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月明+番外 by 偷眼霜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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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月明+番外 by 偷眼霜禽
  九重月明 ·  ·作 者:偷眼霜禽    类别:耽美-古风雅韵·作品关键字:御苑·周紫烟十三岁时,周清平被同僚构陷,多方设法仍不能洗脱罪名,被外放为夔州路转运使,只得带了家人赴任。
夔州地处川贵,一派穷山恶水、蛮烟瘴雨不说,路途也是遥远坎坷·周紫烟年纪虽小,却不哭闹,安安静静地随父亲在马车上颠簸数月,到了夔州之后,照旧跟着父亲读书。
 ·几年之后,诬陷周清平之人因他事下狱,审问时一并供出当年之事,这才还了周清平清白·圣上下旨召他回京,仍任他做尚书省右仆射,并加封为集贤院学士。
周清平却再也无心仕途,只愿做集贤院学士的闲职,但求能得享晚年··九重月明 正文 楔子 水染春浅紫燕回·章节字数:3691 更新时间:08-08-10 14:06·    暮春时候,御苑里的锦紫酴釄开得绚烂,微醉的馥郁香气四处飘溢,书房里的书册纸张都染了一股陶然之意。
合着清雅悠远的墨气,房内满是一种文字风流··    那书房中却并没有什么文人雅士对花酌酒,只有三个小娃娃正在习字,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粉雕玉琢,白嫩可爱。
其中两个穿着浅黄的皇子衣裳,另一个是寻常的锦蓝服色·两位小皇子是昭王赵滇、宁王赵淦,那位小公子是尚书省右仆射周清平的次子周紫烟,被父亲送进宫来陪两个皇子读书。
    小赵滇写了几张纸,觉得手腕酸麻,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幼弟,问道:“小七,你累不累”·    小赵淦比他年幼四岁,早就在绣墩上扭来扭去地坐不住,听到他问,欢欢喜喜地道:“累了,我们去歇会儿好不好三哥三哥,听说宣城姐姐的那对珍珠鹦鹉孵出一对小鹦鹉来,我们去看看。”
    小周紫烟坐在他两人身后,抬头脆声道:“两位殿下,写字累了,在这里读一会儿书也好·李师傅吩咐过了,不到掌灯时候,不许出书房一步。”
    小赵滇回头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学着大人们摆起架子的模样,道:“本殿下要走,你敢阻拦”·    小周紫烟眨了眨清亮玲珑的眼睛,道:“我不拦你们,你们要是偷偷出去,明天我便告诉李师傅。”
    小赵淦听见这话,低头看看昨天还被戒尺打过的手心,扯住了小赵滇的衣袖,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小赵滇却不害怕,离了座位走到小周紫烟面前,一言不发地看他。
小周紫烟被他盯得不舒服,也站了起来··    小赵滇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忽然伸脚一勾·小周紫烟不提防他居然使出这么无赖的手段,被他绊倒在地,倒地时两手在空中乱挥乱抓,不巧将书桌上的砚台抓翻下来,幸好没砸在自己身上,墨汁却溅了一头一脸,当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外面侍候的宫女内侍听见响动,急忙进来,见是两位小皇子欺侮朝中大臣的儿子,也不敢劝阻,只急忙端了水替小周紫烟洗净脸上墨渍,便悄悄退下了··    小赵滇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着小周紫烟抹着眼睛抽泣,上前戳了戳他的腰肋,道:“你还告不告诉李师傅了”·    小周紫烟只是捂着脸小声啜泣,撇过头去不理他。
    小赵滇觉得手指戳在他身上软软的很是舒服,心中这口气忽然消了大半,又伸手捏捏他带着泪水的粉嫩脸颊,道:“今后老老实实听我的话,我就不再欺侮你了。
你若是不乖,哼哼……”他得意洋洋地还未说完,小周紫烟下面一腿扫来,将小赵滇如样踢倒,抱起自己的书一溜烟逃了出去··    小赵滇翻身跳起来,顾不得身上疼痛,叫道:“周紫烟你能逃到天边去么等我抓到你,要你知道我的厉害”也一溜烟地追了上去。
    只剩下小小的赵淦傻乎乎地站在书房里··    暮春时候,御苑里的锦紫酴釄开得绚烂··    周紫烟十三岁时,周清平被同僚构陷,多方设法仍不能洗脱罪名,被外放为夔州路转运使,只得带了家人赴任。
夔州地处川贵,一派穷山恶水、蛮烟瘴雨不说,路途也是遥远坎坷·周紫烟年纪虽小,却不哭闹,安安静静地随父亲在马车上颠簸数月,到了夔州之后,照旧跟着父亲读书。
    几年之后,诬陷周清平之人因他事下狱,审问时一并供出当年之事,这才还了周清平清白·圣上下旨召他回京,仍任他做尚书省右仆射,并加封为集贤院学士。
周清平却再也无心仕途,只愿做集贤院学士的闲职,但求能得享晚年··    接旨之后,周清平带了两名仆役匆匆动身上京,留下周紫烟带着管家与其余仆婢慢慢赶路。
    路上走了数月,一日算起来,当天便能到京城了··    天色微黑时候,忽听前面传来马蹄翻飞之声,繁密如雨·周紫烟正倚在车壁上昏昏欲睡,也不在意,马车却猛地停下了,周紫烟微微吃惊,刚要掀帘探看,管家周泰合身挡在车帘之前,颤声道:“少爷千万不要出来有……有强人……”他话未说完,被人一把扯下来,接着便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是周大人家的公子么请出来相见。”
    周紫烟定了定神,掀帘出来,见马车被数十名骑马大汉团团围住,自家仆婢都缩在马车旁瑟瑟发抖·那些人一色劲装结束,腰间佩刀,为首之人骑在一匹白马上,脸罩黑巾,一身墨蓝短衣,颇为挺拔。
    那蒙面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嘻嘻地开口道:“周公子请了·粗鄙之人不喜绕弯子,我便直说了:眼下端阳节就要到了,不巧手头有点紧,还请周公子赏几个小钱过节。
平素虽听说周大人一向清贫,不过夔州虽然偏僻,却盛产金银,周大人又做的是转运使,周公子既从那里来,想必不是空手·”·    周紫烟心中暗自揣度,自己由蛮荒之地一路过来,从未遇见劫道之人,怎么天子脚下反倒出了强人这强人言辞颇有文气,又居然知道夔州产金银,这等强盗倒是少见。
道:“我平时攒下了四五两碎银子,诸位若不嫌弃,只管拿去就是·”·    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周公子可是在消遣众位弟兄么这么点零碎银子,就是拿去买米,只怕还有人只能吃半碗。”
    周紫烟道:“怎敢·只不过身边实在无钱,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那蒙面人笑吟吟地道:“没银子也罢,若是周公子按我说的做,我也可以放了你们。”
    周紫烟沉静地看他,道:“请讲·”·    那蒙面人悠悠折了折手中马鞭,道:“只要周公子肯唱一支小曲儿,不要说放周公子过去,就是要我将你背到京中去,我也心甘情愿。”
    周紫烟听到这话,心下已有三分明了,多半是什么人扮了强盗消遣自己·微扬秀眉,冷道:“我不唱·”·    那蒙面人哈哈一笑,道:“你宁愿被我一刀杀了,也不肯唱”·    周紫烟道:“不错。”
    那蒙面人笑了一声,道:“不唱也罢,只是少不得破财了·”回头下令:“把行李都拖出来,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卖了也好多吃几天肉。”
    众喽啰一齐跳下马去,七手八脚地将行李打开搜寻,但大多是书卷纸笔之类,实在没几分油水。那蒙面人在一旁看着,忽然用马鞭点了点一只黑漆小箱,道:“打开。”
    箱中是一对碧荷锦鲤联珠白玉瓶,生动精美,微微泛着柔润的玉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那蒙面人瞥了一眼周紫烟变得不安的面容,笑道:“周公子不肯开金口,这对玉瓶也抵过了。
弟兄们,回山寨去罢·”一扯缰绳,拨马就要离去··    周紫烟心里大急,叫道:“放下”这对玉瓶是皇帝赐物,落在强盗手里,日后势必辗转卖出,若是给朝中官员认出,呈报上去追查起来,便是极大的罪名。
这些人虽不怎么像是强盗,事关身家性命,周紫烟却不敢赌上一赌··    那蒙面人回头看他,道:“你肯唱了”·    周紫烟怒道:“不唱”·    那蒙面人笑道:“你又不肯唱,又舍不得东西,当我们是来护送你进京的么”又喝令众人道:“还不快走,等着周公子赏钱么”·    周紫烟咬牙道:“你放下,我唱。”
    那蒙面人悠悠然拨回马头,挥手命属下将玉瓶放回原处,笑道:“再好不过,在下洗耳恭听·”声音里掩饰不住得意之色··    周紫烟有心拣一首刻薄小令讽刺他,几次张了张口,实在唱不出声来,白皙的脸孔微微涨红,原本从容自若的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那蒙面人微笑道:“周公子这般不情愿,我看还是不要勉强的好·”扬起马鞭,作势要去挥击那玉瓶··    周紫烟惊道:“别”心下一横,正要开口,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当下怒喝道:“你……你……赵滇”·    忽然又有一人一骑远远地飞驰过来,马上那人是个少年,不仅容貌出众,眉目见更是出众的风姿俊逸。
