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志 by 佩弦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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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志 by 佩弦清音
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文案：·关宁与岳桦，同一天空下不同性格剑客；不同躯壳里同样坚毅灵魂··追逐，超越··当正与邪是与非的界限变得模糊，唯有他们，在波澜起伏的江湖上，相依相随，相守不忘。
内容标签：铁汉柔情 江湖恩怨·搜索关键字：主角：关宁，岳桦 ┃ 配角：楼青萍，方镜 ┃ 其它：江湖恩怨，强强·==================·☆、第一章·三年了，此间的沙土都有股熟悉的味道。
关宁背后的剑紧紧缠着灰黄的布条，一路风尘，又入阳关·阳关一如他离开时一样安宁·黄沙带着星星点点的草色，微亮·关内的边陲小镇，紧靠着城门就有间小茶棚，供往来的客商歇脚。
“老板，来一壶茶，两块胡饼·”关宁甩下轻飘飘的包袱——不过布衣几件，旧书两卷，并无他物·他话音刚落，正要坐定，见有个少年人走了进来，步履坚实，背着柄剑，想来是练家子。
少年只十八九的样子，除却一把剑身无长物，眉宇间满满的坚毅神色：“两个饼·”他说罢也不解剑，就坐在关宁邻桌的条凳上··暮色将近，茶棚内只有关宁和那少年，默默地吃着手里略糊了的饼子。
少年吃的很快，但很仔细·他向四周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关宁，停住了··“那是把剑·”少年开了口，不出意料的音色——年轻而沉稳。
关宁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少年直盯着他，这让关宁有些不大习惯，他很少接受这么长久认真的注视，不过并不反感··“我想找一个人，”少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微微移开了视线，却没有放弃关注关宁，“他是个剑客。”
·“他叫什么”关宁来了兴趣，他端详着这个男孩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顾十一，”少年很确定地说，“江湖上都说他在西城，”他回头瞅了眼不远处的城门，“可是我在那儿待了十天，也没找到。”
西城不大，这点关宁清楚·十天，足够把边边角角都搜寻一遍了··“所以呢，你出城来找吗” 关宁问道，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者。
少年犹豫了一下·他们甚至没有互通姓名·他原本没有打算与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只是想打听一下顾十一的下落·可他还是说了很多话·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有剑，便自然生出了点亲近之情。
“我希望可以找到·”少年放空了眼神··关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就是顾十一··没错，关宁是顾十一，顾十一是关宁。
只不过，逝去的日子被他用另一个名字打磨干净·他想逗一逗这个年轻人：“你要拜师学艺”他不自觉地笑了，眼角显现出细碎的纹路。
“不，”少年立刻否定，“我要挑战他·”他的声音很响，像划破天幕的利剑·他还年少，但在他这个年纪拥有如他这样精妙剑术的人不多。
他接受过很多挑战，年少有才之人总是会受到太多质疑，可他并没有输过·现在他要做的是与顾十一一战·他表达不出为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的·不为成名，只为了他手中的剑。
顾十一，是天下最好的剑客··“我接受你的挑战·”关宁说的很平静·少年蓦地一愣，回过神来，双目圆睁溢满惊异神情：“你……” ·“没错，我是顾十一，”关宁把这句对对方来讲力有千钧的话说得像“一个包子两文钱”一样平淡，“那么，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他不那么锐利的目光饱含着稳重坚实的色彩。
少年比平常人淡一些的浅褐色瞳仁映出了关宁··“岳桦·”他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人如其名，关宁想··“走吧。”
他站起身，岳桦立马跟了上去·低垂的太阳把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长长··天色微沉，满是碎石沙砾的戈壁滩染上薄薄一层淡金色·岳桦手中的剑如寒芒，关宁也拔剑。
这三年，他的剑几乎未曾出过鞘·他不需要经常用剑来解决问题·拔剑对于他这样的高手失去了必要·可面对眼前的少年，他必须亮剑·这是道，是一个剑客对另一个剑客最基本的尊重。
岳桦的剑很快，扬起沙尘迅速攻击，破绽难寻·他的动作不花哨，但灵活有力属于他的年纪·看得出他在努力接近关宁，却不顺利岳桦很好奇关宁的剑法——因为他始终处于守势。
在岳桦眼里，剑是利器，应当以攻为守，而关宁虽然防守，仍然可以处于上风··关宁不是不动，至少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岳桦·比起剑，他更愿意关注用剑的人。
不同剑客的剑，有着迥异的精神·他的动作不多，但每次出剑都是必要、果决·他的剑是手臂的延伸，或者说，他的手臂是剑的归宿··时机已到，关宁的长剑宛若出洞灵蛇。
先前的对峙消耗了岳桦的体力·他抬剑格挡，一步不愿退后·“铮”地一声，剑刃相接·岳桦只感到一股雄浑的内力透过剑身直达他的手掌。
右手一阵酸麻，手指下意识地张开，剑落在地上··“把剑拿好·”关宁收回了自己的剑，对岳桦说·对方闷声不响地照做了··片刻后岳桦说：“你的剑很好，我输了。”
关宁却是沉浸在震惊中·他没有想到岳桦精巧剑招的背后是如此浅薄的内力，而他自己险些用内力伤了他· ·“我胜之不武·”关宁很诚恳，他的所有表情和动作都传达着这一点。
岳桦的神色闪烁，欲言又止·比起用剑，他一向不善于表达自己··“我，”这次开口对他来讲似乎有些艰难，他攥着剑柄的手时松时紧，“我要学你的剑术。”
尽管如此，他还是注视着关宁··“唔，可是我并没有打算过收个徒弟·”关宁觉得自己不像那些年事已高的武林长者一样需要一个衣钵传人。
也许几年前，当时比岳桦大不了几岁的他曾不可一世过，但是他现在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而在性格和品质上也不能够胜任老师的角色··他拒绝时的语气可不像他的话语那样轻佻。
“我不拜你为师·”岳桦言语上的木讷不代表他头脑迟钝·他只是要学习关宁的剑术而已··关宁不置可否，他走开了·西城的城门关了，他要找个避风的地方度过边关的寒夜。
他能看到岳桦的影子，跟随着自己，不远不近··当关宁躺在地上时，岳桦已经生起了火·年轻的他对夜宿荒郊并不陌生·篝火很旺，柴也充足。
他很快也躺下了，垫着和盖着的是关宁的衣服·岳桦知道关宁丰沛的内力足够抵御寒冷，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他明白他致歉的原因，但是同样清楚自己剑法的逊色才是输掉的关键。
“他的人很好，”岳桦抱着剑，想着，“差不多和他的剑一样好了·”·关宁十分庆幸，这场比试虽然折损了岳桦的锐气，却于他的坚毅无碍。
他双手枕在头后，身畔已经响起了少年的鼾声·关宁抬头，平旷的边关，星星总是格外的大且亮·他合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第二章·这几日，西城里很是热闹。
头一件大事是靖云庄方家的大公子方镜继任家主，四方祝贺之人很多·方家的势力虽然集中于西北，但已历百年·经过五代人的悉心经营，俨然有了北方霸主的气势。
新任家主上台，少不了有四方亲友同道来贺，自然，攀付讨交情的也大有人在，这一些人大都住在距方家最近的西城··第二件就是玄鹰阁主座下第一杀手苏沈的婚讯。
要说这则消息，也未必真切·坊间人多口杂，流言蜚语多如牛毛·但到如今也没人晓得女主人公的身份，拼凑的出完整的情况·而苏沈，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又因他身份特殊，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故事更引人遐想，反倒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你在城里那么久，就没打听过这些事”关宁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把桃木剑画圈，他总不至于和岳桦真刀真枪地切磋·岳桦的领悟力让他啧啧称奇，而闻一知十的灵性更是让关宁不住感慨后生可畏。
岳桦摇头：“听见过·不过我要打听的不是这个·”关宁听出他话中有话，想起岳桦来西城是因为自己，看看他如此才华，心中颇自豪·这个年轻人心思专一，只消认定一件事，旁的东西便全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
“你有时全然没个年轻人样子·”关宁到底没管住自己的嘴，说出这句话来·他早几年在江湖上行走时，嘴上就缺个把门的，只是那时年轻气盛，也不太在乎这个。
后来慢慢得了些教训，方知收敛·他渐而淡出江湖，心也远了·不过，不与人多话也仅限于陌生人，与岳桦熟络起来，觉得这小子出奇地对自己胃口，也就放的开了。
岳桦不以为然：“年轻人就得包打听，传谣言”他向来不喜欢探听别人家的私事，也不喜欢人家干涉自己·关宁听了哑口无言·岳桦见他不作声，才注意到他在这个摊子前摆弄木剑好一会子了，忍俊不禁：“老道画符。”
“咱们回头用这个练·”关宁付了钱，拿走两把剑，就往前走·岳桦不解，但仍是跟在他身后·关宁听得到他紧随的脚步声，便不回头地向前。
关宁没有把时间花费在剑道的议论上，而是将自己多年来学得的内功口诀教给岳桦，让他背诵·岳桦性子刚直好强，关宁只怕这一条软肋日后会大大的连累他··“重剑不工”岳桦说出自己的思考。
开窍好快，关宁暗自欣喜：“嗯，大巧若拙·”剑术亦仁术·这句话他没有说，藏在了心里··近十年的江湖混迹，关宁的交游很广·不过他已然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而原先在西城的旧友，也散的七七八八。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当年人称“飞鱼”的米晓声·这位轻功高手如今开了家客栈当掌柜，娶妻生子，过上了江湖蜉蝣最歆羡的有家的日子··他们租住在有米客栈。
按米晓声的话：“看在你老关的份上，房租折半·”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底下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他的妻子何氏是个温柔沉默的女人，只是操持家务，其他事一概不问。
米晓声的半价充其量是个八折，这点关宁清楚的很，这位老朋友的性格他一早就摸透了，也不计较·况且在关宁看来，米晓声没有张扬他的过往，还改口称他老关，就不枉这些年的交情。
米晓声坐在大柜后面，比起暗器和练下盘功夫用的绑腿，成家后，他算盘珠子和账本明显摸得多了·“有个消息，老关你一定感兴趣·”米晓声与关宁上次见面比，发福了。
不过他不以为意，美其名曰：富态··“什么”关宁的思考被他打断了··“咱们的楼女侠嫁人了·”米晓声带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关宁倒不觉得太过惊讶·昔年他同米晓声、楼青萍三人称得上是“铁三角”，楼青萍是唯一的女孩，年纪又小，他们自然多照看一些·只是她当年再小，现在也有二十五上下，都到了这个年纪，出嫁是应当的。
关宁没有米晓声预料中的震惊，显然让他有些失落，于是继续道：“她也该成家了，这不稀奇·可是她嫁的人，却是一般人万万想不到，料不到的·”他这话说出来，关宁心底已是有了一个人名浮现：“我想到一个人，是他也不是”米晓声也跟他打哑谜：“你自个儿当面问她去吧，一别三年，别说你不想见她。
我可知道，当初你们是有点那个意思的·”·“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终归性情合不来，她还依旧是我妹子，”关宁有些尴尬，“好你个飞虫，就知道你处心积虑都是为了调侃我。”
他知道米晓声虽然是好心让他见见好友，但免不了那份自打一相识就怀的促狭心思，因而嘻笑着向他开火··“多少年兄弟了，这才多久，玩笑也开不得了，”米晓声佯怒，转而又端起态度来，“老关，瞧瞧你现在。
每天喝茶看书，滴酒不沾，一开口动不动就是‘年轻的时候’、‘那些年轻人’·别忘了你还小我两岁，三十不到的人呢·还说你那位小兄弟是个老气青年。
啧啧，我要是他，一老拳砸在你脸上·”·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你这么说话，倒真有几分当大哥的样子·”关宁看到米晓声那张无论从何种角度观察都引人发笑的圆脸（原先他是尖下巴，但脸型的改变似乎对他的气质没什么影响）绷了起来。
于是故作严肃，十分真心地说·即使内心在狂笑··米晓声一脸无奈地塞了张纸条给他：“别装，怪累的·知道你小子在笑我·去看看小楼，路上仔细点。”
他这话有一半坐实了关宁先前的猜想：“我带岳桦去了·”陈述的语气··明知道当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米晓声还是凑到近旁：“看得出他人聪敏有天分。
不过听我一句，不管你是收徒弟还是认兄弟，藏点儿私·”关宁抬眼看他，带着难以言说的不明朗的心情··“少用这种眼神儿瞅我哥就是这么一自私自利的人，”米晓声朝着他的肩膀捶了一下，“人得多想着点儿自己。”
关宁有些迷惘，一时不知该拿什么话回应·他似乎听得清后院里，岳桦舞剑带起的阵阵风声··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灰黑土石砌的墙，顺着向上，触目是低矮的青瓦房檐。
应当庆幸的是周围还有几间村舍，炊烟袅袅，才不至于让这可以说是简陋的屋子太过孤单落魄·这番场景，令关宁惴惴不安起来·在他的记忆中，楼青萍向来是个讲究的女子，于奢华虽不追求，到底是有些偏嗜。
如果这不是米晓声给他的地址，关宁几乎要怀疑这是个圈套了··岳桦在身后推搡着他往前去·从起初的不太情愿，到现在，岳桦开始期待这场拜访了·这种小房子十分接近他脑海中朦胧的关于家的印象。
走到近处，关宁才确信，这个地方的确生活着一个像楼青萍一样的女人·他能闻到刚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自然歪斜的篱笆可以看到葡萄架，后院隐约有家禽活泼的叫声。
关宁敲了院门·楼青萍对隐私有近乎偏激的执着，尽管是老友，关宁也不敢犯她的忌讳··“你见过虫子了”楼青萍很快应了门，关宁很好奇她怎么知道。
楼青萍白了他一眼：“不是他，你能找到这里”还是那种自信到有些自负的性格·她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得是支木制簪子，丁香色的布裙刚好盖到鞋面儿。
这间房里里外外，包括女主人的装束，都是完完全全农家模样·只是条案上土陶罐里的各色野花和她沏起功夫茶仍是娴熟的手艺，让人明白村妇打扮的楼青萍是个极富修养，曾经养尊处优的高贵女子。
普通的白瓷茶杯盛着晶莹的淡绿色液体，也变得温润好看起来·岳桦接过来，看看嗅嗅，分三口喝了下去·关宁虽然弃酒而饮茶，但这种细致玩意儿还是不太顺他的心思，放到旁边去。
楼青萍坐下来和他闲话··“你这么多年没觅到合适的姻缘，这一嫁还嫁了苏沈，倒是吓了我一跳·”这之后关宁讲起自己的经历见闻，包括与岳桦的相识。
楼青萍手里的刺绣不停，间或抬眼看一下他们，笑道：“岳少侠，依我看，他的本事也不很大，你倒要多教这个呆子些道理·”“不错，”关宁接话道，“我是个没本领的人。
一入江湖多年，好朋友没处下几个，反而是结怨更多·只得隐姓埋名·”·“正直的人往往容易得罪人，你改名换姓也不是为了躲那些人·”岳桦说话耿直，字字铿锵，显然十分敬重关宁的为人。
关宁原本就看中他坚毅有识见，不比那些浮华的纨绔子弟，也知道岳桦对自己的敬意，但听他如此直白坦然地说出来，有几分欣喜，也有几分惭愧，觉得自己并没有那样高尚，不免面上发烫。
看看岳桦还是一本正经的认真样子，无从接续这个话题，便又把话说回原先的事上：“小楼，我不清楚这些年你怎样，又为何做了这个选择·是与非我无从论断，只是他毕竟身份特殊，你们始终小心为妙。”
“你的忠告我收下了，”楼青萍放下手中的活计，正色道，“老关，咱们多年朋友，我注意正得很，你也明白·如今我不是初涉江湖，处处要你们照看的小姑娘了。
终身大事，我有自己的考量·倘若你见了他，便知道我所言不虚·”她正说着，只因门响看了一眼，就见她丈夫已经打猎回来，风把他的脸吹得红红的。
苏沈迈进门来·他个子很高，脊梁直直的，很挺拔，并没有平常人设想的杀手所带着的肃杀气·见到关宁与岳桦，先问妻子：“有客人来没有事先说一声”眼光扫过，有股苍鹰的锐利与锋芒，这让人不再对他先前的身份存有疑窦了。
“老朋友，不用担心·”楼青萍拍了拍他的手臂，柔声说，又看向关宁，“老关，这是我相公苏沈·”·“关宁、岳桦，都是我的至交。
阿沈，你大可放松一点·”楼青萍顺次介绍过去··“关大侠同我曾有一面之缘·”苏沈回忆道·他模糊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只是匆匆一面，而他当时有任务在身，纵然钦佩对方武艺也没能深交，“不过，他似乎不叫这个名字。”
关宁经他这样一提醒，渐渐有了印象是他在小酒馆不知因为什么和旁人打了起来，邻近带着把唐刀的黑衣男子，应该就是苏沈·他想既然苏沈是楼青萍的丈夫，两人神情交流间，全是款款情意，便无心隐瞒，说：“没错，我们是见过一回。
那是我还是顾十一呢·”·苏沈敬他坦诚，两人很快交谈起来，聊的尽是些刀剑武功·纵使岳桦是个最不耐烦言谈的人，但是两大高手的讨论也并不肯错过，有时竟也会发表几句论断。
他在武学上的修为不能说深，但果真有天纵的才能，言语不多却都很中肯，饶是苏沈这样自负武功之人，也不免对他青眼有加·眼见着天要黑，不待楼青萍开口，苏沈就已经邀请他们留下吃饭。
楼青萍下厨，她丈夫帮手·关宁和岳桦于做饭上是七窍通了六窍加上是客人，没有插手的余地，在一边看着，略有尴尬··关宁曾经听到过一些关于苏沈的议论，说他如何冷酷又傲慢。
可今日见了他，才发觉那份冷酷之心已经教楼青萍的爱意消磨成温柔，而傲慢，只是对那些无才无德之人罢了·楼青萍如此红颜，也有一天会洗手做羹汤，只为一人，苏沈对她，是明眼人全瞧得见的爱重之意。
到此刻，关宁才确信他的朋友确确实实嫁得良人，放心之余，几分怅惘··“已经看见她过得很好，你安心了·”岳桦走到他身畔，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
时值月末，太阳已落，月光也不明朗，岳桦偏过头，只能看到他虚化了轮廓的侧脸··“她本可以是你的妻子·”·关宁不知道岳桦究竟是在陈述，还是替自己惋惜，因为他的语调实在是没什么起伏。
“不·你看到了，她个性很强，我却不会迁就她·做朋友最好·这种关系最稳定，也最长久·”·岳桦不太懂这个，他只是觉得楼青萍错过了关宁这样好的一个人太可惜了。
在他眼里，苏沈无论是相貌武功还是举止谈吐，都不能与关宁相提并论·武功不好说，不过在旁人看来，苏沈似乎更加高大英俊些··他们有一阵冷场，并不太长，因为很快，苏沈就喊他们进去了。
他烫了酒，岳桦是不会喝酒，所幸关宁虽说要戒了酒，但偶尔破一次也无妨，况且今日见了楼青萍又结交了苏沈·其实苏沈也不知道自己的量有多深，他往日是不沾的，怕酒会麻痹神经，影响下手的准度。
楼青萍倒是酒仙一个，却推说身体不适，不便饮酒··推杯换盏间，关、苏二人都有了醉意·关宁原先戒酒，也是由于自己酒后失言误事·他喝到酣时，便不管其他，只图嘴上痛快，问苏沈：“苏兄弟怎么不再干了玄鹰阁主好厉害的人物，竟会应允了不成”也不想是不是犯了苏沈的忌讳。
苏沈拿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脸上带着因痛苦而扭曲了的笑容：“我想活得像个人些，而不是……”他攥得紧紧的拳头在楼青萍的安抚下稍稍松开“而不是人形兵器。”
岳桦吧杯子里的酒换成浓浓的热茶，这让关宁清醒了一些，又恨不得抽自己的嘴了··“苏先生对靖云庄作何评价”岳桦想起前些日子的新闻，估计能缓解一下尴尬。
谁知苏沈的眉头却皱的更厉害了，叹了口气说：“方家，有今天的势力是下了十成十的功夫·”岳桦听出他有弦外之音，担忧不好深问·他刚想拉着关宁告辞，苏沈弹出两粒花生米把烛火都打灭了。
“青萍，带他们从后门走·”苏沈道，立刻取出刀来，握在手中··“来不及了·”关宁说，小屋四周，杀气已经蔓延开来——在透骨寒凉的月色里。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有两点要指出：一是岳桦喝茶的场景，他知道怎么喝功夫茶·算是个小伏笔·二是楼青萍在介绍时先介绍了苏沈·非正式社交场合，出于尊重陌生人的原则，一般习惯先把自己较为亲近的人介绍给他人，所以在楼青萍心中苏沈是比关宁的地位重，感情深。
☆、第四章·苏沈紧握着唐刀，他一直以来维系生命的武器：“请带青萍走·”·“阿沈·”楼青萍目中已然含泪，在她决定和苏沈在一起那刻，就料到会有这一日。
只不过没想到幸福如此短暂··“你们两口先走，”关宁说道，他一向义气，不肯放朋友于危险境地，“岳桦你也……”·“你在我在。”
岳桦手中的剑，锋利的如那个时代的脉搏·他的瞳孔深邃·关宁早已见识过他的倔强·楼青萍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方面她不愿意让朋友受自己牵连，想和丈夫留下并肩战斗，可是另一方面，她非走不可，留得青山在，万难也要保全性命。
可惜他们没有商量的余地··玄鹰阁的人，尽管人手不多，却个个是勇悍之将··“本来就是该来的，是我该解决的，不必陪我受罪·”苏沈这话，多半是说给关宁来听。
江湖上，各行也有各行的规矩，尤其是做杀手，一朝入行，万难脱身·他给了楼青萍一个保重的眷恋眼神，便要全心投入战局中去了·现在最不受感情影响的，估计要算是岳桦了。
他左手扶着楼青萍，并不避讳，冷静地对关宁说：“再不走就要一起死在这儿了·”·岳桦是最勇猛的战士，也是最天才的剑客·他举一反三的能力太强，甚至可以临战将敌人的招数化用到自己的剑上来。
楼青萍的昔年的侠名不虚，弯刀如月，并不需要他们过度分神去保护，却因且战且行而无法回望一眼丈夫了·厚重的剑锋属于关宁，属于他这三年来沉淀下的锋芒与锐利，他总是不自禁地关注岳桦，那旁，岳桦的剑影如虹——他不追求花式，可年纪如此，对自己毕生追求的挚爱，到底还是爱些漂亮的，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有了冷厉的光晕。
所幸，玄鹰阁主估计也未曾料到，关宁岳桦也在此处·派来的人，对付苏沈夫妇尚可，倘若再加上关、岳二人，那便有些吃力·有米客栈显然是最佳的落脚点，三个人匆忙赶回时，米晓声都有些吃惊于他们的狼狈。
不过老江湖还是镇定地安排好，让妻子去陪陪楼青萍··风声有些凄凉，客栈里并没有多少客人，更显出令人发毛的寂静来·楼青萍放下了去回头寻丈夫的念头，她把一切得失都在心里计算的很清。
米晓声夫妻俩也去休息了·偌大的一个厅堂里，摇曳不定的微亮烛光照着无言相对的关宁和岳桦··“玄鹰阁的人，很能打·”岳桦不提起其他事，仿佛他关注的从来只有武功与剑而已。
关宁心中有股无名的恼火：“小楼他们夫妻离散，苏兄弟生死未卜·我管他玄鹰阁的武功作甚”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气岳桦对人情的冷漠淡薄，还是怨自个儿对苏沈和楼青萍遭遇的无力，只是想一股脑的发作出来，管他对象是谁·“苏沈也很能打。
我不曾想到他的刀竟然是这样厉害的·”岳桦继续说道，“他……”·“你这人还有没有心肝!”关宁大吼一声，把岳桦的后半句话生生噎了回去。
他其实是那样一个感情丰富而容易激动的人·岳桦怔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一直对他和颜悦色的关宁会加以如此伤人的指责：“他或许能逃出来，我们该去找找他。”
他还是以惯常的语调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的情绪·关宁怕他这样·他比他要年长近十岁，原本应当多照顾他才是。
关宁的眼眶该死的竟然有些发热：“岳桦·”他嗫喏着，声音疲累到近乎嘶哑，还是只叫出了他的名字·关宁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也许是今天一下子经历了太多。
忽然，他感到放在桌上的手上多了什么东西——岳桦温暖的手心覆住他的手背，缓缓地按摩虎口·年轻剑客的手掌上也有了一层薄茧，让关宁不由得想起昔年习武的时光，同时浮现的还有岳桦练剑时襟袂飘飘的模样。
可能是精力被分散了，头痛的症状也减轻了许多··“走吧·”关宁轻轻抽出手来，暗自惊异于自己并不因岳桦这样的举动而感到尴尬·他起身去开门，厅中一暗，是岳桦吹灭了蜡烛。
关宁没有回头，那一刻他确信岳桦一定会在身后，自始至终··他们不确定是否会有人跟踪，小心翼翼地从后门出去，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关宁走在前面开路。
他三年多没在西城，对于地形都有些生疏··“我认识路·”岳桦说着主动接过带路的位置，他曾经仔仔细细地在西城搜索了十天，记性又好，对于大陆小径，可以算是了如指掌了。
呼呼的夜风不仅徘徊在耳畔，同时也令视线变得模糊·两个人朝前走了好一阵，还是看不清苏沈的小屋——它实在太小而且太普通了·岳桦用眼神和关宁交流：苏沈可能也是边战边撤离，即使无事，大概也不会在那里了。
他们在附近搜寻了一下，朦胧中依稀可以发现打斗的痕迹··与其说关宁不愿意无功而返，倒不如说，他不敢面对楼青萍失落的表情·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她究竟有多坚强。
·当他俩再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有米客栈时，迎接他们的是一脸凝重与担忧的米晓声和何氏·“小楼不见了，”米晓声叹了口气，但是并不是十分的紧张。
他接下来的话做了很好的脚注，“她留了信，是自己走的·”米晓声把信件递到关宁手上，岳桦凑过来，越过他的肩膀一起看··楼青萍的信很简短，看起来是匆匆写就。
寥寥数语中只是简单的做了感谢和告别，并没有表现出有任何计划的样子·当然，也说了让他们放心·关宁手上使力，把信笺都捏皱了··“不是她写的”岳桦问道。
他对楼青萍的印象不错，但了解不深·如果是匆忙中写下的，难保不会是因为受人胁迫··米晓声回答道：“是她的笔迹，也是她的语气·字很稳，她绝对清醒，而且是确确实实考虑清楚了。”
他对于这个老朋友的自负和傲慢，有时也颇感无奈·关宁有些忿忿：“她的脾气还真是一点没改·从来是一意孤行，不知道和人打商量的·”·“她一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很多经历，也是我们不了解的，”岳桦是与她接触最少的一个，旁观者清，反而成为最能找到关键的人，“你不是说苏夫人是个聪明人那她肯定有了计划，而计划又肯定是我们不能参与的。”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关宁·琥珀色眸子的注视，令关宁平静下来之余，还有一丝久已被抛却在时光里的悸动，他注意到那个“我们”··“还是都回去休息吧，”何氏的声音和人一样幽幽柔柔的，“天这么晚，都累了。
一时也找不到青萍妹子·”她的一番挂怀言语，倒是大大缓解了几个男人之间弥漫的紧张和忧虑的气氛··米晓声挽着妻子回去了，从关宁旁边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关宁回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岳桦平平静静地说·关宁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能体会到这背后蕴藏的感情了，即使并不能称得上明朗。
他努力克制住想要拥抱岳桦的冲动，此刻这个年轻男子磨得泛白的袖口和蓬乱的黑发都十分可爱，他甚至第一次注意到岳桦是自来卷，尽管不太明显··“你先休息好。”
他如是说，双手交握着，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尽量让自己的步伐不显得那么慌乱·岳桦望着他带着些许仓惶的背影，一时间发了愣，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只是突然很想冲过去抱抱他··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感情进度，自己觉得快了点233，不过个人认为还是挺甜的·实在是不会写太外漏的感情，双箭头对于我来说就不虐了。
后文会慢慢发展的·ps:这一章也有个小伏笔··☆、第五章·楼青萍失踪的很彻底，关宁和岳桦多日寻访未果·同样，他们也没有发现苏沈的踪迹，只能安慰自己，他已经成功逃脱了。
接下来的几天，自然又是在一片愁云下度过·不过东边日出西边雨，几家欢喜几家愁·靖云庄倒是又传出喜讯·方公子镜的婚事，即使是在他没当上家主之时，也是人们热议的话题。
诚然，一个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世家长子，又是独身，自然吸引到不少闺阁小姐的目光·这下子婚讯传来，估计也是害得小姐们芳心碎了一地··立业成家，未到而立之年方镜已然完成这两件人生大事，在旁人看来，是赢家无疑。
未几，有米客栈竟然收到了一份红色的请柬——方镜的婚宴·这可是让客栈里这几位老伙计奇怪不已··“咱们当年也没和方家有什么交情，”关宁看到后和米晓声、岳桦几个坐在一起商议对策，“虫子，难不成你这些年在生意和方家有联系”·米晓声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这可高攀不起。”
岳桦看着他一个劲推脱的表情，十分逗人，不禁微微露出笑意，关宁也笑了出来，说道：“那怎么办”他用目光征询另外两人的建议，他们三个人的名字都在请柬上。
“还能怎的，去呗”米晓声调侃道，“方公子下帖子，是给足咱们面子，可不能让他老人家脸上挂不住·”语罢，同关宁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岳桦还是不太习惯他们这样自嘲，显得有点茫然，关宁看向他，问：“岳桦，你的打算呢·”岳桦看着他，没说话·关宁只是感觉到这种眼神很熟悉，突然想起多日前那晚，在苏沈和楼青萍的家中，岳桦端详他时的神情，一霎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去，我自然也是去的。
“还有几天呢，你们两个去做几身好衣服·”米晓声说道··“那你呢”关宁问··米晓声一摊手：“拿出我压箱底的东西呗。”
方镜成婚，靖云庄大宴三日·米晓声心里很放不下他的妻子和小女儿单独在家，便让关宁和岳桦先去·他们俩一水儿的崭新打扮，关宁背着剑，岳桦则是拿在手里。
进门时虽然例行地进行检查，但是并没有强行要求解下武器，这让有些局促的岳桦获得些许安慰··“庄主和夫人请两位一叙·”家丁来通报时，关宁岳桦都是不解。
原本想着糊弄过去这几天也就是了，反正靖云庄也不会当真和他们有什么大瓜葛，究竟什么原因让方镜对他们这么感兴趣，以至于区别对待·他俩草草收拾了一下，跟着引路的从人往后院的小客厅去。
这地方多半留给是庄主见亲朋或是会见一些较为秘密的客人的··“关大侠，岳少侠，别来无恙·”如此熟悉的声音让关宁的心一下收紧，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岳桦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关宁发觉他的指尖也有些颤抖·他回过头，眼前情势令人震惊··楼青萍的妆容十分精致，眉目如画·她正红色的华服与昨日婚礼上新娘的吉服如出一辙。
