往他脸上狠捏,咬牙切齿喝道:“顽劣不化”·“哎呦疼……”林烨跳起来躲开,捂着脸,边吸气边揉:“你怎么跟程老皱子合起伙来挤兑我”·常臻白他一眼,没好气:“我看程老伯那一脸皱子,八成是被你这顽劣的性子给气的。
不然也不会花甲的年纪,就顶了张耄耋之年的脸·”撩开被子起身··林烨见他要下床,快手快脚去柜里翻翻,找出件外袍来··常臻瞥见他侧脸,愣了愣。
又低头瞧瞧手掌,方才怕是气不打一处来,下手没了轻重,竟捏出一片红印子··再仔细瞧瞧,倒像极了胭脂,染红了面颊,衬得他目光流转,烁烁生辉··以往只道他长的秀气干净,为何这几日,总觉得——漂亮·呆呆看一会儿,把人拉到跟前,捧起半边脸,低声问:“可是捏疼了”·“废话”林烨更没好气,头一扭,狠狠把外衣扔他脸上,转身袍袖一甩,径自跨出门去。
常臻上前一步,撩开门帘:“林……”话未出口,那黑发白衣的身影已至长廊拐角,转眼消失不见··常臻一人呆在原地,心里头不知做何滋味。
清澈的眼神,顽皮的笑容,微皱的秀眉,还有那片……胭脂红……·一遍一遍,走马灯似的在脑中飞速旋转,一会儿心慌意乱,一会儿又神往心迷。
两种矛盾的情绪混杂着不解和莫名,瞬间涌出便再也刹不住,互相纠缠,碰撞,爆裂,释放,直冲发冠,蓬勃而出··头脑一阵眩晕,脚下发软,扑通跌回床边··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清醒过来,长出口气,扶着抽疼的额角,摇摇头,试图甩开林烨的影子。
这是怎么了·莫非烧糊涂了脑袋·庆奉二年,大铭皇帝赵诚基,一改前朝恒远帝严肃苛刻的政治作风,以“和”为主,“乐”为辅,颁布一系列养民悦民的政策与决定。
一些决策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深入人心,作用非比寻常··其中一条,便是令各州太守于每年除夕夜,在各州首府统一举办焰火大会,以示爱民之心,彰显盛世锦绣。
此后每逢除夕,远在县乡的百姓,举家自千里迢迢来到州首府,只为目睹每年一次的繁华一瞬··此举一出,更是商机不断·往日逢年过节,大街小巷门可罗雀,人人赶着回家团圆,除了无家可归者,哪还有人在街上闲逛如今则不然。
酒馆茶室,餐舍旅店,无不应接不暇,如火如荼·百姓们更是感激涕零,对新皇赞不绝口··这样热闹非凡的场合,怎能缺少林二爷的身影·大少爷不在府上,林烨不拘礼节,邀了大家同席而欢,同壶而饮,一家上下闹闹哄哄,又是行酒令,又是猜哑谜,不胜酒力的早被灌倒在旁,酣然大睡,一时间只见满桌杯盘狼藉,个个面如桃花,喜笑开颜。
再看去,还能不醉的胡言乱语歪歪斜斜,端正走去看焰火的,只剩下号称千杯不倒的林烨和因病受到额外照顾的常臻··刚放下碗筷,林烨就蹭上来,碰碰额头摸摸脉搏,展颜一笑,眼里满是期待。
常臻瞧瞧他,微微一笑,起身对在座众人拱手:“各位,林府上下以家人之礼相待,陈常臻不胜感激·常臻此行还需于林府多叨扰一阵,望大家海涵·”·听罢此话,席上老老少少相视而笑,一团和气。
“常臻哥哥不必客气,拖常臻哥哥的福,今年过年格外高兴·”小棠坐在桌对面,一张秀脸染上酒色,红扑扑的娇媚动人·遥遥敬他一杯,仰头灌下,飒爽淋漓。
林烨抱着两人的风袍,把常臻往外扯:“得了得了,客气话听得酸牙·“又冲老程挤眼睛:“红脸老程,叫程忠给我留个偏门便是,其余人守完岁,早些歇息罢,我们许晚些回来。”
还未等老程回话,二人已一个健步冲进嗖嗖冷风里··“啊……”没走几步,林烨忽然顿足,抬头望去,只见铅色夜空下,初雪轻舞,随风盈盈飘散。
雪片翻飞,缓缓停在红梅尖,浓烈的红包裹着无暇的白,分外妖娆灵动··“好一个瑞雪兆丰年·”常臻感叹··林烨悠悠扬起唇角,虚握拳头,做成端酒杯的模样,伸到常臻眼前:“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常臻望着他笑,亦学样一握,碰碰杯:“知己千杯少,未饮人已酣。”
宛海的焰火大会,如期在城东丰安港举行·此处海湾水面敞阔,乃是宛海最大的天然良港·平日里游船商船络绎不绝,今日被官府遣去别的港口停靠,海面风平浪静,一望无边。
二人被激动兴奋的人流挤得一会儿往西去,一会儿朝东走,寒冬腊月里,竟汗流浃背··“哎呦……我听说……榨油坊里的菜籽……就是这么挤啊挤……挤出油来的……。”
林烨气喘吁吁,提高声调··常臻哈哈大笑,走在前面拉住他胳膊,暗暗运气·一股坚定的气流无形间驱散前面的人群,开辟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窄道来。
林烨瞪圆眼,啧啧道:“真气竟还有此等功效可是叫赶人开路秘术回头也教教我,免得你不在的时候,瞧不到热闹·“·常臻专心开路,并不回头:“回头我抄一本《驭气经》给你,读个一千遍,再抄它个一百遍,自然有所心得。”
“一千遍”林烨走得磕磕绊绊,垂头丧气哀嚎··常臻隐隐瞧见了岸边的官船,加快步伐:“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勤能补拙,何况你又不拙·”·“你说话像极了我大哥的夫子·”林烨翻着白眼,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海边最好的观景处,乃是立在浅滩上一块几丈高岩石上的凉亭,金凤雕花悬梁上吊着几盏火红的锦缎金穗官灯,他们来的稍晚,亭内已黑压压挤满了人。
常臻目力极好,在黑暗里四下望了望,见凉亭之下的岩石暗处有一块小小突起,正冲着海面,想必是绝佳的观火处·提气纵身,拉着林烨几步跃过去··林烨抓着他的袖子站稳,张圆了嘴,惊叹视野极好。
扭头一瞧,常臻迎风而立,风袍猎猎翻飞,侧脸隐在灯光暗影里,格外棱角分明,俊朗坚毅··咧嘴一笑,也不顾身上锦袍价值□□,盘腿在石头边上坐下,脱掉外衣,“啪”一声展开折扇猛扇。
扇面上红梅映雪,分外妖娆·角落里题着几个小字——凌霜傲雪··宛海地处南方,冬季并不十分寒冷·偶尔下雪,也不过星星点点·方才飘过几片,此时已经停下,雪过无痕,唯独留下一丝丝念想,温温柔柔落在人心里。
林烨不再说话,静静远眺··十几年中,此景已看过不下千百次·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每每看去,便神清气爽,心止如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古人早已参透这茫茫汪洋下隐藏的深深禅意,可又几人能真正做到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回望古今,风起云涌,改朝换代,表面上打着为国为民的幌子,而实际上,哪个不是尔虞我诈,居心叵测的产物·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微不足道如这观火百姓,不过是苦中作乐,竭尽全力于其中活出一片安稳的天地罢了··而渺小如自己,好比沧海一粟,何谈功成名就望子成龙之心人皆有之,但真正能以一颗赤诚之心安邦治国的,寥寥无几。
并非自暴自弃,实在斯人如吾,若无精忠报国之志,担当不起天降大任,何以面对百姓们的满心期盼·常臻一手搭刀,长身而立,见他神色辽远,眉间微敛,似已出神。
便不再多言语,站在一旁默默瞧着,却无法猜透他的心思··背后突然有人暗暗接近,常臻下意识握紧刀柄,骤然回头,却发现是派去泓京送信的镖师于励·松下一口气,伸出手指放于唇上,示意他莫要出声。
于励时年二十三,做事稳妥可靠,颇得镖局赏识·见镖头示意,轻点头,怀里掏出个竹筒,抽出里面信笺,在常臻面前打开··常臻借着凉亭里灯笼泄下的光亮扫一眼,嘴角上扬,接过信笺攥在手里,冲于励点点头,于励轻欠身,神不知鬼不觉,悄声离去。
回头看向坐在大石头上出神的人,丝毫未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常臻望着缓缓驶向海面中央的官船,想了想,轻声唤道:“林烨”·“嗯。”
“你想要玉器铺”·“嗯·”·“玉器铺子……起名淬玉斋如何”·“嗯”这下总算回过神,转过头来诧异道:“急着起名作甚……连个定数都没……“又皱皱眉:”眼前大好时光,非提这劳什子做什么“·常臻不语,只一笑,递过信笺,轻薄的纸张在风中微微颤动。
林烨见他面色温和,不似坏消息·犹豫一下,伸手接过去··林府家书专用的象牙白信笺纸,遇水不破,不易褶皱··缓缓打开,上面两个劲挺的大字:·“准。
煜·”·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林烨猛抬头,眼中又惊又喜··刹那间,璀璨烟火直飞冲天,在雪后幽沉的夜空中热烈绽放··轰鸣声至,万紫千红。
万人空巷花作秀,喜看银河落人间··作者有话要说:引用:“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第五章 可怜天涯沦落人·作者有话要说:白小攻的家世背景,实在修改无能,这一章将就看吧┑( ̄Д  ̄)┍·白麟觉得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意识趋于空白,双足只是下意识地勉强挪动··不敢停下来,只怕自己稍歇片刻,憋着的最后一口气,使出的最后一丝力,都会颓然消失,绝不可能再爬起来··不知是黑夜将至光线暗淡,还是别的什么,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影影绰绰。
他突然想起儿时过年时,大哥送给他的一盒只会燃火不会发声的炮仗·大哥说,大铭北方的民族叫它滴滴金儿·一尺长,绳子状,点燃引线,金色的光芒如春雨般细碎滴下,接在手心里也不会烫着。
大哥抓着绳子的尾端,在黑夜里奔跑着,甩动着,划着大圈·金灿灿的光炫目耀眼,仿佛日头周围的圈圈光环··白麟无意识地微笑,被寒意浸透的心头涌起淡淡思念。
可下一刻,他看见大哥凛然的面孔,看见他手中明晃晃的长刀,看见他嘴唇翕动,看见他空出的左手狠狠指向远方··心中一颤,脚步随之一滞,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大哥……”无声的呢喃被打着旋儿的寒风吹散··“醒醒,哎,醒醒”·额头上传来粗糙的触感,刺痒温热。
白麟无力地睁开干涩的眼睛,迎面对上一双带着眼翳老眼··他勉力张口:“水……”声音嘶哑的不似自己··皱巴巴的老眼闻之弯了弯,眼睛的主人将手从他额上拿开,起身离开,片刻后回来时,手中端着一只磕破边的粗瓷碗。
着破布烂衫的老人轻手轻脚扶起面颊深陷的少年,生怕一不小心弄碎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唔……咳咳……”一口之下,浑浊的水带着碱味儿,可喝到嘴里,竟甘甜如蜜汁。
心急之下,呛的眼泪都挤了出来··老人放下碗,在他背上轻拍,又把人放回硬邦邦冷冰冰的床上··“睡吧,接着睡吧·”老人嘴里念叨着。
白麟还想将那老人再看仔细些,却未能如愿·他缓缓闭上眼,陷入一片黑暗··重新醒来,却是因为做了噩梦··梦里,驼队的人抓住了自己和李福,驼背上驮着的,是尖利的武器。