众“强人”纷纷给他让道·那少年驰到车前才停下,欢声叫道:“紫烟,果然是你”周紫烟看他的脸,依稀是宁王赵淦的模样。
    赵淦环顾四周,疑惑不解地问那蒙面人道:“三哥,你不是来接紫烟回京么,这是做什么”又指着昭王府的众侍卫道:“他们……怎么打扮得像是打家劫舍的强盗”·    那蒙面人哈哈一笑,伸手摘下面巾,露出一张雍容俊美的脸来,眼角微微上扬,如同细细描画过一般,果然便是赵滇。
他向周紫烟拱了拱手,催马缓缓近前,笑道:“紫烟,一别数年,还记得故人,果然不枉我特意来迎接·这就随我进京吧·”一面命人替周紫烟牵过一匹马来。
    周紫烟看见赵滇靠近来,想到这人从前便屡次戏耍自己,这次居然假扮强盗逼着自己唱小曲,一时心中大怒·他素性温柔从容,也不知这一股怒气从哪里上来,当下扬手一鞭,只听清脆之极的“啪”的一声响过,赵滇白皙的脸上顿时肿起半寸多高的鞭痕,微微地渗出血来。
周紫烟看也不看他一眼,翻身上马,纵马远去···    他这一鞭下去,周围人都惊呆了·周家仆婢从没见过自家公子发火动怒,更没见过他出手打人;那一众侍卫则是万万想不到有人敢鞭打当朝昭王。
赵滇性子沉静冷峻,心计深沉,年纪虽轻,自有一番摄人的威严,便是最亲近的弟弟赵淦,在他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今日却乔装打扮与一个小小的外官之子嬉闹,已够教人吃惊,如今被此人兜头盖脸抽了一鞭,更令人咋舌。
    赵滇摸摸脸上火辣辣的鞭痕,望着周紫烟绝尘而去的背影,嘴边却露出一个微笑··    赵淦在一旁看着,心道自己这素来精明的三哥如今傻了不成·    ·九重月明 正文 一,端阳柳·章节字数:3072 更新时间:08-08-10 14:08·    端阳节那日天气甚好,风薰水暖,陌上花繁,真不辜负众多出城踏春的游人。
清晨时候,淡淡的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帐子里,周紫烟似睡非睡地侧躺在枕上,终于被后巷中叫卖菖蒲、艾叶、五色水团等端阳节物的声音吵醒了··    他起床洗漱之后,推开了窗子坐在桌前,看看今日这难得的好天气,懒得再读那些枯燥的四书五经之类,便找出一册闲书,晒着暖暖的太阳,边翻看边吃些小点心。
正读得有趣,一名家人叩门进来,说是昭王来访··    周紫烟微微一怔,抬头便看见赵滇跟在那家人身后笑吟吟地进来,道:“紫烟,回京过得还习惯么这几天事忙,今日才得空来看你。”
    周紫烟心道自从相识以来,此人戏弄自己几乎成瘾,今日过来,想必也没安什么好心·当下脸上带笑起身行礼,口中道:“多谢殿下挂念。
昭王殿下亲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来讨过节钱呢,还是想听我唱小曲儿”·    赵滇哈哈一笑,道:“紫烟说笑了。”
一边抚了抚脸颊上淡淡的红痕,又道:“你起得好早,我本想悄悄在你脸上画幅画儿·”·    周紫烟微微笑道:“只要殿下喜欢,醒着画也不妨。”
    赵滇心里一乐,刚要说“既然如此,我替你画眉”,看周紫烟笑得虽温和,眼中却分明是“若敢胡闹,乱棍打出”之意,不由暗自惋惜,这才说出来意:“今日天色晴好,困在房中实在可惜。
我叫人备了两匹马,出去走走如何”·    周紫烟想了一想,点头答应··    两人骑了马,不久到了城外郊野,汴水缓缓拍岸而过,河堤两旁,垂柳依依,芳树亭亭。
今日端阳佳节,城外都是游人仕女,欢笑之声不断,十分热闹··    赵滇在一座水亭旁停下来,笑道:“就在这里吧·”与周紫烟在亭里坐了,回身从随侍的手中接过一只描金红漆食盒,取出一把酒壶,两只酒杯,将酒杯斟满了,道:“我平时出来得少,只知道这南郊一带风景好些。”
一面又吩咐那侍从去买些小菜··    周紫烟将酒杯拿在手里,道:“这酒真奇怪,怎么有股茶香·”·    赵滇笑道:“杯子在茶水里煮过。”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饮了··    赵滇带来的是宫中的名酿碧光酒,春水一样颜色的酒映着雪白的瓷杯壁,浮起一层清浅的碧色,甘醇的酒香里掺了些微淡的茶香,味道虽有些古怪,倒也新鲜。
    赵滇又将杯子斟满了,道:“这四年来,我时常想你·夔州偏僻荒凉,生活本就艰难,又有人存心为难周大人,只怕这些事将你的性子改了。”
微微一笑,道:“想不到还是同从前一样,我真是说不出的欢喜·”·    周紫烟道:“人的性子本来不容易变,你又欢喜什么”·    赵滇不答,只微笑道:“你的样子却变了,从前软绵绵的,又白又嫩,如今瘦了许多。
那日见你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    两人饮了几杯酒,周紫烟两颊浮起淡淡的醉红,赵滇在一旁看着,忽然极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捏他一把,或者抱过来亲上一口。
    那侍从不久回来,默不作声地送上一碟水晶棋子,一碟玉板鲜鲝,另有几只八宝粽子·那碟子都是纯银打造,小巧精致,花纹繁复流丽··    赵滇拿了一只粽子剥着,道:“前几日二哥带我到柴大人府上赴宴,柴大人唤出一名姬妾弹琴助兴,真是绕梁三日不绝,人长得也不错。”
    周紫烟将两样菜肴各尝了尝,随口道:“殿下起了爱慕之心么”·    赵滇微笑摇头,道:“那名姬妾,柴府上都叫她紫烟夫人。”
    周紫烟瞥了他一眼,道:“我这名字虽不够响亮,总比有些人,叫什么癫狂疯傻好些·”·    赵滇哈哈一笑,道:“我一直都想问你,名字是谁替你取的像是贵家女儿的贴身丫鬟一般,又或是老乡绅的宠妾。”
    周紫烟道:“自然是爹娘取的·”·    赵滇笑问道:“怎么取出来的”·    周紫烟转过了头去不答。
    赵滇笑吟吟地看他隽秀的侧脸,顺手掐了一根草叶轻轻搔他耳根,笑道:“为什么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说来听听,这有什么怕人的。”
    周紫烟反手将那草叶拨开了,道:“我娘有身孕时,曾梦见生下一块白玉璋,周围紫气缭绕,醒后找人卜了一卦,说道怀的是个男孩,日后富贵不可限量。
后来生了我,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赵滇笑了一笑,道:“原来如此·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没拜见过周夫人,真是有失礼数。”
    周紫烟道:“我娘生下我不久,不慎染了时疾,加上产后虚弱,就那么过世了·”·    赵滇“哦”了一声,道:“原来你跟我一样。”
    周紫烟一怔,道:“贵妃娘娘……不是好好的么”·    赵滇微微一笑,道:“你一直都不知道罢,娘不是我的生母。”
    周紫烟呆了一下,道:“我还道殿下与宁王是同胞兄弟·”·    赵滇微笑道:“我原本也这么想,前些日子同一名老宫人聊了一聊,才知道不是。”
随即将话头引开了··    两人回去时已是天光暗淡,投西大街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条街上颇多青楼楚馆,素有“曲院街”之称,楼头倚翠,红袖招摇,青石路上时时遗著一两枚耳环钿钗,尚留有幽香细细,不知引得多少狂蜂浪蝶如痴如醉,埋骨温柔乡中。
    周紫烟控马与赵滇缓缓并行,一面观赏两旁的店铺楼阁,忽道:“前面那人……有几分像是宁王殿下·”·    赵滇本来只将一双眼睛放在周紫烟身上,并未在意路上行人,听见他说,向那紫衣金冠的背影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冷,扬声道:“小七”·    前方那少年公子回过头来,果然是赵淦。
他看见自己三哥,伸伸舌头,笑道:“三哥,紫烟,你们一起出来玩了·”再细细一看,发觉赵滇脸色不善,忙道:“紫烟,你刚回京城,一定不知哪里好玩。
现在时候还早,我带你去瞧瞧热闹·”·    周紫烟心知这是缓兵之计,正要开口婉拒,赵滇挥手止住了他,冷淡地问道:“李师傅吩咐的功课,都做完了么”·    赵淦偷偷瞄一眼他的脸色,小声道:“还……还剩一点。”
    赵滇侧过头去,冷冷吩咐那侍从道:“严琳,送他回去·再去一趟天章阁找李师傅,就说近日宁王殿下一心向学,特意将《诗经》抄了一遍,明早请他过目。”
    赵淦不敢再说,乖乖地被那侍从严琳押着回宫去了,想起不光要做完功课,还要抄一遍《诗经》,只怕今夜不能合眼,不由得唉声叹气·他转了转眼珠,问那侍从道:“小琳,记得听三哥说过一次,你有种特别的本事,专能模仿别人的笔迹”·    严琳道:“是。”
    赵淦喜道:“那你今夜留在宫里,帮我一起抄,我好好谢你·”·    严琳道:“小的不敢·”·    赵淦纠缠道:“小琳,你就帮我这一次。”
    周紫烟看着那两人远去,微笑道:“你这般待他未免有些严苛·”一面向赵淦出来的酥香楼看了一眼,又道:“宁王殿下今年十八岁了罢,还未到纳妃的年纪。”
·    赵滇微微摇头,道:“两年之前我行了加冠礼,搬出宫居住,娘又约束不住他,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傻小子不知遮掩,若是官家知道他出入这种地方,怎是抄几遍《诗经》能了结的。
