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落得几瓣秋 by 偷眼霜禽(3)

分类: 热文
绿萼落得几瓣秋 by 偷眼霜禽(3)
·苏清雪似是丝毫不知他的用意,笑道:“好,好只是如若不成,凤将军生前未沾得一滴无辜之血,但身后生灵涂炭,血流漂杵,也不是因为别人。
恕难从命”凤霜歌脸色一沉,道:“既然如此,莫怪凤霜歌无礼”便要下令交战· ·苏清雪笑吟吟的道:“且慢此地过于狭小,不是交兵的所在,不如凤将军同我比试一场——若凤将军胜了,我当即亲自去请重国主出谷;若是我侥幸赢了,凤将军这便请回。
如何”凤霜歌也不多话,道:“一言为定”两人一齐跳下马来,各自抽出长剑·苏清雪低头看见剑柄上的“清雪”二字,心中忽然一动,他本已想好了对付凤霜歌的方法,此时忽然改了主意。
凤霜歌见苏清雪穿的是寻常衣衫,便将战甲卸了·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优劣之势便立时分了出来·苏清雪剑术本就不如何高明,又素无临敌经验,不过靠着“清雪”剑锋锐异常,勉力支撑。
若不是凤霜歌无意伤他性命,此时多半早已亡于剑下了·结绿兵士个个看得心惊胆战,秋庭众人自然俱是欢喜· ·两人又斗了片刻,凤霜歌横剑挡住苏清雪一击,反手将他的剑压住了,道:“你赢不了我,现下弃剑认输罢,我不伤你。”
苏清雪微笑道:“凤将军太过托大了·”一撤剑,又往凤霜歌右肩攻来·凤霜歌侧身避开,趁势一剑向苏清雪心口刺去,苏清雪此时正转上一步攻他胁下,眼见是躲闪不开了。
凤霜歌微微一怔,心想总不能就此杀死了他,剑锋右转,剑尖指在苏清雪右胸处不动·此时胜负已是定了· ·苏清雪却似是看不见身前的长剑,硬生生上前一步,一剑刺入凤霜歌左胁。
凤霜歌只觉胁下一凉,身子已连晃了几晃·他心中怒极,却只说了一个“你”字,便慢慢软倒在地·苏清雪早已带着凤霜歌的佩剑倒在了地上,他伤得极重,一身青衫已被鲜血浸透了。
 ·双方兵将急忙抢上前去将各自的主将护住,一时之间,刀剑出鞘的“仓啷”之声不绝于耳,一时虽无人先行动手砍杀,一场混战却即在眼前。
气氛正极紧张时,忽听得马蹄翻飞的清脆声响,谢百同带了数十骑驰到近前,看了一眼受伤倒地的两人,沉声道:“迟缨,还不快去请重国主出来·”迟缨急忙吩咐手下兵士将封住道路的木石全数移开。
秋庭兵士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那障碍拆了大半时,忽有一匹骏马从谷中一跃而出,马上之人自然便是重塞鸿,他一眼看见凤霜歌身上带血倒在地上,直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打了下来,一时只想将眼前之人一概杀光,却只是扑在凤霜歌身前,颤声道:“霜歌,你……你怎样我……杀了他们……给你报仇”凤霜歌抓紧了他,用力道:“你……你要闹……闹到什么地步……才……才肯……罢……”凤霜歌给重塞鸿紧紧握住左手,忽然明白了苏清雪为何不顾性命也要刺自己一剑:重塞鸿脾气暴躁,纵是苏清雪好好的放了他,也定然不会罢兵;但他见了自己这般模样,却会将其余之事一概抛在脑后。
 ·重塞鸿知他意思,垂泪道:“霜歌,我……你别生气,等你身子好了,我同他们订下和约便退兵,今后决不会再动刀兵·霜歌,你别有事……”凤霜歌颤声道:“我……没事……”他得了重塞鸿的允诺,出兵几月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竟然就此晕了过去。
 ·重塞鸿魂魄立时吓散了一半,叫了几声“霜歌”,厉声道:“大夫大夫都死到哪里去了”谢百同带了几名军医同来,本要去替苏清雪医治,被他一吼,当即便有两人来替凤霜歌查看伤势,其中一人道:“国主不必担忧,凤将军未伤在要害,好好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了。”
重塞鸿狠狠“哼”了一声,似是想要说什么,却终于忍住了· ·谢百同此时也早下了马去看苏清雪的伤势,见他右胸处鲜血不绝涌出,一时手都抖了,唤了几声不应,便想将他暂挪到一旁地势平坦处。
刚刚将他身子半抬起来时,苏清雪忽然慢慢睁开了眼睛·谢百同一时喜极,颤声道:“清雪,清雪,你觉得怎样·”苏清雪似是没有听见,脸上淡淡的毫无表情,只是仰脸望着天,他的眼神如此固执,谢百同忍不住顺着他眼光抬头去看。
 ·天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七,旧栖新垅(一)谢百同篇 同来何事不同归 ·天还未亮,吉时却将要到了·夏氏梳洗打扮了,款款进了书房来,柔声道:“夫君,融儿这便要上轿了。”
谢百同一早便起来在这里看书,却连半个字也没读进去,此时听见妻子说话,忙起身想去后院再嘱咐女儿几句· ·正要出门时,夏氏忽然拉住了他袖子,含泪道:“夫君,融儿她……她嫁进宫里……”谢百同自然也知道宫中不是善地,柔和的抚了抚妻子肩膀,柔声道:“融儿自小便同玦儿极好,如今又是进宫做皇后,谁还敢欺侮她不成。
纵是有,玦儿也第一个饶不过那人·你还担心什么·”夏氏抽泣道:“玦儿……他与往日大不相同了……”谢百同微笑道:“他对融儿的情分,不是还同从前一般无二的么。”
夏氏不语,仍是轻轻啜泣· ·谢百同又劝慰了夏氏几句,便往谢融的闺房去·他虽劝妻子莫要担忧,自己心中却也颇有几分沉重·融儿同玦儿虽说是青梅竹马,自小便两相情好,但南玦自十六岁被召回宫中封为太子,也不知在宫中听说了什么,同自己夫妇似是疏远了一些。
他待融儿虽仍是极好,但在那等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之地,融儿又能受几日宠· ·谢百同一路想着心事,不觉已到了谢融的住处·谢融见父亲来了,着了一身掐金嵌银的绣凤嫁衣出来,含泪跪拜道:“女儿不孝,不能再在爹爹膝下侍奉……”低了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谢百同心中也是沉重不舍,一样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叮嘱她进宫后小心谨慎些,遇事多忍让几分·谢融含泪答应着· ·谢百同父女尚未说得几句话,便有丫鬟进房回禀说宫使已经到了,请大小姐到外厅听旨。
谢百同便陪了女儿过去·那宫使宣读了册后诏书,新后照例别父母、上辇,按皇家礼,父母亲族不得远送·谢百同的小儿子谢承平躲在母亲身后,见素日要好的姊姊随着别人走了,不由得扁嘴要哭,但厅上鸦雀无声,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爆竹屑散了满地,喜乐也渐渐远去,只落了一地寂寞· ·谢百同心中一时空了许多,同夏氏慢慢的步回书房去·夏氏取出小铜壶煮茶,一边注水,一边对谢百同嫣然一笑。
谢百同还了一笑,心中忽觉愉快了些,搬了一只象牙圆凳在妻子身旁坐下·他心中思绪纷乱,不知怎地想起前些年凤霜歌随着秋庭使团来访的事情来· ·那时南轩还在世。
 ·那年凤霜歌朝见过南轩之后,便来拜访谢百同,两人在大将军府的后园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凤霜歌开口问道:“苏侯爷近来还好么”谢百同微微一愣,随即便笑,道:“凤将军说笑了。
当年清雪伤得太重,一剑穿背,又伤了肺脏,十日之后便撒手去了,凤将军当时在场的罢他如今就葬在关外,将军不是年年都陪着重国主前去祭奠么。
清雪自小心善,在天上必定过得极好·” ··凤霜歌不信,道:“那时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苏侯爷伤得虽重,却决不致命·谢将军这样说,我岂不是无地自容了。”
谢百同淡淡一笑,道:“凤将军也不必太过歉疚·清雪身上素有积疾,又受了外伤,一时抵受不住也是有的·他之前便说过生死有命的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凤霜歌听他说得笃定,一时便要相信,但谢百同说这些话时一直是面上带笑,教人怎能当真信了他·再追问时,谢百同却只是不肯松口·两人又谈了一些旧年的事情,晚饭过后,凤霜歌便告辞去了。
谢百同送他出门,眼光有意无意的瞥了几眼凤霜歌的佩剑· ·今日在朝堂上时,凤霜歌腰间佩的还是“清雪”剑,如今却已换成了他原来的承影剑。
那承影剑,那年被谢百同拿“清雪”剑从凤霜歌那里换了过来,此时本该在南轩手里· ·夏氏煮好了茶,斟了一盏捧给谢百同·谢百同毫不知味的啜了一口,只是自顾自的回想往事。
事隔多年,他仍是忍不住冷冷一笑· ·那日的庆功宴上,宫女如花,美酒如倾,风光无限,谢大将军正是在这风光之巅·酒酣耳热之时,谢百同离座将敌将的佩剑承影献上。
相传承影乃是上古宝剑,剑身无色,如水如冰,锋锐异常,谢百同捧出此剑时,四座起了一片低低赞叹之声·南轩在满殿山呼万岁的欢声中接过承影,低头见剑身上不知何故凝了许多枯血。
锦绣丛中,南轩捧着那淋漓的血,忽然便面无人色· ·那是苏清雪的血· ·那之后南轩也不见如何伤心难过,只是每到清明,便悄悄赶去竞州为苏虹夫妇扫墓祭拜。
谢百同却察觉身周多了几个眼线,自是南轩不信苏清雪已死,想从他这里探知苏清雪的下落·谢百同知道这几人定是毫无收获,也不理会· ·如此三四年过去,南轩终于渐渐死了心。
谢百同听到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陛下有了新宠,是个从竞州带回来的少年,名叫苏棠·谢百同一次在宫中遇见了那苏棠,眉目倒真与苏清雪有几分相似,只是在宫中久了,脱不了柔媚之气。
 ·谢百同自回京后便在京中住了下来,他将南玦从刘齐那里接过来同住,又与夏氏成了亲,一年之后便有了女儿谢融,几年之后又有了儿子谢承平,那时南玦正带着小表妹在园里玩闹。
南轩那处也一直无甚异动,只听说苏棠恩宠日浓· ·谢百同终于安下心来,却又替苏清雪叹息不值· ·谁知不久便出了异事·两年之前,南轩自竞州回来之后,不知怎地得了无名之症,整日病恹恹的不思饮食,身子日渐消瘦,如此过了一年有余,一日忽然便驾崩了。
南轩从未立过皇后,下葬时却有皇后棺相随·谢百同如今也不知那棺中安置着何人,多半是那受尽宠爱的苏棠· ·谢百同微微叹了口气·夏氏早立在一旁凝视了他许久,此时柔声道:“夫君,夫君,你又在想什么。”