几刀之下,李福哀嚎着被砍成几块,渐渐没了声音·驼商狰狞着面孔,抓着滴血的长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自己不断向后倒退,忽然,面前那张野兽般的脸,变幻作大哥的脸,眼里凶狠之意不亚于贼寇……·白麟猛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惊恐之下,梦到了些什么,一股脑儿全忘了。
抬手抹掉额上冷汗,定了定神,这才打量起四周··家徒四壁,不蔽风雨·缺了一条腿的木桌,黑乎乎油腻腻的烛座,断了椅背的破烂座椅,没有糊纸的窗框。
一看之下骇然,贫穷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小哥儿终于醒了·”带眼翳的老人弓着腰,笑呵呵地从勉强称之为门的一人高的框子外走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老人把碗送到白麟鼻子跟前:“看小哥儿的样子,怕有十天八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小哥儿别嫌弃,我这儿没什么山珍海味,只有这糙米粥·”·白麟低声道了谢,盯着那碗黄不拉几的素粥,吸吸鼻子,双手接过,就着破的没那么厉害的碗边缓缓喝起来。
老人许是常年独自度日,寂寞得紧,好容易见到个活人,便没话找话似的道:“小哥儿睡了两日才醒,眼瞅着这都腊月二十八了,再过两日便是新年了·”·白麟被米粥温暖冒出的氤氲热气捂湿了眼睛,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新年……这定是十几年来度过的嘴凄怆的新年·他压住心酸,把最后一口粥灌下,身体渐渐温暖起来,意识也清醒了许多··他将碗递还给老人,问道:“老伯,这是什么地方”。
“西荣关外头的乱石滩·”·“西、西荣关”白麟瞪大眼睛,“我已经到了西荣关“·老人见他颇为讶然,便纳闷起来:“小哥儿难道不是打游子滩来,要过西荣关去”·“要过的,要过的。”
白麟忙不迭点头,喜悦之下,心口砰砰直跳,手心里也冒出汗来··阎王老儿,我在鬼门关口转了一转,总算是摆脱了你的掌心,下次来找我,且等个几十年再说。
“小哥儿可有通关文书”·“通……什么文书”·“上头印了红章,写明通关缘由的文书。”
老人看他满面茫然,摇头一叹:“这些年朝廷对西边儿来的人防的越发严了,没有文书,怕是过不去·”·白麟一愣,蹙起眉心,一把拉住老人油腻的衣袖:“老伯,西荣关附近可有别的路可走”·“西荣关嵌在两山之间的峡谷里,倒是听过有人翻山,但也听说,他们不是被野兽吃了,就是失足摔死。”
老人挠挠头,用劲想着··白麟呆呆盯着老人,心中刚燃烧起来的欢愉,转眼便被冰水扑灭··“对了,也不是没有办法·”老人突然一拍手,“每逢除夕,泓京必要大放烟火,想必守关的将士到了年关总会灌的大醉,不然就是忙着看焰火,不如趁他们松懈之际溜进去运气好或许可行。”
安落,白麟真名··身份,碧石寨“狼主”安无撼次子··碧石寨并非“寨”,而是由东翻过大崇山,西边山脚下一座繁华的城市,或者说是一个独立于大铭朝廷的小国。
碧石寨地处大铭国与西域之间的交通要塞,西域通商虽多次因战乱与闭关政策而停滞,但几百年下来,商贩驼队络绎不绝,定居者逐日增多,人口竟一度超过了大铭国都泓京,其繁华程度更是不言而喻。
有城兴盛至此,人们大概早已遗忘了它的来历··几百年前,不知从哪朝哪代起,皇帝将游子滩和南海芜岛定为大铭国的两个主要流放地·流放到大崇山东侧游子滩的犯人,多为卷入政治斗争,被判下滔天大罪,却又因多年效劳,被皇帝加恩宽免的王公贵族,只有少数人是因为烧奸偷抢又不至定死罪的混混。
约莫仅有三成的囚犯能带着铁镣,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被一路押送至山脚下·大部分曾经宠命优渥的官宦贵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如何吃的了这般苦头,半路上不是累死饿死,便是咬舌自尽而亡。
那些个能活着徒步走到流放地的三成人,不是内力深厚被废掉一身高强武功的英勇义士,就是心志坚定屹立不倒的人中豪杰··游子滩环境恶劣,风沙时起,寸草不生。
想要开垦出一片可用之田,不若妄想登天·被流放至此,决不比等死好上几番··偶然一次,一个懂得变通之人攀上野狼出没且高耸入云的天谴大崇山,历尽千辛万苦翻越后,发现山下竟是大片大片未经开垦无人居住、郁郁葱葱绿树成荫的平原。
大喜过望,越过山头,再不归来··后来,时不时有能力高强者情愿涉险也不愿等死,翻过大崇山,定居下来··几世几代,斗转星移,朝廷只记得将罪人流放边境,却未曾料到,他们在皇家鞭长莫及的大崇山背面,开辟了新的国土,新的天地,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毫不逊色。
在碧石寨扎根的犯人,大都是饱读诗书的文士,亦或是勇武难挡的武官·他们所建立的小朝廷沿用大铭国的官制政略,文明程度可想而知·此外,他们提倡改革,亦善于推陈出新。
譬如说,碧石寨主人世代驯狼,以狼替代马匹,组建了不可小觑的“青狼军”·山中野狼层出不穷,而这青狼军,少说也有上万人··说起驯狼,安落也是个中好手,除却安无撼,无人能及。
但打记事以来,安落从未得到过爹半句赞赏一个笑容·安无撼看安落的眼神,永远掺杂着复杂的情感·怨恨,怜惜,冷淡,痛苦,徒然·总之,每当那黑漆漆的眸子有意无意间落到安落身上时,瞬间便会挪开,留给他一个高大疏离的背影。
安落不明白爹为何如此,却又对果敢的大哥关心备至·他只知道,缺乏父爱在心中凿出的空洞,即便是娘亲温柔的怀抱与侍从李福的悉心照顾,也不能弥补一分··安落的娘亲乃是泓京泓威镖行主人任长申长女,名为任淼淼。
顺永二十年,任长申为稳固与碧石寨的关系,以巩固西域的生意,与狼主安无撼联亲·说白了,又是一场有所预谋的政治婚姻·好就好在,狼主对这个知书达理温婉动人的女子深感欢心,最初几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逢年过节,必准备西域舶来的奇珍异宝作为礼物送予她,大儿子安翎出世之后对她更是宠爱有加。
好景不长,任淼淼怀上安落,本是件喜事,可安无撼对爱妻的态度陡然转变,对她不管不问,说是无情无义也不为过·冷落与漠然在二人之间竖起一座永不能融化的冰山,如大崇山顶的终年积雪一般森寒。
面对娘亲的愁苦抑郁以及爹的不闻不问,年幼的安落不止一次询问过娘亲·可娘亲的回答,永远只是两行清泪,一声叹息··两个月前,碧石寨政变,惨烈程度不亚于大铭国历代王朝变更前的腥风血雨。
宰辅霍言专权乱政,加之背后有人煽风点火,鼓动他篡位凌主,安无撼防之又防,可终究勇猛过人却智谋有限,最终被人暗算,中毒身亡··最后时刻,被软禁的长子安翎奋勇杀出一条血路,抢出狼主令牌,调动青狼军,活活咬死了霍言及其部下。
安翎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但好在江山未改,国未易姓·闻风而逃的百姓听闻安翎铲平乱党,皆感慨万分,喜笑颜开,对这位新主人敬仰万分,安翎用一身血肉模糊换来的宝座,坐的也算稳当。
安落认定大哥待自己不如儿时亲切,必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却未曾想,安翎伤刚好的能起身,就将他赶出了家国··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大哥直挺挺站在呼啸的冬风里,长剑出鞘,脸上神色与剑上血槽同样清冷凶险。
他说:“你不是安家的人·你走罢,我今日且不杀你,但你也永不要再回来·”·不是安家的人此话究竟何意·在李福与自己出逃的路上,这个疑问一直回荡在安落的脑海里。
父亲的怨恨,母亲的忧伤,哥哥的淡漠,一张张脸,一遍遍在眼前浮现··他何等聪慧,仔细思量后,认为答案只有可能是——他并非爹亲生的儿子··娘亲几年前郁郁而终,死前留下一块玉坠及几句占卜卦象,告知儿子凭借此玉坠,便能在东方寻到此生对他最重要的人。
然而天下如此之大,六州一疆,此人相貌几何,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又是何等身份,安落却全无头绪··入夜,老人蜷缩在几块烂木板搭成的床另一头,和衣睡去,鼾声阵阵,已然入梦。
白麟挣扎着下得床来,全身疼的厉害,脚一挨地便打软,踩着棉花似的,险些摔倒·他赶忙扶住墙,一步一晃,两步一歇,用了半炷香的功夫,方才艰难地走到门口。
说它是门,倒不如说是块搭在门框上的纸板子·他一看之下不禁暗叹,自己本也锦衣玉食惯了,如今竟沦落到此般地步,着实讽刺·好在命没丢,胳膊腿也还健全,还算老天开眼。
白麟拉开门板一边,扶着门框往外迈去·门外刺骨寒风呼啸,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裹了裹单薄的衣裳··黑夜无边·不见五指·不远处凝重的夜空下,崇山峻岭,黑黝黝连成一片。
山峦中央仿佛断裂了一条缝,峡谷底端,层楼叠榭,玉砌雕阑,红灯高挂,一片欣欣向荣··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西荣关啊”他一面惊叹,一面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玉坠。
·☆、第六章 麒麟双刀陈常臻·庆奉十六年,初春··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夕阳垂暮,安顺大街上渐渐冷清··艾江将宛海安顺大街一隔两半,分为南街和北街,两街之间凤栖五孔拱桥,桥旁雕梁画栋,鳞次栉比。
其中一座两层小楼,白栏靑瓦,雕廊飞檐,甚是脱俗·门匾上三个秀丽的小楷——挽露阁··二楼雅座,朱户大开,直对着潺潺流水。
窗口一人,乌青发带,墨色劲装,腰间佩刀,脚下一双绛紫绣边飞云翘尖靴,正是泓州泓威镖行宛海分号镖头——陈常臻··常臻目光游离,望向窗外,手中香茗一杯,淡黄泛靑,香气萦绕。
咂咂嘴,眯起眼,唇齿间清香四溢,后味浓郁甘甜,真真是上好的铁观音··自去年正月十六离开,一直在源州源阳城帮爹打理新开张的分号·源州本属泠州东泠城玄武镖局的势力范围,黑道白道均与之纠缠颇深。
要从这大网中找到一处能立足的空隙,实属不易,一个不小心就得全盘否定,翻倒重来·常臻每日与官署商洽,结交江湖帮派,忙碌得食不暇饱,席不暇暖··此行一去,竟一年多没有回来。
林烨……不知如何了·思绪翻飞,种种回忆涌上心头··庆奉十五年大年初四,依照林府传统,全家老小要去城北日芒山顶宁儒禅寺祭祖。
日芒山路途稍远,来回需两日一夜·常臻推说宛海分号初六要开市,需要亲自去打理,便独自一人留在了林府··事实却是,林府上下前脚出了门,常臻后脚就提气一跃,轻巧飞上屋顶,看林烨一行人走远了,身形一展,足尖轻点,飞檐走壁,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白柳堂。