下次再让我知道,定要结结实实给他吃点苦头·”·    赵滇将周紫烟送到周府,向他道了别,正要上马,忽然转过身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笑道:“给你。”
骑上马走了··    周紫烟接在手里,低头一看,是一把端阳供奉用的精巧画扇,正面是一副山水风景,反面一片雪白,只在右下题了小小的四行字:“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清隽峻拔,是赵滇的笔迹。
他心头微微一震,反过来看那图画,清湖小瀑,水烟氤氲,十分灵逸传神,似乎也含着些说不出的意味··    ·九重月明 正文 二,洛阳花·章节字数:3180 更新时间:08-08-10 14:09·    周紫烟在夔州时,曾考中过解元。
那时周清平父子刚到夔州不久,周紫烟想到自己若赴京应试,考中之后不知到哪里任职,老父身边无人照料,因此从未远游·如今已经安定下来,便在家中一心准备次年的省试。
    赵滇知道此事,平时从不来打扰他,只在节日时邀他外出游玩半日··    一年时间转眼过去·二月的省试过后,天气尚寒,赵滇便请了周紫烟到昭王府来,两人如平常一般坐在一起小酌几杯,闲谈几句。
赵滇也不问他有几分把握能考中,周紫烟也不提起应试之事·天色晚时,赵滇命人备了马车,亲自送他回去···    不久发榜下来,那日清晨,周紫烟睡得正沈,从梦中被老管家周泰摇了起来,就听他喊:“公子,公子,中了中了是头名省元”周紫烟含糊应了一声,倒头又睡了过去。
周泰犹自喃喃地道:“这一定是祖宗保佑,夫人保佑·少爷人好心地好,在外面受了许多苦,这次必定要连中三元·”·    殿试是在三月。
那日严琳受了赵滇吩咐,一直在崇政殿外候着,好不容易守到散场,看见周紫烟出来,忙迎上前行礼道:“周公子,卷子答得顺利么昭王殿下有请。
若是眼下方便,请跟小的来·”·    周紫烟跟着严琳到了小时与赵滇赵淦一起读书的书房,看见赵滇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地翻弄一册书卷,赵淦满脸兴奋期待地在一旁走来走去。
严琳叩门进去,道:“殿下,周公子请到了·”说完躬身退下··    赵淦转身看见周紫烟到了,又是欢喜又是急切地道:“紫烟,一起去洛阳玩么”·    周紫烟不由呆了一下,赵滇微笑着解释道:“小七爱玩,打听到这时候洛阳天香园的牡丹花开得好,拉着我去看。
恰好你也殿试毕了,一起出去散散心罢·”·    周紫烟微微迟疑,道:“后日就要发榜,只一天半的空闲,恐怕来不及·两位殿下去玩罢,我就不陪着了。”
    赵滇道:“挑几匹好马,半日便能到洛阳,看花也用不了多久,明日下午便回京,怎样”·    周紫烟,道:“好。”
    三人连同严琳乘着大内名驹往洛阳赶去,严琳原本以为周紫烟是个只会坐轿的文弱书生,想不到他骑术居然不坏·赵淦难得出来一趟,心里畅快之极,恨不能飞上天去,一路纵马狂奔,嘴里将素日听过的小令一首首地唱出来。
他嗓子既好,生得又俊,一路上赚得不少路人喝彩·赵滇也不管束他,只是微笑··    薄暮时候,四人到了洛阳·严琳早已打听过,天香园在洛阳城东南,旁边有一座天香楼,是当地首屈一指的酒楼,但园子只白日供游人玩赏,此时却已经关了。
四人略略计议,商定先去天香楼吃晚饭··    此时正是吃饭的时辰,天香楼既然名声在外,自然热闹拥挤非常·赵淦在楼前勒住了马,仰头看了看楼上的繁乱人影,犹疑道:“三哥,你看还有位子么”·    赵滇微笑道:“有。”
一边跳下马去··    一名小二从店里小跑出来,笑嘻嘻地招呼道:“三位客官里面请,里面宽敞着哪·马儿只管交给小的,您放心就是了”·    赵淦奇道:“三位”回身一看,严琳果然不知去向了。
    一名仆役将三人引进后楼的一道小门,厚厚的双层团花锦帘放下来,将酒楼里的喧嚣隔在外面·那小门之后居然便是天香园,水边池上,亭前道旁,遍植着各品名贵牡丹。
水上植一丛雨过天青,蛾眉淡扫,不掩国色;道边横几朵朱砂红,色胜鲜血,妖丽夺目;暗处掩一株瑶台玉露,如冰如雪,几欲生辉·廊下亭周高高挑起了梅金掐线灯笼,满园的花朵映得愈加娇艳。
    赵淦窜到花丛里看了个够,回到赵滇身边,奇道:“园子不是关了么”·    赵滇微笑道:“有花看,有饭吃,还不够么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一边带着两人往画廊下的桌旁坐下··    店里仆役流水一般送上酒菜,先是雕花蜜煎、砌香咸酸、珑缠果子,各是十数样蜜饯果品,接着是各色菜肴。
严琳亲自端上最后一道莲花鸭签,问过赵滇没有其他吩咐,这才退下·他出去时锦帘掀起,隐隐透出“严东家何必亲自动手,这些活儿让下人去做就是”等语,周紫烟向来耳朵尖,听见这话,低头喝了一口茶,眼底微微带了些忧色。
    三人对花饮酒,闲谈些往日趣事,或是近来朝中的新鲜事,忽听园子西南最阴暗的角落里“扑通”一声,像是有重物坠地,都是一呆··    便听一人压低了声音怒道:“轻点,给人发觉了怎么办今日要不是你拖拖拉拉,怎么会赶不及看花”顿了一顿,又放柔了声音问:“摔得厉害么”·    另一人道:“唉哟,还好……青主,你别生这么大的气,子曰……”·    先一人也不听他说完,劈头道:“子曰子曰,你怎不在书房里陪你的子你的书,跟着我出来做什么”·    赵滇听那两人斗口,同周紫烟对视了一眼,都是忍俊不禁。
赵淦已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两人想不到园中竟会有人,蹑手蹑脚地从假山后出来,立时被灯笼晃花了眼·睁开眼时,又见三双眼睛一齐看着自己二人,顿时呆住了。
两人回过神来,其中一人见赵滇三人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顿时手足无措,一张脸涨得通红·另一个打了个哈哈,笑眯眯地道:“今夜风清月白,春暖花醉,三位好兴致,好风雅。
小生唐突,恕罪恕罪·”全不在意今夜分明连月牙都看不见·暗地扯了扯同伴的袖子,眼光四处瞥着寻路逃出··    赵滇笑道:“两位公子既然来了,共饮一杯如何”·    那人略一思索,爽快应道:“恭敬不如从命。”
举步上前·另一人扯他袖子扯不住,只得跟了上来·赵滇唤人添了两个座位,看那两人,一个眼似桃花,风流貌美,另一个有些书呆气,倒也温雅··    那人自斟了一杯酒,道:“小生借花献佛,先干为敬。”
仰首将酒饮了,赞一声“好酒”,问道:“三位也是来游玩赏花的罢,不知是哪里人氏”·    赵滇微笑道:“小弟是京城人,家中经商,名唤姬滇云。
这是舍弟·”·    赵淦抢着道:“我叫姬巫云·”·    那人将眼光转向周紫烟,道:“那这位公子是……”·    周紫烟不待赵滇开口,微笑着招呼道:“晏兄,傅兄。”
    那人睁大了眼道:“你……这位公子认得我们”·    周紫烟微笑道:“今日殿试之时,曾有过一面之缘。
两位兄台仪容出众,惊才绝艳,岂有遗忘之理·敝姓周,双名紫烟·”·    那人惊讶道:“周紫烟,那不是今年的省元么来,我敬你三杯”当下也通了姓名,那人叫做晏青主,湖州人氏,与他同来之人是他的同窗好友,名唤傅东君。
    周紫烟与晏傅二人是同年考生,赵滇兄弟也不是纨子弟,聚在一起相谈甚欢·夜深时候,严琳早已安排好了住处,过来请五人各自安歇。
晏青主喝得醉醺醺地,临去时拍着赵滇的肩膀道:“姬兄,你的才学也不差,若去应试,遇不到周兄,定然是你的省元·不过就算被周兄踩在下面,那也是福气。”
    赵滇微笑应道:“过奖过奖·”·    次日五个人又在洛阳逗留了半日,下午时候,各自回京去了··    第二天便是发榜之日,众考生一齐聚在集英殿里,唱名赐第、设琼林宴,十分隆重盛大,说不尽种种繁华热闹。
    严琳在外打探了一些消息,赶回昭王府,向赵滇兄弟禀报道:“周公子取在一甲第二名,是榜眼·”·    赵淦欣喜道:“紫烟果然厉害。”
又问严琳:“状元和探花是什么人”·    严琳道:“说来凑巧,就是前日天香楼里遇见的两位公子·”·    赵淦笑道:“真是有趣。
是不是那个狐狸眼的晏青主中了状元”·    严琳摇头,道:“是傅公子·”·    赵淦“哦”了一声,道:“那他是做了探花了,与他的名字真是般配。”
又想起一事,转头向赵滇道:“三哥,再过些日子,紫烟岂不是就要被外放出去做知县了”·    赵滇一直在听赵淦与严琳对答,听见赵淦问他,只“嗯”了一声。
    赵淦恋恋不舍地道:“他刚刚回来一年,又要走了·”·    赵滇不答,看了一眼时辰,又将眼光转回书册上··    ·九重月明 正文 三,春欲暮·章节字数:2573 更新时间:08-08-11 23:00·    几日过后,吏部拟定了新进士的任职名单,众人一窝蜂地挤进去看了自己的去向,又议论纷纷地散出来。
分到富庶之地的固然欢天喜地,就算有不尽如人意的,想到自己已成了一方父母官,今后前途不可限量,也不由得欢喜··    赵滇作出一副无意路过的模样从尚书省里出来,迳直过去向周紫烟打了个招呼,问道:“紫烟,吏部给你安排了哪里”·    周紫烟道:“京东路的潍州。”
微微皱了一下眉,道:“便是状元也只做了知县,为什么单单任我做知州”·    赵滇想了一想,道:“我听说吏部刘大人是周大人的同年好友。
你若凭恩荫做官,进翰林院也够了,小小的知州算什么·”又宽解他道:“潍州地方极小,原本是县,前些年刚刚升作州,下属县也最少·名为知州,与知县也没什么两样。”