谢百同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走,去看看平儿书读得怎样了·”便与妻子一同往书房去· ·过去的,终究已过去了· ·七,旧栖新垅(二)南玦篇 恨风流不管余香·眼下不过是秋凉天气,为防将要入宫的皇后体弱受寒,新皇吩咐下去,早早的便将寝宫移到温室殿来。
今日正是大婚之日,温室殿中四处悬挂红绸,极是喜庆,俱是一身新装的宫女早早便退下了,只留了南玦和谢融两人在寝殿内· ·谢融低着眼坐在婚床上,自凤冠的垂珠隙中看着自己洁白柔软的手指纠结在一起。
她与南玦自小相识,从互生情愫到如今也有整整五年,本是亲密无间,但自从两年前南玦被先帝召回宫立为太子,便觉他与谢家生分了许多,虽仍是时时遣人送些精致的小物件给谢融,见了面时,总是旧时不如亲密。
但南玦决非势利之人·若在往日,谢融定然早已出声唤他,此时却只是默然坐着· ·南玦也不上前替谢融除冠,只是不远不近的坐在一旁的椅上,看着案上错金嵌翠的龙凤青铜合卺杯。
那双连杯打造得极为精巧,一对龙凤缠绵交结,龙爪攫左杯,凤翅连右杯,龙口凤喙共衔一枚玉环,杯中玉卺醪艳如新妇娇靥·南玦对谢融固是情深意浓,此时却实不知如何相待才好。
若是如平日一般好好待她,南玦不甘心;可今后若将谢融弃置在一旁不管不顾,他却又不愿· ·苏清雪曾嘱咐过碧衣,在南玦懂事后,将谢昭仪之事告诉他,碧衣却总是狠不下心。
当南玦得知此事时,已十七岁了· ·那年南玦开始恨身边所有的人·他恨苏清雪的情人南轩,恨苏清雪的婢女碧衣,恨苏清雪婢女的丈夫刘齐,恨苏清雪的挚友谢百同。
他恨所有与苏清雪相关的人,甚至恨自己青梅竹马的情人谢融·他最恨的是那个长得颇有些像苏清雪的苏棠,每次遇见总是有意难为他一通,然后很是解气的看着那青涩的少年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苏棠素日极受南轩宠爱,宫中上下从没有人敢给他气受,南轩知道此事,从来只是抚慰苏棠几句,一次也未责罚过南玦·南玦心中却更是气恨——南轩册他为太子,对他纵容,都只不过是因为苏清雪曾收留过他。
南玦有时也恨自己,幼年时苏清雪曾教他习字,如今他的字体中总是带着苏清雪的笔意,而他因为南轩喜欢自己的字,竟然不愿将这几分苏清雪的痕迹除去· ·但不知为何,南玦不愿苏清雪死去。
他小时为此事哭得眼睛红肿了十余日,如今也并不如何开心·倒是南轩比他看得开,初初得知苏清雪的死讯时失神了几日,之后饮食起居仍旧如常,几年之后,身边便有了新宠。
 ·两年之前的清明,南轩照例带了几名随从微服去了竞州,南玦算好了归期,率了人在章城门前迎接·也不知是不是旅途劳累,南轩的脸色看上去极是疲倦,进京后也不回宫,径自往尚冠前街去了——废弃多年的云阳侯府便在那条街上——许久才失魂落魄的出来,手中似是紧紧攥着什么。
不久之后,竟然一病不起· ·南玦不知父皇在竞州和云阳侯府见着了什么,苏清雪死去已有十余年,父皇都好好的过来了,如今还能为了什么如此伤神·但南轩从来不提,他便也不问。
南轩一日日的病下去,看情形竟是不好,最后半年时,军国大事全是由南玦一人料理· ·一夜,南轩又昏睡过去,南玦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守着,半夜时南轩忽然醒了过来,竟命他吩咐少府置办一具皇后棺。
南玦微微一惊,刚要劝说时,南轩微微挥手阻住了他,道:“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你只管吩咐下去便是·”南玦只得答应了一声,但众太医从来只说陛下身子不过是虚弱些,善加调养便能痊愈,他心中也并未当真,只道父皇日后定要苏棠殉葬,心中颇为愉悦。
 ·却听南轩微微喘了几口气,将一只从不离身的小巧锦囊取出,道:“你将‘清雪’剑同绿石砚,还有这只锦囊搁在皇后棺里·”南玦又答应了一声。
南轩便命他退下,却又将他唤了回来,似是想叮嘱他什么,却只是道:“玦儿,你若有心爱之人,千万莫要将那人辜负了·”南玦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不想当夜南轩便去了。
 ·下葬那日,南玦将锦囊中的物事倾在绿石砚中,见是小小的一撮粉末,暗红色的当是从承影剑上取下来的凝血,那黑的却像是纸灰·苏清雪生前留下的纸字颇多,也不知这是将什么烧了。
 ·南玦前思后想了许多时候,不知何时望了谢融一眼,见她玉白的手心里赫然是一点泪水,心中不由悚然,暗暗自问道:“难道我也要如父皇一般,直到融儿离我而去才知道后悔不成”他念头转到此处,当下便端起合卺杯,在谢融身边坐下了,轻轻将她脸上的垂珠撩到两旁去,柔声唤道:“融儿。”
 ·谢融抬起一双泪眼看他,微微启唇,却说不出话来,只两行泪水簌簌的落在南玦袖上·南玦一手替她拭了泪痕,笑道:“今日是我们的好日子,做什么要哭我从来都是事事依着你,你还担心我日后欺负你么。”
便将合卺杯送到谢融唇边· ·饮酒时两人凑得极近,额发丝丝缕缕的擦在对方脸上,谢融忍不住“嗤”的一声轻笑出来·南玦见了心爱之人的欢容,心中也不自禁的欢喜,低声道:“融儿,融儿。”
随手将余了些残酒的合卺杯放在一旁,将谢融的嘴唇吻住了· ·多年之后,南玦嫁出长女安乐公主后,同谢融一起在清凉殿中下棋消遣时,才知道当年若在大婚之夜将谢融抛下独守洞房,如今定然是追悔莫及。
 ·七,旧栖新垅(三)苏棠篇 昔时流水今人家 ·苏棠是竞州人·他家中原有父亲,早早便抛下家人攀上了一个有钱的寡妇;原有母亲,在他十二岁时便劳累病弱而死;原有幼妹,极小时便卖给了别人做丫头。
 ·那时苏棠已接连饿了几日,晚间又累又饿的在荒野中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天刚蒙蒙亮时,忽然被人用力摇了几下·苏棠极不情愿的睁开眼来,这才看清自己昨夜竟在两座坟墓之间睡着了,他急忙爬起身来想要离开,却被摇醒自己之人捉住了。
苏棠心中害怕,用力挣扎了几下,却见周围立着许多身形剽悍之人,那些人虽一眼也未看他,苏棠却知道定然逃脱不掉,只得乖乖的待在一旁,他这才看见有人正在坟前焚香叩拜。
 ·那人祭拜毕了,转身和颜悦色的问苏棠道:“你叫什么名字·”苏棠不情不愿的说了名字·那人“哦”了一声,低道:“你姓苏。”
苏棠怔怔的看他,不明白自己姓苏有什么稀奇·那人忽然笑了一下,道:“在这里遇见你也算有缘,这个给你罢·”便将什么凉凉硬硬的东西搁在了苏棠手中。
苏棠低头去看,见是两锭黄澄澄的金子,一时呆住了·耳中听见那人道:“你早些回家去罢·”苏棠抬头道:“我没家·” ·其时晨光初露,苏棠只觉那人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眼光一时间凝住了,半晌才听他涩然开口道:“你若无处可去,便随我回京城如何”苏棠低头看看手中的金子,想了一想,便点头答应了。
 ·苏棠到了长安才知道,那人竟是当今圣上· ·自那之后,苏棠便留在宫里做了陛下的男宠,他心中并不甘愿如此,但怎样不比饿死好些·况且陛下待他异常宠爱,锦缎珠玉随意取用,且时时要他随侍在侧。
宫中私下俱在传说,自与秋庭一战后,陛下少有欢容,只见了苏棠时面色稍稍和悦些· ·陛下平日唤他苏儿·苏棠微微有些迷惑,一般而论,不是应该唤他棠儿的么。
 ·在宫中久了,苏棠也渐渐听到了许多私下流传的言语,说道陛下如此宠爱自己,全是因为自己生得与云阳侯苏清雪有几分相似;那苏清雪从前在陛下面前极是放肆,从不知委曲顺从,终于被陛下赶到了军前去,死在了那里。
 ·一日苏棠趁着陛下心情尚好时,曾大着胆子问陛下自己长得像不像云阳侯·那时陛下笑了一笑,摇头说道,不像,不过是一眼看上去时略有几分相似罢了·陛下说这话时嘴角噙笑,眼里却满是薄薄的凄凉——陛下偶尔提起苏清雪时,都是这样的神色。
 ·只这么略略的几分相似,自己便受尽了陛下千般的宠爱纵容·被这么疼爱的,原本该是那个云阳侯苏清雪才对·苏棠却听说,苏清雪如今远远的葬在关外,那是不属于结绿的地方——他们说,这是陛下的圣旨。
 ·这就是命,苏棠信命· ·苏棠入宫三年后,一日正陪着陛下在清凉殿里读书,忽然有人求见,陛下平时传见臣属从不避他,那日却命他退下·苏棠在殿外候了许久,终于忍耐不住,悄悄自后面绕到殿里去,却见陛下斜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方满是碎痕的绿石砚,满身黯淡。
 ·苏棠怯怯的挨过去坐下,叫了一声“陛下”,陛下看见了他,却并不看他,却只是自顾自的轻轻道:“六年,六年都没有半点消息……六年……六年……清雪,你真的……” ·苏棠这才知道,那一日之前,陛下从来都不肯相信苏清雪已死了。
 ··那之后陛下再未命他侍寝,也不再亲近后宫之人,却常常同他说起自己关于苏清雪的梦境,有时梦到两人一起在上林苑行猎,有时不过是吃着茶点闲谈·陛下最常说起的,是他梦见清雪孤零零的坐在关外一座孤坟旁,说自己很冷很冷。
但苏棠在他身边时日久了,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陛下从来都没梦到过那个苏清雪·若是真的梦到了,他决不会说出来· ·苏棠极不喜欢听陛下说起苏清雪。
陛下每每提起苏清雪,总要伤神半日,但苏棠吃穿用度都极是合意,又对苏清雪毫无感情,实在是难过不出来,可他怎敢表露出来,次次只得低着头作出一副沉郁不语的模样。
他一直都不懂,陛下想起苏清雪便伤心,为何还喜欢时时看到自己· ·苏棠不知道自己掩饰情绪的技巧并不高超,也不知道当年的苏清雪从未在南轩面前掩饰过自己的情绪。
 ·他们不像· ·七,旧栖新垅(四)苏留双篇 旧栖新垅两依依 ·南轩年年清明都到竞州替苏清雪祭拜苏虹夫妇,一来怕苏氏夫妇的魂灵缺了供奉,二来心中存了万一,盼着能侥幸遇见苏清雪。
他虽在七八年前便已死心,信了苏清雪早已死在凤霜歌剑下,仍是年年前来,到如今已有十四年了·今年又来时,却见那两座坟墓旁添了一个小小的无名之墓· ·南轩心中大是不悦,他从前特意关照过竞州太守,令他遣人好生照看这两座坟墓,不想时日不过略略久了一些,居然便成了这副模样。
他强抑着不快拜祭毕了,正要往竞州太守处责问此事,忽见一名少妇提了藤篮袅袅近前,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似乎正在热孝中,当是这无名坟墓中人的亲属· ·南轩一时倒不急着离去,待那少妇上香叩拜毕了,上前问道:“不知这位夫人祭奠何人”那少妇略带疑惑的看了南轩一眼,道:“贱妾祭拜的是先父。