跟杜淳之寒暄了什么,丝毫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支支吾吾说明了来意,杜淳之丝袖掩嘴,笑的花枝乱颤··那一夜,红烛高烧··罗带轻分,香囊暗解,颠龙倒凤,翻云覆雨。
临走,还不忘顶着张红得发紫的脸,拜托杜淳之千万莫将此事告诉林烨·杜淳之俏眼一眨,悠悠道:“少年血气方刚,何足多言放心就是。”
嘿,好一个血气方刚,多少□□和不自制带来的烦扰,都迎刃而解,变得理所当然··并不是瞧不起风月场所的莺莺燕燕,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据说白柳堂后院,松柏堂的姚倌儿风神灵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不弱才人公子,貌不逊粉黛佳丽,掷千金都难得一见,更不用说白柳堂的花魁尤露儿了。
只是……自己一向严于律己,那般难以排解的欲望和情绪,实在不该发生,单单想起来,就满心别扭,难以释怀··常臻晃晃茶杯,自嘲一笑,仰头灌下。
正月十三,泓京泓威镖行送来书信,命他开年即刻前往源州源阳城··正月十六,常臻在林烨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翻身上马,风袍翻飞,神骏嘶鸣··坐在马背上,却忽然想起程老伯说的话来,回过身,深深看向林烨。
林烨本缩在后头,苦着一张脸,见常臻突然回过头来,急忙展颜一笑··常臻回以微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原来,以往也都是装出来的……·一咬牙,一狠心,扭回头不再看。
马鞭一扬,一声低喝,绝尘而去··一杯浓茶,后味——有点苦··店小二搭着抹布,在旁边不知转了多少圈,看了常臻多少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来,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道:“这位客官,可要尝尝本店这季的新菜式”·常臻一怔,回神微笑道:“对不住,等的人还没来,可否再缓上一缓”·店小二也是一怔,呦,这客官生的如此俊,不知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少爷公子·“无妨无妨,客官且坐,且坐。”
小二嘿嘿一笑,装作收拾旁边的桌子,眼睛却忍不住在他身上溜来溜去··常臻又给自己倒杯茶,摸摸茶壶,有些凉了··“小二,再给我上壶新茶。”
店小二正瞧的意犹未尽,见他突然转过身来吩咐,着实吓了一跳,差点儿摔了手里的碗·急忙点头哈腰:“好嘞,客官请稍后·”·常臻重新看向窗外,忽得往外探探身,目光一闪,笑意变浓。
回身冲店小二朗声道:“小二别上茶了,上壶好酒罢”·店小二正欲下楼,被常臻唤的浑身一激灵,脚底一滑,差点儿滚下去。
连声应了,心下叫苦,好不容易走到楼下,放下碗碟,扯过肩上毛巾直擦头上冷汗··玉玦清脆,人未到而声先至··白衣公子抬脚迈进门槛,带来花香阵阵,杨柳青清。
后面一老一少,随从模样,却无半点卑贱神态·环顾四周,并未理会汗擦了一半、看呆了的店小二,径直上二楼··“许是那位客官等的人到了·嘿呦喂,今儿个的客官,一个个都如此好家世好相貌,奇了,奇了”店小二摇着头,纳着闷儿,蹲在柜台后面翻腾,找出坛酒来,凑着光看了看,封口上写着——柳逢春。
“嘿,就它了·”小二一乐,酒坛扛肩,右手几根指头夹着四个小杯一个白瓷酒壶,三步并作两步上得了楼,只见黑衣白衫两个俊公子紧紧相邻而坐,言笑晏晏正说着什么,对面两位随从均开怀大笑,满面春光。
“许久不来看我,罚你三大杯”林烨嘻嘻哈哈笑着,给常臻斟酒··“好好好,我领罚便是·”常臻歪过头,盯着林烨。
他似是瘦了,亦或是长大了些·“你要多陪我玩耍些日子,不准走太早·”林烨给自己也倒一杯,一口闷下,眯着眼抬手招呼:“好酒好酒你们几个快尝尝,够烈,够淳”·常臻见他犯起酒徒瘾,失笑:“慢些喝,莫呛着。
“语气满是纵容··林烨大大咧咧道:“今儿爷高兴,多喝几杯,无伤大雅·“斜眼一瞪:”倒是某些人,一年就来一封书信,只罚三大杯,算便宜你了。
“·常臻摸摸他脑袋:“太忙,没得空·下次不会了·“·林烨一哼,忽又抚掌:“哦,是了·“袖子里掏几掏,摸出个小盒,递给常臻。
常臻接过,不解··林烨笑道:“我就知你又忘了·今儿三月十七,陈常臻十八生辰·“见他恍然大悟,指指盒子:”打开瞧瞧。”
常臻打开盒盖,里头躺着块羊脂玉坠,吊在红绳上,入手温润圆滑··“是块好玉·“·“当然是好玉·“林烨将腰间玉佩捧在手心里:“这两块,取自同一块璞玉,玉质上佳,十年难得一见。”
见众人面带赞许之色,林烨得意洋洋,酒杯一放,开始详谈这璞玉长宽几寸,成色几何,出处何地,有何典故··冷不丁抬眼,发现几人早听的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嘿嘿一笑打住:“总之,是块好玉。”
小心翼翼从盒中将玉坠取出,冲常臻招招手··常臻把脖子伸过去,由他折腾··扁圆形玉坠,朴素无暇·上面刻着个“安”字,力道正好,不至于刚,又不过于柔,正是林烨的笔法。
常臻低头瞧瞧,扬眉:“你刻的”·“那是自然,你以为我当了一年多东家,在家都闲着”林烨端详一番,颇为满意:“你常年在外东奔西走,一个‘安’字,来的最重要。”
常臻握住坠子,温言道:“知你有心·”把玉坠塞进衣襟里,拍一拍,一点柔滑,一点清凉··林烨又自顾自斟酒去,漫不经心道:“莫要弄丢了,坠子太小抓不牢,刻的我破了好几道口子。”
常臻微怔,看向他握杯的左手,白皙手指上,果然还留着几道淡淡疤痕··老程叫来小二,挑了几个常臻和林烨平日爱吃的菜品··小棠道:“常臻哥哥你不知道,烨哥哥跟变了个人似得,好生勤奋,日日把自己埋在好几摞书里,头都不抬一下。
还买了一套刻刀,天天摆弄·”·原来常臻走后,杜淳之把先夫留下的关于玉铺所有的生意记载都运到了林府去,连带着各种关于玉器的书籍札记·林烨像得了稀罕宝贝似的都搬进房里,东摸摸西看看,两只眼睛兴奋的发光,即日开始足不出户的生活。
“哦“常臻心下惊奇,只知他贪图享乐,却不知原来还能如此投入··“都是些什么书”·林烨不以为然:“不过是玉刻精要鉴赏典籍一类,没什么稀奇。”
“还有写玉的诗集,杂说,见闻,游记·”小棠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看的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爷爷急得指天发誓,要把他那些书都扔到艾江里喂鱼去。”
老程嘿嘿直笑,也不插话,几个孩子围一桌,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比一个精神,看在老人眼里,乐在心头·不由自主喜上眉梢,真真是爷爷瞧孙子的意思。
当日得了林煜准许,林烨兴高采烈,第二天直奔白柳堂告知了杜淳之,随即拉着老程和小棠开始着手,又是打扫又是收拾,摘了门匾弃了桌椅,等到初六开市,大清早就寻了木匠石匠泥匠来,亲自站在一边指指点点,叮叮咣咣一顿敲砸。
常臻只道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过几天必会懒了惰了累了烦了不再理会·眼下看来,淬玉斋生意做的如火如荼,在源阳时都听人时不时说起,想来低估了他··重新看向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不由得一紧。
怪不得适才一见面,便察觉他身上像是多了些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清,道不明··“常臻哥哥,烨哥哥背着你,做了一场好戏·”小棠站起身,按林府的习惯放置碗筷。
常臻闻言回神:“哦什么好戏“·林烨翘着二郎腿,抓一把花生米往嘴里送,含混道:“你可知魏穆言乃何许人也”·常臻点头:“雕镂魏穆言,书画刘梓鑫。
御亭龙凤属文淑,四时山水名满京·怎么”·林烨咽下花生,就一口酒:“我请他出山,教我雕玉·“·常臻诧异:“魏穆言老早就金盆洗手,为何为这点小事重新出山“·林烨摇摇头:“你有所不知,顺永二十三年,皇帝驾崩,京城大乱。
泓京一把大火,数千府邸宅院化成烟灰黑土,埋葬了十万黎民百姓·庆奉二年,我爹初任户部尚书,上奏皇帝,望重建泓京城·皇帝出城一看,满目疮痍,自然二话不说,拟制下诏。
我爹从大铭各处招来能工巧匠,问价拨款,就在那时,结识了魏穆言·二人一见如故,颇为投机·“·常臻颔首:“泓京大火,我爹便是那时把我救出的。”
林烨笑道:“祸兮福之所倚,你爹算是捡到宝了·”·常臻不搭茬,见菜已上桌,夹了几筷子,放林烨碗里:“魏穆言如今在何处”·林烨瞅瞅桌上几样菜,梅子鸭,溜醋鱼,秘制莲藕,珠光虾仁。
再瞅瞅碗里,鸭子去了脂,鱼剃了刺,虾仁沾满了汁,莲藕是甜的,单独放在勺子里··抬头冲常臻嘿嘿傻乐,乐完继续说话:“魏穆言本就是宛海人,如今年老体衰,就住在六珠巷。”
常臻一愣:“六珠巷那不是贫民坊么”·林烨扁扁嘴:“可不是”又一叹:“当年那般风光,如今英雄末路。
泓京修得再富丽堂皇,自己的住处却上雨旁风,凄惨的紧·”·常臻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刘梓鑫历时五年创作《四时山水》,名贯天下。
当日泓京大火,他本人逃过一难,可那《四时山水》却未能幸免,他也因此得了失心疯,再也无所作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林烨给几人满上酒,互相敬敬:“名士巨擘大都痴狂,毁了画作,好比做娘的死了孩子,一时难释怀,难免失控。”
常臻道:“听说那魏穆言,当初被亲手教出的徒弟记恨加害,落得如今田地,可是真的”·林烨抿口酒:“不错·所以才隐居宛海,远离纷争。
“·常臻暗叹:“名士巨擘不仅痴狂,大都清高不羁·被这般陷害,必伤及自尊,宁可贫苦交加也不愿再出仕·“·“所言极是·“林烨连连点头:”此乃文士软肋也,你成日与江湖人士相处,恐怕体会不深。
“·“哦怎么说“·林烨一笑:“我以碧血丹心示之,满腔赤诚待之,激将之法诱之,故交旧谊感之·文人名士,吃的就是‘迂‘这一套。
“·常臻揣摩揣摩,朗声大笑:“身在其中,方能感同身受·妙哉,妙哉江湖中人大多豪爽,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如此论辩,早把人说跑了。
“·笑完,心里却无端空落落的·一年多的时日,似乎错过了许多许多·忽然就觉得自己与他之间,仿佛远了那么些许··这孩子,不,许已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
他仔细端详着身边人,心里比方才更紧了几分··脸庞轮廓柔和细腻,眉如远岱,目似晨星,看上去未免女孩子气·可鼻梁秀挺,下颌清瘦,顽皮的嘴角稍稍上扬,挡不住的自成风流,少年轻狂。