即便是关宁的眼睛因为刺激而模糊，也依稀可见上面细致的大朵红色的荷花*注1，颜色如此相似却有格外突出··“小……”关宁开口想喊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转而改口，“方夫人。”
岳桦则只是点头作致意··她的表情很温和，没有大喜或大悲，客气地招待他们坐下·关宁岳桦也不知道此时该作何表现，一切也姑且随着主人家的安排。
关宁庆幸米晓声不在，否则又多一个人和他们一起忍受这样不堪的局面·方镜像是匆匆赶过来一样·他倒是和传闻中一样的年轻，也就二十五六的年纪·不过并看不出什么枭雄的气概，温温润润，一派书卷气，恰如软玉。
与新娘一身明艳照人的艳色不同，天青色的长衫倒是说不出的古朴文雅，正是那“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两位是萍儿的朋友，就是方某的朋友。
这几天事情太多，招待多有不周之处，”方镜声如其人，温吞似水，“早该请你们来坐坐，偏生拖到现在，真是恼人·”关宁很是怀疑他这个样子，能不能降得住靖云庄里一股股蠢蠢欲动的势力了。
侍女斟了茶，关宁纵然不懂，也能大概看出茶和茶具都是价值不菲，想起苏沈家中贫寒的生活，心底五味杂陈··“方公子客气，我们还担不起夫人的朋友·不过是泛泛之交。”
岳桦说道，他碰也没碰那杯茶·关宁听他这样说，也没有阻拦·楼青萍仍然是波澜不惊的，方镜一面伸手安抚她，一面说道：“方某与青萍重英雄的人，两位肯给这个面子，愚夫妇已经感激不尽。”
他句句话都真诚的让人无可挑剔·岳桦对苏沈的武功和为人存了敬重之心，无论听方镜多少动人言语，始终不愿假以辞色·关宁正为楼青萍的所作所为气愤且不解，又免不了因苏沈神伤，只不过为了照管方镜的面子，照例敷衍几句。
两个人说来说去都是寒暄客套··“不怕二位说方某吹嘘，靖云庄的兵器库在北方江湖一带说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了，”方镜见要冷场，换了个话题，“不知道关大侠可有兴趣，赏脸看一看”·关宁岳桦皆是爱武之人，靖云庄神兵阁的名声远扬江湖，他们自然也有耳闻。
尤其是岳桦，他家中，原有人是铸兵器的好手，因而对那些武器更有些执着·而这方镜，虽然做了那样为人不耻的事，可说话除了偶尔显得做作，却无大不妥之处·他看向关宁征询意见。
“那就麻烦方公子带路了·”关宁说道，几人这就起身·方镜扶着楼青萍，叮嘱道：“那里太过逼仄，除了专门负责打理的，是常年不见人的。
男人去也就罢了，你莫要让那污浊之气熏坏了·”岳桦不信楼青萍那样直爽的女子会受得了这样迂的丈夫··“有好的不肯教我瞧是不是”楼青萍佯嗔了一句，“由得你。”
岳桦在一旁听着直想白眼，不过到底还是要顾及一下关宁，毕竟其他人眼中的他是关宁的半个徒弟兼朋友·不然，他可是不在乎会得罪什么的人··方镜带着他们径直去了神兵阁，一路上景致好的很。
靖云庄并不在西城，事实上，这个庄子实际的大小比起西城小不了多少，只不过有许多院落都被闲置下来，真正使用的地方便不显得多大了·这里完完全全是北方常见的庭园模样，从大块空旷的院子和高耸的乔木中也可见主人家的豪气。
只是所用的雕刻更为精细，这一点倒更近于徽州商人的宅院了··神兵阁重重叠起，其型如塔··关宁昂头，勉强看清它顶上·悬在入口的牌匾，弯弯曲曲的笔触是大篆字体，写了什么，关宁并不识的。
“天下第一兵·”岳桦念道··“岳少侠好学问，敢问师从何处”方镜很是好奇岳桦在这上面显示出的极高修养。
*注2·“还是年幼时的事，记不太真切了·现在，是关宁再教我东西·”岳桦的语气明显少了几分生硬，但还是让人觉得不那么好接触，他并不喜欢与很多人分享自己的过去。
“不过我并不是他师父·”关宁解释道，他知道岳桦在意这个·岳桦顺着他的话点了头·方镜见状，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一层空荡荡的，摆放的都是十分常见的兵器，并没什么稀奇的。
负责看守神兵阁的人见是庄主来，个个都很殷勤，方镜摒退了他们，说：“我不喜欢他们跟着，这样自在些·请再上几层罢·珍宝总要藏得深些·”他的唇线很清晰，抿唇一笑，仿佛包藏了许多情绪。
有种诡异的优美··关宁和岳桦没想到他也会这样直白的说话，对望了一眼，随之往塔的高处去··注1：百度百科上说，红荷花所象征的是浓烈，绝望，破裂，不惜一切。
注2：大篆是古字，通常是受教育较高，懂书法和篆刻的人才认识，一般人不会学的·这里可以参考第三章关于岳桦喝茶的内容··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作者有话要说：·☆、第六章·神兵阁的楼梯很陡，窄窄的，险峻如华山之道。
正如方镜先前所说，空气并不新鲜，有股腐木和铁锈混杂的气味，但是兵器却是保养得极好，尤其是眼前这柄剑，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它淬火之后的锋芒··“这是家父生前最爱的收藏了。”
方镜邀他们靠近来欣赏·它只是被静静陈列着，没有享有一般人眼中“最爱”应有的殊荣，甚至安保措施也是很不严密的··方镜小心翼翼地取下剑，轻轻吹开上面蒙着的薄薄灰尘，笑道：“江湖上，垂涎神兵阁的人太多了，大隐隐于市，这样他们反而不知道从何下手。”
岳桦仔仔细细地审查着方镜手中的剑，他看到剑上岁月的刻痕，也注意到方镜手上的肉茧·观至剑柄，岳桦皱了皱眉，朝关宁偏头悄声说：“这个不是……”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嗖”地一声，一根打造极细的铁索骤然抛出，缠在剑柄上。
方镜却不撤手，紧抓着剑柄，同铁索另一端的人角力··“终于等到你出手，还想跑不成”方镜左手抽出把匕首来，当真是宝物，铁索被削断，那头的人哼了一声，估计是让方镜的内力震伤了。
一眨眼的功夫，便见有人到了面前，甩甩头发说道：“这是我姑姑的东西，我替她拿回来有什么错你们这些姓方的，霸占别人家的东西还有理了。”
来者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束起来，像条马尾巴·浓眉大眼·开了口，三人才发觉她是个女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岳桦拉住她的胳膊问道。
“你拽疼我了”她夸张地喊道，气愤地挣开岳桦的手，“蒋天歌·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你要找的剑，”岳桦说道，“凡是铁臂蒋铮铸的剑，剑柄都会留有蒋家独特的标记。”
他指向方镜手中的剑：“可是这柄剑却没有，方公子说请我们赏玩珍品，竟然也会藏私吗”·面对岳桦的诘问，方镜并没有不安，从从容容地笑道：“这是方某的不是，没有事先知会二位。
这柄淑女剑的确是仿品·不过不以此为饵，怎么能钓得出蒋姑娘呢”·“我又不是鱼，钓什么钓”蒋天歌对方镜仍是怒目而视，“这本来就是蒋家的剑，我当然是要拿回来的，你才是偷剑贼。”
她冲方镜做了个鬼脸··“据我所知，淑女剑是雌剑，应该还有一柄雄剑吧蒋姑娘可知道始末吗”关宁看到宝剑就忍不住寻根究底。
更何况，这可是铁臂蒋铮的作品·他以铸剑闻名，但本人在书画文学上都极有造诣，是个风雅人物·他的铸剑，也不过是像嵇康那样的贤士悠闲时的爱好罢了。
因而江湖上但凡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都已拥有一把蒋家剑为荣，仿佛这样就足以证明自己是个高雅有品位的人了··“爷爷铸的这两把剑，是给姑姑作嫁妆的。
君子剑在姑丈手里，淑女剑给姑姑使·不过十来年前，家里出了些事情，姑丈、表哥，连同两把剑都消失了·”蒋天歌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子，说起家中变故，不禁红了眼眶。
关宁最怕女人掉眼泪，见她这个样子，便手足无措了·方镜开解道：“是我不好，姑娘你把这剑带走吧·”·“我要真的，才不稀罕你这个。”
蒋天歌不为所动·她背着姑姑蒋婉偷偷跑出来，要是连个像样的东西都带不回去，那怎么能行·方镜看着这小姑娘，明明是来偷东西，却比谁都要理直气壮，还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他是看出来关宁岳桦都对自己没什么好感，言语上似乎更偏向蒋天歌，而那丫头又是个有来头的·想想今日倒不如割爱做个人情，因而道：“那好，方某这就物归原主吧。”
他径自走上前去触发了墙上的机关，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暗门应声而开··方镜将宝剑捧到蒋天歌面前：“蒋姑娘就此取走吧·”·“我不信你，”蒋天歌撅着嘴背过身去，冲岳桦说，“你是好人，你帮我验验吧。”
岳桦虽然没答复她，但也走到近处·狭长的剑身安于剑鞘，他仔细地从剑匣里把剑拿在手中，摩挲着剑柄，感受到熟悉的印记时，双眼微闭，现出放松而祥和的神情：“是真的。”
说着恋恋不舍地递给蒋天歌··蒋天歌喜滋滋地接了过来，笑道：“谢谢你·”她正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眸朝着方镜一笑，说：“其实你也不坏。”
也不管自己还是在别人家的地盘，旁若无人地走了··“方公子好舍得·”关宁叹道，他也是爱剑惜剑的人，知道割舍一把绝世好剑有多么不容易。
方镜却不以为意：“物归原主，原是情理所在·再说有舍有得，剑再好不过是身外之物，不敌人情深·况且这把‘淑女剑’在方某手中恐怕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你就不担心她根本不是什么蒋家后人”岳桦问道，的确，蒋天歌空口无凭，手中少了令人信服的证据·方镜笑道：“人家说的话是真是假，方某倒还有几分判断的把握。”
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倘若没有察言观色辨别话语真伪的心机，恐怕也难以在大家族当中立足··方镜又向他们展示了其他藏品，关宁听得仔细，岳桦一心只念叨着那把淑女剑，看什么都是兴趣缺缺。
“冒昧问一句，方公子和尊夫人是何时相识的关某看这阁中那么多兵器，不知又没有一件是让二位定情的”关宁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即使心里已经替苏沈鸣了一万次的不平，表面上也装作好奇的样子，仿佛真是在关心自己朋友的终身大事。
这可着实苦了耿介的关宁大侠··方镜摇头，说道：“方某和拙荆早在几年前就认识了·可能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最近相见，才有幸走到一起·”关宁一面同情苏沈，但另一面只觉得方镜的话好像也没有不妥。
如果能有机会和楼青萍谈一谈就再好不过了·可惜方家庭院深深，楼青萍既然嫁进豪门，就很难有独自出门的机会了··方镜待客礼数周全·本来想带他们从下到上完完全全参观一遍神兵阁，只是关宁不愿意再虚与委蛇，岳桦也是同样，他对方镜因为先有了成见，因而没什么好感。
这样和他装作客气的相处，实在是大大地违背了岳桦的性情·两个人推辞了一阵，又搬出米晓声一家，说他们有事，不便久留·正好也从靖云庄脱身·楼青萍没来送他们，这让关宁更觉得不是滋味。
楼青萍或许是真的变了、怕了·倦了江湖颠沛流离的生活·她纵然再坚强，终究还是个女人··他们回到有米客栈，正好是米晓声打算出门的时辰·米晓声想着靖云庄的喜事，尽管并不热衷，但是一份贺礼还是要送到。
关宁把靖云庄内的见闻说了，显然，米晓声的震惊并不亚于他们两个·况且他一直生活在西城，无论是对苏沈，还是与楼青萍的接触都比关岳二人更多一些·关宁见他脸色不好，出言安慰：“虫子，别太生气。”
他知道米晓声与自己的痛心是一样的··“我只是替苏沈不值·”米晓声痛心疾首·他和苏沈相比关宁的萍水相逢，更接近于惺惺相惜的友情。
在楼青萍出嫁之前二人就有了交情·原本他是苏楼成婚时最高兴的人之一了，可是现在的局面，令他有些难以接受··“如果能私下见小楼一面就好了。”
关宁感慨··岂料米晓声说：“还是算了·现在见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想起自己和岳桦与她见面时的情形，关宁明白米晓声说的是对的，却无法言明，只得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章·米晓声近日来很不痛快，一方面是由于楼青萍的种种作为，另一方面，这些天，有米客栈门可罗雀，他悉心经营四五年的营生到底还是抵不过有钱人家大手一挥，一掷千金。
不过他不痛快的根源都是方镜·现在要是有谁提起方家，米老板恐怕就要把他轰出客栈了·他正认真地盘算要不要在门口挂一个“方家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虫子你这又是何必，跟他们置什么气”关宁坚持开解他，虽然用什么话都已经十分无力了··“你说这些，还不如陪我喝几口酒来的实在”米晓声很多年都没动过这么大的气，“你敢说方镜在跟我一条街的好位置开了间大酒楼，不是要抢生意”他明面上是个贪财又有点糊涂的闲人，实际上可精明的很。
方镜稀罕的绝对不是这点钱——方家有地有庄园还有祖上积累下来的财富，这样的蝇头小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米晓声的心明镜也似的，他知道这事多半和楼青萍脱不了干系。
关宁知道米晓声平时的生意也不算很好，他们夫妻两个，一双襁褓里的儿女，还要找伙计维持这家店，过的并不轻松，因而提议道：“要不把伙计辞了，我和岳桦给你上工，管吃管住就行。”
·米晓声无奈笑道：“本来就没多少客人，让你们又给我吓走几个·再说，你们俩的食宿还不是你老哥我一手包办就算问你要了点钱，可还没掏空你吧你那点老底子，我还有数。”
关宁听见米晓声开始打趣起自己，就知道他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心中颇感到宽慰，笑说：“小弟谢过大哥照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满嘴跑火车的毛病能改我看这辈子也难”米晓声笑骂，似乎又恢复到往日那种快活的神情。
“有客人·”岳桦正巧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俩闲聊，喊了一声让人去招待··“刚刚还说呢，你这会子真当上伙计了”米晓声起身张罗，岳桦听得一头雾水。
关宁拉着他走开了··米晓声见来人一身沾了油渍的灰衣，带着斗笠，看上去不是什么体面磊落的人物，说不定还有些麻烦在身，并不想接待他·可是真的没什么生意做，尽管妻子体贴，从不抱怨，但是他清楚得很，两个孩子要吃的，还要买好东西给妻子补养身体，这些都需要钱。
也就硬着头皮问道：“打尖还是住店”·“想借贵宝地请旧相识聊聊天，不知道可不可以·”·米晓声一惊，匆忙查看后关上了客栈大门，压低了嗓子，对来人吼道：“你还回来做什么”·“大哥……”楼青萍取下斗笠，找了把椅子坐下。
“你还认我做大哥，就跟那个姓方的混蛋一刀两断”他的情绪很激动以至于控制不好音量，把关宁和岳桦都给招来了··“我知道你为苏沈不平，”楼青萍正在用在场除了她自己以外所有人都难以接受的平静语调谈论自己的上一任丈夫，“可是人总是要活下去。
我要方镜的财富，要靖云庄的庇护·”米晓声的眼刀已经甩出来了，可是楼青萍还在继续说着：“我试过了，那种田园牧歌不适合我·人总要经历过几次，才知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楼青萍从来就是个耽于声色，溺与享受的女人，没有理想没有信仰·你们清楚，我从来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顿了一顿，“不管用何种手段·”她笑的很轻蔑，一瞬间仿佛是当年初识时那个不可一世的她，但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楼青萍反应很快，猛地抓住米晓声扬起想要打她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从前没挨过巴掌，以后也是·还有，”她抓得更紧，因为米晓声企图挣脱，“生意人笑迎八方客，这是赚钱吃饭的本事。
少动手·”她松开手的时候，顺手把装满了碎银和小额银票的绣花钱袋抛在厅堂里的八仙桌上，梨花木桌板咚的一声响··“你担心方镜派人跟着”关宁打量了她的衣裳。
“这点事情，用不着他出面替我了结·不过不管弄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派人跟着的·”她用黛石描画过的眉毛展现出一种诡异的滑稽形状··米晓声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差一点又把自己“不打女人”的信条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方夫人慢走·”岳桦的表情并不像他的话语一样客气·很明显，楼青萍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她同样发现自己已经成功地把三个人都激怒了。
她像是达成了既定目标一般，语调轻松地说：“招待我很满意·不过，米老板，我并不一定会做回头客·”·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等到她走出门去，米晓声扯开喉咙大吼道：“留着你的臭钱，打赏那些给姓方的当狗的的龟孙子吧”说着抄起钱袋往外扔，被关宁半路接住，米晓声怒目而视。
关宁嘻嘻笑道：“英雄不问出处，毕竟咱们是真缺钱·”米晓声摆摆手让他自便·关宁知道他生了场大气，不好在打扰他·编了个像样的借口搪塞何氏，转手把钱都交给她作为家用了。
米晓声的气头来得快去的也快·可以说他情绪化，但更多时候要归功于他乐天派的性格·这些日子的大部分时间，他除了打算盘计算损失和陪妻儿，大部分都花在和关宁岳桦大眼瞪小眼上。
这也许就是他今天在情绪如此不稳定的情况下，还是发觉另外两个“难兄难弟”之间比平常更久的沉默·他据此判断，在此之前，他们一定有过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
很快，关宁就又把岳桦拉走了·米晓声决定继续打算盘··“你最近好像经常出去·”关宁重复了他之前的问话··岳桦点点头：“是的。
而且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你并没有说清楚·”关宁不依不饶，关于岳桦的一切事情他都有过问到底的冲动··“没有必要。
这是我的私事·”岳桦此时客观陈述的语气，让关宁很容易理解米晓声先前的愤怒·不过楼青萍是有意，而岳桦则是无心·只需一句话就把关宁弄得无话可说的人恐怕只有岳桦了。
很难想象一个并不擅长交谈的人，却懂得如何终止一段对话·或许这才是不善交谈的根源所在··“你把她的钱留下了”岳桦喜欢这种直白的交流，他从不担心有人会误解，因为他自己并不会，他听到的永远只是话语本来的意思，表达的也只是字面本身。
关宁当然清楚，回答说：“是啊，给嫂子了·怎么”·岳桦说：“米老板不愿意收·可是你收了·我们不应该接受别人的施舍·她招人生气，而不是像以前那么讨人喜欢了。”
“你为住在这里付出了什么”关宁知道自己的诘问有些重了，岳桦已经自觉承包了大部分的重活，不过他还是为自己没有支付房钱感到有些羞愧。
岳桦无言以对··关宁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微笑道：“金钱并不是唯一的偿还方式，不是吗”他觉得自己应该教给岳桦更多·不仅仅是关于剑的事。
他太年轻，太单纯·还有很多东西要去在生活中领悟·可是关宁不想让他走太多的弯路，尽管那会让人更成熟，可是同样也会更累··“我们不因借助其他力量摆脱困境而变得卑贱。”
关宁说··“但是她变了，楼青萍会是敌人，”岳桦反驳道，“大家通常接受的是朋友的帮助·你还当她是朋友吗”·岳桦又问出了一个令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人们的面貌，是会因为他们的境况不同而改变的·”关宁拿出了他认为正确的答案··“那她还会是一个好朋友吗”岳桦不解。
楼青萍的话和做法，让他对她先前的认识几乎完全颠覆·关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会是·”人，总是要希冀一些美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也许大家可能会觉得关宁和岳桦的情感进程太慢·可是这就是我设想中两个人的关系·关宁之于岳桦，是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的存在。
关宁是岳桦的支柱和依靠，岳桦是关宁的延续和未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绝不是以爱情为主流的·不过放心，两个人都没有女官配男官配，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第八章·米晓声的客栈，生意始终不见什么起色·这几日关宁和岳桦也鲜少出门，专心在客栈里研究剑术，关宁不得不承认，自己经常受到岳桦的启发，所谓教学相长，大抵如此了。
“关兄弟·”·关宁见买菜回来的何氏额上还带着汗，急匆匆地赶来找自己，赶忙迎上去问道：“嫂子有什么事”·“你和岳兄弟抓紧出去避一避吧。
也不知道怎么的，玄鹰阁在找你们·”何氏是个妇道人家，遇着事不免慌乱了一些·关宁安慰了她几句，心说还是再出去打探一番为好时，米晓声却也赶了来，全然收敛了他平日里的玩笑做派，正色说：“玄鹰阁对你和岳兄弟下了击杀令，恐怕很快就会查到这里了。”
关宁当然知道玄鹰阁的厉害，击杀令一出，玄鹰阁绝对不会留下活口·他们借口苏沈，来对关、岳二人下手·如果玄鹰阁的人发现他们和米晓声的关系，只怕有米客栈也会遭殃。
因而道：“我们马上离开·我去跟岳桦说·”·“为什么要躲”正在练剑的岳桦被关宁打断·岳桦生来就不是个喜欢躲躲藏藏的人。
即便遇到危险，也觉得迎难而上方是大丈夫本色·听到关宁说要躲开，心中免不了升起一阵不快··“我们可以不怕，但是米大嫂和两个孩子如果受了牵连，咱们一辈子良心难安。”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关宁已经过了那个豪情满怀，天不怕地不怕的年岁，他学会了替其他人考虑更多·人并不是只为自己的声名义气而活着，有时候，难免要做些不那么英雄的事来，要妥协。
也许等到岳桦真正懂得这一点，他才能成为最好的剑客·可是究竟什么是最好，关宁也迷茫了··岳桦收拾地很快，他向来手脚利索·两个人向米晓声夫妇辞了行，当天就离开了有米客栈。
“是因为苏沈的事吗”岳桦看起来不谙世事，但脑子转起来倒是异常的清明敏锐·关宁和他走了半日不敢停下，好不容易在郊外找了个歇脚的地方。
他拧开水囊，一边递给岳桦一边说：“也不尽然，我往年间也没少做招惹玄鹰阁的事·”这一下子激起了岳桦的好奇心，撺掇他讲讲事情的本末·关宁待岳桦喝完，接过来稍稍呷了一口，说道：“给你讲不是不行，不过故事是一个换一个，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总要拿些什么来交换。”
入夜，城郊的林子幽静的有些怕人·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两个人倾诉和倾听着对方的喜乐··关宁先说完了，问道：“怎么样”他那些如此热烈的曾经，都已经埋藏在岁月的风尘之下。
与米晓声、楼青萍挑衅玄鹰阁少主时，那种视钱财如粪土，蔑视一切的轻狂气早就不见了··“姑且算是有那么一点惊险吧·”岳桦似乎还在回味刚刚听到的情节，仿佛一闭上眼就可以身临其境。
关宁看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么说你见过玄鹰阁少主喽”岳桦问，他倒是很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看这样的人和关宁针锋相对，应该挺有意思的，如果再有一场比武就更妙了——前提是关宁别受伤。
关宁思考了一下：“也不完全算见过·他带着面具·不过声音和态度我是见识过了·他那时候对我们叁感兴趣的紧，巴不得招入麾下，为他所用。
我哪是受得了束缚的人虫子和小楼也一样，自然不愿意·周旋了一阵子就偷偷溜掉了·”他顿住，而后又说：“玄鹰阁的少主人很年轻，感觉和小楼的岁数差不多，但是说话做事都分明有大家风度，功夫也不错，但是始终掩饰着什么似的，教人不舒服。
不过倘若放在现在，我恐怕未必能识破他了·”·“他成熟了，你也一样·既然当初你可以看穿他的想法，现在遭遇，也不会比他差·”岳桦总是对关宁有这样绝对的信心，“我倒觉得，你口中的玄鹰阁少主和方镜有些相像。”
他这样的直觉把关宁吓了一跳，的确，方镜与他印象中的玄鹰少主的形象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就他们所了解的情况而言，可能性并不大·而且大户人家出身的人，行事风格类似，也不值得奇怪：“玄鹰阁和靖云庄一黑一白，坊间传说矛盾不少，怎么会呢”·“我只是随便猜猜。”
岳桦耸肩，他没有证据，凭借的只是自己的直觉和猜测罢了，实在是做不得数··关宁摆摆手，表示不去再想，一面发难：“听我说了这么久，你答应的故事哪儿去了”·“我……我的事没什么好听的，”岳桦犹犹豫豫的，不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一定要的话……”他话音还未落，就被关宁用胳膊摁倒在地。
箭声从耳边嗖嗖而过·所幸没有篝火，不会那么轻易地暴露目标··“他们发现我们了”岳桦低声问··“没有，”关宁的气息就在他的耳畔，“否则就不是弓箭手，而是直接上人围剿了。”
“我看快了·”岳桦是从来不会悲观的人，他这么说是因为不远处猎犬的叫声传了过来·纵然关宁再小心地掩盖脚印，气味却是抹杀不掉的。
岳桦跟随着关宁，也把剑握在手中·他们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当关宁主动出击的时候，岳桦也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刀剑相交的铮铮声对岳桦而讲是格外悦耳的，它代表了剑客的坚毅和战士的勇气，这些无疑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
与第一次和关宁交手时相比，岳桦的剑术有了很大的进益·至少在同时对抗多名敌人时，他能感受到胸腔中激荡的那股真气，而不是像以前，会多少有点吃力·他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唰唰连着两剑刺出，逼退了面前缠斗的敌人。
可是对方并不放弃与他对战，岳桦听到更多的声音，并不属于在场的人的·也许会有其他的敌人，他们和快就要来了··“打不过就跑·”鏖战之中的岳桦想起关宁传授的所谓经验。
他曾经嗤之以鼻··他听到不远处关宁与人时断时续的打斗声，应该是在伺机脱逃·他们没必要完全打败面前的敌人·关宁说的没错，有的时候，死战真的傻透了。
·岳桦耳朵里满是萧索的风声·选择这个林子来露营很明智，高大蓬勃的胡杨树十分便于周旋和躲藏·岳桦轻巧的步伐，此时是最绝妙的武器，比利刃管用得多。
他还能清楚地捕捉到杀手们在树林里横冲直撞的声响·继而，他的手腕被一只小而温暖的手握住了··警觉的剑立刻架在对方的脖颈上··“好人，是我呀”·岳桦放松了一点，问道：“跟我一起的……”·“你的朋友就在前面，他很安全。”
蒋天歌说的很笃定，这多少给了岳桦一点安慰——虽然他相信关宁的实力，但担心是避免不了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岳桦问道，他先前和蒋天歌见过几面，也曾去过她的住处，并不知道她在树林里还有什么秘密据点。
蒋天歌觉察到他的情绪稳定了许多，说道：“狡兔三窟嘛”她嘻嘻地笑了··“你可别怨我，我说了你的事，”蒋天歌听起来挺怕他生气的，同时也为自己说漏了嘴感到惭愧，“是我姑姑想见你。”
岳桦心里头咯噔一下，压在自己心头的一个大谜团，估计马上就要解开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关宁很安全没错。
他正靠在一棵古松旁休息·岳桦和蒋天歌很快就找到了他·关宁半睡半醒，休憩时也保持必要的警惕··蒋天歌是个自来熟的姑娘，他们刚刚已经见过。
关宁看到她和岳桦一同走来，站起来搭话道：“要去的地方我可以跟着吗”他忽略了蒋天歌缠在岳桦手腕上的手··“当然”蒋天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玄鹰阁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她打头阵，关宁和岳桦都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小姑娘灵灵巧巧地穿过树林，向左三步，接着又折返了一段路程·关宁只觉得树木虽然错杂繁乱，但是蒋天歌带的路却不只那么简单。
于是开口发问道：“蒋姑娘，我们现在走的这片林子是不是布了阵法”·蒋天歌停住脚步，嫣然一笑道：“你很聪明啊·这都是姑姑的杰作”她继续向前走着，他们跟着不敢错了步子。
不一会儿，森然古朴的黑漆木门就映入眼帘，尽管有了时间的刮痕，但它依旧显出几分新意，或许是院墙上攀着花木的缘故，纵然花时已过，也有落寞的余韵···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进了大门，房舍厅堂的布局并不复杂，简简单单的四合院落，没有需要精细侍弄的花儿，大多是可以入药的植物。
关宁十分好奇她们姑侄俩依靠什么为生，蒋天歌解释道：“这些都是草药，可以卖钱的·姑姑会做香薰做首饰，好多手艺·”她背书一般流利地说出来，并没像平时说话那样看着对方。
关宁知道这一定是商量好了的对外的说辞，也不再追问··蒋婉是个安静的女人··他们进去时她正清洗着茶具·关宁看过去，并不能分辨出她心中是喜是乐。
“姑姑”蒋天歌走上前去，跪坐在她身边，欢欢喜喜地打了招呼，不过还是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蒋婉将茶一杯杯斟好，抬起头来：“二位请坐。”
她对面有两个空着的垫子，关宁和岳桦便依照着她的做法也跪坐下来··“还要感谢前辈出手相救·”关宁说道·他对蒋婉有着熟悉感和亲切。
他清楚这来自对方与楼青萍相似的气质·只是蒋婉多出了因为年龄而有的智慧和风华··“我不需要道谢，”她笑起来，眼角带出了鱼尾一样延展的细纹，“我只是对岳少侠的剑很感兴趣。”
她看向岳桦·尽管皱纹已经悄悄漫上她的脸，但眼睛并没有苍老，浅褐色的瞳仁光彩仍在·唯有眼底沉积下来的快乐与哀伤记录着她度过的那些春秋。
岳桦这些日子与蒋天歌过从甚密的原因也就在此·作为剑客，他本来是很介意让剑离身的·这会儿却没有犹豫，握剑的手松开，捧着剑身·没有直接给蒋婉，而是经由蒋天歌呈上去，仿佛是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行为不那么唐突。
“果然是君子剑·”蒋婉平淡的口气下藏着久而深远的回忆·篆字镌刻的“君子”，是她父亲的杰作，又经过她丈夫千万次的摩挲，而现在，它正在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手中。
她的手指沿着剑鞘上的每一寸痕迹游走，轻轻吟唱：“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是这柄剑的典故吧，”关宁问道，“岳桦，你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他偏头打量着身边的青年。
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岳桦眼中就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别人或许不一定发觉，可是瞒不了与他朝夕相处引为知己的关宁··“我父亲的剑·”他回答时几乎是在用气发声。