先生与先父是旧相识么”南轩不答,又道:“听说此处方圆百丈之内不得另有建造,不知夫人怎将令尊遗体安置在了此处”那少妇道:“先父临终前,曾殷殷叮嘱贱妾,定要将他葬在此处。
太守大人本不答允,过了一二日,不知为何,却派人襄助贱妾将先父安葬在此·听说是当朝的谢大将军……”她说到这里,忽然掩住了口,低头匆匆收拾祭物。
 ·南轩听到那句“先父临终前,曾殷殷叮嘱贱妾,定要将他葬在此处”时,便已呆呆的愣在当地,一时只觉口舌涩极,半日才张口道:“令尊的高姓大名,不知可否告知。”
那少妇道:“先父姓苏,单名一个阕字·”眼光中不由多了几分戒备·南轩喃喃道:“苏阕,苏阕……”他忽觉这名字有几分怪异,却说不出是哪里怪。
 ·那少妇从前便得了嘱咐,不得对外人提起谢百同的名字,此时不敢多留,提起篮子便要离去·南轩忽问道:“你的名字,可是叫做流霜”那少妇讶道:“你怎会知道……”忽然住了口,转身匆匆去了。
 ·南轩听她承认,心中早已凉了大半·他身子忽又猛地一颤,想起清雪的名字,若是以反切之法念出来,便是一个阕字南轩心中一时全然乱作一团,只是盯住眼前那堆黄土,喃喃的道:“清雪,清雪,你出来……”一边说着,身子已软了下去。
 ·夜阑时分,那少妇正在厨下烧饭,忽听有人急急拍门,她急忙去将门开了,见是县宰大人毕恭毕敬的领了自己今晨所见的男子上门来·那少妇心中惊疑不定,还未说话,县宰便连声催促道:“贵客到了,快去备茶。”
南轩摆了摆手,道:“不必,这位夫人,我有几件事想要问你·”那少妇怯怯的应了一声“是”,将众人带进堂中· ·南轩在椅中慢慢坐下,低低的道:“夫人不必害怕。
你爹是怎样过世的”那少妇道:“爹爹旧时得过肺疾,平素便时常咳嗽,今冬不慎染了风寒,不知怎么引发了旧病……”南轩默然不语,指甲一下下的划着扶手,半晌道:“你娘呢,她待你爹很好罢。”
那少妇垂头道:“贱妾的母亲生下贱妾不久便去了,如今已二十年了·”南轩一时愣住,忽然想起苏清雪离京也不过十四年,怎会有这么大的女儿他心中一时欢喜之极,纵是苏清雪再不见他,只要他好好的活着便够了。
 ·却听那少妇道:“贱妾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贱妾幼时失了双亲,爹爹收留了我·”南轩几乎怄出一口血来,问道:“他给你改了流霜的名字”那少妇道:“贱妾本就叫做留双,邻家婶婶说娘一直盼着贱妾的生身父亲回来,怀胎时便替贱妾取了留双的名字。”
南轩这时才知道她的名字原是留双,他一时不知收留苏留双之人是不是苏清雪,问道:“你爹留有什么遗物没有”苏留双想了一想,道:“有。”
便回房去寻· ·苏留双不久出来,手中握着一块玉佩,道:“爹爹留下了这个·”将那玉佩奉了过去·南轩颤着手接过,苏留双刚出房门时他便认出这是一块扭丝纹瑗玉佩,正是苏清雪旧日的随身饰物。
他伤心难过之极,竟不自禁的淌下泪来· ·夜极深,南轩摆手命侍从在外候着,孤身一人进了早已残旧不堪的云阳侯府,一步步慢慢走进书房去·书房中连一张纸、一卷书也无,只桌上抛了一支笔,另有一块黑黝黝的方石,俱是尘蒙三寸。
南轩看了半晌,这才认出是自己当年换给苏清雪的天枢砚·一旁空荡荡的书架上摆了一只白楠盒子· ·南轩将那盒子取了下来,想起少年时在博望苑里由苏清雪陪着读书,太傅时常吩咐作文章,有时自己实在头痛,便让苏清雪替自己做了,自己照抄一遍。
苏清雪作好的文章素来便搁在这白楠盒子里·南轩回想旧事,微微笑了一下,手中将那盒子打开了,见里面是半幅边角泛黄的残画,背面题了几行蝇头小字·南轩细细辩认着读了,只觉胸中气血不住翻涌。
他这几日来本就心绪纷乱,气血纠结,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喷在那天枢砚中,将那凝墨一点点的化开了,丝丝缕缕的搀进那血中· ·南轩低头看着那砚石,见血中弱弱的透出几点微光,自然是砚池中的金星。
南轩想起从前苏清雪初归不久时,在石渠阁中拿着这天枢砚逗自己开心,他想起了这一件,无数旧事便一起涌到心头眼前,南轩心中思念悔恨欲死,一时忽想,若自己做太子时便被人弄死,今日可好得多了。
 ·除了苏清雪和南轩,没有人知道那半张残画上写了这样的文字: ·“予与君相识十载有余,情之所系,知之深于余人·君以谢、玦之事见疑,予无二心,君细思可得。
君为人皇,所虑固多,予亦不敢存怨怼之心·若不见谅,乞骸骨得葬父母弱妹之旁,安敢不念君恩于九泉之下·” ·他等着他回头,他却将他远远的赶走了;他只想死后能陪着父母家人,他却命他死了也只能葬在关外。
尾声?奈何桥 奈何桥上不识君 ·看不出时辰,身周全然是一片幽昧,脚下也似是高低不平,南轩也不知自己已行了多久,只觉又渴又累·想起阎君竟然判了自己“因缘似误而非误,罢两国干戈,免万民涂炭,可再为帝王一世”,一时只是苦笑。
又行了片刻,忽见前方似是有一点微光,南轩心中踏实了些,加紧步子过去,见眼前是一座极长的木桥,另一端隐在云雾中看不分明,一位老妇坐在桥头熬汤,身前点了一盏油灯。
南轩心知这便是奈何桥,迟疑片刻,慢慢走上桥去·那老妇舀了一碗汤给他,淡淡的道:“喝了再过去·” ·南轩端着那汤碗,心道这多半便是孟婆汤了,心中一时犹豫难决,若是不喝,便不能过这奈何桥,可若是喝了,将生前之事尽数忘了,还怎找得到苏清雪。
他正思前想后时,忽见桥旁水边立着一人,竟分明是苏清雪的身姿南轩愣在当地,一时手都抖了,将汤水溅了许多出来,半晌颤声问道:“那……那边是谁他为什么还未过桥。”
 ·那老妇慢慢搅着汤水,一边道:“他来了许多年了·说来奇怪,阎君给他判了极好的命格,这傻孩子偏偏不肯转世,要在这里等什么人·他日日受着忘川的水气浸润,早将生前之事忘了十之七八,纵是等到了,只怕也……” ·南轩知道苏清雪必是在等侯自己,一刻也不愿耽搁,匆匆将汤碗放下了,大步走近前去,颤声唤了一句“清雪”。
那人却仍是只看着对岸,似是未听见,又似是不理会·南轩心中惴惴,又低唤了一声·那人回过身来,容色清秀,眉如残月,果然便是苏清雪·南轩心中喜极,正要说话时,却听苏清雪道:“这位大哥是在叫我么”南轩一时怔住了,道:“清雪,你……”苏清雪道:“我在这里时候久了,生前之事大多忘了,自己姓名也不记得。
这位大哥从前识得我么” ·南轩怔了半晌,也不知是喜是悲,低声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在这里做什么”苏清雪道:“等人。
那人将我害死了,我要问他一句,是不是死后还要同我别扭·”南轩心头一酸,道:“这种人,你等他做什么·生生世世都莫让他寻到便是·” ·苏清雪摇了摇头,道:“我也欠了他的……他若早死,便是我害的。”
南轩怔了一怔,低声问道:“你怎么害了他·”苏清雪皱起了眉苦苦回想,许久才道:“他待我不好,心里却念着我·一次我留了字给他,他若在我死后才看到,定会伤心而死。”
静了半晌,又道:“那时我心中知道,我若不死,他决不会去寻我的旧物·” ·南轩几乎滴下泪来,低声道:“那是他罪有应得,你也不必歉疚。”
苏清雪本是好好的同南轩说话,此时横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怎么如此说话死的不是你家亲属·”掉转了头去不再理会南轩,仍是看着那水面。
 ·南轩也不分辨,只是在他身旁站着,纵是苏清雪记不起自己,这般永生永世的相守,那也足够了·苏清雪忽然回望了南轩一眼,道:“你不去转世投胎,在这里做什么”南轩轻轻的道:“我再也不去别的地方,只在这里守着你。”
苏清雪疑惑道:“你是疯了么·”背转了身去再不说话· ·忘川水从奈何桥下缓缓流过,已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不是也在这里么。”
 ·“你还不肯去转世么” ·“他还没来,我怎能就这么走了·” ·“你不是早将前世之事忘光了么。
依我说,纵是你等的人来了,你也认不出他了,还是别白费力气了罢·” ·“你自己也不记得过去的事了罢,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守着你。”
 ·“你守着我做什么” ·“……忘了·” ·“你都忘了,还要守着我该去转世的是你罢。”
 ·“你又记得什么,不也在这里等着” ·“哪一天他来了,我见了他便能想起来·” ·“等你想起来,我自然也能想起来为什么要守着你——这都已过了多少世了,那人早该来了,多半是错过去了,你还是转世去罢。”
 ·“不去·” ·“我也不去·” ·那老妇仍是慢慢的搅着锅中浑沌不清的汤水,送一个个将要转世的魂灵过桥,她脚边搁了两只汤碗,冷了千年的辰光。
 ·——完· ·番外上承六(四)·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来临的幸福· ··引子 ·黄昏时分,日间的暑气渐渐散尽了,大将军府后园的小亭环树依水,此时更是清凉。
谢百同看了看棋盘,将手中的几枚黑子抛回棋罐里,漫不经心的笑道:“我又输了·”彭宏道:“大将军棋力比末将高了何止数倍,今日怎会连败三局,和约五日前刚刚签下了,大将军还有什么心事么” ·谢百同微微一叹,半晌道:“如今大军主力已回朝十日有余,却始终没见到陛下一面,这其中只怕有玄机。”
彭宏道:“或许朝中另有要事,那也说不定·”谢百同摇了摇头,道:“朝中无事,就算有什么事,也比不了庆功犒军重要·”彭宏犹豫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谢百同沉吟道:“我担心,只怕陛下是赶去军前了。”
彭宏吃了一惊,道:“这……苏侯爷旧时怎生得罪了陛下,陛下这般不肯饶他” ·谢百同也不解释,只道:“只盼清雪伤已痊愈,此时已启程回竞州去了。”
两人却均知这绝无可能,当日苏清雪不顾性命的撞到凤霜歌的剑上,伤得着实不轻,只怕再过一月也未必能下床行动· ·今日是极好的天气,虽然无事,孙衡同迟缨仍是在帐中守着。
孙衡百无聊赖的看了一会儿地图,问迟缨道:“苏兄弟还没醒”迟缨沉沉的点头道:“我昨日刚去看过,到如今已整整半月,苏侯爷竟一直未清醒过……”孙衡一时默然,苏清雪这样好的人,难道就这么死了不成。
忽听帐外守卫的兵士道:“韩大人到”孙衡撇了撇嘴,小声道:“他怎还不回京去,留在这里惹人厌烦·”却不得不起身迎接。