这张脸,过去这些年不知看过多少次,多少遍,从孩童到少年,从软糯到细瘦,每一个开心亦或是难过的表情,都烂熟于心··可今时今日,这张脸看上去,为何有些许的陌生·为何像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似是要压制住心中不安,常臻不由自主按住胸前玉坠。
那玉坠清清凉凉的一点,透过皮肤,直凉到心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章 料峭泓京风云起·庆奉十六年,农历三月二十二。
男儿着七品官服,跪在佛龛前,伏身拜下··一拜短,二拜慢,三拜长··起身,点两根香,又拜了两拜,插在佛龛前的香炉里··转身,看见来人,微微一笑。
“娘·”·“煜儿,佛龛前,大可不必叫我娘·”中年女人中等身量,慈眉善目,素衣银钗,风韵犹在··“好·姑母。”
林苒走到侄子身边,疼爱地替他整整衣襟,看向房内佛龛,叹一口气:“当年收了你做养子,姓氏也改成你姑丈的齐姓,不知你爹在天之灵,会不会怪罪我这个妹妹。”
改了齐姓,认了养父母,就不可在家中安置大哥大嫂的牌位·这成了林苒一块心病,每逢清明祭日,从心底下压着的石头缝里爬出来翻腾,好不惹人伤怀。
齐煜平静如水,随着姑母的目光看去:“当年侄儿心高气傲,急于上京赴考·侄儿才学不如烨弟,若不是换做齐姓,恐上不得榜·”·说来也巧,齐煜赴考那年,皇帝听取庸臣谗言,大肆照顾官家子弟,以至于一放皇榜,只有一成中榜士子不是官宦之后。
诚然,这馊主意只沿用了两年,就在众臣叫骂声中被取缔了··当年入籍齐家,原是林苒的主意·女人心软的很,一看见林煜那张长得和表哥七分相似的脸,不禁泫然泪下,怜爱顿生,哽咽着跟丈夫齐泽昂说起这改名换姓之事。
林苒虽为小妾,却温淑贤惠,深得丈夫倾心·齐泽昂看爱妾如此,斟酌一日,点头应了··认养子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多个儿子孝敬自己倒是好事,可多了个人来□□后遗产,却是心不甘情不愿。
林苒只道丈夫心善,却不知道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精细··齐泽昂,通政司左通政·位居四品,配饰着绯,却不是能叱咤风云的掌权者·而林煜为人正直,勤学好问,踏实诚恳,相貌堂堂,又是官宦之后,虽算不上伶俐,但也不至愚笨,似是可塑之才,将来或有作为。
他日若谋得个二品三品的官职,也算能为齐家争光了··“说起烨儿,你也两年过年没有回宛海看看了,不知烨儿过的如何”林苒脸上带着询问之色。
“他……他想必很好·“齐煜想起常臻那一封至诚至理的家书,笑的很是尴尬··“唉……你和烨儿一直处的不好,我只知你少儿丧母,把过错推在烨儿身上,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早该想开了。
烨儿是个好孩子,得空回去看看吧,嗯”·齐煜垂下眼:“姑母教训的是·”·并非想不开,是没法想开··而原因,只字片语,如何道的清·林烨一出生就丧母,林府上下对他投入的疼爱与关怀,自是比对自己要多。
可自古以来,早年丧母皆乃人生第一大凄怆·比起连娘亲一面都没见过的弟弟,哥哥所能感受到的苦痛,实则更加深切难耐··虽是大哥,弟弟被大人围着捧着,而自己只能在一边默默看着。
这不公在心里烙下的痕迹,如何也消失不去·心知肚明这不是林烨的错,可潜意识里还是忍不住怨起他来··不知是不是林烨前世修得的福分,他的才华超越齐煜许多。
同样一篇经文,林烨过目不忘,而齐煜要花双倍乃至三倍的精力,才能勉强熟记·而这,又是一层抹不去擦不掉的不公不平··这么些年,齐煜一直未将改籍之事告诉弟弟,书信回家也一直用林府的专用信笺,只怕被他得知自己得益于此才榜上有名,在心里笑话自己。
这些个听起来颇没有大人大量的烦闷,齐煜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而与弟弟之间的嫌隙,似是个冰凉凉硬邦邦的砖垛子,从十多年前起,由自己一点点垒高糊实,亲手隔开了骨血亲情。
想要一下拆掉它,下不了决心,也深感无力··且随它,顺其自然罢··“你姑丈今日要去西山祭祖,你且跟他先去,翰林院晚些时候再去也不打紧·”林苒看他穿着官服,想必是要去官府,心道这孩子刻苦勤奋,这么多年日日辛苦,却仍是个小小编修。
常言道,天道酬勤,老天是否该多偏爱他些许·“好,侄儿这就去·”齐煜欠身施礼,沉默而去··许是自己多事,提起烨儿和他的关系。
唉,人老了总唠叨些,净惹人生厌·林苒无言叹息,望着那稍显孤寂的挺拔背影,又是心疼又是担忧··齐煜平日话本不多,今天更是不甚言语·除却姑母这一番揭伤疤的话语外,还有另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
****************************·如今天下安定,赵氏皇帝虽无甚值得大肆渲染的丰功伟业,这保泰安民的行当做的倒是有模有样·后人对庆安帝赵诚基的评价,不外乎八个字:根基稳固,性格使然。
意思是前朝恒远帝兴国安疆扩张国土的工作做的好,又早早立下太子,最大程度避免了皇子争位所引发的动乱·稳固的国家传到谨慎保守、享乐为主的赵诚基手里,自是尽心竭力维持其安定,于民于君,都是一大幸事。
对比起恒远帝,赵诚基虽不至于丢家灭国,功绩却平庸至极·皇帝对此心知肚明,对先帝更是心存感激·且试想,若是交到赵诚基手中的国土分崩离析,战火连绵,这样一个庸碌的皇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其振兴的。
庆奉五年,赵诚基下令翰林院重新纂修前朝史书,必以歌颂先皇为主,那些个小错小误,只要并未误国误民,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必再于史书中详细记载··齐煜初入翰林院时,纂修史书的工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父亲生前常教育齐煜,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面对翰林院中众文人志士,这短短几个字在齐煜心里扎的根越来越深·少年时心里窜出的那一支立誓要治国平天下的苗芽,慢慢被吸了汁液,刮了果肉,化作一坯黄土,成为了培育谦虚内敛的上好肥料。
翰林院的老爷子们对这位后生的学问不置可否,对他乐于求知的恭敬态度和踏实肯干的认真态度却是颇为欣赏,时常带着他稽查史书,论撰文史··昨日本是轮休,可用功如齐煜,一大早还是如常来到翰林院。
此乃他几年下来的习惯,即使没有急需完成的工作,就是读读史书,与翰林院学士刘秉霖谈古论今,亦有所裨益··齐煜进门时,刘秉霖正在院里赏竹。
春日里刚发出的青翠竹节,指般粗细,叶片柔软纤长,没有老竹子的风骨,却煞是可爱··见齐煜走来,刘老人背着手,笑得慈祥··“你们年轻人就像这新生的竹子,青青嫩嫩的,要经得起岁月熏陶,千锤百炼,才能临风傲雪,虚心又坚韧啊。”
“刘大人说的极是·”齐煜微施一礼··刘秉霖捋捋白须,背着手看向竹尖,悠然道:“说起竹,倒是有一人,颇有竹之气节·可惜兰摧玉折,英年早逝,可惜,可惜。”
“哦不知刘大人说的是哪位高人名士”齐煜向来对品行高洁之人满怀崇敬,刘大人这么一提,倒吊起他的胃口。
“原吏部尚书林丘林大人,着实是位人才·”·齐煜愣住,这闲聊之下,怎生提起了已故家父·入翰林院时,众人只知他是齐泽昂养子,却不知他真实身份。
定了定神,道:“晚辈进宫晚,只听说这林大人虽能干,却命薄的很,随皇帝微服私访时竟被野狼咬伤要害,不治身亡·”·“野狼咬伤”刘秉霖捋须的手一停,冷笑,“跟随皇帝出访,又位及尚书令,左右那么多大内高手护着,怎会让他轻易被野狼咬死真是瞎胡扯。”
齐煜心里一阵恐慌,咽一口唾沫,努力克制着泛白脸色·犹豫一阵,问道:“此话……怎讲”·刘秉霖四下里看看,见院内并无他人,拉齐煜在院中水亭中坐下,这才悠悠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今年六十有四,又做的是修史的活计,这宫中秘闻自然知道的比他人多些·老夫看你稳重可靠,便告诉你也无妨,这么些事儿窝在心里十几二十年,还真是憋得慌。”
顿了顿,脸靠的更近些,继续道:“史书里头记载的,咱们皇帝一共微服出访了几次”·“三次·”·“第二次是庆奉几年”·“庆奉六年,正月十六出行,三月二十七回宫。”
齐煜日日苦读,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牢记在心··刘大人点点头:“林大人的祭日乃是明日,三月二十二·先不说这时间中有所蹊跷,你可知皇帝此次微服出访,都去了何处”·“晚辈在《铭实录》中偶读过,说皇上先到皖州,后折转往北到了留州,再西行至源州,后从源州回京。
怎么,这些地方有何不妥”·“据实录记载,皇帝最后行至源州西风岭城,因长途跋涉龙体不适,于风岭城行馆修养半月,三月二十起驾返京。
但据我所知,皇辇行进缓慢,从西风岭至泓京,少则十天,多则半月,皇帝一行如何可在七天之内抵达再说,源州至泓州,官道畅通无阻,既无山挡,也无水拦,更没有深林长草可藏狼群,何来野狼咬伤之说”·齐煜听罢,心中震惊,言语不得,只呆呆的盯着面前的老人,脑中一片空白。
“老夫还知一事,更让此事显得蹊跷·皇帝归来后,在殿中大设酒宴,席间觥筹交错时与王爷大臣提起此次微服出行,说在西风岭养身子的时候,县令孝敬了一盆迎春花,黄嫩嫩的煞是好看。
这话一般人听上去并无不妥,可老夫恰好有远亲在西风岭城做花农生意,据他言,二月初始,源州的迎春花苗圃闹了虫灾,那年的迎春,一朵也不曾开·皇帝老儿凭一己之念编造证据糊弄众人,却不想这证据正说明了其中有猫腻。”
刘秉霖说罢,斜眼睨着齐煜,见他垂着手愣在原地,微张着嘴,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一得意,嘿了一声,心道,果然是初事权贵,见识浅薄,这么个司空见惯比比皆是的宫廷故事,竟惊的魂不守舍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拍拍他的肩,笑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争权夺利的阴谋诡计罢了,等你在宫中待久了,自然见怪不怪·”·齐煜脑子里正一片浆子,忽被老人拍醒,失了的十魂捡回一半,动动嘴巴,只结结巴巴说了几个字:“晚……晚辈……稍有不适……先……先行告退。”
说完怔怔转身,晃晃悠悠往外走,一双锦靴像踏在急流深水里,踩不稳脚,走不踏实··刘秉霖只道这年轻人必是受了惊吓,怕自己日后也牵连至某些错综复杂的阴谋里,得个死无对证,葬无全尸。
笑着摇摇头,哼着小调儿缓缓踱步进屋,心里因为道出了个憋了多年的秘密而感到惬意逍遥,却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傍晚,白麟站在沐颜斋后的小山坡上,极目远眺。
日头还未落下,月亮已经高升,遥遥而对,在铜镜湖里投下相映成趣的对影··手里呵一口气,跺跺脚··泓京的春,来的格外晚··记得以往在碧石寨,这个时日,早已繁花遍地,沃野千里,鸟鸣风动,罗裙轻衫。