以至于内力不深的蒋天歌都没太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关宁和蒋婉却是尽数收入耳中··“你父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父亲，”岳桦打断了蒋婉的话，他显得躁动不安，也没有心情照管礼貌了，“也许他是……”他有点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双手互握，填补剑柄的空缺，“我希望他是。”
他几乎是哽咽的，但是始终保持着惯有的坚毅神色，不曾变化··“讲讲你过去的日子，说不定我可以告诉你呢·”蒋婉温和地说·她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还有丈夫。
父亲前些年已经去世，蒋天歌是她在尘世上唯一的亲人，而现在，在她视线中消失了十几年的君子剑又重回身边，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她失去的那一个蒋婉不敢奢望，唯有试探着询问，希望得到一点哪怕是渺茫的线索。
岳桦拼命回忆着·他童年记忆是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脑海里，捡拾不起来·他记得逃亡，却不知道从何起始，奔向何方；他记得有家，小小的房舍，温柔的母亲，却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他记得一个英武而和善的男人，却不知道他和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直以来，岳桦的江湖之旅并不仅仅是寻求剑道，同时还有身世，归乡何处，他并不能给自己答案··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蒋婉细细地听着，不觉落下泪来·蒋天歌就站在她的侧后方，扶着她的肩膀：“姑姑。”
蒋婉摆摆手，她用绢帕拭去眼角的泪水，缓缓说道：“不要叫我姑姑，该叫我娘亲·”她安抚地拍着蒋天歌的手，转向一半还沉浸在回忆中的岳桦：“你也该叫我娘亲。
岳桦震惊到无法言语，所幸关宁一直在他身后··“蒋前辈，请讲讲这个故事吧·”关宁的手始终覆在岳桦的手背上，就像他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岳桦挨着他的肩头，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力量似的·不知不觉，他们似乎成了彼此在世间最安稳的依靠··“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关大侠或许还听过宋晖这个名字。”
蒋婉幽幽道来·但凡是对二十多年前江湖事有些了解的人，都不会对宋晖的名字感到陌生·那是一个辉煌的年代·方曦宋晖，最有名望的青年侠客。
一个是家学渊源的靖云庄少主，一个是白手起家的剑术天才·他们携手闯荡江湖，方曦比宋晖年长一些，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长··“那时候的方曦是完美的化身。
他武功高超文采风流但是彬彬有礼·他就像一个发光体，无数人环绕在他身边·同样，宋晖也一样·他崇拜他，也敬慕他·应该说，没有人比宋晖更在乎方曦，即使是他的妻子也不能与之相比，那个和方曦貌合神离，存在只是为了诞下后嗣的女人，当然比不上出生入死惺惺相惜的兄弟。”
她垂下眼帘，几乎不让人知觉地掩盖下些许忧伤··“宋晖是个好人，一直都是·或许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敢在方家的淫威之下承认这一点。
但我知道，一切，他所做的……他为方曦做了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事情·当时我还没有嫁给宋晖，但很要好的关系让我成了靖云庄的常客·方曦常常在微醺的时候大谈特谈他的宏图大业，多半只有宋晖一个人在场。
我曾偷偷跟在宋晖身后，只为了也能参与到关于梦想的谈论，现在想想，还真是可笑·正因为如此，我目睹了太多他们的大笑，的的确确是畅快的那种·而不是后来，方曦的虚伪和宋晖的无奈。
“方曦雄心勃勃，有一次他这么说起自己的野心：‘我能看到靖云庄里各路英雄来来往往，我们站在他们中央·塞北荒凉，可是向南，沃野千里；过了秦岭，放眼过去是丰沛的水系，更神秘的武林。
再往西，还有许多是我们想不到的，我们可以去到那里·’他憧憬又迷蒙的眼神，仿佛已经陷入幻想·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在显露出那样疯狂迷恋的神色时，还显得如此高贵和圣洁。
是的，圣洁·想来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那个时候宋晖的神情，这辈子也不会从我的头脑里消退了·‘向外看一看，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宁愿相信宋晖是被蛊惑了，可惜他那么清醒，不容怀疑。
他不常笑，不过笑起来却是格外好看·他们在一起，像太阳和星辰·”·“只可惜方曦是个骗子，彻头彻尾地骗了他，利用了他，”蒋婉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叙述中，即使时时不忘保持淑女风范的她，字字句句中也流露出意欲将方曦剥皮噬骨的恨意，“他根本不值得。
宋晖太傻·我劝过他无数次·他奉献自己潜心钻研的武技，努力学会理解的权谋，老庄主去世时不遗余力的拥护，甚至是违背本心的征战杀伐，在方曦眼里不过是愚蠢的笑话。”
蒋婉冷笑，笑的有些苦涩，笑的人心里发疼··“宋晖把他当作挚友，而他只把他看做一把好使的刀·”·岳桦听着，不知什么时候翻过手掌，握着关宁的手，力道之大，捏的他的骨节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那……他知道吗”岳桦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声音喑哑··蒋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起初或许不知道吧，也可能是自欺欺人。”
她追忆起那个让自己深爱多年的男人，心痛中有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情愫·宋晖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通透除非是他根本不愿意看透·直到最后，真相赤裸/裸地展露在他面前，剖开他的肠肚，血淋淋的，让人无法回避，只能硬生生地扛着那一切带来的苦楚。
“宋晖终于还是发觉了方曦的秘密，”蒋婉神色凝重，这似乎是她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玄鹰阁……”她说不下去了·蒋天歌给她递上一杯茶水，从怀里掏出丝质的帕子来。
原本清澈的水蓝色，现在只显现出那份吞没生命的透骨寒凉··关宁乍听到玄鹰阁三字，心中有惊讶·但联想到先时在林中与岳桦的交谈，倒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了。
岳桦对信息的敏锐令人刮目相看·玄鹰阁虽然在江湖上崛起的时间不长，也就是二十余年，势力却并不小·与靖云庄几乎可以说是在西北一带黑白两道并肩称雄。
可是这么多年了，玄鹰阁纵使嚣张，也不曾找过方家的大麻烦，而靖云庄好似不受之威胁似的，一天天壮大起来··“怪不得，”关宁喃喃道，“果真如此，方曦好手腕。”
他想通此节，虽说鄙夷方曦利用朋友的行径，以他那样“明里火暗里刀”的做法不耻，可也真是叹服他有这样的细密心思：凭借自己的家世和宋晖多年来闯荡出的名声招贤纳士，表面功夫做足；暗中建立玄鹰阁，有了自己的亲卫队，又可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不被牵连。
日后让靖云庄在对抗玄鹰阁的时候表一表态，怂恿其他人蜂拥而上，他不费一兵一卒，只消得抛出些替死鬼，就能坐收好名声··“他就是这么个歹毒心思·”蒋婉忿忿不平。
岳桦静静地看着她，太多的不忍，却也有太多渴求·蒋婉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宋晖当时真的是心灰意冷·我猜，之前他也看出了端倪·只是这一回证据确凿，也容不得他不信。
他来我家拜访那天，我永远都记着·天气是好天气，万里无云，天是水洗过似的蓝，正是初秋·我像往常一样站在大门口迎他·本来爹说女儿家要矜持一些的，可我就是这样喜欢他。”
说道这儿，她嘴角的弧度都溢出甜蜜的味道来··“我欢欢喜喜地迎上去，他却只是潦草的地打了个招呼·‘怎么，进展不顺’我知道他在帮方曦做事，虽然不喜欢姓方的，可是看他们关系那样好，也不相信方曦会成心算计他。
我忘不了他听到问话时候的眼色·他仿佛没事一般，没哭也没笑，似乎我说的是一个蹩脚的笑话·我不知道什么叫伤心，在那个时候·我一直都无忧无虑，快乐的紧。
我看着他，可能是为了回应我吧，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当年的我还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的笑像死了一样，他的眼睛，那么好看的眼睛也死了·他见我愣住，于是又笑了。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当时笑的多难看，像个木头娃娃一样没有活着的心·兴许是见我的神情不大对，他匆匆说了一句：‘我还有事，蒋姑娘代问令尊好’，就离开了。
弄得我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当我是朋友，第二天又来了，他很痛苦，但还是把事情都告诉了我·”蒋婉不想再回忆当时宋晖痛苦的样子，“后来我们不辞而别，然后成了亲。
那段日子很安宁·”·“可惜，那个方曦阴魂不散·不知他是担心秘密败露，还是就是要彻底毁了他，玄鹰阁的人来了·那个时候，岳桦已经四岁多，我正怀着天歌。
那些渣滓好像故意要把我们一家子往绝路上逼·当时宋晖带着岳桦练剑，看到有人来，也顾·不得其他，只能抱着孩子逃·爹爹护着我，我们跑了很久很久。
我反应厉害的简直要命，到七个多月还是折腾的不行·爹受了伤，左臂没了，没有干净的水，我连清洗伤口都做不了·”蒋婉的眼眶已然红了，字字句句，简直是在含血叙述。
岳桦望着她，心疼不已·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身世，也好过让亲生母亲受这样的煎熬··蒋婉似已洞悉了他的心思，说道：“娘没事·孩子，你听着这些，这是方家欠咱们的。”
“你们外公毕竟年纪大了，失血和饥饿，就像两把刀，双双插进他的胸口·他终究没有熬住·而我也因为连日打击，早产生下天歌·我怕宋这个姓氏招来祸端，就让她姓蒋，谎称是我早年出海的哥哥留下的遗孤。
而岳桦，是你爹给你起的小名·他儿时在长白山度过，最敬佩这种树，说它的生长于山顶的苦寒的绝境，却倔强而刚烈的活着，是真正不屈的英雄·这是你爹对你的期望。”
蒋婉来到岳桦身边，柔弱的双臂轻轻拥住她的儿子：“我的好孩子，娘想了你好多年·”她方才讲到那样让她难过的往事，都没有落泪，却在此刻，忍不住留下了泪水。
岳桦也回抱住她，嗫喏着叫了一声娘·蒋婉急切地答应着，蒋天歌也情动不已，扑了过来，与母亲和哥哥抱在一起··关宁见状，虽然想看顾着岳桦的情形，可是他们一家久别重逢，自己一个外人，还是暂时不要插手吧。
如果岳桦要他帮忙，那便是义不容辞了··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他一个人踱步到院子里·蒋家母女虽然遭逢亲人离丧，但是生活竟然还算富足·蒋婉也是个不寻常的女子，十三年来，苦心经营，想来也是存了报仇的心思。
这些年则是为了合适的时机而蛰伏准备罢了·他蓦地想到楼青萍·这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楼青萍是否也是忍辱负重，等待机会呢楼青萍不是个小女孩，而是个成熟有风韵的少妇了。
她早就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魅力，让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如果她对着方镜只是做戏，那在有米客栈时又何必呢·“不过不管弄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派人跟着的。”
他想起楼青萍当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难道是为了掩人耳目，博得方镜的信任这就说的通了·方家手眼通天，又有玄鹰阁，不会不知道楼青萍和苏沈的关系。
方镜出于某种原因娶了楼青萍，毕竟她曾是苏沈的人，不能完全放心·于是放任她和关宁岳桦见面，暗中纵容她去有米客栈，只怕都是方镜的试探··倘若当真如此，那楼青萍凭借她在有米客栈的话，应当通过了考验。
关宁在院子里一直打转·他思来想去，这是他自己最能够接受的解释·因为不论事实怎样清晰地摆在眼前，而它又如何地令人失望，关宁心中始终有一丝渺茫的期望——楼青萍并没有背叛，没有放弃她的爱人和兄弟。
他最看重和珍惜的小妹妹，纵然再嚣张跋扈，也是个内心本善的好女子··他这样一分析，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但是又觉得沉甸甸的·如果是真的，那楼青萍的境况，可谓是险之又险。
毕竟蒋婉没有在方家人的眼皮底下生活，而楼青萍，过的却是步步走在刀刃上的日子·可惜，这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楼青萍和方镜知道了，会不会嘲笑他的天真·他很急切地想要找人倾诉，除了岳桦，他想不出任何人选。
如果米晓声在身边，也可以成为一个备选项目吧·可是他还是想告诉岳桦，他所思索的一切，他都愿意与他分享··可是现在不是时候·他往屋子里望去，小小的一家人正愉快地谈论着什么。
如果没有听到刚才蒋婉诉说的故事，关宁几乎要把他们当做天底下最普通的人家之一了：美丽温柔的母亲，活泼可爱的女儿，坚强高尚的儿子·所有的所有，看上去都是那样的安详和美好。
但他们，却是天底下最不普通的一家人·铁臂蒋铮的后人，名侠宋晖的妻儿·他们拥有的，不过是短暂的幸福和安乐·余下的更多时间，却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背叛，杀戮，长久的痛苦分散与别离。
爱别离，人生大苦··“关宁·”·关宁的思绪被熟悉的喊声拉了回去，岳桦的声音，一如往昔的干净坚定·他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
这个笑容一定非常诡异·关宁转过身来面对岳桦时这样想··“岳桦·”他叫了他的名字，没有说别的·关宁看见他的笑·尽管有些勉强，可那是真心的，关宁知道。
不会有事的，因为他一直都在，关宁告诉自己，而对面的人，也不曾离开，并且，不会离开··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他们注视着对方，直到眼睛都酸疼了。
岳桦找到了他的亲人，从此他再也不用像先前一样，依靠着关宁生活·自己不再是岳桦唯一的支柱了，关宁既替他感到幸运，在冥冥中，命运牵引着这个年轻人找到了家的踪迹，同时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也萦绕在心头。
关宁长久凝视着他浅色的瞳仁，那里面蕴藉的感情让他抑制不住自己一直以来的冲动，一个健步上前，给了岳桦一个用力的拥抱，似乎为了这个场景，他已经排演了许久。
岳桦欣然接受·他的安慰·对于他是至关重要的·此情此景，关宁说不出一句祝福的话，因为宋晖的存在是这一家人永恒的伤疤·他大力地拍着岳桦的后背，怀中的人也同样无言，只有他的心跳回应。
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蒋天歌清亮亮的嗓音把两人神游天际的魂魄拉回了地面：“吃饭啦你们两个可是要成仙呢”她眯眯笑的样子那么快乐，让人忘却了世间一切烦心事，仿佛所有的经历都是那样温馨幸福的。
桌上的家常小菜清淡可口，岳桦碗里堆积如小山的菜都是蒋天歌夹给他的··“哥哥一定吃了很多苦·”小丫头丝毫不怀疑自己想象中的故事，认定了岳桦失去母亲的照顾会过的凄苦，不停地布菜。
岳桦原本不是个容易自来熟的人，虽说与蒋天歌相识有些时日，现在更兼兄妹情分，还是有些尴尬·关宁即便有所体察，也不好明说·所幸蒋婉到底是个玲珑剔透的聪颖之人，一眼看出这个今天刚刚相认的儿子的局促，笑嗔道：“天歌，你看看你，你哥哥都没法儿下嘴了。”
蒋天歌讪讪地收回了正要往岳桦碗里送的筷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明知道母亲说的没错，嘴上总是不肯让步，辩道：“我怕哥哥饿着·”·岳桦微微红了脸，感激地扫了他母亲一眼，说：“谢谢了，我自己来就好。”
关宁看他这副样子，心中暗道：平时对人对事都显得冷静淡漠的岳桦，却是个最受不了别人对他好的人·他纵使天纵奇才，比剑除了在自己这里栽了个跟斗，从没输过，可还是个缺少了家和爱的可怜人。
他又是这样单纯，这样清明地看待一切·如此一个岳桦，怎么能教岁月不将他温柔以待·而关宁自己何尝不是少年浪迹天涯，前半生有幸得到米晓声、楼青萍两位知己，现在，与米晓声离别，同楼青萍决裂，可还是有岳桦在身边相互扶持，走过这段艰难岁月，想来关宁也算个幸运之人了。
一时饭毕，收拾停当，蒋婉就立刻计划了起来·她对靖云庄和玄鹰阁调查多年，说是了如指掌，似乎贬损了方家的实力和警觉，可事实上，也的确知之甚详·她支开旁人，只单独和岳桦商议考量。
“这十几年来，我苦心孤诣，从当年你外祖父和父亲的武功中，悟出一套心法，”蒋婉对岳桦讲道，“就我对方家武功的了解，结合在一起，对他们的判官笔十九式恰有制约之效。
我的身体近年调养的虽然比之之前有了起色，可是要想修炼到绝诣已经不大可能·”她语气中的遗憾之情无从掩饰·一个好武之人，无法练好自己摸索出来的功法，究竟有多心酸，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岳桦听她的意思，是要将这门武艺传授与自己，颇感惊异：蒋天歌一直在她身边，根骨不错，为何不能修习·“孩子，娘知道你的心思，”知子莫若母，蒋婉叹了口气，继续道，“天歌她早产逆生，先天便有不足之证。
她一心好强，我也太宠惯她了，竟然由着她练武·别看她才十四岁的年纪，在武学上的瓶颈已到，万难突破·我没敢对你妹妹多说一个字，只是怕她难过·”蒋婉声声含泪，相比起失散多年的儿子，蒋天歌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由她亲自抚养长大。
舐犊情深，难以名状··岳桦听这一席话，父亲和外公的大仇就要依靠他一个人去报，自觉得重任在肩，而对蒋婉，毕竟是血浓于水，即使今日才是第一次相见，心中的孺慕之情甚为激荡，因而宽慰母亲道：“娘有什么都可以吩咐给我。
要我学什么我都会努力·”·“你根骨奇佳，全然继承了你父亲的天赋·修习我这门功法，比起天歌更占优势·”蒋婉颇感欣慰，当即准备传授他武艺。
却听得门外“咚”的一声响动，岳桦忙回过头去，蒋天歌愣愣地站在那儿，兀自红了眼眶··“天歌……”蒋婉见状想劝慰两句，谁料蒋天歌尖声吼道：“我知道我笨得很，根本不配学你的武功，无论我央求多少遍，你也不会教给我的”说着就拔腿飞也似的跑开了。
外面玄鹰阁的人虎视眈眈，岳桦不敢耽搁，即刻追了出去··关宁在房内，从窗户望见此景错愕不已，隐约听见蒋天歌带着哭腔，岳桦又随后跑了出来·于是冒昧地去了蒋婉处。
“关大侠，坐·”蒋婉没有嫌他突兀无礼··“前辈叫我关宁就好·”关宁与岳桦虽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而他自己也觉得同岳桦在一起是平辈论交，况且，他对岳桦渐渐滋生的，让他自己都惭愧的情谊，更是不敢当蒋婉这样的敬称。
“究竟发生了何事，蒋前辈可否方便告知”面对着蒋婉，关宁在言语礼数上总是不敢怠慢·蒋婉没有隐瞒，细细说了来·关宁听见这内容，倒是有些诧异她的直白了，这可是她对付方家的秘密武器，竟然这么轻易的说给外人听。
“我要瞒的是天歌，不是关大侠您，”蒋婉还是没有用名字称呼关宁，“现在看来，倒不如早先和那孩子说开了的好·”她顿了一顿，浅褐色的眼睛，精明地仔仔细细审视着关宁。
关宁注意到它们和岳桦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可那也于事无补··“而且，蒋某人有求于人，不敢心存隐瞒·”蒋婉正经的样子让关宁也紧张了起来，这个女人，是个控制气氛的高手。
“前辈请讲·”·“我谢谢您，这么久以来一直照顾岳桦·未收徒而传武功，这份恩情太重，我们母子无以为报·”·这话入了关宁的耳朵，却让他不那么舒服，好像把他和岳桦划分在了两边，无形中疏远了：“不必言谢，关某心甘情愿。”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露骨··蒋婉没有在意，接着说：“如果，今后的日子，关大侠愿意助我儿子一臂之力，蒋某人感激不尽·”关宁看清了蒋婉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真心礼遇，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岳桦寻求臂助而已。
可是于关宁而言，岳桦是他生命中最为珍贵的存在，是他愿意呵护的美好·尽管蒋婉的态度让他不痛快，但是岳桦的事情他要参与，于是承诺道：“义不容辞。”
蒋婉点点头：“多谢·”关宁猜想这也许代表着她计划达成的满意··此时岳桦的声音响起：“我不知道阵法，追不到她·”不像母亲蒋婉得偿所愿的满足，他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身上沾满了枯叶，沮丧极了。
关宁帮他把衣服拍打干净··“她想通了会回家的·”蒋婉再担心，也还要让岳桦宽心，不要有压力，“娘今晚就教你·”·“嗯，我也想尽快学成为父亲报仇。”
蒋天歌刚刚离家出走，岳桦不免感到这时候学习有些急促·但是看看情势，也的确是刻不容缓了·关宁避嫌，悄声退出了屋子·与母亲相比，关宁却是他更知心，更信任的人。
岳桦有些留恋地看了他一眼，关宁笑笑，示意自己很好·岳桦又把注意力转移回母亲身上··蒋婉摇头：“不是为你父亲，是为你外公·”·岳桦不解。
蒋婉别过头去，这孩子除了眼睛像自己，几乎是他父亲的翻版：“宋晖永远不会恨他的，不管他做了什么·他不会高兴我用他的名义的·他怎么那么傻呢”岳桦这才反应过来，蒋婉说得是方曦和自己的父亲。
关宁永远不会辜负自己，而自己也不会·关宁没有方曦的野心，他们不会重蹈覆辙·岳桦如是想··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时间过的很快，一眨眼，蒋天歌离家出走已经七天之久。
关宁原也曾想过要出去寻找，可是敌众我寡，根本无法与玄鹰阁的人对抗·一旦暴露了行踪，无疑是得不偿失··“我经营了好几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天歌脑子活络，知道应该去哪儿。”
蒋婉明面上这样表示，可实际最担心的就是她·之前蒋天歌把淑女剑带回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事情不妙——引起方家的注意力是她目前最不愿意做的。
不过歪打正着，替她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武功有了传人，复仇的计划也就得以顺利进行了··岳桦骨骼清奇，悟性颇高，是块学武的好材料。
蒋婉于武学虽有兴趣，但本事平平·然而嫁给宋晖后，受丈夫影响，见地愈发提高了·她的设计，全是根据方家的武功来，依关宁来看，纯粹从武学的角度讲，并不十分高明。
不过依照他曾经交过手的玄鹰阁少主的路数，以及暴露于外的方家武学来看，倒不失为一个克制的良方·而对于岳桦，关宁教给他的内功心法则是至关重要的··他还记得当初关宁的话：“你的体质与我不同。
这套内功并不能全数教授给你·一部分口诀我揣摩过了，现在你练练看·”岳桦觉得关宁这种因人而异的方法才是最正确的，可是他一方面不能够让母亲失望，另一面也是报仇心切，以他的天资，学会这门功夫不在话下，每天夜以继日地练习，到现在，已经有了小成。
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蒋婉看着儿子，心中甚是安慰·她一向是个自信很高的人，对自己的体悟没有半点怀疑，再说又得到了关宁鼎力相助的承诺，报仇成功是指日可待了。
如果蒋天歌能回来有个照应最好，暂时在外，也不失为保护她的一种方式·反正这个孩子的武功派不上什么用场，还不如好好藏匿起来··岳桦得到母亲的应允，练功时不避忌关宁。
他自己与关宁之间更是毫不保留，于是要听听关宁的意见，结果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这似乎不是要方镜死命，仅仅是制住他而已·”这是关宁仔细看过他演练后的评价。
作为唯一和方家上层交过手的人，他最有发言权··岳桦十分赞同：“我也有这种感觉：对方家的功夫旨在处处牵制，而没有其他的动作·”他对此疑虑很深，也一直想要询问母亲。
“没错，我的用意就在这里·”蒋婉从房中袅袅婷婷地步出，关宁觉着蒋婉并没说岳桦可以把奥妙都说给自己听，不免有些小小惭愧·倒是岳桦认为这都是关宁自己看出来的，不算违拗母亲的话。
但蒋婉一脸了然的表情，明显早就料到岳桦一定会把一切都与关宁分享··她走到两人身边：“方家势大，每任家主更是有绝学相授·我没有想过除掉方镜。
我遇到了一个可以联手的伙伴，他在玄鹰阁多年，早就看不惯他们的为人，手里有不少方家和玄鹰阁本为一体的证据·我只要制约住方镜，让他把一切公布出来·”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的恨意无从掩饰，冷笑道：“消灭方家，显然太不现实了。
方曦，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做了那么多年，他的好儿子又要继承衣钵·哼，我要的是姓方的身败名裂，在江湖上永无立足之地·”·岳桦听着她的演说，竟也有些脊背发寒。
关宁摩挲着他的后背，传递来的温度让人心安·他正思考着如何回应，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娘，你看·”·蒋婉顺着他的目光往大门看去，又惊又喜，张大了嘴巴，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呼喊道：“天歌，你去哪儿了”蒋天歌倒是比她母亲淡定的多，匆匆拥抱了她，说道：“娘，我没事。
咱们那么多地方呢·”她松开母亲，望向一旁的岳桦和关宁，把岳桦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这多少让岳桦不大舒服·不过想来她可能还是有心结，也就释然了，叫了一声妹妹。
蒋天歌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多与他交谈·蒋婉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没有细问她出门时的详细经过··随后几日，岳桦照常和关宁一起练功·关宁江湖经验老道，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蒋姑娘好像总在暗中看着我们·”一日里，关宁找到个合适时机，悄悄对岳桦说··岳桦嘲讽道：“哪有人喜欢看你·”他口中这样说，却满含笑意地看了关宁一眼。
关宁的心突然慌乱起来，忍不住测度他的弦外之音，是不是“只有我喜欢看你”呢想到这儿，立马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子·暗骂自己：多大的人了。
居然像个小姑娘·岳桦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她是我妹妹，要看这功夫，由她看去吧·”·“也不是说看我们就不对劲·只是她的神情态度，都不像出走之前了。”
关宁知道，岳桦的报仇一日近似一日，自己也就把早年行走江湖的敏感全拿出来了·蒋天歌出走一趟，沉默了许多··如果说是心结未解，她有安全的去处，又为什么要冒着被玄鹰阁的人追踪的危险回来呢这些话，是关宁没有讲给岳桦的。
他们兄妹的感情，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倘若关宁的推测错了，让岳桦知道，只会加深嫌隙·他一个人暗中小心即可··近日秋意更浓，天气也愈发寒凉。
蒋婉当年落下的病根又要发作·蒋天歌也一改往日的顽皮活泼，专心煎煮补品，日日侍奉起母亲来·园中种植的药材，是蒋婉为自己和体弱的女儿准备的·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和意图不能暴露，于是很少出门。
关宁纵使认为她是个心机深沉的自私之人，这下子，也不由得叹服她的细腻的确是少招惹来许多祸患··蒋天歌煎药时，也顺便负责了家中的饮食·关宁每每暗地里用银针试过，发现并无不妥，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多心了。
自蒋婉开始服药已有五日，但是身体却一日比一日沉·这日更是头痛欲裂，岳桦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在房内说话·关宁守在外面，见蒋天歌背着背篓往外走，便随口问道：“蒋姑娘到哪儿去”·“林中有药材，我去采一些回来，给娘治头痛。”
她说得平静，关宁却更是疑心··“关某多少懂一些药理，院中就有治疗头痛的药，”关宁目光炯炯，盯着蒋天歌不放，“再说，采药而已，何必背着剑，带匕首在身上呢”他看着她藏匿在靴子边的匕首，背后隐隐约约的剑柄。
“因为……”她眯起眼睛，手从背带往下滑去，“这里多得是管闲事的人·”话音未落，便见得她抽出匕首来，直取关宁喉咙。
关宁手无寸铁，只见匕首泛出淡淡的暗绿光泽，便知道是淬了毒，不敢硬接·侧身避让过去·对方扑了个空，关宁身法极快，抄到她侧后方，顺手抽出她背后的剑来。
她杏目圆睁，怒视着关宁，左手也持上了匕首··“你是何人把蒋姑娘弄到那儿去了”·“蒋天歌”并不接话，把背篓向关宁甩去，被他一剑格开。
她匕首耍的飞快，关宁更是御剑如风·饶是她武功并不算弱，可是怎能敌过手中有剑的关宁·几招拆下来，便已落于下风·此时只是负隅顽抗·关宁挽起一个剑花，唰唰两剑便逼到她的胸口：“说，你究竟是什么人”·还未听她说话，房中传出一声哀呼。
关宁认出是岳桦的声音，强忍着不去分神，把面前这个“蒋天歌”打昏，关了起来，便急匆匆地查看岳桦的情况：他跌坐在床边，面色惨白，满脸是泪，两眼失了神采。
关宁到他跟前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把他彻彻底底地拥入怀中··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三章··岳桦很快站了起来·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冷血，只因心中的一口气，这个年轻人坚硬如钢。
即使知道现在并没有什么人会伤害到他，关宁依旧护在他身后··蒋婉走得突然·她死于慢性的□□·不用审问，也知道和那个假冒的蒋天歌脱不了干系。
“她人在哪儿我有话要问她几句·”岳桦脸色发白，但是语气镇定·关宁担心他的身心不能承受这一连串的重击，可是他也是最知道岳桦心思的人，如果不问个清楚明白，岳桦是绝对安不了心。
更何况蒋天歌不知所踪，如果是被方镜的人抓住，只怕凶多吉少··“人在柴房，我跟你一起·”关宁答道，一面寻了一床干净的被单盖在蒋婉身上，换来岳桦感激的目光。
柴房的木门被关宁从外面锁住·两个人进去，假蒋天歌还在昏睡中··“情况紧急，手重了一点·”关宁走到她近旁，检查了绑缚手脚的绳子，并没有问题。
伸手拍她的脸：“醒醒·”·假蒋天歌动了一下，醒转过来，警惕地盯着他们两个··“告诉我，娘是怎么死的·”岳桦问道。
对方冷哼了一声，没有作答·关宁看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心说不妙·岳桦到底还是年轻，这样发问只会被人家左右情绪··关宁赶快接过话来：“是方镜对不对。”