    两人说话时,一乘紫锦大轿从右掖门出来,在两人身边停下了·轿帘一掀,露出吴王赵湛的脸来·他看着赵滇笑道:“三哥,一早没见你的人,原来到这里来了。”
    赵滇笑道:“二哥刚向官家请安回来么”周紫烟行了个礼退在一旁,垂手不语··    赵湛应了一声,看了周紫烟一眼,笑道:“这位就是周大人家的公子么常听人说你才高敏捷,近日就要上任了罢若不嫌弃,中午我在吴王府设一桌水酒,替你饯行。”
    周紫烟躬身道:“殿下谬赞了·早晨时刚领了昭王殿下的赐宴,贪了几杯,卑职量浅,怕多饮失态,请殿下恕罪·”·    赵湛笑道:“那就罢了。”
向赵滇拱了拱手,放下轿帘,轻轻一跺轿底,那紫锦大轿平稳地抬起来,渐渐远了··    赵滇觉得他临去时笑得有几分诡异,正在沉吟时,瞥眼看见晏傅二人走过来,微笑着朝周紫烟眨了眨眼。
周紫烟顺着他的眼光回头去看,笑着招呼道:“晏兄,傅兄,两位兄台要到哪里上任”··    晏青主笑嘻嘻地上前作了个揖,道:“镇江丹阳,周兄在哪里”·    周紫烟还未来得及答话,照例跟在晏青主身后的傅东君“呀”的一声叫了出来,道:“怎么姬兄也在这里生意做到皇宫里来了么这可真是了不得。”
    赵滇微笑不答··    晏青主比他伶俐得多,看见赵滇的服色,又想起他报的假名,心念一转已猜出了他的身份,躬身长揖道:“下官见过昭王殿下”·    赵滇含笑道:“不必多礼。”
    傅东君半张着嘴,瞪着眼睛看着赵滇,已呆在当地变成一块木头··    赵滇微笑道:“傅学士分在哪里”·    傅东君傻傻地道:“镇、镇江……丹阳……”·    赵滇笑道:“哦今年丹阳有两个知县么”·    晏青主转了转眼珠,心道不如趁此机会将事情定下,上前道:“启禀昭王殿下,东君自幼只爱钻研书卷,不通世事,如今任他做一县父母官,只怕他不能体察圣心,体贴民情,有碍天子明德。
我情愿辞了自己的嘉定知县,做丹阳县主簿,恳请殿下成全·”·    傅东君在一旁小声嘀咕道:“怎么把我说得这般不济事……”·    赵滇道:“此事小王爱莫能助,吏部的事务不是我主持。”
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以高就低,又是发自同窗之谊,向吏部主事解释一番,应无不准之理·”·    晏青主道:“多谢殿下指点”扯着傅东君的袖子将他拖回吏部去。
    赵滇笑吟吟地看着两人离去,望着周紫烟微笑道:“早晨时我哪里逼你喝酒了既然这么说了,过来吃午饭罢,我好好灌你几杯。”
    周紫烟点头微笑道:“好·灌酒可就免了·”乘了赵滇的马车一同回去··    两人刚刚进了王府,严琳急匆匆地迎上来道:“殿下,宁王殿下一早过来找您,神情不大好,脸色也是煞白。
眼下在书房里待着·”·    赵滇扫了他一眼,道:“出了什么事”·    严琳道:“小的不知。
小的用尽了法子,宁王殿下一个字都不肯说·”·    赵滇同周紫烟对望一眼,大步往书房去·赵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赵滇,挣起来合身扑到他身上,两手死死抓住赵滇的衣裳,身子不住发抖。
    赵滇被赵淦撞得后退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轻声劝慰道:“别怕别怕,告诉三哥,究竟出了什么事”·    赵淦趴在他怀里,喉头抽动几下,终于哭出声来。
赵滇轻轻抚摩他肩背,心知朝中近日无事,必定是宫里起了风波,低声问道:“是不是娘出了事”·    赵淦哭道:“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昨晚许多人拿了爹爹的旨意来,将娘带走了。”
    赵滇虽已料到八分,心里仍忍不住一颤·那吴贵妃虽不是赵滇生母,但赵滇自小由她抚养长大,他又从没见过生母的模样,在他心中,吴贵妃与自己母亲全无两样。
赵滇略一沉吟,问道:“现在怎样”·    赵淦抽泣道:“我不知道·三哥,三哥,怎么办”·    赵滇看弟弟神色疲惫,眼里全是血丝,料想他多半是一夜没睡,柔声道:“我来想法子,你去睡一会儿吧。
在三哥这儿,什么都不用怕·”唤了严琳带赵淦去歇息·他回头看了周紫烟一眼,苦笑道:“娘许多年前就见不到官家了,她也早已看开,只盼能顶着贵妃的头衔安安稳稳过这一世,谁想到竟然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周紫烟低声道:“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殿下不必太过担心·”·    赵滇“嘿”了一声,道:“天相,天相。”
    当夜严琳就打探了消息回来,说道宫中有人偷偷请了宫外的法师进来设坛作法,诅咒受宠嫔妃,不知怎么将吴贵妃牵扯进去,如今贵妃名号已被废去,现下关押在一处偏殿里。
想来日后是打入冷宫的处置··    赵滇坐在床边,一边听他说,一边拿湿帕子替噩梦中的赵淦擦汗,看见赵淦的睫毛微微颤了一颤,挥手命严琳下去··    赵淦睁开了眼,伤心地叫了一声“三哥”。
    赵滇拧眉看了一眼窗外乌沉沉的夜色,凝重地道:“小七,你记着,爹爹素来就很是喜欢你,只要你不因为此事失了仪态,惹爹爹动怒,宫里就没有人敢再难为娘。”
微微吐了口气,又道:“你别担心,殿中令陆修元有把柄在我手里,有他照拂,娘即便在冷宫里也不会受苦·”·    赵淦抹着眼泪点了点头,低声道:“三哥,我想见见娘。”
    赵滇摸了摸他头发,道:“现下正是风头紧的当口·再过些日子,我替你安排·”·    赵淦又点了点头,抓住赵滇的袖子不肯放开,躺在枕上茫然地看着帐顶。
    赵滇替他掖了掖被角,脑中浮现出大庆殿上那张九龙盘云捧日的金椅,眼底闪过一抹冷峻肃杀之意··    ·九重月明 正文 四,霜风紧·章节字数:2763 更新时间:08-08-11 23:00·    潍州地处京东路,是个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的地方。
周紫烟初入官场,好在手下的三名知县也都是今年新考中的进士,倒也不至于为油滑故吏所欺,日子久了,加上从前在夔州时见过不少大风浪大阵仗,也慢慢摸索出一些门路来。
    周紫烟性子温敦柔和,却不迂腐,处事圆转玲珑,滴水不漏,几个月过去,上下都对他交口称赞,原本有人瞧不起这新任知州,如今也是心下暗服·京东路的经略安抚使殷朱曾受过京中一位权贵的托付,又见了他的才能,若是慢慢打磨十几年,日后入阁为相也不稀奇,因此对周紫烟颇为照顾。
    这样过了一年,一次周紫烟到青州拜见殷朱,饭后闲谈起来,听说赵滇纳了吏部尚书刘维礼的女儿做昭王妃··    一日公事已了,周紫烟在后衙书房里歇息,一名仆役叩门进来,道:“大人,有客人来访,说是您的故友。”
    周紫烟正在书架前整理书籍,回身道:“是什么人……”话未说完,竟然看见赵滇穿过天井悠悠走近,一时怔住了,道:“你……你怎会来这里”·    赵滇笑而不答,立在那里只是看他。
    周紫烟让那仆役退下,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在好好京中待着,到这里做什么近来朝中多事,宫里又没有贵妃娘娘替你分解,你向来小心,怎么这时候犯起迷糊来了。”
·    赵滇笑了一笑,道:“我不是无事偷偷出来闲逛,前些日子被派做了镇江节度使,绕个道过来看看你·”一边走进房里坐下了。
    周紫烟替他倒了杯茶,道:“听说官家近些时候身子不适,为何单单这等节骨眼上将你遣出来”·    赵滇微微吃惊,道:“这个你也知道”又笑道:“成年皇子都分遣到各地去了,留在京城里的只有大哥和二哥。
如今的情势,瞎子都瞧得出来,是赵湛他一手遮天·只等时候一到,偷换一番天日,屁股就要坐上龙墩了·”·    周紫烟微微皱眉,道:“隔墙有耳,说话小心些的好。
宁王殿下一个人留在京中么”·    赵滇笑道:“你放心,我那几名侍从也不是只会吃饭·”却也不再说下去,微微叹了口气,道:“小七还未行加冠礼,仍然住在宫里。
娘出了事以后,他整日郁郁寡欢,倒比从前多了几个心眼,我把严琳留下照顾他,想来不致出什么岔子·”·    周紫烟道:“你自己身边,没带几个亲信随从么”·    赵滇道:“赵湛把众人赶出京城,本来就是疏离监视之意,带多了人反而不好。”
又微笑道:“他封的就是吴王,从前也做过镇江节度使,在那里经营许久,镇江算是他的老巢·这次竟然把我安置到那里去,倒也真看得起我·”·    周紫烟不愿接口,又问道:“昭王妃也不在你身边么多个人服侍也好。”
    赵滇微笑摇头,道:“王妃只会要人服侍,不是服侍人的·”又道:“我做了节度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不如知会殷朱,把你调到镇江陪我,如何”·    周紫烟瞥了他一眼,道:“我这里有正事,没功夫陪你胡闹。”
    周紫烟留赵滇吃了晚饭,看他在自己书房里东晃西晃,一会儿乱翻架子上的书,一会儿戳弄房里的摆设,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还不走”·    赵滇回身道:“紫烟,你好狠心,一年多不见,这就要赶我走么若是赶夜路遇到了强盗,你这潍州知府就不怕丢官”·    周紫烟心道我见过的强盗也只你一人,道:“你住到驿馆去。”
    赵滇叹了口气,道:“那我告辞了·”·    周紫烟低头看书,道:“不送·”耳中果然听得赵滇走远了。
    夜深时候,周紫烟洗漱之后回到卧房,撩起床帐,居然看见赵滇躺在自己床上,正看着自己微笑,神色悠然自得··    周紫烟呆了一下,怒道:“穿上衣服起来”·    赵滇微笑摇头。