 ·当先进帐的却是一个面色阴沉的雍容青年,他身后随了两人,一个是满脸风尘之色的中年男子,另一个便是韩肖·孙衡心中微微诧异,迟缨却是脸色大变·便听韩肖道:“陛下驾到”孙衡立时呆住了,见迟缨跪倒参拜,也木木的随着他跪下。
南轩扫了二人一眼,道:“苏清雪在哪里”孙衡忙道:“启禀陛下,那日苏参军迎战敌将凤霜歌,不敌殉国,当日便下葬了,就在军营不远处。”
 ·南轩只当没听见,冷冷的道:“迟缨,云阳侯如今人在何处”孙衡心中一惊,迟缨不过是名小小的校尉,陛下怎会知晓他的名字,难道此人竟是陛下安插在军中的眼线不成一时愣住了。
便见迟缨叩了个头,颤声道:“陛下恕末将多嘴,苏侯爷此来军中,从无越轨之行,又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身受重伤,实是不易,求陛下饶他一命”南轩心中不耐,冷道:“朕问你话,你没听到么”迟缨咬了咬牙,道:“是,苏侯爷在……”南轩不待他说完,截口道:“带路。”
迟缨只得起身往帐外去· ·孙衡此时醒过神来,情急之下不知如何阻拦才好,叫道:“陛下”南轩回身淡淡瞥了他一眼,孙衡被他眼中的森冷之意震慑住了,一时竟是不敢说话。
南轩也不再理会他·孙衡见众人出帐去了,急忙追赶上去,随着他们一起骑了马往苏清雪那处去· ·迟缨带了南轩等人向北驰去,路上一边向南轩回禀说苏侯爷被大将军安置在了秋庭军营中。
南轩焦灼之余,也不禁暗赞谢百同选的好地方·不久到了苏清雪养伤之处,孙衡忽然拦在帐前,道:“陛下且莫进去,且听末将一言”韩肖喝斥道:“不得无礼” ·南轩还未说话,忽有一个郎中模样的人一把掀起帐门,怒道:“吵,吵什么不知道苏参军在这里么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多少条命也赔不起”南轩听了这话,再也顾不上别的,一步抢进那营帐去,果然见苏清雪昏迷不醒的平躺在一旁的卧榻上,一旁有人正喂他吃药,他喝不了多少便又尽数吐了出来,吐出的药液中搀着丝丝缕缕的紫血。
南轩心中接连“咯噔”两声,沉着脸问道:“这是什么药”那人正手忙脚乱的料理苏清雪,头也不抬的道:“参汤” ·南轩只觉情形不好,也不及多想,厉声道:“太医令”那郎中刚气急败坏的跟进来,听见“太医令”三个字,一时愣住了,手中毡帘都忘了放下,也无人理他。
那中年男子忙上前细细看了苏清雪的皮肤面色,捏开他嘴察了舌象,又摸了摸脉,对苏清雪的病情已知晓了十之七八,知道他旧有虚劳干血之证,这次又受伤失了许多血,须得先将这内疾治愈;外伤虽已及肺,略略麻烦些,但终究于性命无碍。
 ·那太医令来时随身带了许多药物,此时果然用上了,当下便取了五枚大黄蛰虫丸用酒化开,亲自给苏清雪喂了下去,这次居然并未吐出·那太医令这才转身对南轩道:“陛下不必担忧。
苏侯爷这是久有虚疾,又受了颇重的外伤,内外夹攻所致,病情虽极重,但救治及时,谅来应无性命之碍·若好生调养,两年之内便可痊愈了·”那两人听见一句“陛下”,都是呆在了当地动弹不得,被那太医令悄悄的拉出帐外去了。
孙衡和迟缨一直在帐外守着,听太医令同那两人谈论医道,说什么“虚不受补”之类,大是无趣,但知道苏清雪性命无碍,心中也自欢喜· ·南轩听了太医令的回禀,脸色稍稍和悦了些,上前去看苏清雪的情形,见他比从前憔悴枯瘦了许多,左眉上添了一道长长的浅疤,这也罢了,苏清雪脸上非但毫无血色,更隐隐罩了一层灰黑之气,竟是一副毫无活气的模样。
南轩心中大痛,早知如此,由得他任性些又何妨,苏清雪若是同那些臣子后妃一般顺从呆板,又有什么趣味;又想凭苏清雪这软硬不吃的性子,若想重修旧好,不知要花多少心思哄他。
 ·这一日那太医令又进帐两次·南轩知道自己不善服侍人,只在一旁看着那太医令喂苏清雪吃药·他心中盼着苏清雪早日醒来,却又怕真的见着他·到了夜间时,太医令劝南轩去歇息,南轩本来不肯,但想自己留在这里也是无用,若苏清雪醒了,见到自己只怕不快,便到一旁的帐中睡下。
 ·南轩一夜反覆无眠,直到天明时才有了几分睡意,迟缨忽然闯进帐内,喜道:“陛下,陛下,苏侯爷醒了”南轩登时睡意全无,匆匆起身赶去苏清雪的营帐,果然见苏清雪睁了一双全无神采的眼睛看着自己,南轩心中忽然后悔起来,苏清雪在这里又不缺人照料,自己却拿什么脸见他。
见苏清雪并无异样神色,这才慢慢过去,道:“清雪,你觉得身上怎样·”苏清雪看了他半晌,只是不语·南轩心中不安,只等他说一句“滚蛋”便立即出去,决不留在这里惹他厌烦。
 ·苏清雪却只是微声问道:“如今战况怎样了和约签下了么”南轩忙道:“早已签下了,如今大军已班师回朝了。”
苏清雪微微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我累得很了,你下去罢·”南轩一怔,这才知道苏清雪根本未认出自己来,不由松了口气,急忙出了帐去;又不由担忧,命人传了太医令来询问。
那太医令说道苏侯爷不过是患血证日久,心神一时失了充养,调养几日便好了· ·苏清雪醒来的第二日神志便恢复如常,南轩却一直不敢与他相对,只等他睡了时才过来看他几眼。
其间迟缨几次请南轩回营,莫在秋庭之地多作停留,南轩只是不肯·如此过了月余,太医令禀报说苏侯爷的病情已无凶险,南轩便令备车,带了苏清雪回京·苏清雪知道了,也不说什么。
他仍在病中,受不住长途颠簸,整日在车中摇摇晃晃的只是昏睡· ·一日黄昏,南轩等人在一处驿馆歇下,南轩正在房中向太医令细问苏清雪的病势,忽有一名随从慌慌张张的进来,跪拜道:“启禀陛下,苏侯爷不知为何,晚饭过后定要外出散心,臣奴等劝止不住,如今人已出了驿馆了。”
南轩吃了一惊,匆匆外出寻找,却见苏清雪就在驿馆外不远处立着,身边跟了两名战战兢兢的侍从· ·南轩松了口气,一时却又胆怯,在苏清雪背后停下了,道:“清雪,外面风大,进去歇着罢。”
他本没承望苏清雪理会自己,却听苏清雪问道:“这路是通往哪里的·”南轩扫了一眼随在身边的驿丞,那驿丞忙道:“禀侯爷,这是往竞州去的官道。”
南轩不由怔住了,他知道苏清雪的心思,但且不说别的,单是他如今病恹恹的身子,自己又怎能放心他独自回去,一时只是不语· ·忽听苏清雪道:“你想要我活着还是要我死了。”
南轩忙道:“我自然要你好好的活着·”苏清雪淡然道:“那你便放我回竞州,不然等不得到长安,我便是死人·”南轩急道:“清雪,你病得厉害,不是一日两日能调理好的,回去又无人照料,教人怎么放心得下。”
苏清雪道:“你不愿便不愿,何必扯这么多废话出来·”转身进了驿馆大门·那驿丞从不知有人敢对陛下如此无礼,已是吓呆了· ·第二日启程时,便有服侍苏清雪的侍从战战兢兢的回禀说,苏侯爷不肯吃药,今早的早饭也一并没吃。
南轩心中极是为难,终于咬了咬牙,下令照旧上路· ·如此过了一日,晚间那太医令忧心忡忡的回禀说,苏侯爷今日滴水未进,他身子尚极羸弱,如此只怕支持不过三日去。
南轩思前想后,亲自端了药碗去看苏清雪,见他正斜在榻上,拿了银签拨弄灯焰消遣·南轩正思量该如何开口,苏清雪忽问道:“陛下为何定要留我·”南轩微微愣了一下,刚一张口,便听苏清雪道:“我如今年纪大了,不能再服侍陛下;身子又成了这般模样,上不得阵带不得兵,陛下究竟还图我什么。”
 ·南轩不语,半晌咬牙道:“清雪,你吃点东西罢·你若心里恨我,要吃我的肉,我这便教人做·”苏清雪望了他一眼,淡然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
你的肉有什么好吃·”南轩道:“清雪,你……”苏清雪也不听他说话,道:“过几日我死了,还请陛下派人将我的尸身带回军前葬了。”
南轩一怔·苏清雪冷笑道:“我不敢埋在别的什么地方,哪天陛下一个不高兴,扔出一句违旨来,再下令挖坟掘尸,我死了都不得安宁”南轩登时涨得满脸通红,叫了一声“清雪”便说不出别的话来,那声音里带了许多央求的意味。
 ·苏清雪冷哼一声,看南轩神色又是难受又是难堪,也不再拿话挤兑他,只道:“你放我走罢·”南轩低道:“清雪,清雪,你跟我回京去,等你身子好了,我决不会强留你。”
苏清雪冷道:“我为什么要回京·”南轩央求道:“玦儿听人说了你的事,不知哭了多少次,你就不想见见他·还有你从前的丫头。”
苏清雪不语,半晌道:“把药拿来·”南轩知他是答允了,心中喜极,便凑过去要喂他吃药·苏清雪抬手接过药碗,仰首饮了,冷道:“谢陛下恩典。”
南轩叹了一声,道:“清雪,你好好歇息·”便出了房去· ·房外正是好风如水,明月如霜,看在南轩眼里却尽是愁绪,好在清雪的病想要痊愈总要两年,时日既长,变数便大,也不是毫无转机。
 ·一、水上无心生秋云 ·天气刚过暑热,还未到秋肥时候,陛下便率人往上林苑游玩行猎·此时刀兵方罢,正是举国欢腾,群臣也俱自欢喜,倒也无人劝谏。
 ·苏清雪这次回京并未进宫,南轩怕他见到宫中景物便想起那些旧事来,不给自己好脸色看事小,若误了病情便不好了,因此将他安置在上林苑疏圃殿·南轩急着到上林苑去,也正是为此。
这疏圃殿距唐中池、太液池都不甚远,终日水气温润,秋燥本就伤肺,苏清雪所受剑伤又是伤在肺部,住在这处再好不过· ·南轩到了上林苑时,疏圃殿中却不见苏清雪的人影。
他心中担忧,叫了服侍苏清雪的四名宫人过来询问·这四名宫女是南轩亲自挑选的,宫中能干的宫人虽不少,他挑拣出这伶俐懂事、长相平庸的四人来,却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四人回禀说苏侯爷一早外出游玩去了,又说每逢风和日丽之时,苏侯爷常常携些书卷点心之类,骑了马到附近山原中游览·南轩略略放下心来,暗想倒要防着清雪借游玩之名偷偷逃走,便命那四名宫女退下了,拣了一卷书随意翻看,一边等着苏清雪回来。
 ··黄昏时分,苏清雪果然回来了,身上着了短衣长靴,极是利落·他见了南轩,只淡淡的看了一眼便入内换衣·南轩极怕苏清雪对着自己行礼叩拜之类,此时见他如此,知他对自己仍是有气,心中反觉舒畅。
换衣时有宫人来请示晚饭菜色,苏清雪只道:“我没什么偏好,教厨子斟酌着做些便是·” ·不久晚饭摆了上来,苏清雪也换了一身深衣出来,他在军中历练久了,眉上又有伤痕,穿这儒雅之服也不掩英气。
南轩见他发上束了一顶貂禅冠,想起他至今还未行过加冠礼,心中惭愧,装作低头看菜点,却见桌上有几样菜是苏清雪旧日从不入口的,不由得吃惊·用餐时又见苏清雪似是并无偏爱,心中更是惊讶。
 ·南轩想了一想,笑道:“清雪从前吃东西很是挑剔,如今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妙方,也教教我·”苏清雪“哦”了一声,道:“不知是哪位娘娘皇子口味特殊些。”