这正是白麟离开碧石寨后,度过的第二个春·满眼黑瓦青云,枯树干杈,偶有早些发芽的枝,也仅仅吐露了淡青卷叶,像极了墨笔勾勒出的水墨画,清清浅浅,浅浅淡淡。
这小山坡,是白麟最喜欢的藏身处··四处弥漫着竹叶清香,绵绵春雨后泥土芬芳,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站在山坡上,透过漫山竹林,可隐隐眺见皇城金黄的琉璃瓦和宏伟的宫墙。
阳光奋力挤出层层青云,撒在那朱墙金瓦上,一片肃穆恢弘·大铭皇城的结构样貌,同碧石寨狼主议政居住的衔云宫同出一辙,只不过衔云宫稍显小些,且是清一色的暗绿琉璃衬鹅黄宫墙,看上去多了份轻快,少了份压抑。
算起来,白麟已在泓京住了一年多的时日·在沐颜斋做活计,打下手,跑跑腿,一来能挣钱糊口,二来可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人,方便打探消息··沐颜斋,乃是泓京一等一的脂粉香料铺子,打点铺子的都是些女辈,多个男孩子帮忙,到底要方便许多。
白麟生的一副好相貌,性子安静又会读书识字,惹的铺子里的姐姐妹妹们对他甚是上心照顾·初来乍到时,笨手笨脚闹了好些尴尬事,不知打碎了多少瓶罐,糟蹋了多少香粉凝膏,姐妹们只当笑话看了,帮着他收拾残局,并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白麟时常因为此事生闷气,虽不至迁怒他人,却整日里沉着脸,不说话,像朵忧伤难过的乌云·看在女孩们眼里,这无非是一种变向撒娇,便更是对他呵护万分··他心里清楚,她们的宽容与照顾,无不来源于对自己虚假身世的同情怜悯。
带着感恩默默接受,心里却不免愧疚·同样也明白,自己不该喜怒形于色,哀乐现于容,只是心底时不时翻涌起无边的悒郁寂寞,彷徨焦灼,勉力伪装出的笑容,在女孩子们的温言软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此矛盾的心情,日日在胸口里敲打,揉捏,压的胸口生疼,也只有在这冷清清的竹林深处独处片刻,才能缓解一两分··最后一缕脆弱的日光缓缓沉下西山。
沐颜斋半个时辰前就打了烊,掌柜的李慕然招呼大家预备晚饭,自己则回到二楼卧房里,坐在窗边,点亮烛火,缝衣补裳··“慕姐姐·”香姑娘端着刚沏的热茶送上来。
李慕柔捏着针,指指身旁椅子,“忙了一天,歇歇罢,坐着陪我说说话儿·”·香姑娘应了,坐下身来,偏着头托着腮,看向窗外的沉沉暮色·忽见白麟慢慢走下山坡来,眼睛一亮,面上一喜,探出头去招招手,清亮亮唤道:“俊哥儿”·白麟正垂着头想心事,沿着山坡上杂草丛生的小道往回走。
冷不丁听见一声唤,抬起头站住身,遥遥对上一张明媚的笑脸·日头虽冷,心里也寒,可那笑容纯净的没有半分掺杂,温暖的像冬夜的炉火·心中一热,面上神情不由自主软了下来,挥挥手,露齿一笑。
李慕然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离远瞧瞧白麟,含笑道:“俊哥儿这些日子,眼看着就长高了,也壮实了·想想他刚从关外来的时候,身上脏兮兮,脸瘦的凹进去,只剩下一双乌油油的大眼睛,活像只黑不溜秋的小猴子。”
香姑娘咯咯直笑:“可不是么,山上的竹笋窜了节儿,俊哥儿的个头也跟着窜,眼瞅着就比我高出一头去·”·“他身上那衣裳是去年春天做的,袖子裤腿儿都短一截,肩膀也显窄了。
我从前阵子送来的那匹布里头挑了个颜色好又结实的,给他缝个春衣·”·香姑娘摸摸李慕柔手中的料子,玩笑道:“慕姐姐,就你最偏心俊哥儿,咱们就得了这么一匹墨蓝锦,都叫你拿去给他用了。”
沐颜斋名声响,店里卖的香薰凝膏,皆乃李慕然亲手调配的上佳品·往来顾客大都是富家商贾、皇亲贵胄,看惯了珠光宝气佩紫怀黄,店里女孩子们的穿戴自然也讲究些。
沐颜斋每年都于琼州织造坊购进上好的布料,但像墨蓝锦这样珍贵的锦缎,也是少有··李慕然伸手过来刮香姑娘的鼻子:“瞧这话说的,也不害臊·咱们沐颜斋上上下下,就属你香丫头对他最上心。
每晚偷偷给他加餐不说,拾掇屋子,嘘寒问暖,一样不少·别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呀”香姑娘鸭蛋脸上飞上两片灿烂的霞,羞道:“慕姐姐也真是的……这话千万莫要说予别人听。”
冲窗外渐渐走近的身影努努嘴,“俊哥儿正长身体,饭量大的很,他人前不好意思说,其实总饿着肚子呢·咱们女孩子家吃的少,他总不好在咱们面前不停加菜加饭吧。”
李慕然笑盈盈道:”知道知道,我可从未戳穿过·“往窗外瞟一眼,”咱们俊哥儿生的真是好,去年瘦瘦小小的,像个小姑娘,如今退去稚气,脸上轮廓也硬朗起来,一副男子汉的模样。
性子也好,和和气气的,你若真嫁了他,定然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香姑娘一笑,低头把玩着茶碗,喃喃道:“俊哥儿定看不上我,我也不奢望能嫁他,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颠沛流离,就知足了。”
李慕然默然,少女怀春,情意绵绵,可若是终要离开,多一情不如少一爱,也少伤害一颗痴心·或许……俊哥儿便也是做如此打算··垂下眼继续缝衣:“我曾有个弟弟,若是还在人世,许和俊哥儿差不多年纪。”
香姑娘一奇:“这倒从未听姐姐提过·”·“儿时家里穷,到了青黄不接的季节,连米汤都喝不上·姊妹五个,就一个弟弟,被我爹送进宫做小黄门,后来听说跟错了主子,犯了事儿处了刑,现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香姑娘迟疑着:“他长得……很像俊哥儿么”·“倒也不是·”李慕然笑道:“只是年纪相仿,所以看见俊哥儿,就不自觉疼爱起来。”
八/九年前的事,回忆起来已不再过分伤感,只是听到香姑娘耳里,悠远的像一声叹息··沉默半晌,香姑娘冲散这略显沉重的话题:“姐姐,陈公子什么时候来女儿节眼瞅着就要到了,咱们拖杜家夫人购得的那斛海珠还需打磨造式样呢。”
李慕然手上一滞:“哎呀,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回头我给陈公子捎封书信去·”·“上一次任家小姨娘吩咐下来制栀子檀香粉的花瓣心材,卫丫头已经浸蜜爇毕研细了,照例是栀子花三两,檀香一两,珍珠粉一两,麝香一钱。
妆奁式样换做了珐琅侍女彩绘,内有菱花铜镜·”·李慕然点头:“妆奁昨个我见了,鲜亮精巧,满园/□□,正合适·任家是咱们的老主顾,配方气味一分一毫都马虎不得。”
“哼,任家那小姨娘,财大气粗,仗势欺人,飞扬跋扈,恨不得给那粉里加两勺□□”香姑娘忿忿道··“你呀,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富贵人家,看谁都卑贱的很,咱们做小生意的,吃的就是看人脸色这一碗饭·”·“谁羡慕他们家的金树银山了任家小姨娘那狐媚子,嫁了个世故圆滑的老狐狸,倒是天生一对,相配的紧。”
女孩子不甘心,继续道:“上次他们来咱们店里买花钿,走的时候,卫丫头送的客,你猜怎么着那老淫贼趁任姨娘没注意,竟然在卫丫头腰里捏了一把。
卫姑娘气的脸都白了,若不是俊哥儿打圆场,不知得闹出什么事来·”·李慕然摇摇头:“可惜卫丫头还就看上了老淫贼的儿子,真是造化弄人·”·“陈公子陈公子是正人君子,再说了,他又不随那淫贼姓任。”
“行了,女孩子家要贤良淑德·又是淫贼又是狐媚子的,被俊哥儿听见了,岂不是丢人现眼·”李慕然笑着白她一眼,起身下楼去。
作者有话要说:·☆、第八章 此去经年鹤舞天·常臻心头黯然,筷子没动几下,不自觉喝了个半醉,眼前嬉笑的三张脸成了模糊的幻影,说了些什么,也听得不甚清晰··“常臻,常臻”忽听到一个顶熟悉的声音,唤着一个顶熟悉的名字。
使劲眨眨眼,强打精神··“嗯……”喉咙里稀里糊涂应着··一只清爽微凉的手在脸上拍了几拍,又捏了几下··常臻皱眉,一把抓住:“别闹……”谁知手上疲软无力,竟叫那人一下就抽了出去。
下一刻,唇边靠上一个光滑的器物,口中芳香,热茶下肚··林烨嗤笑:“酒品倒是好,醉了也不疯言乱语手舞足蹈,只犯眯瞪·”擦擦他嘴角,转头,“小二,这酒再给我准备一坛,一会儿差人送去城北白鹭胡同浅草院。”
“好嘞,不知客官贵姓小的去了好有个交代·“·林烨想了想:“你只说‘徒儿这酒后劲大的很,师父悠着点儿喝’,那人自会明白。”
小二揣摩着,这高门侯府的公子哥儿,定是不便透露姓名,就也没多问,连声应了··“浅……咳咳……浅草院”常臻揉着胸口,里面火烧火燎的难受,一说话,喉间鼻里也被烤干了似得,呛的咳嗽不止。
林烨拍着他的后背,正欲说话,忽听“轰隆”一声巨响,楼下桌椅噼里啪啦尽翻,惊呼哀叫四起··一粗汉声音吼道:“都他娘的给我站在原地,谁敢动一根手指头,老子要了他的狗命”气若洪钟,内息汹涌,一听就是好手。
常臻一震,眼里精光一闪,顿时酒劲大消,手搭腰刀,“啪”一拍桌子,已借力跃出窗外,凌空一翻,稳稳落地··酒楼前围了七八个体格雄壮,提刀带矛的猛汉,乍见一少年窄袖墨衫,斜眉入鬓,刀未出鞘却气势逼人,互相对望一刻,其中一人一使眼色,其余众人突然一并而起,大刀阔斧,凶猛砍来。
常臻不慌不忙,半眯着眼,长发飞扬·暗笑,这几个莽夫,光有气力没有技巧,无需对付··等他们快至近身,借着余下的酒意,身子软绵绵一歪,一斜,一过,一带,再堪堪让了一让,转眼已至门前,右手动也未动,扔搭在腰间。
几个大汉使了一身蛮力却扑了个空,想收脚却为时已晚,撞在一起扑通倒地,咒骂着,半天站不起来,武器磕在地上,飞出老远··店里桌椅散乱,满地碎盘烂碗,一片狼藉。
目光横扫,顺着内息找到适才吼话之人·那人山贼首领模样,粗眉小眼,脸上长疤从眼角直咧到下颌,面目甚是可憎,周围还围着四五个壮汉··那人长剑指着瘫坐地上哆哆嗦嗦的店小二,瞪眼吼道:“把所有的金银都给老子包起来,一个铜子儿都不能少否则,休怪刀子不长眼”·常臻不屑,冷哼道:“光天化日竟敢劫民财真是胆大包天”·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山贼首领闻言猛转身,剑尖往前伸了一伸,在店小二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什么人竟敢扫老子兴报上名来”·“报名讳也得看对象,几个小小山贼,啧啧,浪费口舌。”
说话的却是另外一人,白衣高冠,懒懒倚在梯边,手里还拎着个酒壶··“你上去·”常臻目光锁住山贼,声音低沉··林烨扬扬酒壶,笑道:“花生米吃完了,正缺一碗下酒菜,看出好戏,凑合一下也罢。”
常臻嘴角一扬,看在山贼眼里,无不是藐视之意,顿时怒火冲冠,额上青筋暴现,大步一跨,提剑劈向林烨··然而半步还没迈出,只听“铮“一声响,身侧清光一闪,常臻腰刀出鞘,横拦住去路。
又听“铿锵”几声,手下众人见首领势措,一起围了上来··“大侠若真想血溅四方,莫要怪晚辈无礼·”常臻神色凌然,桀骜不驯。
这山贼头子只愿抢些钱财便全身而退,不想却碰到高手后生,心中不悦,更不愿示弱,剑锋回转,毫不犹豫挑向常臻··常臻双手一握,再分开来,已是双刀在手,侧出格挡。
这一近身,头子眼尖,瞥见刀上刻纹,惊道:“麒麟双刀你是陈常臻”说罢剑锋猛收,手腕翻转,刺向常臻小腹。