    周紫烟道:“罢了……我叫人给你另收拾房间就是,你起来·”·    赵滇依旧摇头··    周紫烟怒道:“你赖在这里,我却到哪里睡”·    赵滇笑道:“到驿馆去,不然叫人另收拾房间。”
·    周紫烟不愿多作无谓的口舌之争,懒得再跟他计较,上前将赵滇往里踢了踢,自己也脱了衣裳躺下了··    赵滇侧过身来,愉快地看着周紫烟近在咫尺的脸,道:“紫烟,你又瘦了。”
    周紫烟原本闭着眼睛入睡,听见他说话,转头看看赵滇削瘦的下巴,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一年来京中情势不稳,你还好么”·    赵滇本想说笑几句,微微一动,脸颊擦过周紫烟的头发,也不知触动了哪里,忽然就轻声道:“很苦。”
    周紫烟不说话,只是望着他,一双凤眼在夜色里泛出温柔的微光··    赵滇别开脸道:“……也没什么·”又笑道:“还是老样子,赵湛想皇位想得发疯。
大哥虽然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性子也太忠厚软弱了些,难怪二哥多想·只怕他自出娘胎来,便惦记上那个位子了·”·    周紫烟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惦记着么”·    赵滇毫不掩饰地道:“天家子弟,有几个不想的。”
又笑道:“只可惜我生母是大理公主,在官家和众兄弟眼中看来,我身上有一半蛮夷之血,不配做大宋君王·”·    周紫烟道:“做个亲王,逍遥一世,又有什么不好”·    赵滇道:“若是大哥即位,一世平安总能保得住。
但眼下看来,赵湛多半要兴风作浪,若他做了皇帝,莫说镇江,只怕岭南也没我的位置·”·    周紫烟道:“你……不能助太子登位么”·    赵滇笑了一笑,道:“事关性命,自己能做到最好。
借他人之手,心里总不踏实·何况寻常的话都只能说三分,我若平白无故地去跟大哥献慇勤,再忠厚老实的人也要留意了·”一边摇了摇头,笑道:“忠厚老实,嘿,那还有活路么”·    周紫烟默然半晌,道:“夺位不比别的,一旦落败,求做富家翁也不可得。
你为何一定要冒这个险”·    赵滇轻轻笑道:“眼下有太子大哥顶着,赵湛还不会急着对别人下手·其余兄弟比较起来,我能干些,但出身不好;小七最受官家喜爱,他自己却无心嫡位。
其余之人,也是互有长短·他个个要防,就难做到万无一失·一点小纰漏被人捉住,那就万劫不复·”言下之意,捉住这纰漏的人,自然也就黄袍加身了。
    周紫烟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你就是被那张椅子迷了心窍·”翻身背向他,道:“我要睡了·”·    赵滇也不再多说,听着周紫烟呼吸渐渐沈缓,显然是睡熟了,悄悄伸臂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心满意足地睡去。
    第二日天刚破晓,赵滇便穿衣起床,周紫烟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道:“这么早就要赶路么”·    赵滇道:“路上不方便打探消息,早到一会儿,早知道京中情势。”
    周紫烟起身穿衣,将他送到府衙外,沈声道:“赵滇,你好好地回来见我·”·    赵滇将披风的兜帽罩在头上,从阴影里温柔地看着周紫烟,微笑道:“我记得。”
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上马,带了侍从疾驰而去··    ·九重月明 正文 五,风烟乱·章节字数:3443 更新时间:08-08-11 23:01·    五月十九千秋节,是当今万岁的寿辰,当夜照例升平楼设御宴,大宴群臣,普天同庆。
    此时时辰还早,皇帝还未驾临,只有宫人内侍在楼里穿梭一般来来往往,布置筵席·群臣在楼前等候,各自与素日相熟的同僚小声交谈··    赵湛与赵滇并肩而立,道:“官家将三哥外放到镇江,原本是历练之意,将来必委以重任,怎么三哥在外许久,却比从前胖了些”·    赵滇笑着应道:“二哥说笑了,镇江山明水秀,果蔬鲜美,在那逍遥窝里待久了,哪有反倒瘦了的道理”·    赵湛哈哈笑道:“三哥好福气,那里的美人想必也称三哥的心罢”·    赵滇微笑道:“都说江南女子貌美温婉,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另一边殷朱向赵淦道:“半月前殿下年及弱冠,开府建牙,老臣没能进京道贺,真是礼数不周·殿下今后辅佐君王,必定是国之栋梁。”
    赵淦笑道:“哪里哪里,小王少不更事,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知道·像殷大人这样,忠君爱民,朝野上下称颂,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殷朱自谦道:“殿下谬赞了,微臣受之有愧·”素知这位宁王心思单纯,又悄声问道:“听说官家近年身子不适,不知是不是真的我等臣下心中很是不安。”
    赵淦眨了眨眼,略带惊奇地看着殷朱道:“官家一向康健,不知殷大人从哪里听说来这些消息”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殷大人说的,莫非是前月官家太过勤政,以致不慎偶感暑热早已痊愈了。”
    殷朱干笑了两声,道:“官家龙体无恙,是我大宋万民之福,可喜可贺·”·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皇帝到来。
两名宫女干完了活儿,从升平楼里出来,无巧不巧边说笑边从赵淦身侧经过,隐隐听得“吴贵妃”“可怜”等语··    赵淦吃了一惊,瞧瞧赵滇正忙着与众人寒暄周旋,偷偷溜了开去,摸到幽禁吴贵妃的废殿。
见吴贵妃侧躺在床上,似已睡着,桌上放着吃剩的食物,倒也精致丰美·如今天气炎热,屋角还放了一盆冰·赵淦放心了许多,坐在床边轻声唤道:“娘,孩儿看您来了。”
    他唤了几声,吴贵妃始终不答·赵淦终于觉着异常,抖着手将母亲的身子翻过来,见她口鼻流血,脸色青紫,早已气绝多时了·赵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冰冷,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喑哑着嗓子叫道:“娘,娘……”·    赵滇敷衍了赵湛几句,又同别人说了几句话,回头不见了赵淦,料想他必定又偷偷去探望吴贵妃,便寻了过去。
进门看见这等情状,呆了一下,顿时脸色铁青,抽出一根银簪挨着试了桌上食物,将一块咬过的点心包起来放在袖中··    赵淦抬头看了他一眼,伏下身子仍是哭泣。
    赵滇轻轻叫了一声“小七”,虽不忍心,终究还是道:“寿宴就要开始了,跟我过来罢·”·    赵淦浑身发抖,颤声道:“我……我不去了……”·    赵滇道:“今日是官家的五十整寿,这样的大日子,你怎能不去”·    赵淦泣道:“三哥,我不去的好。
若是去了,说不定惹出祸来·”·    赵滇叹了口气,替他擦了擦泪水,低声道:“罢了,你去露露脸,再装个病退下就是·”·    赵滇兄弟回到升平楼前不久,皇帝便到了,众人叩拜过后,各自入席。
赵淦强打精神随着众人欢笑祝酒,听着喜庆无比的丝竹乐曲,看着这花团锦簇的筵席,心中苦涩之极·宴会正欢畅时,一名内侍走过去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帝“哦”了一声,面色有些凝重。
席上众人见了,都不自觉地止了笑语··    皇帝道:“无妨,罪妇吴氏殁了·”饮了一杯酒,又问道:“七郎,你可知道此事”·    赵淦微微颤抖了一下,起身道:“孩儿知道。”
    皇帝皱眉道:“既然知道,你却全不伤心,岂是为人子应有的行为”·    赵滇在席上捏紧了酒杯,生怕赵淦太过伤心,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
他心中转了几转,已想好了一套说辞,只待赵淦失言,立即开口替他掩饰··    赵淦躬身行了一礼,道:“爹爹容禀·娘犯了国法,因而过世,虽然于情于理都非他人之咎,但爹爹念着往日夫妻旧情,想必不免伤心。
孩儿虽然不孝,不忍爹爹见孩儿难过,更增伤心,因此心里悲伤欲绝,只不敢表露·”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心头被狠狠割了一刀·说完这段话时,只觉得喉咙剧痛,丝丝腥甜漫上口来。
    赵滇听着,松了一口气,看着赵淦的眼光里却是说不出的痛惜··    皇帝点了点头,笑着称赞道:“好懂事的孩子,果然不枉爹爹素日疼你。”
想了一想,道:“传旨下去,恢复吴氏的贵妃名号,以贵妃之礼下葬·”·    赵淦离座叩拜,颤声道:“谢陛下恩典”·    皇帝听出他声音里的痛楚,叹息了一声,道:“七郎,难为你了,下去歇息罢。”
    赵淦又叩了个头,道:“多谢爹爹,孩儿告退·”当即匆匆退席,他路上一直强自忍耐,一进宁王府的大门,当即翻肠倒肚地吐起来,冰冷的眼泪流了满脸。
    月余之后,一天深夜,宫中忽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太子染了恶疾,一夜暴毙;皇帝本就在病中,伤痛爱子早亡,病情加重,就此龙驭殡天·此时本该已回到镇江的昭王赵滇不知怎么忽然出现。