南轩笑道:“不是别人,我今日总是吃不下东西去·”苏清雪点了点头,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南轩自接了苏清雪回来,还是头一次见他笑容,一时喜不自抑,只如身在云雾之中,却听苏清雪淡淡道:“这法子虽然容易,只怕陛下不愿一试。”
 ·南轩喜道:“清雪说的法子,我怎会不愿试·”苏清雪微微笑道:“说起来也简单,陛下回宫之后,看冷宫中吃什么便吃什么,也不必太久,连吃三日便足够了,日后定然再不会挑三拣四。”
南轩脸上变色,他早嚼着一口芙蓉燕菜在嘴里,只是咽不下去·苏清雪也不理他,又喝了半碗粳米粥便离席去了·他得了太医令的嘱咐,又略略活动几下便早早睡下。
南轩心中难过,却也不愿宿在别处,令人收拾出一间疏圃殿的偏室来住下了· ·第二日是狩猎之时,南轩早早唤了苏清雪起床同去打猎,苏清雪却似是全无兴致,只在猎场中信马漫漫而行。
南轩控马缓缓跟在他后面,见他一路往偏僻处去,越行越高,忙道:“清雪,前面是一处山崖·”一面翻下马来,牵着马走到苏清雪身边去· ·这山崖并不甚高,南轩向猎场中望了几眼,道:“清雪怎不过去打猎,从前你很是喜欢这个。”
苏清雪冷笑道:“射杀那些无知无觉的畜生有什么乐趣,还是杀人来得有趣·”一边勒住马跳了下来·南轩默然,半晌低道:“清雪,我从前待你不好,你心里恨极了我是么。”
苏清雪也不回头,只是望着脚下的猎场,淡淡的道:“你还盼着我一边说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边三跪九叩的谢你么·”南轩低声道:“清雪,你想要怎样,我什么都依你。”
苏清雪道:“你是天子,是九五至尊,我又敢怎样·” ·南轩急道:“清雪,你若是喜欢,打死我也没什么·”苏清雪回过身来,忽然微微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竟是一拳结结实实的击在南轩左胁下·南轩只疼得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来,强笑道:“清雪在军中时,练兵一定努力得很·”苏清雪微笑道:“那是自然,人人都在外辛苦操练,我又怎好意思睡到日上三竿。”
话音未落,又是重重一拳不偏不倚落在方才那处·南轩已说不出话来,心中只盼下一拳千万莫要打在同一个地方,却知道以苏清雪的脾气,决不会遂了自己的意。
果然又是一拳照样落了下来· ·南轩只觉胁下疼得钻心,眼前微微发黑,已是靠着一旁的树木慢慢软倒在地上,口唇微微动了动,也不知说了什么·苏清雪淡淡笑道:“陛下适才说了什么”南轩颤声道:“换……换个地方……” ·苏清雪“哦”了一声,微笑道:“陛下有旨,微臣自然不敢不从。”
一手将南轩的衣裾扯开了,探进去摸到他两腿之间·南轩立时呆住了,不知他为何如此,苏清雪的手素来微凉,今日不知怎么竟是温热的;南轩又是相思日久,一时竟不自禁的起了些反应。
苏清雪在他耳边温柔之极的呵了口气,道:“那就换这个地方如何” ·南轩听到这话,身子立时僵住了,又听苏清雪道:“你宫中已有了两位皇子,也该够了。
我做了这件好事,你日后也安分些·”南轩颤声道:“清雪,清雪,你……”苏清雪心中也无意当真如此,便放开了手,立起身来冷笑道:“我怎么样”南轩只觉腰间一痛,身子便横飞了出去,竟是被苏清雪踢下了山崖去,他心中大骇,情不自禁的大叫了一声。
 ·附近的侍从听见陛下喊叫,急忙冲上山崖来,却只见苏清雪一人,不由惊疑·苏清雪指了指崖下,道:“陛下不慎摔落下去了,快去救驾·”众侍从急忙下去将南轩救了上来。
苏清雪微笑道:“陛下平安无事便好·”居然亲自扶他上马·南轩被他扶住身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居然不由得颤抖一下·苏清雪觉得了,只是暗暗发笑。
 ·南轩回了疏圃殿中,自沐浴敷药不提,他胁下青紫一片,心中却实在割舍不下· ·把后边的部分重写了一下,又加了一点点内容,嘻~~~ ·附近的侍从听见陛下喊叫,急忙冲上山崖来,却只见苏清雪一人,不由惊疑。
苏清雪指了指崖下,道:“陛下不慎摔落下去了,快去救驾·”众侍从急忙下去将南轩救了上来·苏清雪看南轩眉头紧皱,多半倒是胁下疼得厉害些,衣裳也被刮破了几处,沾了许多草屑尘土,微笑道:“陛下平安无事便好。”
竟然亲自扶他上马·南轩被他扶住身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疼痛,居然微微颤抖了一下·苏清雪觉得了,只是微笑,便上了马去,命众侍从不得声张,悄悄的陪着南轩回建章宫去。
 ·早有人将陛下不慎跌伤之事报回建章宫,疏圃殿中已预备下了热热的浴水和一堆活血化瘀的伤药,南轩自解了衣衫洗浴,看胁下青紫一片,肿起足有半寸,苏清雪下手当真不轻。
南轩叹了口气,不知清雪病了一场,性子怎变得这般喜怒无常· ·他正边洗边叹时,苏清雪忽然掀起那缭帘进来,道:“待会儿洗完了,将这个涂上·”南轩喜道:“我一会儿便涂。”
苏清雪扬手将一只玳瑁药盒抛了过去,却恰恰又打在南轩胁下的伤处·南轩弯腰痛叫了一声,再抬起头来时,苏清雪早已不见人影了·南轩将那玳瑁盒拣了起来,又看了一眼胁下的伤处,心中对苏清雪实在是难割难舍。
 ·附:假如苏苏没把小南踢下去…… ·家庭暴力结束后,苏清雪翩翩然上马离去,南轩费力的爬上马背,跟在苏清雪后面下去,只见他双眉皱春,明眸含泪,弯腰捧心,端的惹人怜惜…… ·侍从甲(悄声):陛下……这是怎么了…… ·侍从乙(悄声):可不是,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侍从甲:怎么陛下这么难受,苏侯爷倒是神清气爽的 ·灯泡亮起,灵光一闪~ ·侍从甲、乙:难道…… ·一时之间,猎场中流言四起:陛下被苏侯爷上了…… ·当夜,南轩胁下疼痛,本想熬过去,谁想实在是忍耐不住…… ·南轩:来人到太医署取些活血祛瘀的伤药。
 ·内侍丙(莫名其妙):陛下要那个做什么 ·南轩(不耐烦):罗嗦 ·内侍丙:是臣奴这就过去 ·太医署中~ ·内侍丙:老大人,陛下命杂家来取活血祛瘀的伤药 ·太医丁:呃陛下那个……伤……用止血药才对啊 ·内侍丙:陛下圣旨如此,杂家也是奉命行事……不过话说回来,老大人说得也是…… ·内侍丙、太医丁:难道…… ·第二日,南轩在园中小憩时,听到某两名内侍悄声对话如下: ·内侍戊:你听说了没,昨日在猎场中,苏侯爷竟对陛下意欲不轨哪 ·内侍己:会、会有这种事 ·内侍戊:可不是唉,如今啊…… ·内侍己:那……那陛下就心甘情愿的依了 ·内侍戊:哪能陛下自然不愿 ·内侍己:那……那怎么样了 ·内侍戊(四处看看,悄声):结果啊,苏侯爷就把陛下给打了那个惨啊,啧啧啧…… ·内侍己:这……这真是胆大包天然后呢 ·内侍戊(四处看看,更悄声):然后啊,苏侯爷就把陛下给强上了那个惨啊,啧啧啧…… ·内侍己:太……太不成体统了…… ·内侍戊、己(掩面流涕):先帝爷啊…… ·二、枇杷新剥夏初凉 ·此时已是盛夏,甘泉宫的明光宫中并未如往年一般放置冰盘,也这罢了,偏殿中斜在软塌上读书的苏清雪竟着了一件春季的衣衫,他脸上颇带着几分不耐之色,额头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来。
南轩穿着轻凉的夏衣坐在一旁,手里拿了一块帕子,时时替苏清雪拭汗,神情略略有些古怪,不住的向苏清雪脸上看·苏清雪手上翻过一页去,也不看南轩,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南轩正要答话,忽有宫人捧了果盘进来,蹲身一礼道:“陛下,如今天气酷热,刘公公命奴婢送了新淬的葡萄来·”苏清雪听了,略支起身子看那葡萄,远远的见串串饱满滚圆的紫珠上凝着大滴大滴的水露,一派清凉之意,脸上不由现出几分欢喜之色。
南轩在一旁道:“端下去·”回头见苏清雪不快,赔笑道:“清雪,我教人拿水镇了枇杷,不久便好,你再等一会儿·”苏清雪不理,仍旧躺下看书,心知这“水”多半是温水。
 ·不久果然有宫人端了一盘枇杷进来,南轩剥了一枚喂到苏清雪嘴里,入口果然是温热的·苏清雪心中大是不耐,道:“你叫她们将那葡萄端上来·”南轩柔声道:“清雪,你这几日咳嗽得厉害,多吃些枇杷罢。
葡萄本就性凉,又浸了冰,小心伤了肺气·”苏清雪冷道:“我热得很·”南轩柔声哄劝道:“清雪,你现下身子不好,过些日子等你好了,吃什么都由得你。”
却见苏清雪眼中现出恼意来· ·苏清雪也不说话,随手将那书卷丢在一旁,坐起身几下将身上那春衫扯了下来·他贴身穿了一件素纱里衣,领口颇宽,微微露出肩膀来,南轩看了,不由得替他冷,刚要劝他将衣裳穿上时,却听苏清雪恼道:“将适才那葡萄端上来”一旁宫人早知这位苏侯爷如今便是太上皇,哪敢不听,见陛下在一旁也是满脸的无可奈何,忙忙将那盘冰淬葡萄端了过去。
 ·南轩心中着急,苏清雪本就是前几日贪凉饮冷才引动了旧疾咳嗽不止,今日才刚刚好些,怎能任他吃这凉物,但苏清雪素来厌热,每到酷暑之时性子便暴躁几分,自己旧时轻易也不逗弄他,如今更是不敢违拗他的意思。
只得眼睁睁的看他摘了一颗葡萄剥开了· ·苏清雪刚将那葡萄送进嘴里便觉极是不适,一扭头唾在一旁的铜盂里,伏在软榻上便是一阵咳嗽,颊上浮起淡淡的潮红来。
南轩急忙起身替他抚背,又拿过温水给他饮了几口·一边道:“清雪也太孩子气,不许做的事偏偏要做,我还能害你么……”手中将那外衫披回苏清雪身上。
他还要往下说时,苏清雪不耐烦的皱眉道:“你唠唠叨叨哪来这么多话”一边又咳嗽·南轩果然闭了嘴不再多说,看苏清雪渐渐如常,心知自己留下也没讨不来好脸色,道:“清雪,你歇一会儿,我去前殿看看有无朝中急务。”
苏清雪厌烦道:“现下才想起来说这话·”南轩几乎给他噎死,苦笑一下去了· ·晚间时南轩又悄悄过来,寻了一名宫人问了,听说苏清雪晚间心绪甚好这才进去,见苏清雪仍是倚在那榻上。
南轩过去坐了,试探道:“清雪,前几日我到云阳侯府去了一趟·”苏清雪“哦”了一声,知道这便是日间南轩未说出口之事,却也不问·南轩看他面上无甚表情,犹豫道:“你从前留下的东西……”苏清雪道:“什么东西。”
南轩怔了怔,道:“你不记得了么,是半张残画·”苏清雪仍是道:“什么半张残画” ··南轩却从他眼中看出几分烦乱之意,低声道:“清雪,你心里仍然念着我,是不是”苏清雪慢慢将手中书卷合上了,道:“不错。