他原本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谁知她压根没打算隐瞒，直接回答道：“不错·不过你们也想不出来别人了是吗”关宁知道她存心激怒两人。
像她这样的杀手，落到这般田地，必定是存了死志，因而关宁先下手把她打晕，可现在她却在和他们周旋，兴许也是方镜的授意··“方镜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转达，没时间和你绕弯子。”
关宁厉声道·他本不确定这个杀手现今的行为是不是方镜的安排，毕竟她可能会直接死在关宁剑下·但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蒋天歌的安危如何，既然方镜已经洞悉了他们的计划，那么一切都不能再耽搁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那人勾唇一笑·关宁见她脸上笑容隐隐，心中诧异：“你死期将至，还有什么好笑”·“阁主是天下最聪慧之人。
他料定你不会杀我，料定这场问话·他让我转达，两位的朋友都很好，有他帮忙照顾着，千万放心·关大侠，夫人即将临盆，阁主希望两位不要惊吓到她·”关宁听到楼青萍的消息，内心之情，千言万语难以说明。
岳桦一得知蒋天歌竟也落到方镜手中，哪里能冷静的下来·这个杀母凶手在自己眼前如此猖獗，忍不住拔剑··剑到半路，却被关宁拦住··关宁顶住他愤慨而受伤的眼神，握着他的手腕道：“她不过是一枚棋子，方镜落马，才能真正替蒋前辈报仇。”
他掰开岳桦紧紧缠绕在剑柄上的手指，接过剑，把绳索挑开，冲那人道：“回去告诉你主子，来而不往非礼也·关宁岳桦，自当拜会·”·一面拦着岳桦，一面看着她带着错愕的神情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为什么”·他早就知道自己招架不了岳桦痛苦伤心的神情，尽管他面对方镜派来的“使节”都做得到“应对得宜”。
“我应该让你一剑杀了她的·”关宁松开了抱住他腰的手臂·他只是想反将方镜一军·看看那个杀手离开时的表情吧·他做到了。
可是他并没有得胜的欣喜·蒋天歌，楼青萍，还有他眼前的岳桦，让他只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你把方镜吓傻了·”岳桦有些脱了力，颓然地坐在地上。
关宁从后面揽着他的肩，或许借此可以给他一点慰藉：“我们永远不能在对手面前失去冷静·”岳桦向后靠了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不起，对不起……”关宁喃喃语声传到他的耳朵里。
“输人不输阵，你又教会我一样东西·”岳桦没有成型的笑容映在关宁眼中，这堂课上的太残酷了··颓废和沮丧是短暂的·他们很快就重整旗鼓。
岳桦夜以继日地练功，关宁负责具体的行动安排·他们暗中联系到了米晓声，尽管心中百般不愿将朋友牵扯进来，可是单枪匹马难以成事·米晓声在听说之后，一口答应下来。
嘱咐妻子处理好家事，很快找到了安全的地点作为接应··关宁现在最迫切的是联系到蒋婉口中有方家情报的人·这些内容一旦公诸于世，方家便再无立足之地。
只是岳桦一直忙于钻研武学，所有计划全部放手给关宁，两人都十分忙碌，虽然情感更为亲近，但是这几日的交流并不多··“我想我知道你母亲让我们找的人是谁了。”
关宁和岳桦穿梭在西城最繁华的集市间·不同于他们当初买木剑时的悠闲，关宁的眼睛敏锐地观察着着周围的一切·寻找符合他们要求的人物··“我会派人找到你们。”
这是他们同对方联系上后，唯一得到的消息·不过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关宁的猜想：那是个不方便露面的人··岳桦一把拽住他，以目示意·他顺着看过去，那人穿了一身沾了油渍的灰衣，带着斗笠。
“有没有觉得这身装扮眼熟的紧”岳桦扯扯关宁的衣袖·真的是她关宁心中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担心更多些。
按照那个杀手的说法，楼青萍即将临盆，方镜怎么会允许她出门呢·岳桦一招手，那个人注意到他们，不着痕迹地靠了过来·他们被人潮裹挟着，推挤到街尾的角落。
“东西在哪里”岳桦很直接地问道··“原本不应该是你们·”那个人开口了·不是楼青萍·这点关宁早就应该想到。
“是母亲的托付·先生呢又是在为谁做事”关宁看着岳桦愈来愈游刃有余地和其他人周旋，再不复初见时的青涩单纯，心底五味杂陈。
“总之是值得的人·”那个神秘的男人不愿意再多说话，只是递给岳桦一张薄薄的纸笺，“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就看二位了·”他走的匆忙。
关宁岳桦两人看到他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一定有苦衷·尤其是岳桦，他现在比以前更能体会到别人的痛苦和无奈···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纸条上指示的地点是荒芜的郊野，人迹罕至。
零零星星的坟茔衬出一片哀戚与荒凉·其中有一个坟头十分特殊，没有墓碑，却有一圈红色的蒲公英*环绕着，好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墓主人·如此美丽而充满了灵性，让人难以相信这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掘墓开棺”两个人显然在为这道强硬而不近人情的命令而惊讶··“按她说的做·”关宁当机立断，他们不能犹豫·只能祈祷逝者原谅。
两个人没有工具，就用树枝和双手不停地刨着·终于隐约地见到了棺材——竟然是两个··“多谢来到这里的人·请开另一具·”他们照着那口在右边的棺材上的提示做了。
左边的棺材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全是关于方家的信息，以及方家是如何在暗中发展玄鹰阁的势力，排除异己的勾当的证据·即使是匆匆掠过，其详实也令人叹为观止。
关宁不经意地发现，夹杂在这些资料中，有一张褐色的书笺·他好奇地抽出这张与整体资料风格都不符合的纸：·“谷则异室，死则同穴，但求与苏沈合葬，大恩不言谢。
若有机缘，万请善待其骨肉*，楼青萍绝笔·”那根本不是什么褐色，而是血液映出的暗红·这些话，分明是楼青萍仓促间以血写就·岳桦凑过来，他看到了已经近乎消逝的血红。
他的肩膀紧紧靠着关宁的··关宁收紧了拳头：万死不辞··*注一：红色蒲公英的花语是：天涯海角，至死不渝··*注二：第三章说“楼青萍倒是酒仙一个，却推说身体不适，不便饮酒。”
其实是因为她有了身孕，假蒋天歌说“夫人要临盆”的那个孩子是苏沈的··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四章··岳桦觉得风吹在脸上，有种皮肤被割开的痛感。
关宁示意他伏低身子·窄窄的屋脊，即使是武功高手，也不适宜在上面行走··那些关于方家的资料，已经转交到米晓声的手中·关宁知道他人脉广，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人来公布这些讯息。
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人信服的人来扮演这个角色··米晓声不负当年“飞虫”名声，办起事情来也是相当的利索·他深知这些所谓的大户人家，相互之间牵连甚广。
找那些在武林中年高德勋的长者出面根本不现实·所幸他和西部最有名的消息贩子有点旧交情·闻音是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谣言的传播往往是爆炸性的，更何况闻音口中的“谣言”可比其他人的确凿之语更有说服力。
没过两天，西城内外，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方家和玄鹰阁了·一时间，方镜成了众矢之的·他可以对传言抵死不认，却无法为那些白纸黑字写着的证据辩驳。
另一面，关宁和岳桦还是要冒险潜入方家，希望可以将楼青萍和蒋天歌救走——如果她还活着··他们没有详细的地图，直接从看上去最薄弱的一点进入靖云庄。
西角门的守卫只有两个，换岗不勤·他们可以轻松绕过·只是偌大的一个庄园，想找到两个人谈何容易·“姐姐这是往哪儿去”两人听见说话声，侧过身，堪堪避让在阴影里。
“夫人要的补品·不过添了个男丁，却把我也指使起来·”那丫头听上去颇不服气，应该是个有些地位的··另一个附和道：“姐姐跟在庄主身边多年，哪里是旁人可以比得的”关宁知道大户人家会给少爷配通房丫头和小厮，这个女孩儿想必就是。
“说是身子虚要调养，哼，不足月落的胎，鬼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关宁听她言语粗俗，态度鄙薄，不知道这几个月楼青萍在方家明着暗着吃了多少亏。
楼青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家道中落才行走江湖·往年他和米晓声宠爱这个妹子，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现在却由得这些轻薄人羞辱，心中气愤难平··“不耽误姐姐。”
关宁闪身跟上，岳桦紧随·蒋天歌说出关宁岳桦的下落，利用价值已失，能不能留下一条性命，全在方镜一念·而苏沈收集的资料已经公布，楼青萍在方家必定也是举步维艰。
两人悄悄登上屋顶·关宁揭起一片瓦，只见那名侍女将盅子往桌上一摔，也不问候一句，甩头就走·看那房中，似乎只有楼青萍一人，哼唱着摇篮曲·那么孩子也在关宁按捺不住，就要下去救人。
“要是有暗卫呢”岳桦悄声说道··关宁知道此时此刻，不得不多考量·可是这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拖得越久，方镜就越可能发现楼青萍的动机，而她的处境就越危险。
一旦方镜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肉，难保会做出什么事·那关宁又怎么对得起楼青萍和苏沈的拳拳信任·“如果是蒋姑娘在里面呢”·岳桦知道，关宁这是一定要去的了。
不仅是与楼青萍的兄妹之谊·还有对当时没有帮到苏沈，令他惨遭杀害的愧疚之情·他想劝关宁，这并不是他的错，却无从开口·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
苏沈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而看顾他的妻儿周全，这是他们的责任，是他们的道··撬窗而入，关宁并不想惊动靖云庄里的人，尤其是方镜·虽然他不惧与之交锋。
“青萍”关宁试探地喊着··楼青萍回过头来，先是惊讶，转而瞪大双目怒斥道：“你我早就没了瓜葛，再不快快滚出去，我要叫人了。”
她语气虽然严厉，但声音并不大··“我什么都知道了，你的委屈我也知道·”关宁恳切地看着她·楼青萍却不为所动：“你知道些什么我的丈夫在这儿，我的儿子在这儿。
家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关宁痛心及首·明知道楼青萍说的是反话，可却不清楚她这么做的原因·眼看着时间一点点的耽搁，心像给人揪起来似的。
岳桦在一旁替他放风，忽然靠近过来，警觉地说：“房里似乎还有人·”关宁一时激动失于觉察，经他这么一提醒，也是一惊，明白了楼青萍的用意·他痛苦地看了楼青萍一眼，用口型说：“孩子”·“孩子是庄主的，我不能让你们把方家的继承人带走。”
她红衣烈烈，微微昂起头，别过身去·关宁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楼青萍生性倔强，从不示弱，她的眼泪，只会流回心里··“滚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再也不去看他们，颓然地往里面走··关宁扯着岳桦的衣袖，如同在刀刃上行走，一步步后退·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手中的力气不够使——岳桦停住了脚步：“天歌”·“天歌你没事”关宁来不及阻拦，岳桦便一个健步上去，欣喜地去握他妹妹的手。
“小心”楼青萍一声惊呼，从侧面将蒋天歌扑开·关宁乘势拉着岳桦后退，看到蒋天歌面无表情，手中还握着一柄短剑，不禁心有余悸。
关宁来不及细想，一面搀好倍受打击的岳桦，一面小声问楼青萍：“是因为这个吗”楼青萍毫不顾忌形象地瘫坐在地上：“蒋姑娘被下了蛊，她会攻击你们的——如果你们带走我们。”
她看着被自己点了穴，倒在地上的蒋天歌，鼻翼翕动··“你们快走吧，没有方镜的命令，这里不会有人打扰，她也不会对我下手·”·“枉你聪明一世，消息泄露出去，依方镜的精明，怎么会想不出这件事和你的联系”关宁下定决心就出楼青萍，没想到却不为她本人所接受。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楼青萍再难自持，哭喊出来，却仍没有放出声音，“孩子手上绑了警铃，一旦触发，方镜立刻就会知道·而铃声也是催动蒋姑娘体内蛊虫的引子”她拉着关宁进了里间，他亲眼得见那小小娃儿手上精巧异常的机关。
“要是可以走，我为何要留下”她双眼通红··“天歌你……”岳桦话音未落，便传来铮铮兵刃相见之声。
蒋天歌丝毫不见了感情，她完全被蛊毒操纵，成为方镜手下的杀人机器，并且是专门对付关宁和岳桦的··岳桦明明听见了楼青萍的话，却迟迟不忍心下重手伤她·蒋天歌步步紧逼，岳桦只能退后。
两个人相战愈来愈激烈，声音渐渐也大了起来·岳桦被逼到只能向里间内室退去··“别让他们进来”楼青萍推搡着关宁，一边冲着床上的孩子轻轻哼着摇篮曲。
“宝宝不要哭，宝宝好好睡·”她心里清楚，让关宁和岳桦对蒋天歌下手，根本是徒劳·这样下去，方镜很快就会来了·那就同归于尽，只要他们和孩子还可以逃脱。
她这样想着，心里反而平静下来··“老关，”关宁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来，“蒋姑娘的蛊毒，你们无能为力·我把绳子解开，你和岳少侠带着孩子走吧。”
她淡淡地叙述着，似乎在说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计划·可她的眼神，还温柔地缱绻在婴儿床上·关宁看着她，像看到绝崖上怒放过，即将凋零的花。
“孩子一哭，触动机关，方镜立刻会来·”关宁看看正在打斗的岳桦和蒋天歌，他知道没有犹豫的机会了，简单的一个点头，却仿佛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艰难的动作。
他知道，这轻轻的点头就意味着楼青萍和蒋天歌永远的离去··“没得选，我就当你答应了·”红色的身影飞快窜出，还不待蒋天歌反应过来，楼青萍就把她点倒在地。
趁手用蒋天歌削铁如泥的短剑破坏了机关，登时警铃大作··她飞快地亲吻了襁褓里的婴孩，把孩子轻柔地放到关宁怀中：“他叫苏惟安·”岳桦看着地上的蒋天歌，愣了一瞬，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快走快走”楼青萍把关宁往外推，“没机会了”·关宁抱着孩子在前，岳桦跟着，正要从窗户出去，忽听得方镜的声音传来：“关大侠，蒙您不弃来访，可不要着急离开啊。”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五章·“公子镜·”关宁说道··“废话什么，走”楼青萍拼了命扯开喉咙。
可她一己之力，根本阻拦不住方镜手下的精兵·关宁和岳桦也被团团围住·蒋天歌渐渐苏醒过来，踉跄着站起··“天歌·”岳桦想去扶她，但重重拦阻，求而不得，“天歌，你不认得我了”关宁看他眼中流露出浓浓哀伤，心痛不已。
蒋天歌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站在外围··方镜见关岳二人都已经被制住，暗自松了口气·踱步到楼青萍面前，抚摸着她的脸，说道：“萍儿，你骗得我好苦。”
他神色真挚，全然不似作伪·楼青萍别过脸去，避开他的手··“为什么为什么”·“阿沈死了。”
楼青萍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方镜微微哽住了，片刻，他嘴角扬起一个酸涩的弧度：“你可以走，但是孩子是我的，我的儿子，我会陪着他·”楼青萍发狂地抓住他的衣领：“你这伤心病狂的恶棍，害死我的丈夫还要夺走我的儿子”她一遍遍低语着，似乎脱了力，眼泪汩汩流下。
方镜伏低了身子靠近她，骤然间感到颈间冰凉··“萍儿·”·楼青萍握着短剑的手丝毫没有颤抖，她的声音冷酷而绝情：“放他们走·”·“我中了蛊毒。”
方镜不为所动，目光从蒋天歌身上转过··“你以为我还会同情你吗”楼青萍忿忿道，她实在不清楚方镜这时候抛出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方镜倒是态度自然：“萍儿，我想你有一点要搞清楚·这种蛊叫子母蛊·我身体里的是母，子蛊在蒋姑娘体内·”他仔仔细细打量了岳桦一遍，即使颈上架着短剑，却没有妨碍到他此时所显露出的自信。
关宁几乎猜到他究竟做了些什么疯狂的举动了··“你可以尽管动手，萍儿·我知道你恨我，”方镜态度了然，“可是记住，母子连心——母死子必亡。”
岳桦一下子不可抑制的慌乱，关宁不着痕迹地将他护在身后·虽然这种动作在被包围时，单纯幼稚的近乎可笑，但关宁还是这么做了··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楼青萍强自屏住呼吸，让自己不要动摇。
可是关宁和岳桦为救人而来，又怎么可能牺牲蒋天歌来成全自己逃脱她还是牢牢地控制着方镜，至少让守卫不敢妄动··“天歌，我是你哥哥，”岳桦绝望的努力像是最后的挣扎，“君子淑女，是爹和娘的剑，外公铸的剑。”
他没办法移动，只能尽力寻求一点点目光接触，以期能够唤醒她被封藏的灵魂··又一次尝试的失败让岳桦几乎崩溃，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却无法诛杀，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妹妹陷入泥淖。
关宁听到他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牙缝中快要渗出血丝来·蒋天歌仿佛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这里发生的一切·没有方镜的示意，她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而此时此刻，方镜无需再做其他，就已经将他们几个人克制的死死的了。
·“岳桦帮你拿回了淑女剑·”关宁大声说·他感觉到方镜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正在嘲讽他无力的挣扎，方镜似乎就想这么耗下去，直到岳桦彻底崩溃，他和楼青萍也筋疲力尽。
可他不想放弃··“你说过他是个好人·”蒋天歌眼底有一丝波动，关宁及时捕捉到了那微妙的一刻，在方镜面前故意做出受伤的神情··“顾十一，我们的比武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方镜泰然自若，就像所有的事统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三年前，玄鹰阁，你们就欠我。
今天米晓声不在，不过岳少侠也算是凑齐了人数·”·“我欠你比试一场，那你又欠了多少人命你父亲呢”关宁平静之中含着悲愤之音。
“蒋铮、宋晖、苏沈、蒋婉……还有无数丧生于玄鹰阁之手的人，你辜负的更多·”母亲的名字引来岳桦不自觉的颤抖··“方某知道米大侠就在附近，此处故人众多，您如果不介意，那我不妨请他也来小叙。”
关宁对米晓声的轻功很信任，方镜的精锐亲信现在都在集中应对他们，余下那些，想发现神出鬼没的“飞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宁假笑道：“他现如今两耳不闻江湖事了，躲人的本事，方公子你可不如他。”
方镜也不是傻子，散播方家秘闻的事，米晓声绝对有参与·只不过关宁、岳桦、楼青萍，这三个人令他无力分心去管其他··“你，杀了蒋婉。
你，杀了蒋姑娘的母亲·”关宁一字一顿地说道··方镜如同受了屈辱：“我手上没沾过一滴血·”·“有罪的是人还是人手中的刀呢”关宁轻蔑地说，“是你你害死了无数人，你杀了蒋姑娘的母亲蒋婉的死都是你造成的，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吗，□□是一个顶着她爱女面孔的魔鬼灌给她的。”
岳桦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在仅能活动的一个小空间内撕扯着关宁的衣角：“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让她死的那么痛苦，她以为自己死在女儿手里”关宁不为所动，继续大声控诉着方镜的罪行。
他十分清楚自己这样做，对岳桦是多大的伤害，但他不得不为·方镜不再还击··“你怎么能对蒋前辈下那样的毒手”·“不不天歌”·关宁只听得岳桦撕心裂肺的哭喊，回头见蒋天歌的腹部鲜血流个不止，她自己的右手深深陷在那里，几乎要把心肝肠肚全都掏出来。
那一掌她是用尽了力量，肺部也被震破，沾染了鲜血的嘴唇蠕动：“报仇……哥哥……报仇……”关宁的刺激让她恢复了神智，知道方镜的歹毒心肠，便萌生死志，决不让岳桦受那些恶人辖制，不得为母亲讨回公道。
岳桦看到妹妹如此惨象，不顾一切地与身旁的守卫厮打起来·那些人纵然经过训练，却也不是他的对手·方镜见蒋天歌破釜沉舟，自知最后一张底牌也没有了·楼青萍当即动手，短剑朝他喉管割去。
方镜哪里是等闲之辈，侧身闪避过去，护卫立刻掩护上来，楼青萍扑了个空··方家这边人数众多，岳桦闯出包围圈，身上也挂了彩·他来不及去细看蒋天歌一眼，就投入到新一轮的战斗中去。
关宁怀里抱着孩子，打起来束手束脚，堪堪让过身后的长刀奇袭，险些让人卸下一条左臂来·岳桦急在心里，却无暇□□相助··“你们都退下，我和她的事，我自己解决。”
方镜身旁众人散开，除了几个还在留心这里，以防变故之外，其余人全部一拥而上，对付关宁和岳桦··“我没想过伤害你，青萍，”方镜看着她，“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给你回头的机会。
做我的妻子·”·“只有阿沈，只有阿沈·”楼青萍一剑刺出·她惯常用刀，短剑并不顺手·方镜的步伐轻盈稳健，战胜楼青萍他还是有这个自信，一面避开剑锋，一面伸手去夺她脉门。
谁知楼青萍就手与他十指交握，顺势拉来过来，前胸与她后背紧贴·她手上皮肤光滑细腻，方镜想到初初相见时，楼青萍大着胆子，纤纤玉指点在他肩头挑衅的模样，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却不料楼青萍手中剑尖倒转，径直朝自己的腹部刺去*，她灌注真气，力道极大，剑刃齐根没入腹中，一霎间殷红满目··注1：这里借用了《倚天屠龙记》中，殷梨亭的“天地同寿”，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作者有话要说：·☆、终章·“你就那样恨我……”方镜语声低微，听起来孱弱不堪··楼青萍扭过头看他，整个人面部的肌肉，由于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痛苦，扭曲的不成样子：“我就是那样恨，我一分一秒也没喜欢过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她脸色惨白，这句话耗尽了她仅余的一口气·芳魂，就随着尾音的荡出而消散如烟了··方镜愤然，用力推开楼青萍。
剑身不长，方镜的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天蚕丝，本来就有抵挡刀剑的奇效·”·方镜的腹部的衣服被开了一个大口子，虽然染得红红的，可关宁知道，这多半是楼青萍的热血。
而方镜，只不过是受了皮外伤而已·楼青萍牺牲性命，却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关宁的心痛无以复加·这世上，或许有更多更好的女子，却再没有这样一个楼青萍，她的情切，她的义烈。
“你……”关宁气结，说不出话来·他和岳桦，都刚刚经历过一场浴血厮杀，他把孩子紧紧地护在怀里··“倒是让关大侠您失望了。”
方镜的笑面孔艰难地维持着，他表面无碍，可是天蚕丝衣裳挡得住刀剑，却消解不了楼青萍的内力·更何况，楼青萍已死，方镜再没有顾虑，可以放手与关宁一战。
说话间，岳桦仗剑扬威，方镜手下的护卫所剩无几··关宁处变不惊·他知道此刻，最不容许暴露的就是自己的情绪：“似乎，我还欠你一场比试·”方镜对于与自己的比试，仿佛有着执念，倘若岳桦能够借机离开就好了，带着孩子离开。
“这是个好的开始·”方镜道，他期待已久·楼青萍去世带来的哀痛都不能冲淡他对即将到来的与关宁的正面交锋的兴奋··“不该是结束吗”关宁反问。
“也许·”方镜的答案模棱两可··关宁顿了一顿，说道：“见证人，只要你我就足够了·”他不想让自己的目的太过明显，可惜，这一点很难做到。
方镜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我只承诺我本人不会插手·”他现在只能选择与关宁一战，关宁也是如此·岳桦不合时宜的愣了神，他几乎不能想象，关宁会让自己离开，抛下他离开。
他们不会放开彼此，这是承诺·而关宁，一言九鼎··关宁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言语，也无需多言·他相信他和岳桦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
“剑客应该战斗到最后的最后·”岳桦手中，剑锋锐利，迫人气势让周围的人不敢靠近··“真正的剑客，不会盲目追求所谓的道·他只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关宁清楚，岳桦不会忘记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对剑道的探索和追寻·浅褐色的眼睛璨然若星··岳桦郑重地接过孩子，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祭祀。
孩子依旧睡得香甜，好像还安稳地依偎在母亲的臂弯·方镜没有亲自出手阻拦，方家所受的打击不小，只有一些死忠之士坚守·硕果仅存的四名护卫，拦截在离去的路上。
方家和玄鹰阁的人，武功大抵都是一个套路，岳桦于他们，差的，是颗必死之心，不过他有的是求生的信念·蒋婉多年的苦功，今天，到了得到报偿的时候·岳桦灵巧地闪避开冲在前面的二人的攻势，待将他们让到身后，反手用剑攻去。
双腿飞起，噌噌刺去·后来二者不知道岳桦竟有这样高妙的下盘功夫·孰不知，剑是沉淀在他内心的信仰，心至之处，皆可为剑·剑过无痕··岳桦的听力，已经被关宁锤炼的不输于人。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关宁在他身后，每一个应敌的动作·方镜特意在他还在战斗时，与关宁展开决斗，这显然是分散关宁心神之举，同样也是对他的干扰·岳桦手下不停——不能辜负关宁，不能辜负楼青萍，辜负妹妹，辜负母亲，辜负苏沈…..辜负那么多，留下或没有留下姓名的生命。
护卫接连倒下，岳桦在所难免的受了伤·他走得愈发远了，但是关宁的动作，仿佛刻印在他脑海里，那样鲜明·关宁的剑，是克制内守的锋芒··他会攻击方镜的中盘，楼青萍的一击，让那里成为方镜此时最大的弱点。
方镜用一连串的掌法回击，一定是这样·大多数人不知道，方家真正的功夫是在手上，方镜的快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此刻是他可以依靠的武器··不像岳桦，关宁的下盘功夫是实打实的。
双腿缠住方镜双手，就可以让对方的力量大大受限·他的剑，向来使得是巧力，加上对蒋婉心得的领悟，一个后仰身，径直再取方镜下腹部·方镜不甘于被动，双掌相对拍住剑身，却正给了关宁攻入他心口大关的良机。
方镜到底是一方雄杰人物，双腿从外侧灵活抄起，去劈关宁双肩·剑尖点地，襄助关宁，脱离仅有一人而造就的围困之局·先前都曾经历恶战消耗，两人皆是疲累不堪。
关宁深知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但他必须弃剑·新一轮攻势发起，方镜的近身格斗术不俗，他再执剑，反而是画蛇添足·虽说让方镜纠缠的苦不堪言，但只消得用小擒拿手制住方镜双臂，关宁就成功了一大半。
方镜怎可能这么快就输仅仅让关宁占了一条胳膊的便宜，纵然不比先时敏捷，左手还算是活动自如··关宁佯攻他右肩，实则声东击西，意在挫其左臂。
匕首果不其然，方镜还有杀招·不愧是训练刺杀蒋婉杀手的人，方镜的袖中暗藏匕首，那必然是淬了毒的·他意在关宁腕口·关宁闪避开，左手一招双龙取珠就要那方镜一双眼睛。
习武之人，就算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将眼睛练得刀枪不入的·他右手并不去格挡匕首，径直刺向方镜腹部——这是楼青萍留给他的，此时最宝贵的帮助·但他犯了致命的错误，就像方镜方才那样，把胸口空了出来。
方镜的匕首夹风带劲，一寸寸逼近……它眼看着就要刺入关宁的胸膛了·“岳兄弟”米晓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们呢老关呢”·“照顾好孩子。”
岳桦把孩子稳稳地放在米晓声怀里··米晓声只得接过来，他在外围，虽然不像他们那样辛苦，但是绕过方家的眼线，到底还是花费了他不少精力，毕竟不是少年时。
他没办法不顾及关宁的安危：“岳兄弟，老关还在里面吗”他清楚岳桦绝对不会抛开关宁，苟且偷生·天色更加黯淡下来，月光逐渐被吞噬。
“他会回来”岳桦边跑边喊着，“他会回来”·“里面太危险”米晓声大声呼喊提醒着他，他又往前跑了几步，可是再不能往前走了，他必须保证孩子的安全，同时保存体力，由此可以为关宁和岳桦提供接应——他们需要的话。
兵戈杀伐的声音，不由分说地撞进他的耳廓·他听得太多，今夜，他无数次按捺住了冲进靖云庄的冲动，他的理智告诉他，在这里，才能做他的朋友们最坚强的后盾。
楼青萍不在了，不需要岳桦去知会，当看到浴血的岳桦时他就料到了·那关宁呢岳桦呢·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虚空中只回荡着岳桦肯定的话语：“他会回来”·靖云庄，今夜将有一场死战。
岳桦奔走飞快，恰如他与关宁相见那日西城外的风··血染黄沙的腥膻沾染在精致的园林里·一个时代的终结，一段传奇的落寞·这一切，都在今夜。
月色不再·岳桦惊异于自己竟有这昂头的时间·巨大铜盘的边缘，流泻着淡淡金色光华·关宁，关宁·他发疯似的寻找关宁·强大的信念和信任，让他确信，关宁一定还在。
岳桦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走了，他嗅到了硝烟的味道·火光隐隐约约，映照着天空显现出暗红颜色·他不顾一切冲了进去·他再也不须顾忌·再没有何人，何事，可以阻挡的了岳桦。
关宁就是全部了··米晓声密切的关注事态的变化，尽管这看起来太像无用功·他小心地护住孩子的头部，避免他受风寒··“哇”怀中的孩子随着惊天的爆炸声，也爆发出一阵哭喊。
米晓声难以看顾其他，抱着孩子，朝着近乎火海一般的靖云庄奔去·方镜，这是他的最后，玉石俱焚·没有楼青萍的爱，剥去了尊崇和荣光的外壳，他没了所有。
三年前，米晓声选择隐居之后，已经失去了太多朋友·他想再看看关宁和岳桦·哪怕是最后一眼，也好··烈火熊熊，木结构的园林在“噼啪”的烧灼中逐渐瓦解。
·米晓声踏着被炙烤如焦炭的土地，上面还留存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他看到朦胧的轮廓·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自主地向前挪动着脚步，渐渐地，伴着残月重现的光彩，画面越来越清晰。
他们相对长跪，关宁的鼻尖轻蹭着岳桦的，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形容的神情·他们从爆炸中逃生，灰头土脸，身上满是泥沙和血迹，已非自己本来的颜色·米晓声没有打扰。