那夜汴京中一片大乱,街道上时时听见大队禁军兵士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马蹄声和武器与铠甲的碰撞之声·家家户户都闭严了门窗··    凌晨时候,延春阁门忽然打开了,赵湛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玲珑的白玉酒杯,眯起眼睛看了看来人,笑道:“居然是你。
来做什么,骂我目无君父,弑父杀兄”·    赵滇不接口,淡然道:“成王败寇,你没什么好说的吧·”·    赵湛哈哈一笑,道:“不错,我无话可说。”
一边从玉壶里倒了一杯酒··    赵滇忽然笑了一笑,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赵湛看了看酒液的颜色,微嗅了一下,笑道:“高阳店的流霞酒。
不错,是好酒·”·    赵滇微笑摇头,道:“酒在其次,你倒是尝尝这毒药熟不熟悉·”··    赵湛脸上微微变色,随即镇静下来,笑道:“想不到你竟清楚得很。
我对你的动作虽知晓一些,却从没把你当作对手,我败给你,心服口服·”·    赵滇淡淡地道:“我的爹娘大哥,都死在这种毒药上,如今还要算上二哥。”
    赵湛道:“你少说了一个人·”·    赵滇一怔,道:“谁”·    赵湛笑道:“你那宝贝弟弟。”
端起杯子,仰首一饮而尽··    赵滇不再看他,转身大步出去,喝道:“严琳”·    那夜赵淦像平常一样翻翻杂书,弹了一会儿琴,便洗漱睡下。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侍从将他唤了起来,说道陛下派人前来宣旨·赵淦心中奇怪有何大事,揉了揉微微红肿的眼睛,起身穿衣,不忘在腰上系一根白带子··    赵淦到了前厅,跪下听旨,听那内侍展开了黄帛道:“陛下有旨,宁王年少勤勉,慧而能学,朕甚喜之,特赐酒一杯”·    赵淦抬起头,微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内侍身后之人捧着的酒杯。
    那内侍尖声道:“宁王殿下,还不望旨谢恩”·    赵淦起身道:“既然是爹爹所赐,我喝了就是·”取过那酒杯,微微偏了偏头。
    那宣旨内侍见他肯喝,心里一松,却见赵淦并不喝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正要发问,忽觉后心一凉,低头一看,一把短剑从前胸刺了出来,鲜血淋漓地洒下来。
一名侍卫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退到赵淦身侧··    赵淦将酒泼到那内侍脸上,踢了踢他犹自扭曲挣扎的身体,冷笑道:“不睁眼的狗奴才,当你家宁王是不会咬人的兔子么”·    此时严琳匆匆闯了进来,叫道:“宁王殿下”看见地上的尸身,心里一惊,道:“殿下还安好么”·    赵淦笑嘻嘻地道:“还好还好。
小琳,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可要来得快些,不然三哥非砍了你的脑袋不可·”·    严琳出了一头冷汗,道:“是,是·这里不安全,请殿下随我到昭王府暂避一避。”
    赵淦的侍卫看了严琳一眼,听他说“这里不安全”,心里大不乐意··    赵淦带了几名心腹侍从,与严琳并骑而行,路上严琳将宫中情形大致向他叙说了一遍。
    赵淦低声道:“三哥他……知道二哥要对爹爹和大哥不利么”·    严琳顿了一顿,勉强笑道:“殿下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赵淦黯然应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天亮时候,小生意人叫卖早点的声音如常响起,接着店铺纷纷开门,城里居民该出门的出门,该做工的做工。
一切与平时全无两样·中午时才有好事人在茶肆里说起,皇帝驾崩,远远望去,宫城里蒙了一层暗白绫,吹吹打打好生热闹··    ·九重月明 正文 六,应天长·章节字数:2813 更新时间:08-08-12 22:42·    千秋节过后一月有余,一日周紫烟正在潍州处理公务,忽然接到一道圣旨,皇帝召见。
他莫名其妙地随那传旨内侍匆匆上京,进内城时,见许多宫殿顶上都蒙着素幔,宫中侍卫人人腰系白带,周紫烟心里已有三分明了··    那内侍将周紫烟带到宣和殿等候,自己前去覆命。
不久脚步声近,赵滇也不带侍从,独身一人踏进殿来,他穿了一身锦蓝衣衫,掐金云线绣着九龙捧日,神色有些疲惫,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周紫烟看见他,当即跪下去,口中道:“微臣拜见陛下。”
    赵滇扶他起来,叹气道:“紫烟,就知道你会这样·我真盼你像从前一样对我·”·    周紫烟微笑道:“他日陛下在大庆殿受百官朝贺时,也要我站着么”·    赵滇笑道:“你站着我也不怪你,若是站得累了,我叫人给你端椅子。”
    周紫烟道:“微臣可不敢失礼·”·    赵滇笑了一笑,不再说下去,握住了他手,道:“紫烟,以后不要回去了,留在京里陪我可好”·    周紫烟抽回手后退一步,略低了低头,道:“微臣在潍州任职未满三年,按律……”·    周紫烟话没说完,一名内侍进来禀告道:“陛下,严琳严大人求见。”
    赵滇挥手道:“叫他等着·”·    那内侍去了片刻又回来,道:“启禀陛下,严大人说,宁王爷不见了·”·    赵滇微怔,简短地道:“宣。”
    严琳匆匆进来,跪下道:“陛下,小臣有罪·”·    赵滇皱眉道:“怎么回事”·    严琳叩了个头,道:“前些日子,遵照陛下的旨意,小臣将宁王爷安置在昭王府里,几日来一直好好地。
不想今日头七刚过,清晨时丫鬟本想请宁王爷换衣,却发现房里空无一人,宁王爷不知去向·”·    赵滇淡淡道:“听你的意思,他是平白无故就消失不见了”·    严琳道:“陛下恕罪王府里戒备森严,绝不会是有人将王爷劫持了去,房中也没有打斗的凌乱痕迹,只少了些银子和几样玉器。
据小的推测,是宁王爷带了钱财,自己偷偷溜了·”他跪伏在地上不敢看赵滇的脸色,半晌听不到,忽然想到自己跟随这位昭王以来,做了不少机密之事,如今摆明了是鸟尽弓藏的局势,他若想除掉自己,保护宁王不力,不正是一个绝好的借口么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    严琳心里正忐忑时,听见赵滇道:“派人去找·找到了,也不必带他回来,随他在外游荡散心·好好保护他周全就是了。”
    严琳应了一声“是”,匆匆退下··    赵滇在殿内踱了几步,道:“娘刚刚去世的时候,小七整日整日地吃不下东西,都咬牙撑了过来。
为什么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他反倒要走”·    周紫烟道:“陛下试想一下,一月之内,父母相继过世,唯一的亲哥哥也变得一半不认识,宁王爷一时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赵滇转头看他,奇道:“怎么叫做一半不认识”·    周紫烟微微一笑,道:“做了皇帝的人,总会慢慢变得教人不认得。
现下还没有面目全非,只好叫做一半不认识·”·    赵滇摸摸被周紫烟打过的脸颊,微笑道:“无论什么时候,若再挨了你的鞭子,我仍旧不会生气。”
    刚说几句话,又有内侍进殿禀告,柴大人求见··    赵滇习惯地皱眉,略略思量,向周紫烟道:“紫烟,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周紫烟躬身道:“微臣自当恭候陛下·”·    周紫烟在宣和殿里又等了一会儿,半晌只见严琳过来,向周紫烟说道,陛下事忙,实在是脱不开身,特意命自己送周大人回府。
又送上一枚双雁齐飞白玉佩,说是陛下多年的随身之物,特意拿来送给周大人算作赔罪,请周大人见谅··    周紫烟口称“不敢”,接过那玉佩,觉得触手温润舒适,一面随着严琳出宫。
路上忽听一人笑道:“周兄,多日不见,小弟很是挂念,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重逢·”·    周紫烟回头去看,出声招呼之人竟是晏青主,朱服犀带,是户部员外郎的官服,与他的容貌十分相称,笑道:“原来晏兄也回京来了。
近日高升了么恭喜恭喜·”·    晏青主嘻嘻笑道:“哪里哪里,周兄日后入朝,名位不是小弟能望其项背的·”·    周紫烟道:“怎么不见傅兄”·    晏青主道:“东君还在丹阳县里打理日常政务。
前些日子我跟着陛下回京为先帝祝寿,一直没再回去过·我在陛下面前讨了个人情,他不久也要过来·”看了严琳一眼,笑嘻嘻地告辞去了··    赵滇新登帝位,本就有些不惯,吴王赵湛残留在朝中的势力又大,盘根错节,十分棘手。
他虽然整日忙得脱不开身,仍时时派人给周紫烟送一封短笺,只说些金盏花开得好、保重身体之类的细碎事情·周紫烟提出要回潍州,赵滇都推三阻四地不肯,借口说朝中事多,周大人也年事渐高,于公与私都不该此时离去。
周紫烟无奈之下,正式写了一道奏章,请求离京·不久赵滇正式下了一道圣旨,任他做集英殿修撰··    又隔了几日,严琳来请周紫烟到昭王府去。