那又怎样”南轩想不到他这般爽快的承认了,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道:“……外面正起风,今晚怕是有雨,我陪你睡好么。”
苏清雪道:“我一日不是死人,你便不必想·”南轩一怔,心中忽然一阵慌乱,道:“你方才还说心里念着我……”苏清雪淡然道:“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南轩一时怔住了,他实在不知苏清雪的心思,既然仍是念着自己,为何仍要这般相待·苏清雪随手来回拨弄着书页,道:“你从前待我好得很,我若是再信你一次,岂不是蠢得可以。”
南轩心中刺痛,垂头道:“你……你不必说这等话笑我·”苏清雪微笑道:“我敢笑你么我哪一句话说得不对了,你当着我的面时,从来都是待我很好。”
 ·南轩不语,半晌怔怔的道:“你写的这些,都是假的么,你不是等着我回头么·”苏清雪道:“我写了什么·”见南轩袖中微露纸片,便抽出来看了,看过随手便撕,淡淡道:“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傻东西,我不记得了。”
南轩想要阻止,却来不及,眼睁睁的看着苏清雪将半张残画那撕碎了,随手将碎屑抛在了地上· ·南轩心中痛极,颤声道:“你……你生我的气,又何必将它撕了……”苏清雪冷笑一声,指着满地的纸屑道:“你待我比我待这东西好多少”南轩颤声道:“清雪,我……那日我看了谢百同的军报,说你被凤霜歌杀死了,只觉天都塌了下来,什么都顾不得便赶到军前去……我……我也一直念着你。”
苏清雪冷笑道:“你只记得起死人的好处么只是我已死过一次,不想死第二次·”南轩说不出话来,只道:“清雪,是我不对,今后我好好待你。
等你身子,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苏清雪冷道:“等我好了,立即便回竞州去,一日也不会多留·你若觉得白忙一场,我这便离京·你大可放心,我死心眼得很,既然仍是念着你,这辈子便不会有别人。”
南轩定定的道:“你是一定不肯陪着我了·”苏清雪淡淡道:“不错,你想杀了我么·”南轩慢慢摇头,道:“我若是再错一次,那……那也是蠢得可以。”
他本想照旧叮嘱苏清雪早早睡下,却终是说不出口来,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果真下起雨来· ·三、坐拥冬炉温棋子 ·过了除夕,亲友之间的交游互访便渐渐多了起来。
一日清晨,下了整夜的大雪刚歇不久,南轩独自一人吃了早饭,踏雪回温室殿来,想苏清雪多半还未起身,进了偏殿时,却有宫人回禀说谢大将军过来拜访苏侯爷,正与苏侯爷在杂艺室中攀谈。
南轩微微皱眉,心中颇有些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心知苏清雪定然不喜自己进去打扰,只得到卧房中暂候·这卧房与苏清雪所在的杂艺室不过是一墙之隔,两人对话也能听得十之六七。
 ·南轩平日极少能进苏清雪的卧室,此时放松了身子躺在床上,心中莫名的有些欢愉·隐隐听得谢百同正喜气洋洋的同苏清雪说自己的女儿如何如何·南轩知道谢百同年前得了一女,却未想到他竟得意成这副模样,见了谁都要炫耀一番。
两人又随意闲话了一会儿,谢百同便提议下棋消遣·南轩大是不耐,一时恨不能命人假扮谢府家仆,禀报谢百同大小姐染了风寒,请他速速回府· ·杂艺室中的两人此时已移座到棋坪一旁,谢百同刚刚摸起几枚冰凉的玉子,一旁宫人却上前将两只棋罐捧下去了。
谢百同奇道:“这……这是做什么”苏清雪懒懒的道:“等一会儿罢·”不久那宫人果然又将棋罐捧了上来,谢百同再伸手取棋子时,觉着那棋子居然都是温的,微微染了些石叶香的香气,想是适才拿出去搁在熏笼上暖过了。
 ·谢百同心知这定是陛下怕苏清雪受寒特意吩咐下的,一边落子,问道:“清雪,听说你自回京后任性得很,从不肯给陛下好脸色看,是真的么·”苏清雪漫不经心的点头。
谢百同担忧道:“你对陛下若再无留恋,还是及早回竞州为是·陛下几时受过臣子的气,你这般君前无礼,若将陛下的脾气惹了起来,到时又不知给你吃什么苦头。”
苏清雪不在意的道:“我何尝愿意留在这里·若他果真厌烦了,将我赶出去,我正是求之不得·”谢百同知他性子,不由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南轩在卧房中听得连连咬牙,一心寻思谢百同近日的错处,要报今日暗中诋毁之仇·再听时两人却不交谈,只隐隐听得棋子落在棋坪上的清脆声响·南轩心中漫漫思量苏清雪之事,不知何时才能哄他回心转意,正觉头痛时,忽听苏清雪笑道:“我赢了”南轩不由苦笑,苏清雪回京已一年有余,早已甩了无数的脸色给自己看,自己却没见过他半分好声气。
一面又听苏清雪咳嗽了几声·苏清雪自入冬便时常咳嗽,太医令说是秋伤湿气,心思郁结所致,南轩自然知道他为何心中不快,却不愿放他离开·又听谢百同道:“清雪,你好生养病。
我过几日再来看你·”苏清雪送走了谢百同,仍是回了杂艺室中· ·南轩进去时,见苏清雪正将棋子一颗颗的拣回棋罐中,便坐在一旁帮他分拣,一边笑道:“清雪,我陪你下几盘消遣消遣,好么。”
苏清雪淡淡的道:“没意思,同你下棋,便是你让子,我又什么时候赢过了·”话里似是含讥带讽·南轩脸上一红,便不再多话,帮着苏清雪将棋子尽数收回棋罐中,问道:“清雪,这几日咳嗽好些了么。”
苏清雪道:“还不是老样子·从前吃药还有用,如今吃多少药也不见好,反倒觉着重了几分·” ·南轩听出他话中的怀疑之意,知道分辨也是无用,只柔声劝道:“你别急,多养着些,慢慢的便好了。
太医说是秋天不慎着了湿气,入冬便咳嗽些,我已叫人……”苏清雪淡淡道:“你叫人随便弄些什么来,金屑酒牵机药,再不然便是一柄短刀半匹白绫,怎么治不了这半死不活的病。”
南轩身子一颤,低声道:“清雪,我……我从没起过这等心思·”苏清雪冷道:“那是自然·你若起过这等心思,我早连骨头也不剩一根了,哪里还有命这般放肆无礼的同陛下说话。”
南轩低头道:“清雪,你怎样说话,我都喜欢·”苏清雪道:“你喜欢这可奇了,你又是为了什么将我扔进冷宫里受那活罪”南轩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道:“清雪,是我错了,你别这样说话。”
 ·苏清雪也不理会,取了靠枕垫在背后,随手拿过一本书来看·南轩在一旁枯坐了半晌,终于起身慢慢出去了· ·那日不久之后便是上元佳节,晚间宫中本有宴会,南轩略坐了一坐便悄悄出来,往温室殿偏殿看望苏清雪。
南玦恰巧也在苏清雪那处,也不知他受了什么委屈,小脸上挂了几道泪痕·苏清雪将他抱在膝上,轻声逗他说话,一边喂他吃汤圆· ·南轩进了殿去,随意哄了南玦几句,便命宫人将他抱了下去,向苏清雪道:“清雪,你回来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宫里,觉得闷么”苏清雪随口“嗯”了一声,拿着小银匙将汤圆中填的酒酿橘羹馅挖出来,只吃那带了几分甜意的糯米。
 ·南轩想起苏清雪吃水饺时也不愿吃那肉馅,不由微笑,一边道:“我陪你出宫走走好么”苏清雪微微一怔,抬头道:“出宫”南轩见他似是有几分动心,心中欢喜之极,忙道:“今晚是上元夜,外头处处都悬了花灯,热闹得很,宵禁也撤了。
我陪你出去看一看,好么”苏清雪想了一想,便点头答允了·南轩忙令人取了披风,两人各自穿戴了,侍从也不带,悄悄的出了宫门去。
 ·宫外果真热闹非凡,游人往来不绝,平日深居闺阁的夫人小姐也带了丫鬟出来,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路边悬着的千百花灯也是样式繁多,较多的是宝盖灯、牌楼灯、龟纹灯、麒麟灯、狮灯、象灯、云灯、莲灯、架花灯等,内中俱点着香烛,和着女子所配香包的气味,满路都是馨香。
南轩偷眼见苏清雪脸上带笑,心中也自喜悦· ·两人随着人流走了半晌,南轩忽觉有些饥饿,想起今夜走得匆忙,宴上也没吃几口菜肴,问道:“清雪饿了么”苏清雪点头道:“稍稍有些。”
南轩便去一旁的摊上买了炸元宵,热热的盛在纸包里,宝贝一般捧到苏清雪面前,灯影中瞧见苏清雪眼中的笑意,一时欢喜得说不出话来·苏清雪随手拣了一枚元宵吃了,南轩也吃了一枚,不过是寻常的豆沙桂花馅,两人均觉这滋味比宫中的细巧元宵好得多。
 ·苏清雪忽然漫漫的道:“小时每年这个时候,爹娘都带我出来看灯·这元夜景象我总有五年没见了·”南轩一怔,想起这上元佳节,两人几乎从未在一起过,自己次次都在宫里饮宴,也不知苏清雪独自怎生打发,一边柔声道:“清雪,你要是喜欢,今后每逢上元时候,我都陪你出来。”
苏清雪淡淡道:“竞州离长安太远了些·” ·南轩正要说话,身后忽然涌来大群游人,登时便将两人冲散了·南轩奋力向苏清雪处挣扎过去,却是半步也挪动不得,反被众人挟带着连连后退。
他心中焦急,大声叫道:“清雪,清雪你在哪里”却没听到半点回音·那人潮片刻便过去了,南轩匆匆赶回远处,却不见苏清雪的踪影,他又唤了几声,仍是不见苏清雪应答。
南轩心中忽然一沉,苏清雪不喜留在宫里,难道竟趁着此时逃回竞州去了··宫外果真热闹非凡,游人往来不绝,平日深居闺阁的夫人小姐也带了丫鬟出来,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路边悬着的万千花灯也是样式繁多,较多的是宝盖灯、牌楼灯、龟纹灯、麒麟灯、狮灯、象灯、云灯、莲灯、架花灯等,内中俱点着香烛,和着女子所配香包的气味,满路都是馨香。
南轩偷眼见苏清雪脸上带笑,心中也自喜悦· ·两人随着人流走了半晌,南轩忽觉有些饥饿,想起今夜走得匆忙,宴上也没吃几口菜肴,问道:“清雪饿了么”苏清雪点头道:“稍稍有些。”
南轩便去一旁的摊上买了炸元宵,热热的盛在纸包里,宝贝一般捧到苏清雪面前,灯影中瞧见苏清雪眼中的笑意,一时欢喜得说不出话来·苏清雪随手拣了一枚元宵吃了,南轩也吃了一枚,不过是寻常的豆沙桂花馅,两人均觉这滋味比宫中的细巧元宵好得多。
 ·苏清雪忽然漫漫的道:“小时每年这个时候,爹娘都带我出来看灯·这元夜景象我总有五年没见了·”南轩一怔,想起这上元佳节,两人几乎从未在一起过,自己次次都在宫里饮宴,也不知苏清雪独自怎生打发,一边柔声道:“清雪,你要是喜欢,今后每逢上元时候,我都陪你出来。”