他们相互依恋，却又只留沉默·久久立在那里，就像旗帜，就像世界之王··全文完·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文案：·关宁与岳桦，同一天空下不同性格剑客；不同躯壳里同样坚毅灵魂··追逐，超越··当正与邪是与非的界限变得模糊，唯有他们，在波澜起伏的江湖上，相依相随，相守不忘。
内容标签：铁汉柔情 江湖恩怨·搜索关键字：主角：关宁，岳桦 ┃ 配角：楼青萍，方镜 ┃ 其它：江湖恩怨，强强·==================·☆、第一章·三年了，此间的沙土都有股熟悉的味道。
关宁背后的剑紧紧缠着灰黄的布条，一路风尘，又入阳关·阳关一如他离开时一样安宁·黄沙带着星星点点的草色，微亮·关内的边陲小镇，紧靠着城门就有间小茶棚，供往来的客商歇脚。
“老板，来一壶茶，两块胡饼·”关宁甩下轻飘飘的包袱——不过布衣几件，旧书两卷，并无他物·他话音刚落，正要坐定，见有个少年人走了进来，步履坚实，背着柄剑，想来是练家子。
少年只十八九的样子，除却一把剑身无长物，眉宇间满满的坚毅神色：“两个饼·”他说罢也不解剑，就坐在关宁邻桌的条凳上··暮色将近，茶棚内只有关宁和那少年，默默地吃着手里略糊了的饼子。
少年吃的很快，但很仔细·他向四周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关宁，停住了··“那是把剑·”少年开了口，不出意料的音色——年轻而沉稳。
关宁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少年直盯着他，这让关宁有些不大习惯，他很少接受这么长久认真的注视，不过并不反感··“我想找一个人，”少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微微移开了视线，却没有放弃关注关宁，“他是个剑客。”
·“他叫什么”关宁来了兴趣，他端详着这个男孩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顾十一，”少年很确定地说，“江湖上都说他在西城，”他回头瞅了眼不远处的城门，“可是我在那儿待了十天，也没找到。”
西城不大，这点关宁清楚·十天，足够把边边角角都搜寻一遍了··“所以呢，你出城来找吗” 关宁问道，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者。
少年犹豫了一下·他们甚至没有互通姓名·他原本没有打算与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只是想打听一下顾十一的下落·可他还是说了很多话·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有剑，便自然生出了点亲近之情。
“我希望可以找到·”少年放空了眼神··关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就是顾十一··没错，关宁是顾十一，顾十一是关宁。
只不过，逝去的日子被他用另一个名字打磨干净·他想逗一逗这个年轻人：“你要拜师学艺”他不自觉地笑了，眼角显现出细碎的纹路。
“不，”少年立刻否定，“我要挑战他·”他的声音很响，像划破天幕的利剑·他还年少，但在他这个年纪拥有如他这样精妙剑术的人不多。
他接受过很多挑战，年少有才之人总是会受到太多质疑，可他并没有输过·现在他要做的是与顾十一一战·他表达不出为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的·不为成名，只为了他手中的剑。
顾十一，是天下最好的剑客··“我接受你的挑战·”关宁说的很平静·少年蓦地一愣，回过神来，双目圆睁溢满惊异神情：“你……” ·“没错，我是顾十一，”关宁把这句对对方来讲力有千钧的话说得像“一个包子两文钱”一样平淡，“那么，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他不那么锐利的目光饱含着稳重坚实的色彩。
少年比平常人淡一些的浅褐色瞳仁映出了关宁··“岳桦·”他吐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人如其名，关宁想··“走吧。”
他站起身，岳桦立马跟了上去·低垂的太阳把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长长··天色微沉，满是碎石沙砾的戈壁滩染上薄薄一层淡金色·岳桦手中的剑如寒芒，关宁也拔剑。
这三年，他的剑几乎未曾出过鞘·他不需要经常用剑来解决问题·拔剑对于他这样的高手失去了必要·可面对眼前的少年，他必须亮剑·这是道，是一个剑客对另一个剑客最基本的尊重。
岳桦的剑很快，扬起沙尘迅速攻击，破绽难寻·他的动作不花哨，但灵活有力属于他的年纪·看得出他在努力接近关宁，却不顺利岳桦很好奇关宁的剑法——因为他始终处于守势。
在岳桦眼里，剑是利器，应当以攻为守，而关宁虽然防守，仍然可以处于上风··关宁不是不动，至少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岳桦·比起剑，他更愿意关注用剑的人。
不同剑客的剑，有着迥异的精神·他的动作不多，但每次出剑都是必要、果决·他的剑是手臂的延伸，或者说，他的手臂是剑的归宿··时机已到，关宁的长剑宛若出洞灵蛇。
先前的对峙消耗了岳桦的体力·他抬剑格挡，一步不愿退后·“铮”地一声，剑刃相接·岳桦只感到一股雄浑的内力透过剑身直达他的手掌。
右手一阵酸麻，手指下意识地张开，剑落在地上··“把剑拿好·”关宁收回了自己的剑，对岳桦说·对方闷声不响地照做了··片刻后岳桦说：“你的剑很好，我输了。”
关宁却是沉浸在震惊中·他没有想到岳桦精巧剑招的背后是如此浅薄的内力，而他自己险些用内力伤了他· ·“我胜之不武·”关宁很诚恳，他的所有表情和动作都传达着这一点。
岳桦的神色闪烁，欲言又止·比起用剑，他一向不善于表达自己··“我，”这次开口对他来讲似乎有些艰难，他攥着剑柄的手时松时紧，“我要学你的剑术。”
尽管如此，他还是注视着关宁··“唔，可是我并没有打算过收个徒弟·”关宁觉得自己不像那些年事已高的武林长者一样需要一个衣钵传人。
也许几年前，当时比岳桦大不了几岁的他曾不可一世过，但是他现在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而在性格和品质上也不能够胜任老师的角色··他拒绝时的语气可不像他的话语那样轻佻。
“我不拜你为师·”岳桦言语上的木讷不代表他头脑迟钝·他只是要学习关宁的剑术而已··关宁不置可否，他走开了·西城的城门关了，他要找个避风的地方度过边关的寒夜。
他能看到岳桦的影子，跟随着自己，不远不近··当关宁躺在地上时，岳桦已经生起了火·年轻的他对夜宿荒郊并不陌生·篝火很旺，柴也充足。
他很快也躺下了，垫着和盖着的是关宁的衣服·岳桦知道关宁丰沛的内力足够抵御寒冷，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他明白他致歉的原因，但是同样清楚自己剑法的逊色才是输掉的关键。
“他的人很好，”岳桦抱着剑，想着，“差不多和他的剑一样好了·”·关宁十分庆幸，这场比试虽然折损了岳桦的锐气，却于他的坚毅无碍。
他双手枕在头后，身畔已经响起了少年的鼾声·关宁抬头，平旷的边关，星星总是格外的大且亮·他合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第二章·这几日，西城里很是热闹。
头一件大事是靖云庄方家的大公子方镜继任家主，四方祝贺之人很多·方家的势力虽然集中于西北，但已历百年·经过五代人的悉心经营，俨然有了北方霸主的气势。
新任家主上台，少不了有四方亲友同道来贺，自然，攀付讨交情的也大有人在，这一些人大都住在距方家最近的西城··第二件就是玄鹰阁主座下第一杀手苏沈的婚讯。
要说这则消息，也未必真切·坊间人多口杂，流言蜚语多如牛毛·但到如今也没人晓得女主人公的身份，拼凑的出完整的情况·而苏沈，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又因他身份特殊，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故事更引人遐想，反倒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你在城里那么久，就没打听过这些事”关宁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把桃木剑画圈，他总不至于和岳桦真刀真枪地切磋·岳桦的领悟力让他啧啧称奇，而闻一知十的灵性更是让关宁不住感慨后生可畏。
岳桦摇头：“听见过·不过我要打听的不是这个·”关宁听出他话中有话，想起岳桦来西城是因为自己，看看他如此才华，心中颇自豪·这个年轻人心思专一，只消认定一件事，旁的东西便全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
“你有时全然没个年轻人样子·”关宁到底没管住自己的嘴，说出这句话来·他早几年在江湖上行走时，嘴上就缺个把门的，只是那时年轻气盛，也不太在乎这个。
后来慢慢得了些教训，方知收敛·他渐而淡出江湖，心也远了·不过，不与人多话也仅限于陌生人，与岳桦熟络起来，觉得这小子出奇地对自己胃口，也就放的开了。
岳桦不以为然：“年轻人就得包打听，传谣言”他向来不喜欢探听别人家的私事，也不喜欢人家干涉自己·关宁听了哑口无言·岳桦见他不作声，才注意到他在这个摊子前摆弄木剑好一会子了，忍俊不禁：“老道画符。”
“咱们回头用这个练·”关宁付了钱，拿走两把剑，就往前走·岳桦不解，但仍是跟在他身后·关宁听得到他紧随的脚步声，便不回头地向前。
关宁没有把时间花费在剑道的议论上，而是将自己多年来学得的内功口诀教给岳桦，让他背诵·岳桦性子刚直好强，关宁只怕这一条软肋日后会大大的连累他··“重剑不工”岳桦说出自己的思考。
开窍好快，关宁暗自欣喜：“嗯，大巧若拙·”剑术亦仁术·这句话他没有说，藏在了心里··近十年的江湖混迹，关宁的交游很广·不过他已然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而原先在西城的旧友，也散的七七八八。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当年人称“飞鱼”的米晓声·这位轻功高手如今开了家客栈当掌柜，娶妻生子，过上了江湖蜉蝣最歆羡的有家的日子··他们租住在有米客栈。
按米晓声的话：“看在你老关的份上，房租折半·”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底下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他的妻子何氏是个温柔沉默的女人，只是操持家务，其他事一概不问。
米晓声的半价充其量是个八折，这点关宁清楚的很，这位老朋友的性格他一早就摸透了，也不计较·况且在关宁看来，米晓声没有张扬他的过往，还改口称他老关，就不枉这些年的交情。
米晓声坐在大柜后面，比起暗器和练下盘功夫用的绑腿，成家后，他算盘珠子和账本明显摸得多了·“有个消息，老关你一定感兴趣·”米晓声与关宁上次见面比，发福了。
不过他不以为意，美其名曰：富态··“什么”关宁的思考被他打断了··“咱们的楼女侠嫁人了·”米晓声带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关宁倒不觉得太过惊讶·昔年他同米晓声、楼青萍三人称得上是“铁三角”，楼青萍是唯一的女孩，年纪又小，他们自然多照看一些·只是她当年再小，现在也有二十五上下，都到了这个年纪，出嫁是应当的。
关宁没有米晓声预料中的震惊，显然让他有些失落，于是继续道：“她也该成家了，这不稀奇·可是她嫁的人，却是一般人万万想不到，料不到的·”他这话说出来，关宁心底已是有了一个人名浮现：“我想到一个人，是他也不是”米晓声也跟他打哑谜：“你自个儿当面问她去吧，一别三年，别说你不想见她。
我可知道，当初你们是有点那个意思的·”·“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终归性情合不来，她还依旧是我妹子，”关宁有些尴尬，“好你个飞虫，就知道你处心积虑都是为了调侃我。”
他知道米晓声虽然是好心让他见见好友，但免不了那份自打一相识就怀的促狭心思，因而嘻笑着向他开火··“多少年兄弟了，这才多久，玩笑也开不得了，”米晓声佯怒，转而又端起态度来，“老关，瞧瞧你现在。
每天喝茶看书，滴酒不沾，一开口动不动就是‘年轻的时候’、‘那些年轻人’·别忘了你还小我两岁，三十不到的人呢·还说你那位小兄弟是个老气青年。
啧啧，我要是他，一老拳砸在你脸上·”·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你这么说话，倒真有几分当大哥的样子·”关宁看到米晓声那张无论从何种角度观察都引人发笑的圆脸（原先他是尖下巴，但脸型的改变似乎对他的气质没什么影响）绷了起来。
于是故作严肃，十分真心地说·即使内心在狂笑··米晓声一脸无奈地塞了张纸条给他：“别装，怪累的·知道你小子在笑我·去看看小楼，路上仔细点。”
他这话有一半坐实了关宁先前的猜想：“我带岳桦去了·”陈述的语气··明知道当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米晓声还是凑到近旁：“看得出他人聪敏有天分。
不过听我一句，不管你是收徒弟还是认兄弟，藏点儿私·”关宁抬眼看他，带着难以言说的不明朗的心情··“少用这种眼神儿瞅我哥就是这么一自私自利的人，”米晓声朝着他的肩膀捶了一下，“人得多想着点儿自己。”
关宁有些迷惘，一时不知该拿什么话回应·他似乎听得清后院里，岳桦舞剑带起的阵阵风声··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灰黑土石砌的墙，顺着向上，触目是低矮的青瓦房檐。
应当庆幸的是周围还有几间村舍，炊烟袅袅，才不至于让这可以说是简陋的屋子太过孤单落魄·这番场景，令关宁惴惴不安起来·在他的记忆中，楼青萍向来是个讲究的女子，于奢华虽不追求，到底是有些偏嗜。
如果这不是米晓声给他的地址，关宁几乎要怀疑这是个圈套了··岳桦在身后推搡着他往前去·从起初的不太情愿，到现在，岳桦开始期待这场拜访了·这种小房子十分接近他脑海中朦胧的关于家的印象。
走到近处，关宁才确信，这个地方的确生活着一个像楼青萍一样的女人·他能闻到刚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自然歪斜的篱笆可以看到葡萄架，后院隐约有家禽活泼的叫声。
关宁敲了院门·楼青萍对隐私有近乎偏激的执着，尽管是老友，关宁也不敢犯她的忌讳··“你见过虫子了”楼青萍很快应了门，关宁很好奇她怎么知道。
楼青萍白了他一眼：“不是他，你能找到这里”还是那种自信到有些自负的性格·她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得是支木制簪子，丁香色的布裙刚好盖到鞋面儿。
这间房里里外外，包括女主人的装束，都是完完全全农家模样·只是条案上土陶罐里的各色野花和她沏起功夫茶仍是娴熟的手艺，让人明白村妇打扮的楼青萍是个极富修养，曾经养尊处优的高贵女子。
普通的白瓷茶杯盛着晶莹的淡绿色液体，也变得温润好看起来·岳桦接过来，看看嗅嗅，分三口喝了下去·关宁虽然弃酒而饮茶，但这种细致玩意儿还是不太顺他的心思，放到旁边去。
楼青萍坐下来和他闲话··“你这么多年没觅到合适的姻缘，这一嫁还嫁了苏沈，倒是吓了我一跳·”这之后关宁讲起自己的经历见闻，包括与岳桦的相识。
楼青萍手里的刺绣不停，间或抬眼看一下他们，笑道：“岳少侠，依我看，他的本事也不很大，你倒要多教这个呆子些道理·”“不错，”关宁接话道，“我是个没本领的人。
一入江湖多年，好朋友没处下几个，反而是结怨更多·只得隐姓埋名·”·“正直的人往往容易得罪人，你改名换姓也不是为了躲那些人·”岳桦说话耿直，字字铿锵，显然十分敬重关宁的为人。
关宁原本就看中他坚毅有识见，不比那些浮华的纨绔子弟，也知道岳桦对自己的敬意，但听他如此直白坦然地说出来，有几分欣喜，也有几分惭愧，觉得自己并没有那样高尚，不免面上发烫。
看看岳桦还是一本正经的认真样子，无从接续这个话题，便又把话说回原先的事上：“小楼，我不清楚这些年你怎样，又为何做了这个选择·是与非我无从论断，只是他毕竟身份特殊，你们始终小心为妙。”
“你的忠告我收下了，”楼青萍放下手中的活计，正色道，“老关，咱们多年朋友，我注意正得很，你也明白·如今我不是初涉江湖，处处要你们照看的小姑娘了。
终身大事，我有自己的考量·倘若你见了他，便知道我所言不虚·”她正说着，只因门响看了一眼，就见她丈夫已经打猎回来，风把他的脸吹得红红的。
苏沈迈进门来·他个子很高，脊梁直直的，很挺拔，并没有平常人设想的杀手所带着的肃杀气·见到关宁与岳桦，先问妻子：“有客人来没有事先说一声”眼光扫过，有股苍鹰的锐利与锋芒，这让人不再对他先前的身份存有疑窦了。
“老朋友，不用担心·”楼青萍拍了拍他的手臂，柔声说，又看向关宁，“老关，这是我相公苏沈·”·“关宁、岳桦，都是我的至交。
阿沈，你大可放松一点·”楼青萍顺次介绍过去··“关大侠同我曾有一面之缘·”苏沈回忆道·他模糊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只是匆匆一面，而他当时有任务在身，纵然钦佩对方武艺也没能深交，“不过，他似乎不叫这个名字。”
关宁经他这样一提醒，渐渐有了印象是他在小酒馆不知因为什么和旁人打了起来，邻近带着把唐刀的黑衣男子，应该就是苏沈·他想既然苏沈是楼青萍的丈夫，两人神情交流间，全是款款情意，便无心隐瞒，说：“没错，我们是见过一回。
那是我还是顾十一呢·”·苏沈敬他坦诚，两人很快交谈起来，聊的尽是些刀剑武功·纵使岳桦是个最不耐烦言谈的人，但是两大高手的讨论也并不肯错过，有时竟也会发表几句论断。
他在武学上的修为不能说深，但果真有天纵的才能，言语不多却都很中肯，饶是苏沈这样自负武功之人，也不免对他青眼有加·眼见着天要黑，不待楼青萍开口，苏沈就已经邀请他们留下吃饭。
楼青萍下厨，她丈夫帮手·关宁和岳桦于做饭上是七窍通了六窍加上是客人，没有插手的余地，在一边看着，略有尴尬··关宁曾经听到过一些关于苏沈的议论，说他如何冷酷又傲慢。
可今日见了他，才发觉那份冷酷之心已经教楼青萍的爱意消磨成温柔，而傲慢，只是对那些无才无德之人罢了·楼青萍如此红颜，也有一天会洗手做羹汤，只为一人，苏沈对她，是明眼人全瞧得见的爱重之意。
到此刻，关宁才确信他的朋友确确实实嫁得良人，放心之余，几分怅惘··“已经看见她过得很好，你安心了·”岳桦走到他身畔，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
时值月末，太阳已落，月光也不明朗，岳桦偏过头，只能看到他虚化了轮廓的侧脸··“她本可以是你的妻子·”·关宁不知道岳桦究竟是在陈述，还是替自己惋惜，因为他的语调实在是没什么起伏。
“不·你看到了，她个性很强，我却不会迁就她·做朋友最好·这种关系最稳定，也最长久·”·岳桦不太懂这个，他只是觉得楼青萍错过了关宁这样好的一个人太可惜了。
在他眼里，苏沈无论是相貌武功还是举止谈吐，都不能与关宁相提并论·武功不好说，不过在旁人看来，苏沈似乎更加高大英俊些··他们有一阵冷场，并不太长，因为很快，苏沈就喊他们进去了。
他烫了酒，岳桦是不会喝酒，所幸关宁虽说要戒了酒，但偶尔破一次也无妨，况且今日见了楼青萍又结交了苏沈·其实苏沈也不知道自己的量有多深，他往日是不沾的，怕酒会麻痹神经，影响下手的准度。
楼青萍倒是酒仙一个，却推说身体不适，不便饮酒··推杯换盏间，关、苏二人都有了醉意·关宁原先戒酒，也是由于自己酒后失言误事·他喝到酣时，便不管其他，只图嘴上痛快，问苏沈：“苏兄弟怎么不再干了玄鹰阁主好厉害的人物，竟会应允了不成”也不想是不是犯了苏沈的忌讳。
苏沈拿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脸上带着因痛苦而扭曲了的笑容：“我想活得像个人些，而不是……”他攥得紧紧的拳头在楼青萍的安抚下稍稍松开“而不是人形兵器。”
岳桦吧杯子里的酒换成浓浓的热茶，这让关宁清醒了一些，又恨不得抽自己的嘴了··“苏先生对靖云庄作何评价”岳桦想起前些日子的新闻，估计能缓解一下尴尬。
谁知苏沈的眉头却皱的更厉害了，叹了口气说：“方家，有今天的势力是下了十成十的功夫·”岳桦听出他有弦外之音，担忧不好深问·他刚想拉着关宁告辞，苏沈弹出两粒花生米把烛火都打灭了。
“青萍，带他们从后门走·”苏沈道，立刻取出刀来，握在手中··“来不及了·”关宁说，小屋四周，杀气已经蔓延开来——在透骨寒凉的月色里。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有两点要指出：一是岳桦喝茶的场景，他知道怎么喝功夫茶·算是个小伏笔·二是楼青萍在介绍时先介绍了苏沈·非正式社交场合，出于尊重陌生人的原则，一般习惯先把自己较为亲近的人介绍给他人，所以在楼青萍心中苏沈是比关宁的地位重，感情深。
☆、第四章·苏沈紧握着唐刀，他一直以来维系生命的武器：“请带青萍走·”·“阿沈·”楼青萍目中已然含泪，在她决定和苏沈在一起那刻，就料到会有这一日。
只不过没想到幸福如此短暂··“你们两口先走，”关宁说道，他一向义气，不肯放朋友于危险境地，“岳桦你也……”·“你在我在。”
岳桦手中的剑，锋利的如那个时代的脉搏·他的瞳孔深邃·关宁早已见识过他的倔强·楼青萍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方面她不愿意让朋友受自己牵连，想和丈夫留下并肩战斗，可是另一方面，她非走不可，留得青山在，万难也要保全性命。
可惜他们没有商量的余地··玄鹰阁的人，尽管人手不多，却个个是勇悍之将··“本来就是该来的，是我该解决的，不必陪我受罪·”苏沈这话，多半是说给关宁来听。
江湖上，各行也有各行的规矩，尤其是做杀手，一朝入行，万难脱身·他给了楼青萍一个保重的眷恋眼神，便要全心投入战局中去了·现在最不受感情影响的，估计要算是岳桦了。
他左手扶着楼青萍，并不避讳，冷静地对关宁说：“再不走就要一起死在这儿了·”·岳桦是最勇猛的战士，也是最天才的剑客·他举一反三的能力太强，甚至可以临战将敌人的招数化用到自己的剑上来。
楼青萍的昔年的侠名不虚，弯刀如月，并不需要他们过度分神去保护，却因且战且行而无法回望一眼丈夫了·厚重的剑锋属于关宁，属于他这三年来沉淀下的锋芒与锐利，他总是不自禁地关注岳桦，那旁，岳桦的剑影如虹——他不追求花式，可年纪如此，对自己毕生追求的挚爱，到底还是爱些漂亮的，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有了冷厉的光晕。
所幸，玄鹰阁主估计也未曾料到，关宁岳桦也在此处·派来的人，对付苏沈夫妇尚可，倘若再加上关、岳二人，那便有些吃力·有米客栈显然是最佳的落脚点，三个人匆忙赶回时，米晓声都有些吃惊于他们的狼狈。
不过老江湖还是镇定地安排好，让妻子去陪陪楼青萍··风声有些凄凉，客栈里并没有多少客人，更显出令人发毛的寂静来·楼青萍放下了去回头寻丈夫的念头，她把一切得失都在心里计算的很清。
米晓声夫妻俩也去休息了·偌大的一个厅堂里，摇曳不定的微亮烛光照着无言相对的关宁和岳桦··“玄鹰阁的人，很能打·”岳桦不提起其他事，仿佛他关注的从来只有武功与剑而已。
关宁心中有股无名的恼火：“小楼他们夫妻离散，苏兄弟生死未卜·我管他玄鹰阁的武功作甚”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气岳桦对人情的冷漠淡薄，还是怨自个儿对苏沈和楼青萍遭遇的无力，只是想一股脑的发作出来，管他对象是谁·“苏沈也很能打。
我不曾想到他的刀竟然是这样厉害的·”岳桦继续说道，“他……”·“你这人还有没有心肝!”关宁大吼一声，把岳桦的后半句话生生噎了回去。
他其实是那样一个感情丰富而容易激动的人·岳桦怔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一直对他和颜悦色的关宁会加以如此伤人的指责：“他或许能逃出来，我们该去找找他。”
他还是以惯常的语调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的情绪·关宁怕他这样·他比他要年长近十岁，原本应当多照顾他才是。
关宁的眼眶该死的竟然有些发热：“岳桦·”他嗫喏着，声音疲累到近乎嘶哑，还是只叫出了他的名字·关宁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也许是今天一下子经历了太多。
忽然，他感到放在桌上的手上多了什么东西——岳桦温暖的手心覆住他的手背，缓缓地按摩虎口·年轻剑客的手掌上也有了一层薄茧，让关宁不由得想起昔年习武的时光，同时浮现的还有岳桦练剑时襟袂飘飘的模样。
可能是精力被分散了，头痛的症状也减轻了许多··“走吧·”关宁轻轻抽出手来，暗自惊异于自己并不因岳桦这样的举动而感到尴尬·他起身去开门，厅中一暗，是岳桦吹灭了蜡烛。
关宁没有回头，那一刻他确信岳桦一定会在身后，自始至终··他们不确定是否会有人跟踪，小心翼翼地从后门出去，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关宁走在前面开路。
他三年多没在西城，对于地形都有些生疏··“我认识路·”岳桦说着主动接过带路的位置，他曾经仔仔细细地在西城搜索了十天，记性又好，对于大陆小径，可以算是了如指掌了。
呼呼的夜风不仅徘徊在耳畔，同时也令视线变得模糊·两个人朝前走了好一阵，还是看不清苏沈的小屋——它实在太小而且太普通了·岳桦用眼神和关宁交流：苏沈可能也是边战边撤离，即使无事，大概也不会在那里了。
他们在附近搜寻了一下，朦胧中依稀可以发现打斗的痕迹··与其说关宁不愿意无功而返，倒不如说，他不敢面对楼青萍失落的表情·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她究竟有多坚强。
·当他俩再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有米客栈时，迎接他们的是一脸凝重与担忧的米晓声和何氏·“小楼不见了，”米晓声叹了口气，但是并不是十分的紧张。
他接下来的话做了很好的脚注，“她留了信，是自己走的·”米晓声把信件递到关宁手上，岳桦凑过来，越过他的肩膀一起看··楼青萍的信很简短，看起来是匆匆写就。
寥寥数语中只是简单的做了感谢和告别，并没有表现出有任何计划的样子·当然，也说了让他们放心·关宁手上使力，把信笺都捏皱了··“不是她写的”岳桦问道。
他对楼青萍的印象不错，但了解不深·如果是匆忙中写下的，难保不会是因为受人胁迫··米晓声回答道：“是她的笔迹，也是她的语气·字很稳，她绝对清醒，而且是确确实实考虑清楚了。”
他对于这个老朋友的自负和傲慢，有时也颇感无奈·关宁有些忿忿：“她的脾气还真是一点没改·从来是一意孤行，不知道和人打商量的·”·“她一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很多经历，也是我们不了解的，”岳桦是与她接触最少的一个，旁观者清，反而成为最能找到关键的人，“你不是说苏夫人是个聪明人那她肯定有了计划，而计划又肯定是我们不能参与的。”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关宁·琥珀色眸子的注视，令关宁平静下来之余，还有一丝久已被抛却在时光里的悸动，他注意到那个“我们”··“还是都回去休息吧，”何氏的声音和人一样幽幽柔柔的，“天这么晚，都累了。
一时也找不到青萍妹子·”她的一番挂怀言语，倒是大大缓解了几个男人之间弥漫的紧张和忧虑的气氛··米晓声挽着妻子回去了，从关宁旁边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关宁回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岳桦平平静静地说·关宁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能体会到这背后蕴藏的感情了，即使并不能称得上明朗。
他努力克制住想要拥抱岳桦的冲动，此刻这个年轻男子磨得泛白的袖口和蓬乱的黑发都十分可爱，他甚至第一次注意到岳桦是自来卷，尽管不太明显··“你先休息好。”
他如是说，双手交握着，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尽量让自己的步伐不显得那么慌乱·岳桦望着他带着些许仓惶的背影，一时间发了愣，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只是突然很想冲过去抱抱他··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感情进度，自己觉得快了点233，不过个人认为还是挺甜的·实在是不会写太外漏的感情，双箭头对于我来说就不虐了。
后文会慢慢发展的·ps:这一章也有个小伏笔··☆、第五章·楼青萍失踪的很彻底，关宁和岳桦多日寻访未果·同样，他们也没有发现苏沈的踪迹，只能安慰自己，他已经成功逃脱了。
接下来的几天，自然又是在一片愁云下度过·不过东边日出西边雨，几家欢喜几家愁·靖云庄倒是又传出喜讯·方公子镜的婚事，即使是在他没当上家主之时，也是人们热议的话题。
诚然，一个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世家长子，又是独身，自然吸引到不少闺阁小姐的目光·这下子婚讯传来，估计也是害得小姐们芳心碎了一地··立业成家，未到而立之年方镜已然完成这两件人生大事，在旁人看来，是赢家无疑。
未几，有米客栈竟然收到了一份红色的请柬——方镜的婚宴·这可是让客栈里这几位老伙计奇怪不已··“咱们当年也没和方家有什么交情，”关宁看到后和米晓声、岳桦几个坐在一起商议对策，“虫子，难不成你这些年在生意和方家有联系”·米晓声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这可高攀不起。”
岳桦看着他一个劲推脱的表情，十分逗人，不禁微微露出笑意，关宁也笑了出来，说道：“那怎么办”他用目光征询另外两人的建议，他们三个人的名字都在请柬上。
“还能怎的，去呗”米晓声调侃道，“方公子下帖子，是给足咱们面子，可不能让他老人家脸上挂不住·”语罢，同关宁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岳桦还是不太习惯他们这样自嘲，显得有点茫然，关宁看向他，问：“岳桦，你的打算呢·”岳桦看着他，没说话·关宁只是感觉到这种眼神很熟悉，突然想起多日前那晚，在苏沈和楼青萍的家中，岳桦端详他时的神情，一霎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去，我自然也是去的。
“还有几天呢，你们两个去做几身好衣服·”米晓声说道··“那你呢”关宁问··米晓声一摊手：“拿出我压箱底的东西呗。”
方镜成婚，靖云庄大宴三日·米晓声心里很放不下他的妻子和小女儿单独在家，便让关宁和岳桦先去·他们俩一水儿的崭新打扮，关宁背着剑，岳桦则是拿在手里。
进门时虽然例行地进行检查，但是并没有强行要求解下武器，这让有些局促的岳桦获得些许安慰··“庄主和夫人请两位一叙·”家丁来通报时，关宁岳桦都是不解。
原本想着糊弄过去这几天也就是了，反正靖云庄也不会当真和他们有什么大瓜葛，究竟什么原因让方镜对他们这么感兴趣，以至于区别对待·他俩草草收拾了一下，跟着引路的从人往后院的小客厅去。
这地方多半留给是庄主见亲朋或是会见一些较为秘密的客人的··“关大侠，岳少侠，别来无恙·”如此熟悉的声音让关宁的心一下收紧，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岳桦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关宁发觉他的指尖也有些颤抖·他回过头，眼前情势令人震惊··楼青萍的妆容十分精致，眉目如画·她正红色的华服与昨日婚礼上新娘的吉服如出一辙。
即便是关宁的眼睛因为刺激而模糊，也依稀可见上面细致的大朵红色的荷花*注1，颜色如此相似却有格外突出··“小……”关宁开口想喊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转而改口，“方夫人。”