“是又如何”常臻顺势往后一倒,让过剑锋,腰间使力一跃而起,向后猛掠数丈,低喝:“不是,又如何”右脚在木桌边缘一踏,身形急速翻转,双刀并行,及至敌人面门则变为一刀横扫一刀侧削。
“好一式‘鲤鱼跃龙门’”山贼头子躲过侧削,阔剑一挡,“铿”一声刀剑相逢,火光迸溅··常臻虎口麻疼,暗想,这山贼力大如虎,不得硬碰硬。
向前猛一推,腰身一扭,斜砍其膝却被躲过,身形放低翻了两滚,余光猛然瞥见之前在门外的那几个汉子冲进来,不由分说向林烨劈去··“小心”常臻大惊,可对手难缠,不得脱身相救,心急火燎分神之际,呲啦一声被割伤小臂。
山贼双手握剑高扬,高喝一声,眼里精光迸出,使尽全力劈下,竟是要一招定乾坤的架势·常臻无法,只得咬牙双刀应上勉力招架,同时扭过头看向林烨··只见那白衣公子也不惊慌,眯眯笑着,右手一垂,已折扇在手。
等山贼们至得近身,微晃慢闪避开利器,扇柄一挥,在几人手掌面门处轻划慢点,几人还没回过神来,已腿脚一软,头晕眼花,倒地昏昏欲睡··“咦”常臻纳闷,却骤然放松,重振情绪,巧劲卸去剑上重力,刀尖一挑,划破山贼衣襟。
门外忽遥遥传来清嘹哨音,想是巡城捕快已至··头子听见,不再反击,急退数步,停在远处,一拱手:“少侠好功夫,轻灵如燕,不愧是鹤天刀传人,有徒如此,你师父在天之灵定倍感欣慰。
今日就此别过,如他日再见,定要再比上一比,一分高下·”说罢轻功一展,已出窗外··其余部下见首领离去,打量几下冷眼旁观的常臻,连拖带拉搬走晕倒的同伴,手忙脚乱,慌张跟上。
常臻望着门外,慢慢收起刀,沉着脸:“我教你招数,你死活不学,却跟谁学得了这丹青指”心中无端涌起挫败之感,竟似教子无方··林烨见他不悦,又看到臂上伤口,忙掏出帕子,小心给他扎上,咕哝道:“你许久才来一次,偶尔指点一两下,指不定哪日我练到邪门歪道上去了,走了火入了魔,你都不得知晓。
我拜了韶华将军为师,你若不放心,一会儿带你去见他便是·”·“韶华将军”常臻微惊,“你是说……杜绍榕”·林烨点头:“以前不曾听淳姐姐提起过,我也是最近才得知,这韶华将军,原是淳姐姐的大哥。”
·常臻更是震惊,十一年前北疆入侵,韶华将军纵横沙场,运筹帷幄·以虚岁二十一的年纪威震四方,一战成名,战后却迅速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坊间更传说韶华将军被朝廷暗杀,葬身深谷骇浪·想不到,此人竟还活着,还就活在自己身边··林烨把吓傻了的店小二从地上拉起来,拍拍肩,“得啦,人都走了,小喽啰而已,不必惊慌。被我家兄弟一挫,定不会再来。”·小二眼珠子快掉下来了似得,盯一会儿这个,又盯一会儿那个,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背后衣服被冷汗打的湿透,冰冰凉凉贴在身上:“今儿多亏了二位爷相救……否则小的这门面恐怕就保不住了。”
“你可知这群山贼是什么来路”·小二看这适才和气的黑衣公子忽严肃起来,正色道:“小的不确定,但前阵子听说西芒山上头的村子被一伙儿山贼给端了,杀了好些村民,还占了住处,说不准,是同一伙人。”
小棠和老程一直在楼上躲着,这会儿听见下头没了声响,才小心探出头来·女孩子毕竟细心,一眼就望见常臻手臂上红殷殷的,低呼一声,咚咚咚跑下来:“小二,快去买纱布和上好的止血药,再烧壶热水来。”
“不必了,擦伤而已·时候不早了,我还想会会那杜师父·”常臻吩咐道:“小二,叫辆马车来,去城北浅草院·”·店小二自是察言观色的能手,见黑衣公子语调不高但颇为坚定,忙支了银子,不敢有违。
马车吱吱呀呀慢慢行进,老程跟马夫坐在外头,沐着夕阳,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车里,小棠轻轻解开常臻臂上被浸透的帕子,小心用烧酒拭去暗红的浓血,常臻下意识一抽,眉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哎呀……”小棠倒吸一口气··林烨见状凑过来,见那伤口有一掌长,皮肉外翻,深及见骨,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埋怨道:“还说是擦伤……我看着都疼……稍偏一点,怕是要挑断手筋。”
从她手里拿过药粉,蹲在常臻身旁,细细涂抹··常臻轻叹口气:“不打紧·”任他弄着,眼神远远飘进铅色低云里,出神··林烨皱了鼻子,正准备数落他人前卖弄武功,得不偿失,斗了半天法,连那汉子是谁都没搞清楚。
抬眼却见他神色辽远,紧抿着唇,身上像笼了一层清冷冷的雾霭,模模糊糊,看不透彻·心头一哆嗦,没敢出声··常臻脑子里乱如麻,冒着一股无名火,尽力压制着,实在憋闷的慌。
林烨竟然瞒了这么多事以往可都是相知相信,无所不谈,如今虽一样的谈笑风生,可为何有了这恼人的疏离感·虽说他不是归自己所有的玩物,有自己的想法作风纯属正常,一年时间也不算短,会发生何事也难于掌握,另一方面,因太过忙碌之故,基本断了联络,算不上他的错,可就是……·心里空的慌,悬吊半空,怎么也抓不到支点……·还有,方才那山贼头子到底是何来历·他使的尽是劈石剑看家招数,可据自己所知,劈石剑的最终传人早已于十一年前北疆之战中离世,而与他同归于尽的,正是师父兼刀剑巨匠——莫水留。
想到师父的惨死,心头又压上几分郁郁··莫水留是个怪人··身高八尺五大三粗,却练得是以轻巧灵活为重的鹤天刀··生的彪悍强壮如猛虎,铸造的刀剑却不论是柄还是刃,都精雕细刻,细致如女子。
虽身在江湖,却深信圣人之言,认为国仇家难,匹夫有责··那一年北疆耳羌族集合草原各大部落,大军犯境,泠州守关将士虽竭力维持,却顶不住蛮人的高头大马,金盔铁甲,几天功夫就失了守。
而泠州地界冰封霜冻,援军行进缓慢,又遇上雪崩山摇,还没等到达目的地,就已失却士气,丢了胆魄··莫水留在泓州得罢消息,心急如焚,捶胸顿足,立即召集天下江湖豪士,打着保卫乡土的旗号,迅速北上。
蛮军虽蛮,但不乏高强之士,比方说,劈石剑传人阿尔勒··听说那一仗,埋葬了百八十武林英杰,也歼灭了蛮军三成将士,为朝廷换来了一个月的喘息··后来,年轻的韶华将军主动请缨,率领一队年不足十八,精力充沛,血气方刚的少年骑兵,夜以继日抄远路,绕过风雪之地,偷袭蛮军侧后方。
蛮人勇猛有余,但不擅战术,各部落间又不够团结,易生罅隙,突然被横插一刀,顿时乱成一团,溃如蚁散··如果那贼汉是阿尔勒的后人,莫非北疆重创后准备卷土重来·若不是,那他又是谁·一身功夫,为何又沦落到又杀又抢的地步·师父死讯传来,已是三月之后。
莫水留与阿尔勒苦战四天四夜,不分胜负,直至最后,一人剑刺穿心,另一人横刀断喉,双双倒地,化做泥土··那一年,常臻刚满八岁··师父临走时,留下麒麟双刀和鹤天刀谱,还有一封简短的家书。
“臻儿吾徒,务必至和至德,至情至性,会武而不嗜武,出世而不忘世,是以为君子·”·寒渗渗两柄刃,轻飘飘一页帛,带走了师徒五年情,和一个孩子全部的钦佩、依赖与敬爱。
半大孩子忍着泪,握紧崭新的麒麟刀,跪在门前,长磕三头,银光乍闪,破指立誓,从今往后,绝不违师命··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 青青子衿只为君·马车在一条幽静巷子里停下。
马儿刨几下地,顺从地站着··林烨看一眼车窗外,摇摇常臻:“到了·”·“好·”答话的虽收回了目光,却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林烨翻个白眼,自顾自跳下马车,“铛铛铛”地大拍门环··门童见是林烨,知道无需禀报,任由他一路小跑往内室里去,赏了马夫些碎银,打发他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去,带着三人去厅里候着。
常臻默默打量这有些偏僻的小院,两扇开的窄门,门上并无装饰,门环也是最朴素的铜环,从外头瞧上去颇不起眼·奇怪的是,路过的所有房间都没有门槛,高些的地方都以坡带梯,看起来很是异样。
“小棠,”他扭回头,压低声音问道,“这杜将军莫不是个瘫子”·小棠小跑两步跟上:“好像听烨哥哥说过一次,我倒没见过他本人。”
·“是么·”常臻微点一下头,心想,倘若真是落下了残废,那么突然消失匿迹,便不稀奇了··正厅里悬着雅致的字画,熏香淡淡,白烟袅袅,桌椅是简单的式样,却脱俗质朴,一盆经细致修剪的盆栽搁在茶几上。
小棠四处打量,会心一笑:“韶华将军看来是个雅士,这厅里的一花一画,比烨哥哥房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看着顺眼多了·”·常臻正负手欣赏,闻言笑笑,方要回话,却听远处传来说笑声,一个清亮,一个明朗。
不多会儿,林烨推着轮椅从侧门进来·椅上端坐一人,青衣如水,黑发如瀑,眉宇间藏着天下,唇齿上含着温存··林烨将轮椅推到厅正中,将常臻拉到跟前,“师父,这位就是我常说的陈常臻。”
“不能起身迎客,望陈公子见谅·”杜绍榕迎上常臻的目光,话未落音,突然周身一紧,笑容僵在面上,本能地运气护住心肺··常臻毫不客气,一股淳厚的真气蓬勃而出,分作几路,直击他面门、喉管、心脏和小腹,旨在试探又意于发泄,竟带了一股森然杀气。
这边厢也不含糊,一边防御一边险招迭出,直攻他各个关节弱处,真气看似柔和实则坚韧难缠,丝丝缕缕,锁链一样缠满全身··一时间,二人身形不动,意态闲散,其间却是黑云压境,猛浪排空,电闪雷鸣,地动山摇。
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过手二十几招··门外汉只见二人英雄相惜一见如故,林烨却是看出了名堂,心想,这小肚鸡肠的呆子,不就拜师这么个小事,怎生还在怄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一皱眉,一跺脚,上前就要喊停。
谁知常臻眼眸一转,嘴角一弯,后退一步,躬身抱拳:“久仰韶华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人物·”·杜绍榕爽朗大笑:“麒麟双刀陈常臻,的确不凡,承让承让。”
风平浪静,海阔天空,日光普照,万物复苏··“啪”·林烨抿唇瞪眼,在常臻背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咝……”打得够重,震得伤口钻心疼。
常臻无奈,人前又不能骂,只得受他一瞪··林烨转过身,换张笑脸,指指一旁:“师父,这是程棠和程贺·”·杜绍榕点点头:“二位不必拘礼,就当是自己家,请坐请坐。”
老程甚是不好意思,点头哈腰直陪笑,说自己乃是下人,不可不顾礼节·可盛情难却,推辞了一番,被林烨按进下首座椅里··小棠全然未注意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只呆呆看着杜绍榕,一眼,再一眼,望成了痴,望出了思念。
**********************·在浅草院吃罢晚饭,又扯了好一阵闲谈,直到月上云稍才返回林府·常臻把自己扔在床上,在黑暗中枕着胳膊,盯着天花板··这一日,真累啊。
外房的门忽吱呦开了个缝,林烨凑在门缝里往里看看,秉着烛台进来,轻轻关好门··他走到窗前,将蜡烛搁在案上,对常臻道:“你睡里头去·”·常臻扭过头:“为何”·“省的我睡到半夜一脚踹上你的伤。”