苏清雪淡淡道:“竞州离长安太远了些·” ·南轩正要说话,身后忽涌来大群游人,登时便将两人冲散了·南轩奋力向苏清雪处挣扎过去,却是半步也挪动不得,反被众人挟带着连连后退。
他心中焦急,大声叫道:“清雪,清雪你在哪里”却没听到半点回音·那人潮片刻便过去了,南轩匆匆赶回远处,却不见苏清雪的踪影,他又唤了几声,仍是不见苏清雪应答。
南轩心中忽然一沉,苏清雪不喜留在宫里,难道竟趁着此时逃回竞州去了· ·苏清雪在人潮涌来时便顺着众人的方向行走,一边向街边挪动,不久便从人群中脱了出来。
他听见南轩在人群中连声喊叫自己名字,本想出声应答,还未张口时,心中忽然一动,南轩不愿自己离去,若有一日自己果真痊愈,他也未必肯痛痛快快的放行;如今正是大好机会,为何不趁机回竞州去。
便悄无声息的寻了一家店铺躲进去,耳中听得南轩焦急的叫声渐渐远了· ·苏清雪正要举步出城,忽然想起一事,摸摸衣袋,果然是身无分文;又想起自己曾答允南轩病愈后再离去,如今悄悄逃走,岂不是失信。
他本要去寻谢百同,此时也不去了·出来随意在一处摊位上坐了,点了几样小点心· ·苏清雪刚吃了几口茶酥,忽然看见南轩失魂落魄的沿路过来,便唤了他一声。
南轩听见苏清雪的声音,不由得浑身一激灵,抬头果然见苏清雪便在不远处,急忙抢上前去,颤声喜道:“清雪,你……你在这里·”苏清雪微笑道:“我本来便在这里,适才还瞧见你走过去。”
南轩道:“你……你怎么也不唤我一声,害我好找·”苏清雪道:“你眼睛不看人,还要怪我么·”南轩喜道:“是,是。
我也不知怎么了,近些日子眼力越来越坏·”一边坐下陪他·苏清雪只是暗笑· ··南轩扫了几眼桌上的点心,一边将怀里的炸元宵掏了出来。
糯米不易克化,南轩怕苏清雪吃多妨碍病情,抢着炸元宵吃了许多·苏清雪再伸筷去挟时,那纸袋却已空了·苏清雪皱眉道:“你什么没吃过,偏要同我抢这个。”
南轩只是笑,道:“清雪,这甜碗豆味道不错,你尝尝看·” ·两人吃过夜宵,又坐着闲看了一会儿夜景,游人渐渐的稀了,花灯也撤下了许多,街上比初来时黯淡了几分。
苏清雪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这便要亮了,回去罢·”说罢便起身往宫城方向去了·南轩付了点心钱,望着苏清雪的背影,低低说了一句“我不放你走”,匆匆跟了上去。
四、陌上新草又一春 ·上元节过后,南轩与苏清雪之间的难堪情形似是缓和了些,南轩偶尔也能见几分苏清雪的好颜色,自然缠得更紧,转眼已是陌上花开的四月。
一日晚间,南轩正在宣室殿中批阅奏章,忽有服侍苏清雪的宫人求见,说道苏侯爷请陛下有事相商·南轩心中讶异,苏清雪主动寻他过去,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奇事,难道清雪想要趁着这花好月圆之时同自己言归于好么。
南轩心知这决不可能,仍是忍不住遐想,脚下匆匆往温室殿偏殿赶去· ·行到温室殿前,忽见太医令提了黑漆药箱从殿中退出,南轩叫住他问道:“云阳侯的身子如今怎样了”那太医令忙跪倒参拜,喜气洋洋的道:“恭喜陛下,苏侯爷如今已大好了”南轩听了这话,一瞬之间已明白了苏清雪的意思,登时便是面沉如水,转身进了殿去。
那太医令莫名其妙,不知为何苏侯爷病愈了,陛下反而不喜· ·南轩怏怏的进了杂艺室,见苏清雪正伏案习字,道:“清雪,你寻我有什么事·”语声里不免带了几分生硬之意。
苏清雪搁下了笔,抬头看他脸色,心中便已有几分明了,道:“你不是猜出来了么·”南轩忍着气道:“你回来这许多日子,我哪里待你不好了·”苏清雪不答,道:“那日你亲口答允过,待我痊愈,便放我回竞州去。”
 ·南轩心中怒气不由上升,自接了清雪回京来,自己整日打叠起十二分的小心讨他欢喜,当真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要赔上一副笑脸,自问从不曾在什么人身上下过如此功夫,谁想他仍是一味要走当下硬硬的道:“我不准。”
 ·苏清雪收拾着案上的纸笔等物,一边漫漫开口道:“那时我怎会觉出你不是真心待我,你知道么·”南轩心中一痛,低声道:“从前你被遣回竞州时,我没去看你。”
苏清雪微微摇头,道:“那是后来的事·你不觉得对我好得过分了么你从前是太子,后来又做了皇帝,便是当真有情,也不该对我一个小小的臣下这般体贴关怀。”
南轩一时说不出话来,若说从前自己待他好得过分,如今岂不是做作得可笑·只低声辩解道:“那……那不过是初时·后来动了真心,却也早已惯了。
你……自你小时候我便很是喜欢你·” ·苏清雪仍是淡淡道:“我却惯了被你算计,如今什么也不敢信·”南轩沉声道:“我决不放你走。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再伤你一分一毫·你留在这里,我什么都依你·”苏清雪道:“你这般强求,就算留得下我,又有什么意思·”南轩发狠道:“什么也比看不见你好得多。”
苏清雪微微叹了一声,道:“罢了,南轩,你让我走罢·只怪从前你算计我算计得太狠了些,你如今或许果真是真心,只是你待我愈好,我心里愈要犯疑。”
 ·南轩反驳不出,只道:“从今往后,你莫想出长安城一步·”苏清雪也沉下脸去,道:“你既然不讲道理,别怪我做下什么事来·”南轩咬牙道:“随你爱做什么。
只是你不肯吃东西,我便陪着你;你若寻死,我死在你前头·”苏清雪淡淡道:“你若喜欢,那也由得你·”南轩不再说话,狠狠一摔袖子,掉头便走。
 ·南轩怒气冲冲的出来,闷头大步行了片刻,身旁内侍小心的道:“陛下要去哪里·”南轩立住了脚,半晌咬着牙道:“上林苑备马” ·半夜时分,值守上林苑的官员忽得了属下回禀,说道陛下前来狩猎,急忙前去接驾,心中却糊涂了,早春猎物甚少,如今又是夜半,陛下这是打的哪门子猎。
那官员偷眼看陛下面色阴沉,也不敢劝说,只是命人速速部署狩猎事宜· ·猎场的一众守卫拼尽全力轰逐鸟兽出穴,只是莫说野兽,就是宿鸟也没惊起几只·南轩也不在意,只是纵马狂奔,一边抽箭乱射一气。
心中郁气却是越积越浓· ·天色朦胧时,忽有一队宫中侍从匆匆驰进猎场来,似是有要事回禀·一旁的从人禀报了南轩,南轩冷道:“不必理会。”
仍是只管胡乱射箭·不久便有几名侍从寻到了南轩,慌慌张张的驰到近前,道:“陛下,陛下苏侯爷病情有变”南轩怔了一下,道:“怎么回事”那侍从喘了几口气,忙忙道:“苏侯爷半夜时忽然犯了病,不住吐血。
微臣三刻之前受命前来时,苏侯爷的病势尚无好转”南轩心头剧震,打马往长安城中疾驰而去· ·南轩奔进温室殿时,便见太医令满面焦急在卧房外来回踱步,他也不及询问,大步抢进卧房去。
那房中满是血腥之气,两名宫人正在床边侍侯着·苏清雪伏在枕上,闭了眼微微喘息,脸上薄薄的覆了一层细汗,脸色惨白如纸,嘴边沾了缕缕暗血,全然是一副疲惫羸弱不堪的模样。
南轩惴惴的向床前的铜盂里望了一眼,见内中紫血足足积了半寸有余· ·南轩抓住了苏清雪的手,颤声道:“清雪,你……你这是怎么了。”
苏清雪道:“没什……”话未说完,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南轩顿时慌了手脚,道:“清雪,身上难受么吃药了没有你……”苏清雪不等他说完,慢慢的道:“这样也比看不见我好得多么。”
南轩身子颤抖,道:“清雪,是我错了,等你痊愈,我……我亲自送你回竞州去·”苏清雪道:“这话你从前说过一次·”南轩低头道:“这次是真……”苏清雪微声道:“我累得很,不想说话。
你出去歇着罢·”南轩心中后悔难过之极,低低应了一声,退出了卧房去· ·南轩当下唤了太医令到杂艺室中,沉着脸道:“你昨夜说清雪已好了,怎么不过几个时辰便成了这个模样”那太医令跪倒叩了个头,道:“启禀陛下,苏侯爷身子初愈,昨夜不知何故引动旧疾,以致有如今之证。”
南轩沉声道:“你再说详细些·”那太医令应了一声“是”,道:“苏侯爷旧时的剑伤与虚疾半月前便有痊愈之象,但受伤时曾留了淤血在肺里,如今正是春季,肝气本就应了春之升发之象,苏侯爷又似是动了肝火,肝气盛而肺气虚,为木火刑金,故有吐血之证。”
 ·南轩来回踱了几步,道:“以他如今的病势,何时能病愈”那太医令竟是嗫嚅不敢作答·南轩心中大震,怒道:“朕问你话,你为何不答”那太医令颤声道:“小臣为苏侯爷诊过脉,这病是实证,脉象不知为何却有些虚浮的意思,这脉证相背,只怕……”一边小心的看了看南轩脸色,才低声续道,“只怕是……不好……”南轩怒道:“你是说清雪……清雪……”他说不出下面的话来,狠狠咬了咬牙,忽然转身又进了卧房去。
 ·南轩再进去时,苏清雪不知何时已昏睡过去·南轩怔怔的坐在一旁看他,不信眼前这人已来日无多·苏清雪忽然动了一下,微声道:“娘,你来看我么。”
南轩一愣,醒过神来时,心中已是一片冰凉·苏清雪忽又轻声道:“流霜,流霜,快过来,让哥哥好好看一看·”嘴角勾出极温柔的笑意来。
此时恰有一朵烛花“噼啪”一声炸开,南轩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连连摇晃苏清雪的身子,颤声道:“清雪,清雪,快醒过来,别跟他们去·” ·苏清雪慢慢睁开眼睛,迷蒙道:“流霜去哪里了”南轩颤声道:“从没有什么流霜,我在这里。
清雪,你别吓我·”苏清雪闭上眼想了半晌,柔声道:“流霜果然是女孩儿,模样像娘多些,头发还短得很,刚刚梳得起两只小小的羊角辫……”南轩再也听不下去,哽咽道:“清雪,你快些好起来,今后我什么都依你。”
苏清雪微微叹了口气,道:“你总是到不能回头时才知道自己错了么·”南轩强忍着哭音道:“以后再不会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脸上已满是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苏清雪的散发里。
 ·苏清雪静了半晌,抬手轻轻擦拭南轩脸上的泪水·苏清雪回京这两年中,南轩还是初次得他这般温柔相待,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苏清雪微笑道:“我临死做件好事,今后不怪你了,你也不必再抱愧。”
南轩哽咽道:“你怪我便是,我待你坏到十足,你还没出完气,怎能就这么算了·” ·苏清雪微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待我不好,我活一日便记得一日。”
南轩忙道:“是,等你好了,随你怎么罚我·”苏清雪续道:“你待我的好,我也一样记着·”南轩抱住了他,小声哭道:“往后我待你比如今还要好。