岳桦则只是点头作致意··她的表情很温和，没有大喜或大悲，客气地招待他们坐下·关宁岳桦也不知道此时该作何表现，一切也姑且随着主人家的安排。
关宁庆幸米晓声不在，否则又多一个人和他们一起忍受这样不堪的局面·方镜像是匆匆赶过来一样·他倒是和传闻中一样的年轻，也就二十五六的年纪·不过并看不出什么枭雄的气概，温温润润，一派书卷气，恰如软玉。
与新娘一身明艳照人的艳色不同，天青色的长衫倒是说不出的古朴文雅，正是那“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两位是萍儿的朋友，就是方某的朋友。
这几天事情太多，招待多有不周之处，”方镜声如其人，温吞似水，“早该请你们来坐坐，偏生拖到现在，真是恼人·”关宁很是怀疑他这个样子，能不能降得住靖云庄里一股股蠢蠢欲动的势力了。
侍女斟了茶，关宁纵然不懂，也能大概看出茶和茶具都是价值不菲，想起苏沈家中贫寒的生活，心底五味杂陈··“方公子客气，我们还担不起夫人的朋友·不过是泛泛之交。”
岳桦说道，他碰也没碰那杯茶·关宁听他这样说，也没有阻拦·楼青萍仍然是波澜不惊的，方镜一面伸手安抚她，一面说道：“方某与青萍重英雄的人，两位肯给这个面子，愚夫妇已经感激不尽。”
他句句话都真诚的让人无可挑剔·岳桦对苏沈的武功和为人存了敬重之心，无论听方镜多少动人言语，始终不愿假以辞色·关宁正为楼青萍的所作所为气愤且不解，又免不了因苏沈神伤，只不过为了照管方镜的面子，照例敷衍几句。
两个人说来说去都是寒暄客套··“不怕二位说方某吹嘘，靖云庄的兵器库在北方江湖一带说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了，”方镜见要冷场，换了个话题，“不知道关大侠可有兴趣，赏脸看一看”·关宁岳桦皆是爱武之人，靖云庄神兵阁的名声远扬江湖，他们自然也有耳闻。
尤其是岳桦，他家中，原有人是铸兵器的好手，因而对那些武器更有些执着·而这方镜，虽然做了那样为人不耻的事，可说话除了偶尔显得做作，却无大不妥之处·他看向关宁征询意见。
“那就麻烦方公子带路了·”关宁说道，几人这就起身·方镜扶着楼青萍，叮嘱道：“那里太过逼仄，除了专门负责打理的，是常年不见人的。
男人去也就罢了，你莫要让那污浊之气熏坏了·”岳桦不信楼青萍那样直爽的女子会受得了这样迂的丈夫··“有好的不肯教我瞧是不是”楼青萍佯嗔了一句，“由得你。”
岳桦在一旁听着直想白眼，不过到底还是要顾及一下关宁，毕竟其他人眼中的他是关宁的半个徒弟兼朋友·不然，他可是不在乎会得罪什么的人··方镜带着他们径直去了神兵阁，一路上景致好的很。
靖云庄并不在西城，事实上，这个庄子实际的大小比起西城小不了多少，只不过有许多院落都被闲置下来，真正使用的地方便不显得多大了·这里完完全全是北方常见的庭园模样，从大块空旷的院子和高耸的乔木中也可见主人家的豪气。
只是所用的雕刻更为精细，这一点倒更近于徽州商人的宅院了··神兵阁重重叠起，其型如塔··关宁昂头，勉强看清它顶上·悬在入口的牌匾，弯弯曲曲的笔触是大篆字体，写了什么，关宁并不识的。
“天下第一兵·”岳桦念道··“岳少侠好学问，敢问师从何处”方镜很是好奇岳桦在这上面显示出的极高修养。
*注2·“还是年幼时的事，记不太真切了·现在，是关宁再教我东西·”岳桦的语气明显少了几分生硬，但还是让人觉得不那么好接触，他并不喜欢与很多人分享自己的过去。
“不过我并不是他师父·”关宁解释道，他知道岳桦在意这个·岳桦顺着他的话点了头·方镜见状，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一层空荡荡的，摆放的都是十分常见的兵器，并没什么稀奇的。
负责看守神兵阁的人见是庄主来，个个都很殷勤，方镜摒退了他们，说：“我不喜欢他们跟着，这样自在些·请再上几层罢·珍宝总要藏得深些·”他的唇线很清晰，抿唇一笑，仿佛包藏了许多情绪。
有种诡异的优美··关宁和岳桦没想到他也会这样直白的说话，对望了一眼，随之往塔的高处去··注1：百度百科上说，红荷花所象征的是浓烈，绝望，破裂，不惜一切。
注2：大篆是古字，通常是受教育较高，懂书法和篆刻的人才认识，一般人不会学的·这里可以参考第三章关于岳桦喝茶的内容··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作者有话要说：·☆、第六章·神兵阁的楼梯很陡，窄窄的，险峻如华山之道。
正如方镜先前所说，空气并不新鲜，有股腐木和铁锈混杂的气味，但是兵器却是保养得极好，尤其是眼前这柄剑，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它淬火之后的锋芒··“这是家父生前最爱的收藏了。”
方镜邀他们靠近来欣赏·它只是被静静陈列着，没有享有一般人眼中“最爱”应有的殊荣，甚至安保措施也是很不严密的··方镜小心翼翼地取下剑，轻轻吹开上面蒙着的薄薄灰尘，笑道：“江湖上，垂涎神兵阁的人太多了，大隐隐于市，这样他们反而不知道从何下手。”
岳桦仔仔细细地审查着方镜手中的剑，他看到剑上岁月的刻痕，也注意到方镜手上的肉茧·观至剑柄，岳桦皱了皱眉，朝关宁偏头悄声说：“这个不是……”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嗖”地一声，一根打造极细的铁索骤然抛出，缠在剑柄上。
方镜却不撤手，紧抓着剑柄，同铁索另一端的人角力··“终于等到你出手，还想跑不成”方镜左手抽出把匕首来，当真是宝物，铁索被削断，那头的人哼了一声，估计是让方镜的内力震伤了。
一眨眼的功夫，便见有人到了面前，甩甩头发说道：“这是我姑姑的东西，我替她拿回来有什么错你们这些姓方的，霸占别人家的东西还有理了。”
来者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束起来，像条马尾巴·浓眉大眼·开了口，三人才发觉她是个女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岳桦拉住她的胳膊问道。
“你拽疼我了”她夸张地喊道，气愤地挣开岳桦的手，“蒋天歌·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你要找的剑，”岳桦说道，“凡是铁臂蒋铮铸的剑，剑柄都会留有蒋家独特的标记。”
他指向方镜手中的剑：“可是这柄剑却没有，方公子说请我们赏玩珍品，竟然也会藏私吗”·面对岳桦的诘问，方镜并没有不安，从从容容地笑道：“这是方某的不是，没有事先知会二位。
这柄淑女剑的确是仿品·不过不以此为饵，怎么能钓得出蒋姑娘呢”·“我又不是鱼，钓什么钓”蒋天歌对方镜仍是怒目而视，“这本来就是蒋家的剑，我当然是要拿回来的，你才是偷剑贼。”
她冲方镜做了个鬼脸··“据我所知，淑女剑是雌剑，应该还有一柄雄剑吧蒋姑娘可知道始末吗”关宁看到宝剑就忍不住寻根究底。
更何况，这可是铁臂蒋铮的作品·他以铸剑闻名，但本人在书画文学上都极有造诣，是个风雅人物·他的铸剑，也不过是像嵇康那样的贤士悠闲时的爱好罢了。
因而江湖上但凡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都已拥有一把蒋家剑为荣，仿佛这样就足以证明自己是个高雅有品位的人了··“爷爷铸的这两把剑，是给姑姑作嫁妆的。
君子剑在姑丈手里，淑女剑给姑姑使·不过十来年前，家里出了些事情，姑丈、表哥，连同两把剑都消失了·”蒋天歌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子，说起家中变故，不禁红了眼眶。
关宁最怕女人掉眼泪，见她这个样子，便手足无措了·方镜开解道：“是我不好，姑娘你把这剑带走吧·”·“我要真的，才不稀罕你这个。”
蒋天歌不为所动·她背着姑姑蒋婉偷偷跑出来，要是连个像样的东西都带不回去，那怎么能行·方镜看着这小姑娘，明明是来偷东西，却比谁都要理直气壮，还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他是看出来关宁岳桦都对自己没什么好感，言语上似乎更偏向蒋天歌，而那丫头又是个有来头的·想想今日倒不如割爱做个人情，因而道：“那好，方某这就物归原主吧。”
他径自走上前去触发了墙上的机关，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暗门应声而开··方镜将宝剑捧到蒋天歌面前：“蒋姑娘就此取走吧·”·“我不信你，”蒋天歌撅着嘴背过身去，冲岳桦说，“你是好人，你帮我验验吧。”
岳桦虽然没答复她，但也走到近处·狭长的剑身安于剑鞘，他仔细地从剑匣里把剑拿在手中，摩挲着剑柄，感受到熟悉的印记时，双眼微闭，现出放松而祥和的神情：“是真的。”
说着恋恋不舍地递给蒋天歌··蒋天歌喜滋滋地接了过来，笑道：“谢谢你·”她正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眸朝着方镜一笑，说：“其实你也不坏。”
也不管自己还是在别人家的地盘，旁若无人地走了··“方公子好舍得·”关宁叹道，他也是爱剑惜剑的人，知道割舍一把绝世好剑有多么不容易。
方镜却不以为意：“物归原主，原是情理所在·再说有舍有得，剑再好不过是身外之物，不敌人情深·况且这把‘淑女剑’在方某手中恐怕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你就不担心她根本不是什么蒋家后人”岳桦问道，的确，蒋天歌空口无凭，手中少了令人信服的证据·方镜笑道：“人家说的话是真是假，方某倒还有几分判断的把握。”
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倘若没有察言观色辨别话语真伪的心机，恐怕也难以在大家族当中立足··方镜又向他们展示了其他藏品，关宁听得仔细，岳桦一心只念叨着那把淑女剑，看什么都是兴趣缺缺。
“冒昧问一句，方公子和尊夫人是何时相识的关某看这阁中那么多兵器，不知又没有一件是让二位定情的”关宁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即使心里已经替苏沈鸣了一万次的不平，表面上也装作好奇的样子，仿佛真是在关心自己朋友的终身大事。
这可着实苦了耿介的关宁大侠··方镜摇头，说道：“方某和拙荆早在几年前就认识了·可能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最近相见，才有幸走到一起·”关宁一面同情苏沈，但另一面只觉得方镜的话好像也没有不妥。
如果能有机会和楼青萍谈一谈就再好不过了·可惜方家庭院深深，楼青萍既然嫁进豪门，就很难有独自出门的机会了··方镜待客礼数周全·本来想带他们从下到上完完全全参观一遍神兵阁，只是关宁不愿意再虚与委蛇，岳桦也是同样，他对方镜因为先有了成见，因而没什么好感。
这样和他装作客气的相处，实在是大大地违背了岳桦的性情·两个人推辞了一阵，又搬出米晓声一家，说他们有事，不便久留·正好也从靖云庄脱身·楼青萍没来送他们，这让关宁更觉得不是滋味。
楼青萍或许是真的变了、怕了·倦了江湖颠沛流离的生活·她纵然再坚强，终究还是个女人··他们回到有米客栈，正好是米晓声打算出门的时辰·米晓声想着靖云庄的喜事，尽管并不热衷，但是一份贺礼还是要送到。
关宁把靖云庄内的见闻说了，显然，米晓声的震惊并不亚于他们两个·况且他一直生活在西城，无论是对苏沈，还是与楼青萍的接触都比关岳二人更多一些·关宁见他脸色不好，出言安慰：“虫子，别太生气。”
他知道米晓声与自己的痛心是一样的··“我只是替苏沈不值·”米晓声痛心疾首·他和苏沈相比关宁的萍水相逢，更接近于惺惺相惜的友情。
在楼青萍出嫁之前二人就有了交情·原本他是苏楼成婚时最高兴的人之一了，可是现在的局面，令他有些难以接受··“如果能私下见小楼一面就好了。”
关宁感慨··岂料米晓声说：“还是算了·现在见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想起自己和岳桦与她见面时的情形，关宁明白米晓声说的是对的，却无法言明，只得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第七章·米晓声近日来很不痛快，一方面是由于楼青萍的种种作为，另一方面，这些天，有米客栈门可罗雀，他悉心经营四五年的营生到底还是抵不过有钱人家大手一挥，一掷千金。
不过他不痛快的根源都是方镜·现在要是有谁提起方家，米老板恐怕就要把他轰出客栈了·他正认真地盘算要不要在门口挂一个“方家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虫子你这又是何必，跟他们置什么气”关宁坚持开解他，虽然用什么话都已经十分无力了··“你说这些，还不如陪我喝几口酒来的实在”米晓声很多年都没动过这么大的气，“你敢说方镜在跟我一条街的好位置开了间大酒楼，不是要抢生意”他明面上是个贪财又有点糊涂的闲人，实际上可精明的很。
方镜稀罕的绝对不是这点钱——方家有地有庄园还有祖上积累下来的财富，这样的蝇头小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米晓声的心明镜也似的，他知道这事多半和楼青萍脱不了干系。
关宁知道米晓声平时的生意也不算很好，他们夫妻两个，一双襁褓里的儿女，还要找伙计维持这家店，过的并不轻松，因而提议道：“要不把伙计辞了，我和岳桦给你上工，管吃管住就行。”
·米晓声无奈笑道：“本来就没多少客人，让你们又给我吓走几个·再说，你们俩的食宿还不是你老哥我一手包办就算问你要了点钱，可还没掏空你吧你那点老底子，我还有数。”
关宁听见米晓声开始打趣起自己，就知道他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心中颇感到宽慰，笑说：“小弟谢过大哥照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满嘴跑火车的毛病能改我看这辈子也难”米晓声笑骂，似乎又恢复到往日那种快活的神情。
“有客人·”岳桦正巧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俩闲聊，喊了一声让人去招待··“刚刚还说呢，你这会子真当上伙计了”米晓声起身张罗，岳桦听得一头雾水。
关宁拉着他走开了··米晓声见来人一身沾了油渍的灰衣，带着斗笠，看上去不是什么体面磊落的人物，说不定还有些麻烦在身，并不想接待他·可是真的没什么生意做，尽管妻子体贴，从不抱怨，但是他清楚得很，两个孩子要吃的，还要买好东西给妻子补养身体，这些都需要钱。
也就硬着头皮问道：“打尖还是住店”·“想借贵宝地请旧相识聊聊天，不知道可不可以·”·米晓声一惊，匆忙查看后关上了客栈大门，压低了嗓子，对来人吼道：“你还回来做什么”·“大哥……”楼青萍取下斗笠，找了把椅子坐下。
“你还认我做大哥，就跟那个姓方的混蛋一刀两断”他的情绪很激动以至于控制不好音量，把关宁和岳桦都给招来了··“我知道你为苏沈不平，”楼青萍正在用在场除了她自己以外所有人都难以接受的平静语调谈论自己的上一任丈夫，“可是人总是要活下去。
我要方镜的财富，要靖云庄的庇护·”米晓声的眼刀已经甩出来了，可是楼青萍还在继续说着：“我试过了，那种田园牧歌不适合我·人总要经历过几次，才知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楼青萍从来就是个耽于声色，溺与享受的女人，没有理想没有信仰·你们清楚，我从来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顿了一顿，“不管用何种手段·”她笑的很轻蔑，一瞬间仿佛是当年初识时那个不可一世的她，但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楼青萍反应很快，猛地抓住米晓声扬起想要打她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从前没挨过巴掌，以后也是·还有，”她抓得更紧，因为米晓声企图挣脱，“生意人笑迎八方客，这是赚钱吃饭的本事。
少动手·”她松开手的时候，顺手把装满了碎银和小额银票的绣花钱袋抛在厅堂里的八仙桌上，梨花木桌板咚的一声响··“你担心方镜派人跟着”关宁打量了她的衣裳。
“这点事情，用不着他出面替我了结·不过不管弄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派人跟着的·”她用黛石描画过的眉毛展现出一种诡异的滑稽形状··米晓声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差一点又把自己“不打女人”的信条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方夫人慢走·”岳桦的表情并不像他的话语一样客气·很明显，楼青萍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她同样发现自己已经成功地把三个人都激怒了。
她像是达成了既定目标一般，语调轻松地说：“招待我很满意·不过，米老板，我并不一定会做回头客·”·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等到她走出门去，米晓声扯开喉咙大吼道：“留着你的臭钱，打赏那些给姓方的当狗的的龟孙子吧”说着抄起钱袋往外扔，被关宁半路接住，米晓声怒目而视。
关宁嘻嘻笑道：“英雄不问出处，毕竟咱们是真缺钱·”米晓声摆摆手让他自便·关宁知道他生了场大气，不好在打扰他·编了个像样的借口搪塞何氏，转手把钱都交给她作为家用了。
米晓声的气头来得快去的也快·可以说他情绪化，但更多时候要归功于他乐天派的性格·这些日子的大部分时间，他除了打算盘计算损失和陪妻儿，大部分都花在和关宁岳桦大眼瞪小眼上。
这也许就是他今天在情绪如此不稳定的情况下，还是发觉另外两个“难兄难弟”之间比平常更久的沉默·他据此判断，在此之前，他们一定有过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
很快，关宁就又把岳桦拉走了·米晓声决定继续打算盘··“你最近好像经常出去·”关宁重复了他之前的问话··岳桦点点头：“是的。
而且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你并没有说清楚·”关宁不依不饶，关于岳桦的一切事情他都有过问到底的冲动··“没有必要。
这是我的私事·”岳桦此时客观陈述的语气，让关宁很容易理解米晓声先前的愤怒·不过楼青萍是有意，而岳桦则是无心·只需一句话就把关宁弄得无话可说的人恐怕只有岳桦了。
很难想象一个并不擅长交谈的人，却懂得如何终止一段对话·或许这才是不善交谈的根源所在··“你把她的钱留下了”岳桦喜欢这种直白的交流，他从不担心有人会误解，因为他自己并不会，他听到的永远只是话语本来的意思，表达的也只是字面本身。
关宁当然清楚，回答说：“是啊，给嫂子了·怎么”·岳桦说：“米老板不愿意收·可是你收了·我们不应该接受别人的施舍·她招人生气，而不是像以前那么讨人喜欢了。”
“你为住在这里付出了什么”关宁知道自己的诘问有些重了，岳桦已经自觉承包了大部分的重活，不过他还是为自己没有支付房钱感到有些羞愧。
岳桦无言以对··关宁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微笑道：“金钱并不是唯一的偿还方式，不是吗”他觉得自己应该教给岳桦更多·不仅仅是关于剑的事。
他太年轻，太单纯·还有很多东西要去在生活中领悟·可是关宁不想让他走太多的弯路，尽管那会让人更成熟，可是同样也会更累··“我们不因借助其他力量摆脱困境而变得卑贱。”
关宁说··“但是她变了，楼青萍会是敌人，”岳桦反驳道，“大家通常接受的是朋友的帮助·你还当她是朋友吗”·岳桦又问出了一个令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人们的面貌，是会因为他们的境况不同而改变的·”关宁拿出了他认为正确的答案··“那她还会是一个好朋友吗”岳桦不解。
楼青萍的话和做法，让他对她先前的认识几乎完全颠覆·关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会是·”人，总是要希冀一些美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也许大家可能会觉得关宁和岳桦的情感进程太慢·可是这就是我设想中两个人的关系·关宁之于岳桦，是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的存在。
关宁是岳桦的支柱和依靠，岳桦是关宁的延续和未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绝不是以爱情为主流的·不过放心，两个人都没有女官配男官配，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第八章·米晓声的客栈，生意始终不见什么起色·这几日关宁和岳桦也鲜少出门，专心在客栈里研究剑术，关宁不得不承认，自己经常受到岳桦的启发，所谓教学相长，大抵如此了。
“关兄弟·”·关宁见买菜回来的何氏额上还带着汗，急匆匆地赶来找自己，赶忙迎上去问道：“嫂子有什么事”·“你和岳兄弟抓紧出去避一避吧。
也不知道怎么的，玄鹰阁在找你们·”何氏是个妇道人家，遇着事不免慌乱了一些·关宁安慰了她几句，心说还是再出去打探一番为好时，米晓声却也赶了来，全然收敛了他平日里的玩笑做派，正色说：“玄鹰阁对你和岳兄弟下了击杀令，恐怕很快就会查到这里了。”
关宁当然知道玄鹰阁的厉害，击杀令一出，玄鹰阁绝对不会留下活口·他们借口苏沈，来对关、岳二人下手·如果玄鹰阁的人发现他们和米晓声的关系，只怕有米客栈也会遭殃。
因而道：“我们马上离开·我去跟岳桦说·”·“为什么要躲”正在练剑的岳桦被关宁打断·岳桦生来就不是个喜欢躲躲藏藏的人。
即便遇到危险，也觉得迎难而上方是大丈夫本色·听到关宁说要躲开，心中免不了升起一阵不快··“我们可以不怕，但是米大嫂和两个孩子如果受了牵连，咱们一辈子良心难安。”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关宁已经过了那个豪情满怀，天不怕地不怕的年岁，他学会了替其他人考虑更多·人并不是只为自己的声名义气而活着，有时候，难免要做些不那么英雄的事来，要妥协。
也许等到岳桦真正懂得这一点，他才能成为最好的剑客·可是究竟什么是最好，关宁也迷茫了··岳桦收拾地很快，他向来手脚利索·两个人向米晓声夫妇辞了行，当天就离开了有米客栈。
“是因为苏沈的事吗”岳桦看起来不谙世事，但脑子转起来倒是异常的清明敏锐·关宁和他走了半日不敢停下，好不容易在郊外找了个歇脚的地方。
他拧开水囊，一边递给岳桦一边说：“也不尽然，我往年间也没少做招惹玄鹰阁的事·”这一下子激起了岳桦的好奇心，撺掇他讲讲事情的本末·关宁待岳桦喝完，接过来稍稍呷了一口，说道：“给你讲不是不行，不过故事是一个换一个，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总要拿些什么来交换。”
入夜，城郊的林子幽静的有些怕人·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两个人倾诉和倾听着对方的喜乐··关宁先说完了，问道：“怎么样”他那些如此热烈的曾经，都已经埋藏在岁月的风尘之下。
与米晓声、楼青萍挑衅玄鹰阁少主时，那种视钱财如粪土，蔑视一切的轻狂气早就不见了··“姑且算是有那么一点惊险吧·”岳桦似乎还在回味刚刚听到的情节，仿佛一闭上眼就可以身临其境。
关宁看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么说你见过玄鹰阁少主喽”岳桦问，他倒是很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看这样的人和关宁针锋相对，应该挺有意思的，如果再有一场比武就更妙了——前提是关宁别受伤。
关宁思考了一下：“也不完全算见过·他带着面具·不过声音和态度我是见识过了·他那时候对我们叁感兴趣的紧，巴不得招入麾下，为他所用。
我哪是受得了束缚的人虫子和小楼也一样，自然不愿意·周旋了一阵子就偷偷溜掉了·”他顿住，而后又说：“玄鹰阁的少主人很年轻，感觉和小楼的岁数差不多，但是说话做事都分明有大家风度，功夫也不错，但是始终掩饰着什么似的，教人不舒服。
不过倘若放在现在，我恐怕未必能识破他了·”·“他成熟了，你也一样·既然当初你可以看穿他的想法，现在遭遇，也不会比他差·”岳桦总是对关宁有这样绝对的信心，“我倒觉得，你口中的玄鹰阁少主和方镜有些相像。”
他这样的直觉把关宁吓了一跳，的确，方镜与他印象中的玄鹰少主的形象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就他们所了解的情况而言，可能性并不大·而且大户人家出身的人，行事风格类似，也不值得奇怪：“玄鹰阁和靖云庄一黑一白，坊间传说矛盾不少，怎么会呢”·“我只是随便猜猜。”
岳桦耸肩，他没有证据，凭借的只是自己的直觉和猜测罢了，实在是做不得数··关宁摆摆手，表示不去再想，一面发难：“听我说了这么久，你答应的故事哪儿去了”·“我……我的事没什么好听的，”岳桦犹犹豫豫的，不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一定要的话……”他话音还未落，就被关宁用胳膊摁倒在地。
箭声从耳边嗖嗖而过·所幸没有篝火，不会那么轻易地暴露目标··“他们发现我们了”岳桦低声问··“没有，”关宁的气息就在他的耳畔，“否则就不是弓箭手，而是直接上人围剿了。”
“我看快了·”岳桦是从来不会悲观的人，他这么说是因为不远处猎犬的叫声传了过来·纵然关宁再小心地掩盖脚印，气味却是抹杀不掉的。
岳桦跟随着关宁，也把剑握在手中·他们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当关宁主动出击的时候，岳桦也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刀剑相交的铮铮声对岳桦而讲是格外悦耳的，它代表了剑客的坚毅和战士的勇气，这些无疑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
与第一次和关宁交手时相比，岳桦的剑术有了很大的进益·至少在同时对抗多名敌人时，他能感受到胸腔中激荡的那股真气，而不是像以前，会多少有点吃力·他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唰唰连着两剑刺出，逼退了面前缠斗的敌人。
可是对方并不放弃与他对战，岳桦听到更多的声音，并不属于在场的人的·也许会有其他的敌人，他们和快就要来了··“打不过就跑·”鏖战之中的岳桦想起关宁传授的所谓经验。
他曾经嗤之以鼻··他听到不远处关宁与人时断时续的打斗声，应该是在伺机脱逃·他们没必要完全打败面前的敌人·关宁说的没错，有的时候，死战真的傻透了。
·岳桦耳朵里满是萧索的风声·选择这个林子来露营很明智，高大蓬勃的胡杨树十分便于周旋和躲藏·岳桦轻巧的步伐，此时是最绝妙的武器，比利刃管用得多。
他还能清楚地捕捉到杀手们在树林里横冲直撞的声响·继而，他的手腕被一只小而温暖的手握住了··警觉的剑立刻架在对方的脖颈上··“好人，是我呀”·岳桦放松了一点，问道：“跟我一起的……”·“你的朋友就在前面，他很安全。”
蒋天歌说的很笃定，这多少给了岳桦一点安慰——虽然他相信关宁的实力，但担心是避免不了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岳桦问道，他先前和蒋天歌见过几面，也曾去过她的住处，并不知道她在树林里还有什么秘密据点。
蒋天歌觉察到他的情绪稳定了许多，说道：“狡兔三窟嘛”她嘻嘻地笑了··“你可别怨我，我说了你的事，”蒋天歌听起来挺怕他生气的，同时也为自己说漏了嘴感到惭愧，“是我姑姑想见你。”
岳桦心里头咯噔一下，压在自己心头的一个大谜团，估计马上就要解开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作者有话要说：·☆、第九章·关宁很安全没错。
他正靠在一棵古松旁休息·岳桦和蒋天歌很快就找到了他·关宁半睡半醒，休憩时也保持必要的警惕··蒋天歌是个自来熟的姑娘，他们刚刚已经见过。
关宁看到她和岳桦一同走来，站起来搭话道：“要去的地方我可以跟着吗”他忽略了蒋天歌缠在岳桦手腕上的手··“当然”蒋天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玄鹰阁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她打头阵，关宁和岳桦都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小姑娘灵灵巧巧地穿过树林，向左三步，接着又折返了一段路程·关宁只觉得树木虽然错杂繁乱，但是蒋天歌带的路却不只那么简单。
于是开口发问道：“蒋姑娘，我们现在走的这片林子是不是布了阵法”·蒋天歌停住脚步，嫣然一笑道：“你很聪明啊·这都是姑姑的杰作”她继续向前走着，他们跟着不敢错了步子。
不一会儿，森然古朴的黑漆木门就映入眼帘，尽管有了时间的刮痕，但它依旧显出几分新意，或许是院墙上攀着花木的缘故，纵然花时已过，也有落寞的余韵···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进了大门，房舍厅堂的布局并不复杂，简简单单的四合院落，没有需要精细侍弄的花儿，大多是可以入药的植物。
关宁十分好奇她们姑侄俩依靠什么为生，蒋天歌解释道：“这些都是草药，可以卖钱的·姑姑会做香薰做首饰，好多手艺·”她背书一般流利地说出来，并没像平时说话那样看着对方。
关宁知道这一定是商量好了的对外的说辞，也不再追问··蒋婉是个安静的女人··他们进去时她正清洗着茶具·关宁看过去，并不能分辨出她心中是喜是乐。
“姑姑”蒋天歌走上前去，跪坐在她身边，欢欢喜喜地打了招呼，不过还是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蒋婉将茶一杯杯斟好，抬起头来：“二位请坐。”
她对面有两个空着的垫子，关宁和岳桦便依照着她的做法也跪坐下来··“还要感谢前辈出手相救·”关宁说道·他对蒋婉有着熟悉感和亲切。
他清楚这来自对方与楼青萍相似的气质·只是蒋婉多出了因为年龄而有的智慧和风华··“我不需要道谢，”她笑起来，眼角带出了鱼尾一样延展的细纹，“我只是对岳少侠的剑很感兴趣。”
她看向岳桦·尽管皱纹已经悄悄漫上她的脸，但眼睛并没有苍老，浅褐色的瞳仁光彩仍在·唯有眼底沉积下来的快乐与哀伤记录着她度过的那些春秋。
岳桦这些日子与蒋天歌过从甚密的原因也就在此·作为剑客，他本来是很介意让剑离身的·这会儿却没有犹豫，握剑的手松开，捧着剑身·没有直接给蒋婉，而是经由蒋天歌呈上去，仿佛是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行为不那么唐突。
“果然是君子剑·”蒋婉平淡的口气下藏着久而深远的回忆·篆字镌刻的“君子”，是她父亲的杰作，又经过她丈夫千万次的摩挲，而现在，它正在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手中。
她的手指沿着剑鞘上的每一寸痕迹游走，轻轻吟唱：“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是这柄剑的典故吧，”关宁问道，“岳桦，你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他偏头打量着身边的青年。
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岳桦眼中就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别人或许不一定发觉，可是瞒不了与他朝夕相处引为知己的关宁··“我父亲的剑·”他回答时几乎是在用气发声。
以至于内力不深的蒋天歌都没太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关宁和蒋婉却是尽数收入耳中··“你父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父亲，”岳桦打断了蒋婉的话，他显得躁动不安，也没有心情照管礼貌了，“也许他是……”他有点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双手互握，填补剑柄的空缺，“我希望他是。”