“……你回自己房睡·”·林烨瞪他一眼:“我要兴师问罪·”·“啊”常臻颇为不解,“我何罪之有”·林烨不理他,一屁股砸在床边,退了鞋袜钻进被子,往常臻腿上踹几脚。
常臻往猪蹄子上扇一掌,向床里挪了挪··林烨躺下身,双手交叠在胸前,也盯着天花板:“常臻,你千万莫要和外人提及见过韶华将军的事·”·“嗯”常臻不由诧异:“为何”·“淳姐姐说,师父残废一事,约莫牵扯到十一年前的前朝党争。”
“哦”·“师父已经十年未出过门了·坊间传说的暗杀一事,恐怕也并非空穴来风·”·“若果真是如此,也只能出此下策。”
常臻见他难得正色,便不多问,只静静听他诉说··“淳姐姐寻铁匠给师父打了一副特制的架子,一头绑在树干上,一头栓着腰,全靠腰力,能支撑着他直立。
这么些年,师父一直是如此练剑·”·“嗯·”·“师父过得不容易,你想想看,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意气风发,打了大胜仗,本该升擢封赏,却不想成了废人。
若是文官,坐着也能修史批文,可偏偏……是个马上行天下的武官·身上苦,心里只怕更苦·”·“确实不易·”·“师父也不是一如既往的坚强,淳姐姐说他自尽了好些次,不过都被救了下来。
后来,淳姐姐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才求得他莫再做傻事·”·“遇到这种事,心灰意冷也属常情·若是换做我,恐怕也早一刀了命了·”顿一顿,一笑:“不过这淳姐姐,当真是个烈血奇女子。”
“可不是”林烨也笑笑:“我猜这是杜家本色·她姐姐明知江南王有龙阳之癖,还是一心一意嫁了过去,这么多年竟也相安无事。”
常臻没有接话,在昏暗中,凝视他玉般光洁的侧脸·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要吞噬一切悲欢喜乐,又像是纯洁无邪,平淡没有波纹··想看透彻,想要一眼望穿。
想要触碰,想要牢牢抓紧··可终究……不得要领··他微蹙起剑眉,无端焦躁起来,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躁在胸口横冲直撞··这样的情绪,已非第一次出现。
为何,为何·“常臻·”林烨轻唤··“嗯”常臻慌忙移开目光··“莫要因为拜师的事生气了,可好”·“我没有。”
“那你为何跟师父动手”·“我……”常臻闭了闭眼,一叹,“我想过了,你如今也是大人了,以后想做什么事,我便不再多插手。”
林烨陡然一怔,心里发起慌·他一骨碌翻起身,要在常臻身上穿出个洞似得直直盯着:“你这是何意”·“就是字面的意思。”
常臻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那双眼眸中摇曳的烛光,晃得人心烦意乱··林烨望了他半晌,忽身子一软,倒回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常臻,我不想长大,亦不想听你说这样的话。”
声音轻飘飘的,像蚊蛾的翅,透明脆弱··“孩子话,哪有人不想长大的·”·“你不懂,”林烨摇头:“我从小就渴望,有人能告诉我,何事可做,何事有违仁德,何人能识,何人应避而远之,何书要读,何书一纸粪土。
别的孩子恐怕最不愿听父母这般唠叨,可我连这最惹人生厌的话语,都不曾拥有过·况且,长大了不得不做许多违背良心秉性的事,跟最亲近的人之间,也会生出隔阂。
常臻,我不想,真的不想·”·常臻心里一颤,便后悔说出那样的话来·他侧过身,把林烨的脸从枕头里挖出来,捧在手心,心里发虚,但还是柔声安慰:“傻话,没人逼你不仁不义,也不会有人和你生出隔阂。”
林烨抬起眼,认真道:“那你说,我大哥为何不愿见我”·“这……我却不知·”怪罪你害死林夫人偏得人宠爱,改名换姓只为榜上有名,这些,如何说的出口·林烨又一叹:“长大了,陪在身边的人,也慢慢变少,各过各的日子,谁还能日日陪我胡闹”·“这话更不对了。
老程,小棠,不都日日陪着你伺候你”·“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程年纪大了,说不定哪日突然去了,该当如何小棠也不能伺候我一辈子,终有一日要嫁为人妇。
至于你……你有你的事,你不像我……”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常臻眉峰一抖,心里发疼发紧,仿佛被纠葛缠绕的干藤勒出道道伤痕。
他握住他微凉的手:“我……我尽量陪你,你莫要再这样想,莫要这样难过,可好”·他想,这一定是最单薄最无力的慰藉,但也是最温柔最郑重的诺言。
林烨没有回答,只无声笑笑,挪挪身子凑近了,将额头抵在常臻肩上:“瞧我,说了好些痴话·你莫要笑话我·”·握住他的温暖手掌,便更紧了几分。
“常臻,给我讲个故事吧·”·常臻一愣,苦笑道:“你明知我最不好这个·”·“那就再讲一遍臻儿的故事吧·”·“都听了几十遍了,还不厌”·“嗯,不厌。”
蹭一蹭,闭上眼睛··常臻看他一会儿,徐徐开口··他从四岁懵懂中拜师求艺,讲到寒冬腊月磨破的薄茧;从被戒尺打红肿的双手,讲到咽着眼泪捧着师父端来的热汤;从坐在师父身边看他雕镂麒麟刀,讲到八岁那年,流血的手直指苍天,发誓长大后定会堂堂正正做人,不负师父厚望。
那些场景熟悉得犹如目知眼见,又虚渺得恍若隔世·他正准备讲第一次随父亲跑镖就杀死只猛虎,林烨未像往常一样静静听,而是打断了他:“看样子,臻儿八岁时,就已经希望长大了。”
抬起眼:“为何”·“臻儿想,或许自己长到师父那个年纪,就能明白他的苦心,他的缘由·”·“那他……恨么”·“算不上。”
“那他长大以后,可明白师父的苦心了”·常臻看着他的眼睛,轻笑:“才刚讲到八岁呢·”·林烨浅浅一笑:“下次再讲罢,我乏了。”
他依旧靠在常臻身边,安心阖上眼··常臻垂下眼,凝视他轻颤的睫毛,忽然抬起手,忽然想……抱紧他··可又一转念,心里咣当一声巨响,手滞在半空,转了个方向。
轻巧一挥,指风扫过,烛火噗地灭了,惟剩一缕青烟,弯弯袅袅··为何会这样·又……如何能这样·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 我思君处君可知·午后,阳光正暖。
一只短毛白猫高翘着深棕的尾,在沐颜斋外墙头上悠哉踱过,抬头看看日头,腿一收,卧下来,尾巴一卷,睡了··“俊哥儿,瞧它那懒样·”香姑娘和白麟正坐在门槛上,犯困躲懒。
白麟迷迷糊糊一笑·香姑娘的情意,他并非不知,只是自己隐瞒太多,面对她总是心虚内疚,更别谈什么两情相悦··香姑娘看他硬撑着,便柔声道:“这个时候少有客来,你去补个觉罢。”
白麟一摇头:“不碍事,我去门口走走就好·”说罢站起身,长长伸个的懒腰,跨出门去··沐颜斋坐落在铜镜湖畔最繁华的地段·出得门去,左边是成衣铺子,锦缎铺子,珠宝铺子;右边则是茶舍酒馆,文房四宝,古董书画。
中间隔着一棵古老的梧桐树,树下一口干涸古井,井旁围着一圈人,吵吵嚷嚷说着什么··白麟好奇心起,几步过去,挤进人群,想凑个热闹··人群当中,站着个士林豪杰般的人物,正神色激愤,慷慨卓绝地演说。
“放任大臣结党营私,沉迷枭花误国误民,身侧宦官都蹬鼻子上脸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样的皇帝,如何承担兴国旺土的大任如今北疆蠢蠢欲动,可何处得来第二个韶华将军西域碧石寨万千青狼军,若一日揭竿而起,且问养尊处优十余载的三军将士,谁有勇气与之对抗”·“怎么了怎么了”有来晚了没听见开头的,悄悄询问身侧众人,白麟见状,竖起耳朵,侧头听着。
“听说咱们皇帝,沉迷于枭花,日日萎靡不振,好一阵子都未上早朝了·”有人回答··“枭花枭花是什么”·“小哥儿你是外地人吧枭花,在外地,也叫往生花,长得殷红艳丽,可惜有毒。
若是长久接触或者进食,会慢慢腐蚀血脉经络,麻痹心智,死的时候,据说会瘦成骷髅模样·”·“皇帝从何处得来这枭花”·“据说是去年冬天,打西边儿来了几个黑脸黑胡子的西域商人,驼了五匹骆驼的枭花,贿赂了守关士兵,运进泓州,做成了茶饼,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进献给了皇上。
这枭花味奇香,让人上瘾,欲罢不能,若是强制停用,则会发疯癫狂·咱们皇帝,只怕是……唉……好日子怕是要到头咯·”说罢连连叹气摇头,背着手离开。
白麟一惊·黑脸商人,五匹骆驼,去年冬天·莫非就是自己跟李福在游子滩上遇见的那些恶徒·正想着,却被一涌而散的人流挤到了一边。
原来那豪士已经讲完离去,走前发给众人一摞毛边纸··白麟从地上拾起一张,上面画着妖魔化的皇帝肖像,龇牙咬着一朵红的渗人的枭花,眼睛凸着,酷似厉鬼·下面写着“亲小人,远贤臣”、“昏庸无道,不得与天共”等大逆不道之言。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庆奉年间,百姓的言论颇为自由·皇帝赵诚基明白,最朴素最真实的智慧,皆来自于黎民百姓·前朝对扰乱民心的言论打压严重,而到了心软手段也软的赵诚基这里,此般打压,无非是不爱民的体现。
对于此事,赵诚基难得不顾大臣死谏,坚持己见·出发点是好的,可惜后患也无穷·民间势力将他的软弱无限制地夸张放大,有时仅仅一句笑话亦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都会被大做文章。
赵诚基叫苦难堪,可想再收回成命,已是难上加难··像这枯井边忿忿演说的江湖中人,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泓京城各个人头攒动的热闹街头·他们口无遮拦,并无确凿证据,可百姓们不得亲睹皇帝真容,更不会动脑子想个究竟,也就一股脑全信了。
白麟暗忖,那日夜里偷入西荣关,亲眼目睹了守关将士如何灯红酒绿醉生梦死·戒备如此松散,容易被贿赂也算不上奇怪·如果消息不假,那么真正匪夷所思的,则是将枭花茶送进宫的途径与手段,还有幕后黑手。
白麟久居宫中,表面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情形屡见不鲜·这“宫”虽说并非同一个“宫”,但想来那些个勾心斗角的心思手法,不过同出一辙。
如果矛头指向皇帝,那么最有可能的目的,必然是篡位□□··如今距大哥即位已一年有余,以他的果断刚烈的性子,必定将碧石寨上上下下治的服服帖帖,觊觎中原大陆,也算意料之中。
倘若大哥和北疆都有新动作,不知谁才真正是这幕后之主··他抬头望向那一片如洗碧空,远处纤云羽毛般轻软,青枝上翠鸟唤着芽苞,全然看不出腥风血雨的前兆。
这十几年的太平日子,当真要毁于一旦了么·看起来,得抓紧时间寻人了··***************************·回到沐颜斋,门口停着辆马车。
绛帘银纹百蝶舞,轻幔缎锦团云浮··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白麟薄唇一抿,心里不悦,这任家小姨娘如何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几日不知慕姐姐把东西准备好没有。