严琳被封作御带官,是“带御器械”之意,御前佩剑,保护圣躬,是十分亲信的官职,极少做这种传话的事情··    周紫烟随他到了从前的昭王府,熟门熟路地穿过一道七宝回廊,听见前面的水亭里传出“啪啪”的清脆声音,走近细看,原来是赵滇撩起了衣摆蹲在地上,正在敲核桃。
周紫烟心道他若想吃,多少人争着抢着替他弄,何必自己动手;还是这人喜欢拿核桃敲碎来玩·见他没穿龙袍,也就不如何拘礼,近前作了一揖,道:“陛下。”
    赵滇应了一声,并不抬头,仍然只顾拿了锤子敲核桃,道:“紫烟,你爱吃核桃是么”·    周紫烟道:“是。
陛下怎会知道”·    赵滇笑道:“我还知道你最不喜欢敲核桃皮·”一边将剥出来的核桃仁放到周紫烟手里··    周紫烟道:“从前没听陛下提起过。”
    赵滇微笑道:“从前么从前我一直盼着,有一日能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替你剥核桃,如今终于等到了·”·    周紫烟道:“不知陛下挂念如此,微臣惶恐。”
·    赵滇站起身,将剩余的核桃仁递给他,顺势将他的手握住了,道:“紫烟,自你回京来,一直在刻意疏远我,不肯好好跟我说话·我只想你知道,人的性子会变固然不错,但我不管变成什么样,总是被你打了也喜欢。”
    周紫烟笑了一笑,道:“陛下想听我说,那我就说了·”·    赵滇点头,道:“你说·”·    周紫烟看了他一眼,缓缓地道:“陛下可知道,自古以来,将帝王这种话当真的,从来没有一个好下场。”
    赵滇怔了半晌,低声道:“可你将这种话说出来,心里总有一半仍当我是旧时的赵滇·”他虽没有问,用的却是疑问的语气,眼中初次现出犹豫期盼之意。
    周紫烟微笑不答··    转眼二十七天过去,天子守孝之期已到,赵滇正式在大庆殿登位·钟鼓齐鸣中,群臣山呼万岁,一派庄严气象。
周紫烟穿了绿衣银带夹在百官队中叩拜朝贺,偶尔抬头去看时,见赵滇远远地坐在盘龙金椅上,望着自己的眼中闪过一抹温柔笑意··    ·九重月明 正文 七,蔷薇露·章节字数:2810 更新时间:08-08-12 22:42·    周紫烟虽封了集英殿修撰,他却并不常待在集英殿里,大多数时候是在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睿思殿里,帮着赵滇整理奏章,不甚重要的,只写出摘要给赵滇过目;重要一些的,便原本呈上。
外人不知他如此接近皇权,只道他做的是普通的文书工作·赵滇时常留他一起用餐,或是尝尝新点心,居然从无越轨的举动··    向来新君即位,总要提拔一些旧时的亲近之人,周紫烟由一名知州做到集英殿修撰,并不是新鲜事;但这样频繁的赐膳,不免引人注意。
有善于钻营之人仔细打听了一番,得知周紫烟原本便与陛下私交极深,陛下曾挨了他一鞭,也笑嘻嘻地不以为意·消息流传出去,一时之间,朝中上下,任谁见了周紫烟都是客客气气。
    一日午后,是十分炎热的天气,鸣蝉伏在柳枝上懒洋洋地叫着·周紫烟将整理过后的一叠奏折连同几页纸张送到赵滇的御案上,道:“今日的奏章都在这里了。
集英殿近日整理旧时文书,微臣已多日不到,于情于理都不合,暂且告退了·”·    赵滇点头,道:“紫烟,你回去的时候,把晏青主叫过来。”
不忘叮嘱一句:“外面热,拣荫凉地走,赶得别太急·”·    周紫烟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出·踏出睿思殿外,便觉一团干热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逼回去。
忽听一名小内侍边走边向同伴悄声道:“陛下要的人找好了没有今夜要送到寝宫里去·”另一名内侍道:“放心,今日找的这个少年不光长得美,身子也好,多少名妓都被他压下去了。
陛下一定满意·”·    周紫烟心道相识这许多年,从前倒没看出赵滇好这一口·脚下往尚书省去,不知怎么,右眼皮忽然跳了几跳··    晏青主接连几日在户部闲得发慌,听见周紫烟传诏,喜孜孜地起身。
正要出去,忽然回头仔细看了周紫烟一眼,笑嘻嘻地道:“周兄昨夜睡得不好么印堂有些颜色不明,似红非红,似黑非黑,谓之‘桃花晦’,近日当有风流小难。
幽期私会之时,可要多加小心,莫被美人那染了凤仙花的指甲划破了脸·”·    周紫烟笑道:“我出三文钱,大仙速速为我解此厄·”·    晏青主压低了声音道:“周兄,你认真些的好,我家学便是相术,看人极准,从未出过差错。”
又仔细端详了周紫烟几眼,道:“依我看来,两月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似乎有紫气笼罩,破解起来……唔,怕是极难……”·    傅东君在一旁插口道:“从前给我看相时也是这么说。
除了血光之灾,你还会能看出别的么”·    晏青主眨眼一笑,道:“你倒是说说,那次我算得准不准”·    傅东君脸上一红,转过头不答。
    周紫烟不知这两人打什么哑谜,惦记着集英殿里的公事,匆匆告辞去了··    傅东君戳戳晏青主的胳膊,道:“他的血光之灾,也是……那个”·    晏青主心道我若是知道,不去街上拣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回乡逍遥自在,还在这里做什么。
当下作个高深莫测的神情,道:“这个么,天机不可泄露·”·    傅东君道:“你直说算不出,我也不会笑你·”·    晏青主嘻嘻笑道:“那是自然,我家东君是老实人,便是被卖了也替人数钱。”
忽然顿了一下,望了一眼睿思殿的方向,喃喃道:“难道……是了,这等灾厄,就算把国库搬给我,我也不敢替他解……”一边说时,匆匆往睿思殿去了。
    此后过了约莫半月,一日傍晚,周紫烟离了集英殿时,一名内侍前来寻他,说道陛下在碧琅玕亭设了一桌小宴,请周大人小酌··    那时地上的暑热已经散去,繁花密柳深处的碧琅玕亭里,弯月初上琉璃亭角,洒下一片温柔清光,落在亭前的水池,泛起星星点点的银光,随波漾动。
花枝柳叶中有名禽宛转啼唱,清脆动听,有如仙境··    赵滇亲手替周紫烟斟酒,道:“紫烟,尝尝这酒·”·    周紫烟饮了,舌上细细回味,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道:“从前我在京中的时候,曾将京城美酒尝过十之八九。
这是什么酒从来没有喝过,也不像是蛮夷偏远之地所产·”·    赵滇微笑道:“这就是蔷薇露,我也是头一次尝·”·    周紫烟吃了一惊,蔷薇露是皇帝所用的御酒,莫说臣子,就是亲王后妃,依体制也不得饮用。
他想要推拒,却已经喝下肚了··    赵滇笑吟吟地替他又斟了一杯,道:“你既然喜欢,就多喝几杯·”·    周紫烟略略思量,道了一声“陛下恕罪”,又将酒饮了,只觉赵滇的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
赵滇笑眯眯地看着,慇勤之极又替他满上··    不过饮了三杯,周紫烟双颊上已微微泛起醉红,赵滇看在眼里,想到今夜能一尝这醉颜的滋味,几乎欢喜得要飘起来,执了酒壶连连劝个不住。
皇帝赐酒,又是亲手所斟,臣子断无拒却之理,不大功夫,两人已喝了六壶,周紫烟却只是不醉··    赵滇喝到后来,已将眼前的周紫烟看作两个人影,迷离地看周紫烟脸上,仍旧是微红,不由得头一歪醉倒过去,嘴里犹自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周紫烟好笑地看他,起身唤来远处的内侍,命他送赵滇回宫·想不到赵滇虽然醉了,却死死拉住了周紫烟的袖子,说什么也不肯放开·那内侍为难地看了周紫烟一眼,道:“周大人,可否请您同小的一起送陛下回去歇息”·    周紫烟道:“也罢。”
同那内侍一起将赵滇搀扶回寝宫去··    赵滇躺在床上,口中仍含糊地道:“紫烟,你别走……”已将周紫烟的袖子攥皱了。
    那内侍道:“周大人,您……今夜……”·    若是无人,周紫烟早已剪下袖子一走了之,此刻当着许多宫人内侍,却不便如此无礼。
心中无奈,面上含笑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做臣子的自然从命·”·    那内侍大喜,连声道谢不迭,命两名小内侍抬了一张卧榻进来,供周紫烟歇息。
几名宫女过来拾掇一番,留了一根金莲贴翠烛便退下了··    周紫烟试着抽了抽袖子,赵滇却仍然不肯放开,周紫烟将外衫脱了,丢在赵滇身上,道:“天色不早,陛下就安歇了吧。”
    赵滇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嘻嘻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就睡·紫烟,我可终于将你灌醉了,想不到你酒量这么好·”·    周紫烟听这话里似乎另有含意,凑近了他道:“我醉了,你要怎么样”·    赵滇笑道:“吃……吃了你……一口一口地吃……”边说边又去拉扯周紫烟内衫的袖子,周紫烟心道总不能将内衫也除了,被他拉着倒在了龙床上。
赵滇黏乎乎地挨近过去,伸手在周紫烟身上乱摸··    周紫烟拍开他的手,怒道:“你睡不睡”·    赵滇嘻嘻一笑,也不知听懂没有,一双手只是不停。
·    周紫烟认真想了一想,使足了力气一脚踹了过去··    赵滇痛呼一声,道:“紫烟,你……你怎能踢人。”
    周紫烟微笑道:“那又怎样难道等明日酒醒了,你还会记得么”·    赵滇咕哝了一声,道:“你平时不这样……”·    周紫烟打断他道:“你不睡,我再踢你。”