他几乎是哽咽的，但是始终保持着惯有的坚毅神色，不曾变化··“讲讲你过去的日子，说不定我可以告诉你呢·”蒋婉温和地说·她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还有丈夫。
父亲前些年已经去世，蒋天歌是她在尘世上唯一的亲人，而现在，在她视线中消失了十几年的君子剑又重回身边，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她失去的那一个蒋婉不敢奢望，唯有试探着询问，希望得到一点哪怕是渺茫的线索。
岳桦拼命回忆着·他童年记忆是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脑海里，捡拾不起来·他记得逃亡，却不知道从何起始，奔向何方；他记得有家，小小的房舍，温柔的母亲，却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他记得一个英武而和善的男人，却不知道他和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直以来，岳桦的江湖之旅并不仅仅是寻求剑道，同时还有身世，归乡何处，他并不能给自己答案··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蒋婉细细地听着，不觉落下泪来·蒋天歌就站在她的侧后方，扶着她的肩膀：“姑姑。”
蒋婉摆摆手，她用绢帕拭去眼角的泪水，缓缓说道：“不要叫我姑姑，该叫我娘亲·”她安抚地拍着蒋天歌的手，转向一半还沉浸在回忆中的岳桦：“你也该叫我娘亲。
岳桦震惊到无法言语，所幸关宁一直在他身后··“蒋前辈，请讲讲这个故事吧·”关宁的手始终覆在岳桦的手背上，就像他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岳桦挨着他的肩头，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力量似的·不知不觉，他们似乎成了彼此在世间最安稳的依靠··“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关大侠或许还听过宋晖这个名字。”
蒋婉幽幽道来·但凡是对二十多年前江湖事有些了解的人，都不会对宋晖的名字感到陌生·那是一个辉煌的年代·方曦宋晖，最有名望的青年侠客。
一个是家学渊源的靖云庄少主，一个是白手起家的剑术天才·他们携手闯荡江湖，方曦比宋晖年长一些，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兄长··“那时候的方曦是完美的化身。
他武功高超文采风流但是彬彬有礼·他就像一个发光体，无数人环绕在他身边·同样，宋晖也一样·他崇拜他，也敬慕他·应该说，没有人比宋晖更在乎方曦，即使是他的妻子也不能与之相比，那个和方曦貌合神离，存在只是为了诞下后嗣的女人，当然比不上出生入死惺惺相惜的兄弟。”
她垂下眼帘，几乎不让人知觉地掩盖下些许忧伤··“宋晖是个好人，一直都是·或许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敢在方家的淫威之下承认这一点。
但我知道，一切，他所做的……他为方曦做了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事情·当时我还没有嫁给宋晖，但很要好的关系让我成了靖云庄的常客·方曦常常在微醺的时候大谈特谈他的宏图大业，多半只有宋晖一个人在场。
我曾偷偷跟在宋晖身后，只为了也能参与到关于梦想的谈论，现在想想，还真是可笑·正因为如此，我目睹了太多他们的大笑，的的确确是畅快的那种·而不是后来，方曦的虚伪和宋晖的无奈。
“方曦雄心勃勃，有一次他这么说起自己的野心：‘我能看到靖云庄里各路英雄来来往往，我们站在他们中央·塞北荒凉，可是向南，沃野千里；过了秦岭，放眼过去是丰沛的水系，更神秘的武林。
再往西，还有许多是我们想不到的，我们可以去到那里·’他憧憬又迷蒙的眼神，仿佛已经陷入幻想·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在显露出那样疯狂迷恋的神色时，还显得如此高贵和圣洁。
是的，圣洁·想来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那个时候宋晖的神情，这辈子也不会从我的头脑里消退了·‘向外看一看，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宁愿相信宋晖是被蛊惑了，可惜他那么清醒，不容怀疑。
他不常笑，不过笑起来却是格外好看·他们在一起，像太阳和星辰·”·“只可惜方曦是个骗子，彻头彻尾地骗了他，利用了他，”蒋婉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叙述中，即使时时不忘保持淑女风范的她，字字句句中也流露出意欲将方曦剥皮噬骨的恨意，“他根本不值得。
宋晖太傻·我劝过他无数次·他奉献自己潜心钻研的武技，努力学会理解的权谋，老庄主去世时不遗余力的拥护，甚至是违背本心的征战杀伐，在方曦眼里不过是愚蠢的笑话。”
蒋婉冷笑，笑的有些苦涩，笑的人心里发疼··“宋晖把他当作挚友，而他只把他看做一把好使的刀·”·岳桦听着，不知什么时候翻过手掌，握着关宁的手，力道之大，捏的他的骨节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章··“那……他知道吗”岳桦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声音喑哑··蒋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起初或许不知道吧，也可能是自欺欺人。”
她追忆起那个让自己深爱多年的男人，心痛中有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情愫·宋晖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通透除非是他根本不愿意看透·直到最后，真相赤裸/裸地展露在他面前，剖开他的肠肚，血淋淋的，让人无法回避，只能硬生生地扛着那一切带来的苦楚。
“宋晖终于还是发觉了方曦的秘密，”蒋婉神色凝重，这似乎是她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玄鹰阁……”她说不下去了·蒋天歌给她递上一杯茶水，从怀里掏出丝质的帕子来。
原本清澈的水蓝色，现在只显现出那份吞没生命的透骨寒凉··关宁乍听到玄鹰阁三字，心中有惊讶·但联想到先时在林中与岳桦的交谈，倒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了。
岳桦对信息的敏锐令人刮目相看·玄鹰阁虽然在江湖上崛起的时间不长，也就是二十余年，势力却并不小·与靖云庄几乎可以说是在西北一带黑白两道并肩称雄。
可是这么多年了，玄鹰阁纵使嚣张，也不曾找过方家的大麻烦，而靖云庄好似不受之威胁似的，一天天壮大起来··“怪不得，”关宁喃喃道，“果真如此，方曦好手腕。”
他想通此节，虽说鄙夷方曦利用朋友的行径，以他那样“明里火暗里刀”的做法不耻，可也真是叹服他有这样的细密心思：凭借自己的家世和宋晖多年来闯荡出的名声招贤纳士，表面功夫做足；暗中建立玄鹰阁，有了自己的亲卫队，又可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不被牵连。
日后让靖云庄在对抗玄鹰阁的时候表一表态，怂恿其他人蜂拥而上，他不费一兵一卒，只消得抛出些替死鬼，就能坐收好名声··“他就是这么个歹毒心思·”蒋婉忿忿不平。
岳桦静静地看着她，太多的不忍，却也有太多渴求·蒋婉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宋晖当时真的是心灰意冷·我猜，之前他也看出了端倪·只是这一回证据确凿，也容不得他不信。
他来我家拜访那天，我永远都记着·天气是好天气，万里无云，天是水洗过似的蓝，正是初秋·我像往常一样站在大门口迎他·本来爹说女儿家要矜持一些的，可我就是这样喜欢他。”
说道这儿，她嘴角的弧度都溢出甜蜜的味道来··“我欢欢喜喜地迎上去，他却只是潦草的地打了个招呼·‘怎么，进展不顺’我知道他在帮方曦做事，虽然不喜欢姓方的，可是看他们关系那样好，也不相信方曦会成心算计他。
我忘不了他听到问话时候的眼色·他仿佛没事一般，没哭也没笑，似乎我说的是一个蹩脚的笑话·我不知道什么叫伤心，在那个时候·我一直都无忧无虑，快乐的紧。
我看着他，可能是为了回应我吧，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当年的我还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的笑像死了一样，他的眼睛，那么好看的眼睛也死了·他见我愣住，于是又笑了。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当时笑的多难看，像个木头娃娃一样没有活着的心·兴许是见我的神情不大对，他匆匆说了一句：‘我还有事，蒋姑娘代问令尊好’，就离开了。
弄得我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当我是朋友，第二天又来了，他很痛苦，但还是把事情都告诉了我·”蒋婉不想再回忆当时宋晖痛苦的样子，“后来我们不辞而别，然后成了亲。
那段日子很安宁·”·“可惜，那个方曦阴魂不散·不知他是担心秘密败露，还是就是要彻底毁了他，玄鹰阁的人来了·那个时候，岳桦已经四岁多，我正怀着天歌。
那些渣滓好像故意要把我们一家子往绝路上逼·当时宋晖带着岳桦练剑，看到有人来，也顾·不得其他，只能抱着孩子逃·爹爹护着我，我们跑了很久很久。
我反应厉害的简直要命，到七个多月还是折腾的不行·爹受了伤，左臂没了，没有干净的水，我连清洗伤口都做不了·”蒋婉的眼眶已然红了，字字句句，简直是在含血叙述。
岳桦望着她，心疼不已·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身世，也好过让亲生母亲受这样的煎熬··蒋婉似已洞悉了他的心思，说道：“娘没事·孩子，你听着这些，这是方家欠咱们的。”
“你们外公毕竟年纪大了，失血和饥饿，就像两把刀，双双插进他的胸口·他终究没有熬住·而我也因为连日打击，早产生下天歌·我怕宋这个姓氏招来祸端，就让她姓蒋，谎称是我早年出海的哥哥留下的遗孤。
而岳桦，是你爹给你起的小名·他儿时在长白山度过，最敬佩这种树，说它的生长于山顶的苦寒的绝境，却倔强而刚烈的活着，是真正不屈的英雄·这是你爹对你的期望。”
蒋婉来到岳桦身边，柔弱的双臂轻轻拥住她的儿子：“我的好孩子，娘想了你好多年·”她方才讲到那样让她难过的往事，都没有落泪，却在此刻，忍不住留下了泪水。
岳桦也回抱住她，嗫喏着叫了一声娘·蒋婉急切地答应着，蒋天歌也情动不已，扑了过来，与母亲和哥哥抱在一起··关宁见状，虽然想看顾着岳桦的情形，可是他们一家久别重逢，自己一个外人，还是暂时不要插手吧。
如果岳桦要他帮忙，那便是义不容辞了··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他一个人踱步到院子里·蒋家母女虽然遭逢亲人离丧，但是生活竟然还算富足·蒋婉也是个不寻常的女子，十三年来，苦心经营，想来也是存了报仇的心思。
这些年则是为了合适的时机而蛰伏准备罢了·他蓦地想到楼青萍·这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楼青萍是否也是忍辱负重，等待机会呢楼青萍不是个小女孩，而是个成熟有风韵的少妇了。
她早就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魅力，让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如果她对着方镜只是做戏，那在有米客栈时又何必呢·“不过不管弄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派人跟着的。”
他想起楼青萍当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难道是为了掩人耳目，博得方镜的信任这就说的通了·方家手眼通天，又有玄鹰阁，不会不知道楼青萍和苏沈的关系。
方镜出于某种原因娶了楼青萍，毕竟她曾是苏沈的人，不能完全放心·于是放任她和关宁岳桦见面，暗中纵容她去有米客栈，只怕都是方镜的试探··倘若当真如此，那楼青萍凭借她在有米客栈的话，应当通过了考验。
关宁在院子里一直打转·他思来想去，这是他自己最能够接受的解释·因为不论事实怎样清晰地摆在眼前，而它又如何地令人失望，关宁心中始终有一丝渺茫的期望——楼青萍并没有背叛，没有放弃她的爱人和兄弟。
他最看重和珍惜的小妹妹，纵然再嚣张跋扈，也是个内心本善的好女子··他这样一分析，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但是又觉得沉甸甸的·如果是真的，那楼青萍的境况，可谓是险之又险。
毕竟蒋婉没有在方家人的眼皮底下生活，而楼青萍，过的却是步步走在刀刃上的日子·可惜，这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楼青萍和方镜知道了，会不会嘲笑他的天真·他很急切地想要找人倾诉，除了岳桦，他想不出任何人选。
如果米晓声在身边，也可以成为一个备选项目吧·可是他还是想告诉岳桦，他所思索的一切，他都愿意与他分享··可是现在不是时候·他往屋子里望去，小小的一家人正愉快地谈论着什么。
如果没有听到刚才蒋婉诉说的故事，关宁几乎要把他们当做天底下最普通的人家之一了：美丽温柔的母亲，活泼可爱的女儿，坚强高尚的儿子·所有的所有，看上去都是那样的安详和美好。
但他们，却是天底下最不普通的一家人·铁臂蒋铮的后人，名侠宋晖的妻儿·他们拥有的，不过是短暂的幸福和安乐·余下的更多时间，却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背叛，杀戮，长久的痛苦分散与别离。
爱别离，人生大苦··“关宁·”·关宁的思绪被熟悉的喊声拉了回去，岳桦的声音，一如往昔的干净坚定·他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
这个笑容一定非常诡异·关宁转过身来面对岳桦时这样想··“岳桦·”他叫了他的名字，没有说别的·关宁看见他的笑·尽管有些勉强，可那是真心的，关宁知道。
不会有事的，因为他一直都在，关宁告诉自己，而对面的人，也不曾离开，并且，不会离开··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一章··他们注视着对方，直到眼睛都酸疼了。
岳桦找到了他的亲人，从此他再也不用像先前一样，依靠着关宁生活·自己不再是岳桦唯一的支柱了，关宁既替他感到幸运，在冥冥中，命运牵引着这个年轻人找到了家的踪迹，同时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也萦绕在心头。
关宁长久凝视着他浅色的瞳仁，那里面蕴藉的感情让他抑制不住自己一直以来的冲动，一个健步上前，给了岳桦一个用力的拥抱，似乎为了这个场景，他已经排演了许久。
岳桦欣然接受·他的安慰·对于他是至关重要的·此情此景，关宁说不出一句祝福的话，因为宋晖的存在是这一家人永恒的伤疤·他大力地拍着岳桦的后背，怀中的人也同样无言，只有他的心跳回应。
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蒋天歌清亮亮的嗓音把两人神游天际的魂魄拉回了地面：“吃饭啦你们两个可是要成仙呢”她眯眯笑的样子那么快乐，让人忘却了世间一切烦心事，仿佛所有的经历都是那样温馨幸福的。
桌上的家常小菜清淡可口，岳桦碗里堆积如小山的菜都是蒋天歌夹给他的··“哥哥一定吃了很多苦·”小丫头丝毫不怀疑自己想象中的故事，认定了岳桦失去母亲的照顾会过的凄苦，不停地布菜。
岳桦原本不是个容易自来熟的人，虽说与蒋天歌相识有些时日，现在更兼兄妹情分，还是有些尴尬·关宁即便有所体察，也不好明说·所幸蒋婉到底是个玲珑剔透的聪颖之人，一眼看出这个今天刚刚相认的儿子的局促，笑嗔道：“天歌，你看看你，你哥哥都没法儿下嘴了。”
蒋天歌讪讪地收回了正要往岳桦碗里送的筷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明知道母亲说的没错，嘴上总是不肯让步，辩道：“我怕哥哥饿着·”·岳桦微微红了脸，感激地扫了他母亲一眼，说：“谢谢了，我自己来就好。”
关宁看他这副样子，心中暗道：平时对人对事都显得冷静淡漠的岳桦，却是个最受不了别人对他好的人·他纵使天纵奇才，比剑除了在自己这里栽了个跟斗，从没输过，可还是个缺少了家和爱的可怜人。
他又是这样单纯，这样清明地看待一切·如此一个岳桦，怎么能教岁月不将他温柔以待·而关宁自己何尝不是少年浪迹天涯，前半生有幸得到米晓声、楼青萍两位知己，现在，与米晓声离别，同楼青萍决裂，可还是有岳桦在身边相互扶持，走过这段艰难岁月，想来关宁也算个幸运之人了。
一时饭毕，收拾停当，蒋婉就立刻计划了起来·她对靖云庄和玄鹰阁调查多年，说是了如指掌，似乎贬损了方家的实力和警觉，可事实上，也的确知之甚详·她支开旁人，只单独和岳桦商议考量。
“这十几年来，我苦心孤诣，从当年你外祖父和父亲的武功中，悟出一套心法，”蒋婉对岳桦讲道，“就我对方家武功的了解，结合在一起，对他们的判官笔十九式恰有制约之效。
我的身体近年调养的虽然比之之前有了起色，可是要想修炼到绝诣已经不大可能·”她语气中的遗憾之情无从掩饰·一个好武之人，无法练好自己摸索出来的功法，究竟有多心酸，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岳桦听她的意思，是要将这门武艺传授与自己，颇感惊异：蒋天歌一直在她身边，根骨不错，为何不能修习·“孩子，娘知道你的心思，”知子莫若母，蒋婉叹了口气，继续道，“天歌她早产逆生，先天便有不足之证。
她一心好强，我也太宠惯她了，竟然由着她练武·别看她才十四岁的年纪，在武学上的瓶颈已到，万难突破·我没敢对你妹妹多说一个字，只是怕她难过·”蒋婉声声含泪，相比起失散多年的儿子，蒋天歌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由她亲自抚养长大。
舐犊情深，难以名状··岳桦听这一席话，父亲和外公的大仇就要依靠他一个人去报，自觉得重任在肩，而对蒋婉，毕竟是血浓于水，即使今日才是第一次相见，心中的孺慕之情甚为激荡，因而宽慰母亲道：“娘有什么都可以吩咐给我。
要我学什么我都会努力·”·“你根骨奇佳，全然继承了你父亲的天赋·修习我这门功法，比起天歌更占优势·”蒋婉颇感欣慰，当即准备传授他武艺。
却听得门外“咚”的一声响动，岳桦忙回过头去，蒋天歌愣愣地站在那儿，兀自红了眼眶··“天歌……”蒋婉见状想劝慰两句，谁料蒋天歌尖声吼道：“我知道我笨得很，根本不配学你的武功，无论我央求多少遍，你也不会教给我的”说着就拔腿飞也似的跑开了。
外面玄鹰阁的人虎视眈眈，岳桦不敢耽搁，即刻追了出去··关宁在房内，从窗户望见此景错愕不已，隐约听见蒋天歌带着哭腔，岳桦又随后跑了出来·于是冒昧地去了蒋婉处。
“关大侠，坐·”蒋婉没有嫌他突兀无礼··“前辈叫我关宁就好·”关宁与岳桦虽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而他自己也觉得同岳桦在一起是平辈论交，况且，他对岳桦渐渐滋生的，让他自己都惭愧的情谊，更是不敢当蒋婉这样的敬称。
“究竟发生了何事，蒋前辈可否方便告知”面对着蒋婉，关宁在言语礼数上总是不敢怠慢·蒋婉没有隐瞒，细细说了来·关宁听见这内容，倒是有些诧异她的直白了，这可是她对付方家的秘密武器，竟然这么轻易的说给外人听。
“我要瞒的是天歌，不是关大侠您，”蒋婉还是没有用名字称呼关宁，“现在看来，倒不如早先和那孩子说开了的好·”她顿了一顿，浅褐色的眼睛，精明地仔仔细细审视着关宁。
关宁注意到它们和岳桦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可那也于事无补··“而且，蒋某人有求于人，不敢心存隐瞒·”蒋婉正经的样子让关宁也紧张了起来，这个女人，是个控制气氛的高手。
“前辈请讲·”·“我谢谢您，这么久以来一直照顾岳桦·未收徒而传武功，这份恩情太重，我们母子无以为报·”·这话入了关宁的耳朵，却让他不那么舒服，好像把他和岳桦划分在了两边，无形中疏远了：“不必言谢，关某心甘情愿。”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露骨··蒋婉没有在意，接着说：“如果，今后的日子，关大侠愿意助我儿子一臂之力，蒋某人感激不尽·”关宁看清了蒋婉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真心礼遇，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岳桦寻求臂助而已。
可是于关宁而言，岳桦是他生命中最为珍贵的存在，是他愿意呵护的美好·尽管蒋婉的态度让他不痛快，但是岳桦的事情他要参与，于是承诺道：“义不容辞。”
蒋婉点点头：“多谢·”关宁猜想这也许代表着她计划达成的满意··此时岳桦的声音响起：“我不知道阵法，追不到她·”不像母亲蒋婉得偿所愿的满足，他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身上沾满了枯叶，沮丧极了。
关宁帮他把衣服拍打干净··“她想通了会回家的·”蒋婉再担心，也还要让岳桦宽心，不要有压力，“娘今晚就教你·”·“嗯，我也想尽快学成为父亲报仇。”
蒋天歌刚刚离家出走，岳桦不免感到这时候学习有些急促·但是看看情势，也的确是刻不容缓了·关宁避嫌，悄声退出了屋子·与母亲相比，关宁却是他更知心，更信任的人。
岳桦有些留恋地看了他一眼，关宁笑笑，示意自己很好·岳桦又把注意力转移回母亲身上··蒋婉摇头：“不是为你父亲，是为你外公·”·岳桦不解。
蒋婉别过头去，这孩子除了眼睛像自己，几乎是他父亲的翻版：“宋晖永远不会恨他的，不管他做了什么·他不会高兴我用他的名义的·他怎么那么傻呢”岳桦这才反应过来，蒋婉说得是方曦和自己的父亲。
关宁永远不会辜负自己，而自己也不会·关宁没有方曦的野心，他们不会重蹈覆辙·岳桦如是想··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二章··时间过的很快，一眨眼，蒋天歌离家出走已经七天之久。
关宁原也曾想过要出去寻找，可是敌众我寡，根本无法与玄鹰阁的人对抗·一旦暴露了行踪，无疑是得不偿失··“我经营了好几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天歌脑子活络，知道应该去哪儿。”
蒋婉明面上这样表示，可实际最担心的就是她·之前蒋天歌把淑女剑带回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事情不妙——引起方家的注意力是她目前最不愿意做的。
不过歪打正着，替她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武功有了传人，复仇的计划也就得以顺利进行了··岳桦骨骼清奇，悟性颇高，是块学武的好材料。
蒋婉于武学虽有兴趣，但本事平平·然而嫁给宋晖后，受丈夫影响，见地愈发提高了·她的设计，全是根据方家的武功来，依关宁来看，纯粹从武学的角度讲，并不十分高明。
不过依照他曾经交过手的玄鹰阁少主的路数，以及暴露于外的方家武学来看，倒不失为一个克制的良方·而对于岳桦，关宁教给他的内功心法则是至关重要的··他还记得当初关宁的话：“你的体质与我不同。
这套内功并不能全数教授给你·一部分口诀我揣摩过了，现在你练练看·”岳桦觉得关宁这种因人而异的方法才是最正确的，可是他一方面不能够让母亲失望，另一面也是报仇心切，以他的天资，学会这门功夫不在话下，每天夜以继日地练习，到现在，已经有了小成。
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蒋婉看着儿子，心中甚是安慰·她一向是个自信很高的人，对自己的体悟没有半点怀疑，再说又得到了关宁鼎力相助的承诺，报仇成功是指日可待了。
如果蒋天歌能回来有个照应最好，暂时在外，也不失为保护她的一种方式·反正这个孩子的武功派不上什么用场，还不如好好藏匿起来··岳桦得到母亲的应允，练功时不避忌关宁。
他自己与关宁之间更是毫不保留，于是要听听关宁的意见，结果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这似乎不是要方镜死命，仅仅是制住他而已·”这是关宁仔细看过他演练后的评价。
作为唯一和方家上层交过手的人，他最有发言权··岳桦十分赞同：“我也有这种感觉：对方家的功夫旨在处处牵制，而没有其他的动作·”他对此疑虑很深，也一直想要询问母亲。
“没错，我的用意就在这里·”蒋婉从房中袅袅婷婷地步出，关宁觉着蒋婉并没说岳桦可以把奥妙都说给自己听，不免有些小小惭愧·倒是岳桦认为这都是关宁自己看出来的，不算违拗母亲的话。
但蒋婉一脸了然的表情，明显早就料到岳桦一定会把一切都与关宁分享··她走到两人身边：“方家势大，每任家主更是有绝学相授·我没有想过除掉方镜。
我遇到了一个可以联手的伙伴，他在玄鹰阁多年，早就看不惯他们的为人，手里有不少方家和玄鹰阁本为一体的证据·我只要制约住方镜，让他把一切公布出来·”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的恨意无从掩饰，冷笑道：“消灭方家，显然太不现实了。
方曦，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做了那么多年，他的好儿子又要继承衣钵·哼，我要的是姓方的身败名裂，在江湖上永无立足之地·”·岳桦听着她的演说，竟也有些脊背发寒。
关宁摩挲着他的后背，传递来的温度让人心安·他正思考着如何回应，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娘，你看·”·蒋婉顺着他的目光往大门看去，又惊又喜，张大了嘴巴，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呼喊道：“天歌，你去哪儿了”蒋天歌倒是比她母亲淡定的多，匆匆拥抱了她，说道：“娘，我没事。
咱们那么多地方呢·”她松开母亲，望向一旁的岳桦和关宁，把岳桦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这多少让岳桦不大舒服·不过想来她可能还是有心结，也就释然了，叫了一声妹妹。
蒋天歌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多与他交谈·蒋婉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没有细问她出门时的详细经过··随后几日，岳桦照常和关宁一起练功·关宁江湖经验老道，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蒋姑娘好像总在暗中看着我们·”一日里，关宁找到个合适时机，悄悄对岳桦说··岳桦嘲讽道：“哪有人喜欢看你·”他口中这样说，却满含笑意地看了关宁一眼。
关宁的心突然慌乱起来，忍不住测度他的弦外之音，是不是“只有我喜欢看你”呢想到这儿，立马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子·暗骂自己：多大的人了。
居然像个小姑娘·岳桦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道：“她是我妹妹，要看这功夫，由她看去吧·”·“也不是说看我们就不对劲·只是她的神情态度，都不像出走之前了。”
关宁知道，岳桦的报仇一日近似一日，自己也就把早年行走江湖的敏感全拿出来了·蒋天歌出走一趟，沉默了许多··如果说是心结未解，她有安全的去处，又为什么要冒着被玄鹰阁的人追踪的危险回来呢这些话，是关宁没有讲给岳桦的。
他们兄妹的感情，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倘若关宁的推测错了，让岳桦知道，只会加深嫌隙·他一个人暗中小心即可··近日秋意更浓，天气也愈发寒凉。
蒋婉当年落下的病根又要发作·蒋天歌也一改往日的顽皮活泼，专心煎煮补品，日日侍奉起母亲来·园中种植的药材，是蒋婉为自己和体弱的女儿准备的·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和意图不能暴露，于是很少出门。
关宁纵使认为她是个心机深沉的自私之人，这下子，也不由得叹服她的细腻的确是少招惹来许多祸患··蒋天歌煎药时，也顺便负责了家中的饮食·关宁每每暗地里用银针试过，发现并无不妥，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多心了。
自蒋婉开始服药已有五日，但是身体却一日比一日沉·这日更是头痛欲裂，岳桦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在房内说话·关宁守在外面，见蒋天歌背着背篓往外走，便随口问道：“蒋姑娘到哪儿去”·“林中有药材，我去采一些回来，给娘治头痛。”
她说得平静，关宁却更是疑心··“关某多少懂一些药理，院中就有治疗头痛的药，”关宁目光炯炯，盯着蒋天歌不放，“再说，采药而已，何必背着剑，带匕首在身上呢”他看着她藏匿在靴子边的匕首，背后隐隐约约的剑柄。
“因为……”她眯起眼睛，手从背带往下滑去，“这里多得是管闲事的人·”话音未落，便见得她抽出匕首来，直取关宁喉咙。
关宁手无寸铁，只见匕首泛出淡淡的暗绿光泽，便知道是淬了毒，不敢硬接·侧身避让过去·对方扑了个空，关宁身法极快，抄到她侧后方，顺手抽出她背后的剑来。
她杏目圆睁，怒视着关宁，左手也持上了匕首··“你是何人把蒋姑娘弄到那儿去了”·“蒋天歌”并不接话，把背篓向关宁甩去，被他一剑格开。
她匕首耍的飞快，关宁更是御剑如风·饶是她武功并不算弱，可是怎能敌过手中有剑的关宁·几招拆下来，便已落于下风·此时只是负隅顽抗·关宁挽起一个剑花，唰唰两剑便逼到她的胸口：“说，你究竟是什么人”·还未听她说话，房中传出一声哀呼。
关宁认出是岳桦的声音，强忍着不去分神，把面前这个“蒋天歌”打昏，关了起来，便急匆匆地查看岳桦的情况：他跌坐在床边，面色惨白，满脸是泪，两眼失了神采。
关宁到他跟前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把他彻彻底底地拥入怀中··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三章··岳桦很快站了起来·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冷血，只因心中的一口气，这个年轻人坚硬如钢。
即使知道现在并没有什么人会伤害到他，关宁依旧护在他身后··蒋婉走得突然·她死于慢性的□□·不用审问，也知道和那个假冒的蒋天歌脱不了干系。
“她人在哪儿我有话要问她几句·”岳桦脸色发白，但是语气镇定·关宁担心他的身心不能承受这一连串的重击，可是他也是最知道岳桦心思的人，如果不问个清楚明白，岳桦是绝对安不了心。
更何况蒋天歌不知所踪，如果是被方镜的人抓住，只怕凶多吉少··“人在柴房，我跟你一起·”关宁答道，一面寻了一床干净的被单盖在蒋婉身上，换来岳桦感激的目光。
柴房的木门被关宁从外面锁住·两个人进去，假蒋天歌还在昏睡中··“情况紧急，手重了一点·”关宁走到她近旁，检查了绑缚手脚的绳子，并没有问题。
伸手拍她的脸：“醒醒·”·假蒋天歌动了一下，醒转过来，警惕地盯着他们两个··“告诉我，娘是怎么死的·”岳桦问道。
对方冷哼了一声，没有作答·关宁看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心说不妙·岳桦到底还是年轻，这样发问只会被人家左右情绪··关宁赶快接过话来：“是方镜对不对。”
他原本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谁知她压根没打算隐瞒，直接回答道：“不错·不过你们也想不出来别人了是吗”关宁知道她存心激怒两人。