你喜不喜欢”苏清雪不答,道:“我困得很,想再睡一会儿·”南轩急道:“清雪,你……你别睡·”苏清雪摇了摇头,又咳了一口血,慢慢的翻身向里。
 ·南轩毫无主意的看着苏清雪渐渐沉睡过去,忽又出去唤了太医令来,大怒道:“你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么”那太医令连连叩头道:“启禀陛下,苏侯爷的病证凶险之极,用药半点也错不得。
小臣学艺不精,实在……实在是不敢妄为”南轩忽然镇静下来,道:“你是难以决断,不是毫无法子”那太医令道:“是。
若仅是肝逆咯血,并非难治之证,但如今脉有虚象……” ·南轩不等他说完,咬牙道:“你可知何人能辨识此证若是没有,给朕治这肝逆咯血”那太医令思量着道:“小臣业师早已辞世,其余国手……”忽然“啊”了一声,喜道:“陛下,太医署中有一位因故被罚去熬药的周太医,便是上一任太医令。
苏侯爷幼时多病,从来便是由他诊治,或许此人能知根底”南轩哼了一声,苏清雪曾亲口说过他小时总爱装病回家,那人能有什么真实本领,开的药物只怕也是甜枣杏脯之类。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便命人传了那周太医前来· ·那周太医不久便到了,自有人带他入内·时候不长,那周太医便出来向南轩跪拜,道:“启禀陛下,苏小侯爷是肝旺肺虚的咯血证,并非重证,不久便能复原。”
南轩怔了一下,道:“清雪病得不重”话中虽有怀疑之意,却掩不住几分喜色·那周太医道:“这病来得虽险,逼出的却是旧年的淤血,投几剂破血逐瘀的方子,再补养一番便好了。
若任有这血积在体内,十余年后定然复发不治·”语气中颇不将苏清雪的病证当作一回事· ·南轩听他说得容易,一时尚不敢信,那太医令已问出口道:“苏侯爷的虚脉是何道理”那周太医道:“大人有所不知,当年苏夫人怀妊八月有余时,苏大将军正在外征战,京中不知怎么出了苏大将军阵亡的讹传,苏夫人听说,忧急之下动了胎气以致早产。
苏小侯爷是不足月产下的,若是脉无虚象,那反倒奇了·”那太医令吁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一边喜道:“陛下,既是如此,苏侯爷不日便能痊愈了。”
 ·南轩却皱起了眉道:“朕看清雪精神极是倦怠,似是不像周爱卿说得那般简单·”他知道苏清雪并无大碍,心中欢愉之极,竟对着一名太医称起“爱卿”来。
那周太医微微犹豫,道:“陛下或许不知,苏小侯爷自小不敢见血,如今怕是他见自己吐了这许多血,心中便糊涂了,只道自己命不长久,自然现出疲惫之象来·”南轩点了点头,喜道:“好极,好极若清雪果真病愈,朕必定重重有赏”两名太医忙告退煎药去了。
南轩喜不自胜的入内去看苏清雪,匆忙之中看错了方向,居然从温室殿中跨了出去· ··十余日后,苏清雪的病果然痊愈了,南轩欢喜之极,便要给苏清雪祛除病气,亲自侍侯他沐浴。
苏清雪也不推拒,由着南轩替自己解衣擦身·一时洗浴毕了,南轩扶苏清雪躺在一旁的玉石卧榻上,取过一把钝口的玉刀,沾着五叶香熬的汤水轻轻在他皮肤上刮擦,居然做得有板有眼,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南轩看苏清雪不久便似睡非睡的眯起了眼睛,柔声道:“清雪,舒服么·”苏清雪点了点头,慵懒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南轩笑道:“刚刚学了四个月。
上元节时我不慎将弄丢了,你却没逃回竞州去,我猜你多半便不会离京了,便偷偷跟着太医署的人学了这个,想着日后好服侍你·”又讨好道:“清雪若是喜欢,我天天这般给你解乏。”
苏清雪随口“唔”了一声,也不知听见没有· ·南轩等了半晌不见苏清雪说话,又凑上去道:“清雪,我从前待你好的不好的若相互抵销了去,还剩下什么”苏清雪睁开眼来瞥了瞥南轩,道:“什么也不剩,今后我全当不识得你。”
南轩小心的道:“真的么”苏清雪微微一笑,道:“倒也不全然如此·”南轩喜道:“我想我从前也没狠心到这等不堪的田地。”
苏清雪微笑道:“认真论起来,哪天等你睡了,我该悄悄给你一刀才是·” ·南轩抱住了他,低声道:“清雪,我知道错了,你若果真生气,我便去冷宫里住着,哪天你消了气再叫我出来。”
苏清雪道:“那也不必·”南轩默然半晌,低声道:“清雪,日后……你要去哪里·”苏清雪不语· ·南轩垂头道:“我下令将原来的云阳侯府改建成了一所寺院。
你……你若肯留下,便住在宫里给玦儿做太傅好么你心里一直惦记他,玦儿也喜欢你·”苏清雪道:“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啪啪响。”
南轩听不出他是喜是怒,不由心中惴惴,苏清雪虽说过不怪自己,自己却也答应过放他回竞州,不知他究竟是去是留· ·苏清雪闭着眼想了想,道:“你若肯答应我一件事,从前之事便一笔勾销。”
南轩一惊之下当即大喜,忙不迭的点头道:“我自然答应,清雪喜欢怎么样,我便怎么样”苏清雪微微一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南轩听了,脸上立时已是惨无人色,苦笑道:“清雪,这个……再商量商量成么”苏清雪横了他一眼,冷道:“你不答应,便命人替我准备行装。”
南轩忙道:“答应,我自然答应” ·苏清雪微微点头,道:“这还算得有诚意·”一边扯过浴巾裹住身子,道:“我睡一会儿,你出去罢。”
南轩喃喃道:“罢了,罢了,什么也比不了清雪·”长叹了一声,嘴边却勾出温柔的笑意来· ·幸福· ·幸福,只是番外。
 ·——番外完··附1:苏太上皇开出的条件 ·夜色说深不深,说浅倒也不浅,温室殿中早早熄了灯烛,卧房中的花宜香燃了许久,甜腻温软的香气盈了满室。
清浅的月光自半掩的芭蕉花鹿窗中流漾进来,却照不破床前低垂的紫琉璃帐· ·“南轩,很疼……” ·“我……我也疼,比你疼……” ·“说什么” ·“你疼、你疼嗳哟轻点,要了我的命了……” ·“你还知道这个时候疼” ·“我错了……哎哟” ·“……” ·“啊饶我这一次……” ·“……” ·一夜风愁月惨,嚎叫不断…… ·卧房外值夜侍侯的一名宫人听得掩口轻笑,悄声道:“陛下也太心急了些,苏侯爷才好了几日,这便等不得了。”
另一名宫人也笑道:“陛下原本惯会怜香惜玉的,这次竟什么也不顾了·也太放浪了些,这都不像是苏侯爷的声音了·” ·——天知道那本就不是苏侯爷的声音。
 ·附2:小南不听话的惩罚 ·一日清晨,南轩照例早早起身上朝,苏清雪睡足了起身,洗漱毕了,便命宫人送早膳上来·那宫人笑道:“陛下不久便罢朝了,侯爷不等着陛下一起用膳么”苏清雪道:“不必,端上来罢。”
那宫人不解,只得下去吩咐·苏清雪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去往南玦居住的桂宫教他习字· ·他刚出殿门,南轩恰巧下朝回来,对着苏清雪眨了眨眼,低声笑道:“昨晚不小心吃多了,现下肚子里还不舒服,清雪真懂得体贴人。”
苏清雪微微一笑,也轻道:“到午后时你若还嘴硬得出来,我便给你做皇后·”南轩大乐,笑道:“一言为定”想了一想,又道:“茶呢能不能喝”苏清雪微笑道:“果然是不知饥寒为何物的纨绔子弟。
不知越喝越饿么”说罢擦身过去· ·南轩进了温室殿去,一旁宫人忙上前请示早膳粥点菜色,南轩回头看苏清雪尚未走出十步,有意大声悠然道:“不必了,将今日的折子送上来罢。”
苏清雪听见,只是微微一笑· ·晌午时分,苏清雪带了南玦回温室殿来·宫人呈上午膳单子,苏清雪不待南轩看过,伸手拿了过来,着意点了几样南轩素日喜爱的菜肴。
午膳不久便摆了上来,三人各自落座·南轩本就略略有些饥饿,此时闻了饭菜香气,不觉食欲大起·又见桌上多是自己平日爱吃的,不由暗暗咬牙,却不能动筷,只是一盏盏的闷头饮茶。
 ·南玦好奇的看了南轩半晌,脆声道:“父皇为什么不吃”南轩挤出笑脸道:“父皇不饿,玦儿多吃些便好·” 说到“不饿”二字时,不由咽了一口口水,他活了二十余年,还是头一次对着能看不能吃的膳食吞口水。
南玦眨了眨眼,不再说话·苏清雪笑了一笑,只道:“这酿鸭掌做得着实不错·”南轩狠狠咽了一口茶水· ·午膳后宫人照例捧上细巧的小点心来,南玦拿了一块豌豆黄,腻在苏清雪身上道:“苏叔叔尝尝这个。”
苏清雪张口吃了,笑道:“好玦儿·”南轩心中大是嫉妒,心道这儿子岂不是给他养了·南玦却又拿了一块举到南轩嘴边,道:“父皇”南轩大喜,赞道:“玦儿真乖”小心的偏脸看了看,见苏清雪正一言不发的瞅着自己,暗暗叹了口气,道:“父皇不爱这个,玦儿吃罢。”
南玦一脸委屈的自己吃了·饭后南玦被宫人带去午睡,苏清雪自拣了一卷书来看·南轩百无聊赖的在他身旁躺着,一边喝茶· ·到了午后时候,南轩已灌了二十余杯茶水,果然越喝越觉着饥火中烧,终于忍耐不住,小声道:“清雪,我,我饿得很。
剩下这半日免了好么”苏清雪头也不抬的道:“那你便去温室殿前跪一个时辰·”南轩道:“这也太刻薄了些……”苏清雪笑了一笑,随口道:“不然便脱了衣裳,骑马围着宫城绕一周。”
南轩苦着脸道:“这……莫说做皇帝,往后我连做人的脸都没了·” ·苏清雪合上书卷,道:“罢了,我也不难为你·洗洗到床上等我罢。”
南轩吓了一跳,想起三个月之前那场狠辣的折磨来,若不是苏清雪抱怨不舒服不愿主动,这日子当真再也过不下去,忙道:“我不吃,我不吃了” ·好不容易捱到就寝时分,南轩早已是有气无力。
苏清雪微笑道:“这滋味舒服得很罢”南轩愁眉苦脸的道:“下次不敢了,清雪饶我这一次·”苏清雪笑了一笑,吩咐宫人道:“上些夜宵来,要快。”
自去沐浴歇息· ·南轩狠狠吃了一顿,餍饱之后也进了卧房躺下,试探着将苏清雪搂住了,见他并无推拒之意,握起他右手来,轻轻的啄他指尖。
苏清雪道:“知道错了么·”南轩可怜兮兮的点头,道:“知道了,我错了·”苏清雪道:“你错在哪里·”南轩道:“你说停的时候,我不该还要。”
苏清雪忍着笑道:“知道就好·如今天气渐渐冷了,你若再犯,便去睡在殿外的廊下,尝尝穿堂风是什么滋味·”南轩笑着搂了苏清雪睡去。
 ·两个月之后,南某人再次因故被罚,在廊下睡了一夜……从那往后,小南彻底沦为气管炎一只……··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绿萼落得几瓣秋 by 偷眼霜禽(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