他大步踏进门去,立马听见任姨娘娇柔做作的声音··“为何还没有备好你们这些个奴才,也太不上心了”·李慕然赔笑道:“夫人,这栀子檀香粉做起来颇费时日,若要做出夫人喜爱的味道和品质,必急不得。
夫人若是不得空,过几日让俊哥儿给您送到府上去便是·”·任姨娘见白麟进得门来,眼眸蓦地闪过一丝光:“哎呦,这不是俊哥儿么,我说如何没见着人。
原是我前脚进来,你后脚便跟来了·”那声音又娇滴滴了几分,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白麟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今儿个天儿好,风和日丽的。
不如,夫人试试店里新调制的百合茉莉凝膏味道清香淡雅,正适合春日里游玩··任姨娘云袖掩口,轻轻一笑,一双桃花眼在白麟身上堪堪一溜,端的是魅惑撩人。
白麟偏生没看见似得,笑容清淡,毕恭毕敬··“俊哥儿说好,那就好·给我来一盒·”任姨娘香帕一挥,打发下人取银子,对李慕然道:“那回头就让俊哥儿把香粉送到我府上去,千万莫要忘了。”
语气和缓了万分,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白麟前襟,顺手在他胸前摸了摸,娇笑着眨眨眼··白麟微微欠身,余光里见任长申从马车里下来··“蕊娘,怎么这么半天”任长申走进来,宠溺地搂住她的纤腰。
任姨娘顿时跟没了骨头似得,身子一软,靠在任长申怀里:“为女儿节置办的东西总是备不齐,妾身好生着急·”·“蕊娘想要的东西,上天入地我也会给你买来,仔细急坏身子。”
卫丫头躲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白眼翻到了天花板上去··“相公,方才在酒馆听陆家夫人说,宛海新开了一家玉器铺子,说那里的玉是个老神仙做的,吉祥的很。
能不能叫大公子稍几块回来给妾身赏玩”蔻丹花染红的指甲在任长申脸上轻轻划··任长申心里头酥酥麻麻,舒服极了,柔情似水地应了,搂着她出门。
任姨娘趁任长申没注意,扭过头来,吻一吻香帕,朝白麟挥一挥,还不忘抛个媚眼,这才恋恋不舍跟上去··待马蹄声远了,白麟长吁一口气,把碎银子从怀里掏出来,随手扔在柜台上。
卫丫头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香姑娘一双杏眼瞪着,咬牙切齿似要把那任姨娘生吞活剥了·李慕然无奈地拍拍她的肩,也跟着笑··“哎呦,跟那皱巴巴的任老爷比起来,咱们俊哥儿可俊俏多了。
任姨娘真是等不及要投怀送抱了·”卫丫头笑的肚子疼,半天停不下来··“胡说八道”香姑娘气的不轻,想起那狐媚子勾魂儿的眼神,就一阵恶心:“还让俊哥儿专门去她府上送香粉,那还不成了羊入虎口了哼,回头我给她送去。”
李慕然安慰道:“罢了罢了,她次次来,你次次气,你自己说说,值不值”·香姑娘嘴一噘,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说话··“慕姐姐,任家小姨娘说的那宛海的玉器铺子,是怎么回事”白麟问道。
李慕然一怔:“听说这家玉器铺子的玉神的很,能包治百病指点迷津·”·“有这么灵”·李慕然点头:“前阵子听跑镖师傅说了个故事。
宛海有个穷书生,内人怀胎九月,郎中却说胎象不好,就算生出来也会母子双亡·这书生心情枯咽,心想她跟随自己这些年,连件像样的饰品都没有过,便揣着一点儿碎银,去安顺大街上走走看看,想给她买些什么。
“这家玉器铺叫‘淬玉斋’,外头看起来很是不起眼,和其他装饰的流金溢彩的首饰铺子差距甚远·穷书生估摸着,这店里的首饰估计不会太贵,犹豫一会儿便进了门。
支支吾吾说明来意,谁知他们二掌柜的竟然自作主张,分文不收,送了他一块青玉花生项坠·淬玉斋的老神仙还在后面刻了个“平”字,意在平安生子··“这书生喜出望外,竟然泪如雨下,咕咚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后来,他内人真的平安无事,还生了个大胖小子·他隔日便到淬玉斋来道喜,却听跑堂的姑娘说,老神仙和那二掌柜在佛龛里跪了整整一晚,颂了一夜佛经,还听见了菩萨的保佑,说定能还他们的愿。”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有起有落,讲的绘声绘色,活龙活现,几个人围在她身边,都听得呆了去··李慕然一笑:“还听说呀,他们的玉料都是从比天高的北方大山上采来的,而且那二掌柜生的极美,明眸皓齿肤如凝脂,怕是天仙下凡呢。”
故事越说越离谱,可听到姑娘们耳朵里,无不心迷神往·迷的是神乎其神的美玉,往的是美若天仙的女子··白麟心里琢磨的,则是另外一事··打烊后,白麟在二楼寻了李慕然。
低着头道:“慕姐姐,我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李慕然看他神色,了然道,“你想去宛海打听消息,对不对”·白麟猛地抬头:“你怎么……”·李慕然也不解释,把他带进房里,慢悠悠沏茶。
“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么”·白麟面上失落:“各个玉器铺子都打听遍了,似无人知晓这块玉的来历,也寻不到和玉上花纹有关联之人。”
“你不必过意不去,原本立契时,便约定了一年为限,如今一年早已过去,我也不会勉强留你·”李慕然明知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冷不丁听白麟打听起淬玉斋来,心里还是受了创似的。
表面上忍耐着,心里却伤感难过··白麟心中内疚不忍,一年的隐忍和磨练,自己早已能独当一面·可面对这非亲非故,却待自己如至亲至爱的人,心里那久违的脆弱挣扎着爬出来,毫不犹豫占了上风。
“过阵子,泓威镖行的陈常臻公子会来店里,你随他的镖车去宛海吧·有个可靠人照顾,我也好放心些·”李慕然说着说着,鼻子竟发起酸来。
“多谢慕姐姐·”白麟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回头我会告诉几个丫头,你如常便是·”·“好……”·白麟站起身,慢腾腾转身,忽听李慕然唤他。
“哎俊哥儿·”·“哎·”白麟脚下一顿,转回半边身子··李慕然动动嘴唇,犹踟蹰片刻,终还是摇摇头,“无事了,你去用饭罢。
“·白麟疑惑地看看她,见她不再说什么,才点头下楼··李慕然盯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感慨万千·他这一去,会是暂离,还是同自己的弟弟那般永别香丫头想必会泣不成声地挽留吧。
可即便开口相留,又如何留的住·****************************·李慕然这道听途说来的故事,添油加醋,掺水和盐,半真半假,倒也不全是瞎编。
那日常臻奔波一天,斗了法受了伤,到晚又促心长谈许久,端的是身心疲惫·一觉醒来,早已旭日端照,茂林影短·身边躺着的人,也早不见了踪影··林烨一早起来,自己悄悄打水洗漱,又在屋里对镜打扮一番,喜滋滋偷跑出家门。
小棠打开淬玉斋的门窗,放进来早晨清冽芬芳的空气,拿着鸡毛掸,四处拭灰尘·老程则钻在小厨房里,隔水热着糕点米粥··有人静悄悄推门进来,无声无息。
“在下叶霖,拜见程掌柜和程小姐·”·小棠正背对着门,忽听见声响,吃了一惊,转过头去,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深深施礼,站在门口,头低着,看不见相貌。
只是这声音,为何有些许耳熟·正纳闷着,老程从厨房里出来,擦擦手,笑盈盈的:“不必拘礼,快里面请,里面请·”·下一刻,小棠瞪着眼,指着那书生叫出来:“烨哥哥”·老程一愣,还以为孙女在说梦话。
却见那书生抬起头来,白嫩嫩的脸,细长长的眉,嘴角一抹坏笑,不是林烨又是何人··“你这混小子”老程气得胡子往天上翘,几步跨过来扯他耳朵。
小棠咯咯直笑,上下打量片刻:“烨哥哥,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衣裳咱们府上可没人会穿这种酸秀才样式·”·“酸我只瞧得有点儿迂,不过,文静的很。”
林烨揉揉被揪疼的耳朵,笑道:“东市里这样的长衫多的是,瞧我这发髻挽的如何”说着弯下腰来··“偏了点儿,结也太松,不好不好。
快坐下,我给你弄齐整·”小棠全然不理会再一旁吹胡子瞪眼的爷爷,和林烨闹得欢腾··正说笑着,门口进来个愁眉苦脸的男子,穷书生模样,面上神色颇为黯然。
三个人面面相觑,这样的顾客,倒是少见··林烨整整衣衫,缓步上前:“这位客官,不知您有何烦恼在下虽不才,或可为您解忧·”·那穷书生见铺子里到处都是上等美玉,心里打起退堂鼓,正准备讪讪离去,忽听见一个温润如水的声音,抬起头来,便瞧见张写满关怀的脸。
他心头一酸,嘴角一垮,多日纠缠自己的哀愁别苦,不由自主便冒了出来··接下来送玉石的事,倒与李慕然讲的□□不离十,只不过刻字的不是老神仙,而是“叶”二掌柜。
魏穆言并未正式收林烨为徒,只是答应他,领他入门,传授最基本的雕刻技艺·谁知这学生悟性极高,手也灵巧,学得颇快,方几天功夫就记住了基本理论,开始上手。
起初,为淬玉斋刻字雕花琢玉的自是魏穆言·他表面上严声厉词,实际对这小徒弟满心喜爱,恨不得倾情相授·大半年后,除复杂花式外,林烨竟基本都可单独完成。
常臻起身后在林烨书房里翻翻看看,百无聊赖·索性摘下墙上的刀,来到后院,外衫系进腰里,练起刀法··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布衣生活恩怨情仇·一时间,院内一片刀光剑影。
他身姿轻盈灵活,真真如闲云野鹤,轻喝低啸间,展翅畅遨天穹·银刃指风所到处,百花摇曳,枝杈婆娑,却无一花一草断落在地··一套鹤天剑,十式数百招,练下来天已黑沉。
当下心情舒畅,四肢百骸无不清爽··他回房换下汗湿的里衣,心中甚是纳闷,林烨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别是出了什么事·这么想着,便披上风袍往外走·还未及跨出大门,迎面就瞧见老程和小棠正往回走。
·常臻迎上去,问道:“林烨呢”·“常臻哥哥你快去劝劝他·”小棠皱着眉头说了个大概,原来这二掌柜听完穷书生的故事,跪在佛龛前不肯回来,非要为他祈福到天明。
常臻苦笑摇头,这个人,随心所欲的本领真真又上一层楼·他叫二人尽管放心,三步并做两步往淬玉斋去了··安顺大街上早已罕有人在,黑漆漆的,远远就见淬玉斋仍是光亮一片。
常臻拉开大门进去内室,正欲喊林烨回家,却见他直直跪在佛龛前,发髻已经散下,黑漆漆的长丝映着烛光,双眼清亮亮凝视着菩萨瓷像,嘴角一抹温温浅浅的笑,那样虔诚,那样安然,宁静的似要融进这片昏黄的光线里。
他赶忙收声,静立一旁,眼睛却定在他脸上,久久挪不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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