像她这样的杀手，落到这般田地，必定是存了死志，因而关宁先下手把她打晕，可现在她却在和他们周旋，兴许也是方镜的授意··“方镜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转达，没时间和你绕弯子。”
关宁厉声道·他本不确定这个杀手现今的行为是不是方镜的安排，毕竟她可能会直接死在关宁剑下·但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蒋天歌的安危如何，既然方镜已经洞悉了他们的计划，那么一切都不能再耽搁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那人勾唇一笑·关宁见她脸上笑容隐隐，心中诧异：“你死期将至，还有什么好笑”·“阁主是天下最聪慧之人。
他料定你不会杀我，料定这场问话·他让我转达，两位的朋友都很好，有他帮忙照顾着，千万放心·关大侠，夫人即将临盆，阁主希望两位不要惊吓到她·”关宁听到楼青萍的消息，内心之情，千言万语难以说明。
岳桦一得知蒋天歌竟也落到方镜手中，哪里能冷静的下来·这个杀母凶手在自己眼前如此猖獗，忍不住拔剑··剑到半路，却被关宁拦住··关宁顶住他愤慨而受伤的眼神，握着他的手腕道：“她不过是一枚棋子，方镜落马，才能真正替蒋前辈报仇。”
他掰开岳桦紧紧缠绕在剑柄上的手指，接过剑，把绳索挑开，冲那人道：“回去告诉你主子，来而不往非礼也·关宁岳桦，自当拜会·”·一面拦着岳桦，一面看着她带着错愕的神情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为什么”·他早就知道自己招架不了岳桦痛苦伤心的神情，尽管他面对方镜派来的“使节”都做得到“应对得宜”。
“我应该让你一剑杀了她的·”关宁松开了抱住他腰的手臂·他只是想反将方镜一军·看看那个杀手离开时的表情吧·他做到了。
可是他并没有得胜的欣喜·蒋天歌，楼青萍，还有他眼前的岳桦，让他只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你把方镜吓傻了·”岳桦有些脱了力，颓然地坐在地上。
关宁从后面揽着他的肩，或许借此可以给他一点慰藉：“我们永远不能在对手面前失去冷静·”岳桦向后靠了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不起，对不起……”关宁喃喃语声传到他的耳朵里。
“输人不输阵，你又教会我一样东西·”岳桦没有成型的笑容映在关宁眼中，这堂课上的太残酷了··颓废和沮丧是短暂的·他们很快就重整旗鼓。
岳桦夜以继日地练功，关宁负责具体的行动安排·他们暗中联系到了米晓声，尽管心中百般不愿将朋友牵扯进来，可是单枪匹马难以成事·米晓声在听说之后，一口答应下来。
嘱咐妻子处理好家事，很快找到了安全的地点作为接应··关宁现在最迫切的是联系到蒋婉口中有方家情报的人·这些内容一旦公诸于世，方家便再无立足之地。
只是岳桦一直忙于钻研武学，所有计划全部放手给关宁，两人都十分忙碌，虽然情感更为亲近，但是这几日的交流并不多··“我想我知道你母亲让我们找的人是谁了。”
关宁和岳桦穿梭在西城最繁华的集市间·不同于他们当初买木剑时的悠闲，关宁的眼睛敏锐地观察着着周围的一切·寻找符合他们要求的人物··“我会派人找到你们。”
这是他们同对方联系上后，唯一得到的消息·不过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关宁的猜想：那是个不方便露面的人··岳桦一把拽住他，以目示意·他顺着看过去，那人穿了一身沾了油渍的灰衣，带着斗笠。
“有没有觉得这身装扮眼熟的紧”岳桦扯扯关宁的衣袖·真的是她关宁心中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担心更多些。
按照那个杀手的说法，楼青萍即将临盆，方镜怎么会允许她出门呢·岳桦一招手，那个人注意到他们，不着痕迹地靠了过来·他们被人潮裹挟着，推挤到街尾的角落。
“东西在哪里”岳桦很直接地问道··“原本不应该是你们·”那个人开口了·不是楼青萍·这点关宁早就应该想到。
“是母亲的托付·先生呢又是在为谁做事”关宁看着岳桦愈来愈游刃有余地和其他人周旋，再不复初见时的青涩单纯，心底五味杂陈。
“总之是值得的人·”那个神秘的男人不愿意再多说话，只是递给岳桦一张薄薄的纸笺，“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就看二位了·”他走的匆忙。
关宁岳桦两人看到他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一定有苦衷·尤其是岳桦，他现在比以前更能体会到别人的痛苦和无奈···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纸条上指示的地点是荒芜的郊野，人迹罕至。
零零星星的坟茔衬出一片哀戚与荒凉·其中有一个坟头十分特殊，没有墓碑，却有一圈红色的蒲公英*环绕着，好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墓主人·如此美丽而充满了灵性，让人难以相信这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掘墓开棺”两个人显然在为这道强硬而不近人情的命令而惊讶··“按她说的做·”关宁当机立断，他们不能犹豫·只能祈祷逝者原谅。
两个人没有工具，就用树枝和双手不停地刨着·终于隐约地见到了棺材——竟然是两个··“多谢来到这里的人·请开另一具·”他们照着那口在右边的棺材上的提示做了。
左边的棺材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全是关于方家的信息，以及方家是如何在暗中发展玄鹰阁的势力，排除异己的勾当的证据·即使是匆匆掠过，其详实也令人叹为观止。
关宁不经意地发现，夹杂在这些资料中，有一张褐色的书笺·他好奇地抽出这张与整体资料风格都不符合的纸：·“谷则异室，死则同穴，但求与苏沈合葬，大恩不言谢。
若有机缘，万请善待其骨肉*，楼青萍绝笔·”那根本不是什么褐色，而是血液映出的暗红·这些话，分明是楼青萍仓促间以血写就·岳桦凑过来，他看到了已经近乎消逝的血红。
他的肩膀紧紧靠着关宁的··关宁收紧了拳头：万死不辞··*注一：红色蒲公英的花语是：天涯海角，至死不渝··*注二：第三章说“楼青萍倒是酒仙一个，却推说身体不适，不便饮酒。”
其实是因为她有了身孕，假蒋天歌说“夫人要临盆”的那个孩子是苏沈的··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四章··岳桦觉得风吹在脸上，有种皮肤被割开的痛感。
关宁示意他伏低身子·窄窄的屋脊，即使是武功高手，也不适宜在上面行走··那些关于方家的资料，已经转交到米晓声的手中·关宁知道他人脉广，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人来公布这些讯息。
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人信服的人来扮演这个角色··米晓声不负当年“飞虫”名声，办起事情来也是相当的利索·他深知这些所谓的大户人家，相互之间牵连甚广。
找那些在武林中年高德勋的长者出面根本不现实·所幸他和西部最有名的消息贩子有点旧交情·闻音是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谣言的传播往往是爆炸性的，更何况闻音口中的“谣言”可比其他人的确凿之语更有说服力。
没过两天，西城内外，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方家和玄鹰阁了·一时间，方镜成了众矢之的·他可以对传言抵死不认，却无法为那些白纸黑字写着的证据辩驳。
另一面，关宁和岳桦还是要冒险潜入方家，希望可以将楼青萍和蒋天歌救走——如果她还活着··他们没有详细的地图，直接从看上去最薄弱的一点进入靖云庄。
西角门的守卫只有两个，换岗不勤·他们可以轻松绕过·只是偌大的一个庄园，想找到两个人谈何容易·“姐姐这是往哪儿去”两人听见说话声，侧过身，堪堪避让在阴影里。
“夫人要的补品·不过添了个男丁，却把我也指使起来·”那丫头听上去颇不服气，应该是个有些地位的··另一个附和道：“姐姐跟在庄主身边多年，哪里是旁人可以比得的”关宁知道大户人家会给少爷配通房丫头和小厮，这个女孩儿想必就是。
“说是身子虚要调养，哼，不足月落的胎，鬼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关宁听她言语粗俗，态度鄙薄，不知道这几个月楼青萍在方家明着暗着吃了多少亏。
楼青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家道中落才行走江湖·往年他和米晓声宠爱这个妹子，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现在却由得这些轻薄人羞辱，心中气愤难平··“不耽误姐姐。”
关宁闪身跟上，岳桦紧随·蒋天歌说出关宁岳桦的下落，利用价值已失，能不能留下一条性命，全在方镜一念·而苏沈收集的资料已经公布，楼青萍在方家必定也是举步维艰。
两人悄悄登上屋顶·关宁揭起一片瓦，只见那名侍女将盅子往桌上一摔，也不问候一句，甩头就走·看那房中，似乎只有楼青萍一人，哼唱着摇篮曲·那么孩子也在关宁按捺不住，就要下去救人。
“要是有暗卫呢”岳桦悄声说道··关宁知道此时此刻，不得不多考量·可是这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拖得越久，方镜就越可能发现楼青萍的动机，而她的处境就越危险。
一旦方镜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肉，难保会做出什么事·那关宁又怎么对得起楼青萍和苏沈的拳拳信任·“如果是蒋姑娘在里面呢”·岳桦知道，关宁这是一定要去的了。
不仅是与楼青萍的兄妹之谊·还有对当时没有帮到苏沈，令他惨遭杀害的愧疚之情·他想劝关宁，这并不是他的错，却无从开口·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
苏沈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而看顾他的妻儿周全，这是他们的责任，是他们的道··撬窗而入，关宁并不想惊动靖云庄里的人，尤其是方镜·虽然他不惧与之交锋。
“青萍”关宁试探地喊着··楼青萍回过头来，先是惊讶，转而瞪大双目怒斥道：“你我早就没了瓜葛，再不快快滚出去，我要叫人了。”
她语气虽然严厉，但声音并不大··“我什么都知道了，你的委屈我也知道·”关宁恳切地看着她·楼青萍却不为所动：“你知道些什么我的丈夫在这儿，我的儿子在这儿。
家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关宁痛心及首·明知道楼青萍说的是反话，可却不清楚她这么做的原因·眼看着时间一点点的耽搁，心像给人揪起来似的。
岳桦在一旁替他放风，忽然靠近过来，警觉地说：“房里似乎还有人·”关宁一时激动失于觉察，经他这么一提醒，也是一惊，明白了楼青萍的用意·他痛苦地看了楼青萍一眼，用口型说：“孩子”·“孩子是庄主的，我不能让你们把方家的继承人带走。”
她红衣烈烈，微微昂起头，别过身去·关宁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楼青萍生性倔强，从不示弱，她的眼泪，只会流回心里··“滚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再也不去看他们，颓然地往里面走··关宁扯着岳桦的衣袖，如同在刀刃上行走，一步步后退·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手中的力气不够使——岳桦停住了脚步：“天歌”·“天歌你没事”关宁来不及阻拦，岳桦便一个健步上去，欣喜地去握他妹妹的手。
“小心”楼青萍一声惊呼，从侧面将蒋天歌扑开·关宁乘势拉着岳桦后退，看到蒋天歌面无表情，手中还握着一柄短剑，不禁心有余悸。
关宁来不及细想，一面搀好倍受打击的岳桦，一面小声问楼青萍：“是因为这个吗”楼青萍毫不顾忌形象地瘫坐在地上：“蒋姑娘被下了蛊，她会攻击你们的——如果你们带走我们。”
她看着被自己点了穴，倒在地上的蒋天歌，鼻翼翕动··“你们快走吧，没有方镜的命令，这里不会有人打扰，她也不会对我下手·”·“枉你聪明一世，消息泄露出去，依方镜的精明，怎么会想不出这件事和你的联系”关宁下定决心就出楼青萍，没想到却不为她本人所接受。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楼青萍再难自持，哭喊出来，却仍没有放出声音，“孩子手上绑了警铃，一旦触发，方镜立刻就会知道·而铃声也是催动蒋姑娘体内蛊虫的引子”她拉着关宁进了里间，他亲眼得见那小小娃儿手上精巧异常的机关。
“要是可以走，我为何要留下”她双眼通红··“天歌你……”岳桦话音未落，便传来铮铮兵刃相见之声。
蒋天歌丝毫不见了感情，她完全被蛊毒操纵，成为方镜手下的杀人机器，并且是专门对付关宁和岳桦的··岳桦明明听见了楼青萍的话，却迟迟不忍心下重手伤她·蒋天歌步步紧逼，岳桦只能退后。
两个人相战愈来愈激烈，声音渐渐也大了起来·岳桦被逼到只能向里间内室退去··“别让他们进来”楼青萍推搡着关宁，一边冲着床上的孩子轻轻哼着摇篮曲。
“宝宝不要哭，宝宝好好睡·”她心里清楚，让关宁和岳桦对蒋天歌下手，根本是徒劳·这样下去，方镜很快就会来了·那就同归于尽，只要他们和孩子还可以逃脱。
她这样想着，心里反而平静下来··“老关，”关宁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来，“蒋姑娘的蛊毒，你们无能为力·我把绳子解开，你和岳少侠带着孩子走吧。”
她淡淡地叙述着，似乎在说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计划·可她的眼神，还温柔地缱绻在婴儿床上·关宁看着她，像看到绝崖上怒放过，即将凋零的花。
“孩子一哭，触动机关，方镜立刻会来·”关宁看看正在打斗的岳桦和蒋天歌，他知道没有犹豫的机会了，简单的一个点头，却仿佛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艰难的动作。
他知道，这轻轻的点头就意味着楼青萍和蒋天歌永远的离去··“没得选，我就当你答应了·”红色的身影飞快窜出，还不待蒋天歌反应过来，楼青萍就把她点倒在地。
趁手用蒋天歌削铁如泥的短剑破坏了机关，登时警铃大作··她飞快地亲吻了襁褓里的婴孩，把孩子轻柔地放到关宁怀中：“他叫苏惟安·”岳桦看着地上的蒋天歌，愣了一瞬，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快走快走”楼青萍把关宁往外推，“没机会了”·关宁抱着孩子在前，岳桦跟着，正要从窗户出去，忽听得方镜的声音传来：“关大侠，蒙您不弃来访，可不要着急离开啊。”
作者有话要说：·☆、第十五章·“公子镜·”关宁说道··“废话什么，走”楼青萍拼了命扯开喉咙。
可她一己之力，根本阻拦不住方镜手下的精兵·关宁和岳桦也被团团围住·蒋天歌渐渐苏醒过来，踉跄着站起··“天歌·”岳桦想去扶她，但重重拦阻，求而不得，“天歌，你不认得我了”关宁看他眼中流露出浓浓哀伤，心痛不已。
蒋天歌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站在外围··方镜见关岳二人都已经被制住，暗自松了口气·踱步到楼青萍面前，抚摸着她的脸，说道：“萍儿，你骗得我好苦。”
他神色真挚，全然不似作伪·楼青萍别过脸去，避开他的手··“为什么为什么”·“阿沈死了。”
楼青萍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方镜微微哽住了，片刻，他嘴角扬起一个酸涩的弧度：“你可以走，但是孩子是我的，我的儿子，我会陪着他·”楼青萍发狂地抓住他的衣领：“你这伤心病狂的恶棍，害死我的丈夫还要夺走我的儿子”她一遍遍低语着，似乎脱了力，眼泪汩汩流下。
方镜伏低了身子靠近她，骤然间感到颈间冰凉··“萍儿·”·楼青萍握着短剑的手丝毫没有颤抖，她的声音冷酷而绝情：“放他们走·”·“我中了蛊毒。”
方镜不为所动，目光从蒋天歌身上转过··“你以为我还会同情你吗”楼青萍忿忿道，她实在不清楚方镜这时候抛出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方镜倒是态度自然：“萍儿，我想你有一点要搞清楚·这种蛊叫子母蛊·我身体里的是母，子蛊在蒋姑娘体内·”他仔仔细细打量了岳桦一遍，即使颈上架着短剑，却没有妨碍到他此时所显露出的自信。
关宁几乎猜到他究竟做了些什么疯狂的举动了··“你可以尽管动手，萍儿·我知道你恨我，”方镜态度了然，“可是记住，母子连心——母死子必亡。”
岳桦一下子不可抑制的慌乱，关宁不着痕迹地将他护在身后·虽然这种动作在被包围时，单纯幼稚的近乎可笑，但关宁还是这么做了··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楼青萍强自屏住呼吸，让自己不要动摇。
可是关宁和岳桦为救人而来，又怎么可能牺牲蒋天歌来成全自己逃脱她还是牢牢地控制着方镜，至少让守卫不敢妄动··“天歌，我是你哥哥，”岳桦绝望的努力像是最后的挣扎，“君子淑女，是爹和娘的剑，外公铸的剑。”
他没办法移动，只能尽力寻求一点点目光接触，以期能够唤醒她被封藏的灵魂··又一次尝试的失败让岳桦几乎崩溃，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却无法诛杀，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妹妹陷入泥淖。
关宁听到他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牙缝中快要渗出血丝来·蒋天歌仿佛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这里发生的一切·没有方镜的示意，她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而此时此刻，方镜无需再做其他，就已经将他们几个人克制的死死的了。
·“岳桦帮你拿回了淑女剑·”关宁大声说·他感觉到方镜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正在嘲讽他无力的挣扎，方镜似乎就想这么耗下去，直到岳桦彻底崩溃，他和楼青萍也筋疲力尽。
可他不想放弃··“你说过他是个好人·”蒋天歌眼底有一丝波动，关宁及时捕捉到了那微妙的一刻，在方镜面前故意做出受伤的神情··“顾十一，我们的比武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方镜泰然自若，就像所有的事统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三年前，玄鹰阁，你们就欠我。
今天米晓声不在，不过岳少侠也算是凑齐了人数·”·“我欠你比试一场，那你又欠了多少人命你父亲呢”关宁平静之中含着悲愤之音。
“蒋铮、宋晖、苏沈、蒋婉……还有无数丧生于玄鹰阁之手的人，你辜负的更多·”母亲的名字引来岳桦不自觉的颤抖··“方某知道米大侠就在附近，此处故人众多，您如果不介意，那我不妨请他也来小叙。”
关宁对米晓声的轻功很信任，方镜的精锐亲信现在都在集中应对他们，余下那些，想发现神出鬼没的“飞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宁假笑道：“他现如今两耳不闻江湖事了，躲人的本事，方公子你可不如他。”
方镜也不是傻子，散播方家秘闻的事，米晓声绝对有参与·只不过关宁、岳桦、楼青萍，这三个人令他无力分心去管其他··“你，杀了蒋婉。
你，杀了蒋姑娘的母亲·”关宁一字一顿地说道··方镜如同受了屈辱：“我手上没沾过一滴血·”·“有罪的是人还是人手中的刀呢”关宁轻蔑地说，“是你你害死了无数人，你杀了蒋姑娘的母亲蒋婉的死都是你造成的，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吗，□□是一个顶着她爱女面孔的魔鬼灌给她的。”
岳桦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在仅能活动的一个小空间内撕扯着关宁的衣角：“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让她死的那么痛苦，她以为自己死在女儿手里”关宁不为所动，继续大声控诉着方镜的罪行。
他十分清楚自己这样做，对岳桦是多大的伤害，但他不得不为·方镜不再还击··“你怎么能对蒋前辈下那样的毒手”·“不不天歌”·关宁只听得岳桦撕心裂肺的哭喊，回头见蒋天歌的腹部鲜血流个不止，她自己的右手深深陷在那里，几乎要把心肝肠肚全都掏出来。
那一掌她是用尽了力量，肺部也被震破，沾染了鲜血的嘴唇蠕动：“报仇……哥哥……报仇……”关宁的刺激让她恢复了神智，知道方镜的歹毒心肠，便萌生死志，决不让岳桦受那些恶人辖制，不得为母亲讨回公道。
岳桦看到妹妹如此惨象，不顾一切地与身旁的守卫厮打起来·那些人纵然经过训练，却也不是他的对手·方镜见蒋天歌破釜沉舟，自知最后一张底牌也没有了·楼青萍当即动手，短剑朝他喉管割去。
方镜哪里是等闲之辈，侧身闪避过去，护卫立刻掩护上来，楼青萍扑了个空··方家这边人数众多，岳桦闯出包围圈，身上也挂了彩·他来不及去细看蒋天歌一眼，就投入到新一轮的战斗中去。
关宁怀里抱着孩子，打起来束手束脚，堪堪让过身后的长刀奇袭，险些让人卸下一条左臂来·岳桦急在心里，却无暇□□相助··“你们都退下，我和她的事，我自己解决。”
方镜身旁众人散开，除了几个还在留心这里，以防变故之外，其余人全部一拥而上，对付关宁和岳桦··“我没想过伤害你，青萍，”方镜看着她，“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给你回头的机会。
做我的妻子·”·“只有阿沈，只有阿沈·”楼青萍一剑刺出·她惯常用刀，短剑并不顺手·方镜的步伐轻盈稳健，战胜楼青萍他还是有这个自信，一面避开剑锋，一面伸手去夺她脉门。
谁知楼青萍就手与他十指交握，顺势拉来过来，前胸与她后背紧贴·她手上皮肤光滑细腻，方镜想到初初相见时，楼青萍大着胆子，纤纤玉指点在他肩头挑衅的模样，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却不料楼青萍手中剑尖倒转，径直朝自己的腹部刺去*，她灌注真气，力道极大，剑刃齐根没入腹中，一霎间殷红满目··注1：这里借用了《倚天屠龙记》中，殷梨亭的“天地同寿”，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作者有话要说：·☆、终章·“你就那样恨我……”方镜语声低微，听起来孱弱不堪··楼青萍扭过头看他，整个人面部的肌肉，由于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痛苦，扭曲的不成样子：“我就是那样恨，我一分一秒也没喜欢过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她脸色惨白，这句话耗尽了她仅余的一口气·芳魂，就随着尾音的荡出而消散如烟了··方镜愤然，用力推开楼青萍。
剑身不长，方镜的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天蚕丝，本来就有抵挡刀剑的奇效·”·方镜的腹部的衣服被开了一个大口子，虽然染得红红的，可关宁知道，这多半是楼青萍的热血。
而方镜，只不过是受了皮外伤而已·楼青萍牺牲性命，却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关宁的心痛无以复加·这世上，或许有更多更好的女子，却再没有这样一个楼青萍，她的情切，她的义烈。
“你……”关宁气结，说不出话来·他和岳桦，都刚刚经历过一场浴血厮杀，他把孩子紧紧地护在怀里··“倒是让关大侠您失望了。”
方镜的笑面孔艰难地维持着，他表面无碍，可是天蚕丝衣裳挡得住刀剑，却消解不了楼青萍的内力·更何况，楼青萍已死，方镜再没有顾虑，可以放手与关宁一战。
说话间，岳桦仗剑扬威，方镜手下的护卫所剩无几··关宁处变不惊·他知道此刻，最不容许暴露的就是自己的情绪：“似乎，我还欠你一场比试·”方镜对于与自己的比试，仿佛有着执念，倘若岳桦能够借机离开就好了，带着孩子离开。
“这是个好的开始·”方镜道，他期待已久·楼青萍去世带来的哀痛都不能冲淡他对即将到来的与关宁的正面交锋的兴奋··“不该是结束吗”关宁反问。
“也许·”方镜的答案模棱两可··关宁顿了一顿，说道：“见证人，只要你我就足够了·”他不想让自己的目的太过明显，可惜，这一点很难做到。
方镜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我只承诺我本人不会插手·”他现在只能选择与关宁一战，关宁也是如此·岳桦不合时宜的愣了神，他几乎不能想象，关宁会让自己离开，抛下他离开。
他们不会放开彼此，这是承诺·而关宁，一言九鼎··关宁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言语，也无需多言·他相信他和岳桦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默契。
“剑客应该战斗到最后的最后·”岳桦手中，剑锋锐利，迫人气势让周围的人不敢靠近··“真正的剑客，不会盲目追求所谓的道·他只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关宁清楚，岳桦不会忘记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对剑道的探索和追寻·浅褐色的眼睛璨然若星··岳桦郑重地接过孩子，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祭祀。
孩子依旧睡得香甜，好像还安稳地依偎在母亲的臂弯·方镜没有亲自出手阻拦，方家所受的打击不小，只有一些死忠之士坚守·硕果仅存的四名护卫，拦截在离去的路上。
方家和玄鹰阁的人，武功大抵都是一个套路，岳桦于他们，差的，是颗必死之心，不过他有的是求生的信念·蒋婉多年的苦功，今天，到了得到报偿的时候·岳桦灵巧地闪避开冲在前面的二人的攻势，待将他们让到身后，反手用剑攻去。
双腿飞起，噌噌刺去·后来二者不知道岳桦竟有这样高妙的下盘功夫·孰不知，剑是沉淀在他内心的信仰，心至之处，皆可为剑·剑过无痕··岳桦的听力，已经被关宁锤炼的不输于人。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关宁在他身后，每一个应敌的动作·方镜特意在他还在战斗时，与关宁展开决斗，这显然是分散关宁心神之举，同样也是对他的干扰·岳桦手下不停——不能辜负关宁，不能辜负楼青萍，辜负妹妹，辜负母亲，辜负苏沈…..辜负那么多，留下或没有留下姓名的生命。
护卫接连倒下，岳桦在所难免的受了伤·他走得愈发远了，但是关宁的动作，仿佛刻印在他脑海里，那样鲜明·关宁的剑，是克制内守的锋芒··他会攻击方镜的中盘，楼青萍的一击，让那里成为方镜此时最大的弱点。
方镜用一连串的掌法回击，一定是这样·大多数人不知道，方家真正的功夫是在手上，方镜的快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此刻是他可以依靠的武器··不像岳桦，关宁的下盘功夫是实打实的。
双腿缠住方镜双手，就可以让对方的力量大大受限·他的剑，向来使得是巧力，加上对蒋婉心得的领悟，一个后仰身，径直再取方镜下腹部·方镜不甘于被动，双掌相对拍住剑身，却正给了关宁攻入他心口大关的良机。
方镜到底是一方雄杰人物，双腿从外侧灵活抄起，去劈关宁双肩·剑尖点地，襄助关宁，脱离仅有一人而造就的围困之局·先前都曾经历恶战消耗，两人皆是疲累不堪。
关宁深知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但他必须弃剑·新一轮攻势发起，方镜的近身格斗术不俗，他再执剑，反而是画蛇添足·虽说让方镜纠缠的苦不堪言，但只消得用小擒拿手制住方镜双臂，关宁就成功了一大半。
方镜怎可能这么快就输仅仅让关宁占了一条胳膊的便宜，纵然不比先时敏捷，左手还算是活动自如··关宁佯攻他右肩，实则声东击西，意在挫其左臂。
匕首果不其然，方镜还有杀招·不愧是训练刺杀蒋婉杀手的人，方镜的袖中暗藏匕首，那必然是淬了毒的·他意在关宁腕口·关宁闪避开，左手一招双龙取珠就要那方镜一双眼睛。
习武之人，就算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将眼睛练得刀枪不入的·他右手并不去格挡匕首，径直刺向方镜腹部——这是楼青萍留给他的，此时最宝贵的帮助·但他犯了致命的错误，就像方镜方才那样，把胸口空了出来。
方镜的匕首夹风带劲，一寸寸逼近……它眼看着就要刺入关宁的胸膛了·“岳兄弟”米晓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们呢老关呢”·“照顾好孩子。”
岳桦把孩子稳稳地放在米晓声怀里··米晓声只得接过来，他在外围，虽然不像他们那样辛苦，但是绕过方家的眼线，到底还是花费了他不少精力，毕竟不是少年时。
他没办法不顾及关宁的安危：“岳兄弟，老关还在里面吗”他清楚岳桦绝对不会抛开关宁，苟且偷生·天色更加黯淡下来，月光逐渐被吞噬。
“他会回来”岳桦边跑边喊着，“他会回来”·“里面太危险”米晓声大声呼喊提醒着他，他又往前跑了几步，可是再不能往前走了，他必须保证孩子的安全，同时保存体力，由此可以为关宁和岳桦提供接应——他们需要的话。
兵戈杀伐的声音，不由分说地撞进他的耳廓·他听得太多，今夜，他无数次按捺住了冲进靖云庄的冲动，他的理智告诉他，在这里，才能做他的朋友们最坚强的后盾。
楼青萍不在了，不需要岳桦去知会，当看到浴血的岳桦时他就料到了·那关宁呢岳桦呢·强强江湖恩怨铁汉柔情·虚空中只回荡着岳桦肯定的话语：“他会回来”·靖云庄，今夜将有一场死战。
岳桦奔走飞快，恰如他与关宁相见那日西城外的风··血染黄沙的腥膻沾染在精致的园林里·一个时代的终结，一段传奇的落寞·这一切，都在今夜。
月色不再·岳桦惊异于自己竟有这昂头的时间·巨大铜盘的边缘，流泻着淡淡金色光华·关宁，关宁·他发疯似的寻找关宁·强大的信念和信任，让他确信，关宁一定还在。
岳桦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走了，他嗅到了硝烟的味道·火光隐隐约约，映照着天空显现出暗红颜色·他不顾一切冲了进去·他再也不须顾忌·再没有何人，何事，可以阻挡的了岳桦。
关宁就是全部了··米晓声密切的关注事态的变化，尽管这看起来太像无用功·他小心地护住孩子的头部，避免他受风寒··“哇”怀中的孩子随着惊天的爆炸声，也爆发出一阵哭喊。
米晓声难以看顾其他，抱着孩子，朝着近乎火海一般的靖云庄奔去·方镜，这是他的最后，玉石俱焚·没有楼青萍的爱，剥去了尊崇和荣光的外壳，他没了所有。
三年前，米晓声选择隐居之后，已经失去了太多朋友·他想再看看关宁和岳桦·哪怕是最后一眼，也好··烈火熊熊，木结构的园林在“噼啪”的烧灼中逐渐瓦解。
·米晓声踏着被炙烤如焦炭的土地，上面还留存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他看到朦胧的轮廓·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自主地向前挪动着脚步，渐渐地，伴着残月重现的光彩，画面越来越清晰。
他们相对长跪，关宁的鼻尖轻蹭着岳桦的，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形容的神情·他们从爆炸中逃生，灰头土脸，身上满是泥沙和血迹，已非自己本来的颜色·米晓声没有打扰。
他们相互依恋，却又只留沉默·久久立在那里，就像旗帜，就像世界之王··全文完·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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