    赵滇道:“我睡……睡还不成么……”伸手将周紫烟搂在怀里·周紫烟本想再踢他一脚,终归有些犹豫,又见他并无其他举动,也就任他去了。
    ·九重月明 正文 八,缠绵结·章节字数:3294 更新时间:08-08-14 23:09·    次日赵滇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他低低呻吟一声,动了一动,忽觉身边有人,低眼一看,见只着了内衫的周紫烟正睡在自己怀里。
他心跳了一跳,想当然地以为两人已经如此这般过了·看共枕之人墨发散肩,脸如美玉,胸中顿时涌起万般柔情,俯身轻轻亲吻他嘴唇··    周紫烟被他弄醒了,睁眼道:“陛下恕罪。
昨夜陛下命臣同寝,臣百般推辞不得,并非微臣胆敢僭越·”一边起身··    赵滇见他醒来,本想甜言蜜语几句,被周紫烟官腔十足的几句话堵了回去,又看他下床取衣,行动之间全无痛楚不适的模样,一时迷惑起来,道:“昨晚……”·    周紫烟边穿衣边道:“昨夜陛下喝醉了”··    赵滇呆了一下,不敢相信地问道:“我喝醉了”·    周紫烟点头。
    赵滇怔了半晌,又道:“那你呢”·    周紫烟道:“微有酒意,幸好没在君前失仪·”·    赵滇听了这话,心中只觉一股懊丧无可言说,心道幸好紫烟不知自己的企图,不然凭他的性子,顺水推舟将自己做了,那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正要起来穿衣,忽觉腿上疼痛,不由呻吟了一声·拉起衣衫,见大腿上青了一片··    周紫烟不待他开口,抢先道:“微臣有罪,昨夜扶陛下回寝宫时,不慎摔了一跤,致使陛下龙体受伤,请陛下责罚。”
    赵滇“啊”了一声,问道:“你摔着了么”·    周紫烟低下头系腰带,道:“多谢陛下关怀,微臣没事。”
一面答话一面偷笑··    赵滇摸了摸青肿处,又低吟了一声,道:“那就好·”·    周紫烟穿好了衣裳,回身向赵滇行礼,道:“想来公文已在睿思殿备好了。
微臣告退·”·    赵滇道:“去罢·紫烟,你爱惜自己的身子些,别太操劳·”·    周紫烟答谢退下·他在睿思殿坐下不久,赵滇便派人送了早点来。
    此时早已过了早朝时分,赵滇也不再着急,一边穿衣一边思量,命人传了昨夜在碧琅玕亭服侍的内侍来,道:“昨夜是你将朕扶回来的,都看到什么了”·    那内侍不知他问这话的用意,额上冷汗直冒,哆嗦着原原本本地将昨夜之事叙说了一遍。
    赵滇微微沉吟,又道:“朕的袖子沾了水,可是池边摔倒了”·    那内侍叩了个头,道:“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扶着陛下的时候摔倒,就是摔了,小的也垫在您下面那水渍……想是园子里花朵上的露水。”
    赵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内侍磕头道:“小的秦福儿”·    赵滇道:“秦福儿,你去办一件事……”·    内城的睿思殿后,有一座楼阁,叫做玉华阁,这阁中常有文学侍臣值夜,以备皇帝召唤,酒宴上吟诗助兴之类。
赵滇登位之后,又选了几人在玉华阁里任职,其中便有周紫烟·每次周紫烟当值时,赵滇总要他相伴到深夜,两人在一起翻翻杂书,吃些茶点·相对时话语虽不多,却颇有乐趣。
    一天夜里,赵滇照例在玉华阁里寻周紫烟·如意连环青木圆窗下,两人各占了长榻的一端,中间的小桌上放了一碟花红林檎,一碟乳糕,另有两只茶杯。
一旁的碧凤梧桐裂冰纹香炉里轻烟嫋嫋·周紫烟翻看一卷香软小词,忽然觉得一股股热潮自体内散出来,触摸着凉润的茶杯才觉得舒适些,看杯里的茶水也凉了,端起来便要喝下。
    赵滇发觉了他的动作,心下暗喜,柔声道:“紫烟,凉茶喝了伤身·”倒了一杯热茶给他··    周紫烟接了,温热的茶杯握在手心里,心中只觉说不出的烦躁。
    赵滇道:“你不舒服”伸手在他额上轻轻触摸,道:“好热……”险些带出笑意来··    两人肌肤相接,周紫烟不知怎地,脸上一阵阵发热,低声道:“没事。”
声音里微微带了些颤抖··    赵滇见惯了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现下看他双颊潮红,手足无措,不由得绮思荡漾,低柔道:“你不舒服,到里面歇一会儿就是。”
    周紫烟扶着小几起身,道:“我……我去一趟医官局·微臣告退·”·    赵滇突然站起来,一把将那小桌推在一旁,抱起周紫烟放在榻上。
    周紫烟惊道:“做什……”话没说完,被赵滇一口堵住了嘴唇·赵滇一手抱住了他,一边同他唇舌纠缠,一边将手伸到他衣内摸索。
他在梦里想了无数次,如今初次触摸到周紫烟的身体,一时间情热如火,恨不能立时将这人压住了尽情享用··    周紫烟被他吻得头晕脑涨,无力地挣了几下,忽觉赵滇握住了自己的欲望轻轻套弄,不由得浑身发抖,奋力扭开了脸,颤声道:“你快松开……疼……”·    赵滇在他耳边轻柔低语道:“轻点么”·    周紫烟满脸羞恼地将头转过去,怒道:“松手”·    赵滇不答,撩开周紫烟的衣袍,将他的裤子褪下去,俯身含住了他的欲望。
周紫烟浑身一激灵,看着这一朝的君王跪在榻边服侍自己,心里震惊之极,身体却觉得说不出的舒适·体内的热潮缠绕上来,赵滇又看准了时机加倍温柔伺弄,一时忘了挣扎。
    赵滇素来不懂得在床榻上侍候别人,动作不免笨拙,好在周紫烟也不过是只嫩雏,不久在赵滇嘴里释放了,倒在榻上不住喘息··    赵滇呛得连连咳嗽,边咳边望着周紫烟,只是微笑。
周紫烟羞惭之极,看他嘴边犹自挂着一丝白浊,又觉得过意不去··    赵滇笑吟吟地起身坐在榻上,将周紫烟抱在自己怀里,在他耳边诱惑地道:“紫烟,舒服么”边说边去解周紫烟的衣裳,观赏他修长白皙的身体,一时只想将眼前之人吞下去。
火热的手在他大腿内侧轻轻抚摸··    周紫烟身子一晃,低声道:“我……我头晕·”·    赵滇微惊,关切道:“怎么会这样”·    周紫烟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道:“这几日身子不适,已经吃了几天药。
今天奏折又多,晚饭也没来得及吃,有些胃疼……有香砂六君丸么,给我一丸……”·    赵滇忙道:“有有,你等一会儿。”
便要出去唤人··    周紫烟虚弱地道:“这点小事怎敢劳烦陛下,叫人去取来就是·”·    赵滇原本就是这样打算,听周紫烟这么说,怎好安安稳稳地坐着,将周紫烟的衣衫拢了拢,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在他颊上亲了一下,起身往医官局去了··    等他回来时,卧榻上早已不见了周紫烟的人影·赵滇问起,说是陛下离开不久,周大人也出宫了。
他思前想后,觉得不对,召了尚食局的人来问,答说晚饭时周大人用的是脯腊鸡、羊舌签、螃蟹清羹,还夸那道螃蟹清羹做得好·赵滇恨得连连咬牙,想起周紫烟在自己怀里动情失神的模样,却不由得心魂俱醉。
    次日两人照常在睿思殿里相见,周紫烟的言语行动与往常全无差别,赵滇一时也不便分解,在心里琢磨了好久,不得要领,只得暂时抛下了·过了几日,又轮到周紫烟在玉华阁值夜,他却拖了半个时辰才过去。
    赵滇笑道:“紫烟,你来迟了·”·    周紫烟道:“陛下恕罪,这些日子集英殿里事忙·”·    赵滇道:“又在抄写什么古书那些活儿,凡是中过进士的都做得来,你每日替我整理奏章已经够辛苦,以后不必再做了。”
    周紫烟淡淡地道:“近日有人对微臣不利,我怎敢疏于职务·”·    “谁敢难为紫烟说出来,我给你出气。”
    “微臣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何人如此嚣张”·    “此人乃是我大宋当朝君王,故此不敢。”
    “……”·    周紫烟从袖子摸出一块手帕,送达御案上摊开,帕子里包着一小撮粉末,色作天青,香气微醺,颇有妩媚之意。
道:“微臣请医官局、尚药局、内香药库中的资深医官看过,都说这是一种叫做缠绵结的春药·陛下说为微臣出气,臣不敢当,但请为微臣作主·”·    “……紫烟。”
    “臣在·”·    “你说过集英殿的古书还没整理完”·    “是。
臣这就去整理,微臣告退·”·    赵滇看他走到殿门处,忽道:“回来·”·    周紫烟转身行礼,道:“陛下有何旨意”·    赵滇长长地吐了口气,道:“没有,去吧。”
看着周紫烟脚步轻快地远去,不由得悠悠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他那句“但请为微臣作主”,后悔为何不答一句“既然如此,爱卿就舍身报君吧·”·    ·九重月明 正文 九,故地游·章节字数:2712 更新时间:08-08-14 23:10·    那日之事过后,赵滇自觉理亏,再见到周紫烟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讨他欢喜,但周紫烟对他还是同往常一样,言谈行止恭恭敬敬,又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漫不经心。
他再赔尽小心也无处施展··    时候一长,赵滇将此事忘在脑后,又挑明了心思,也就大胆起来,没人时少不了摸摸捏捏·多数时候,周紫烟是扫他一眼作警告,有时受不住他纠缠,虽不能劈脸一掌,却也是甩袖而去。
秦福儿侍候赵滇左右,他在宫里几年,历练得伶俐无比,早已猜到赵滇对周紫烟的心思,满心想要献计献策·赵滇却从来不问起·他如何不知道宫里有千百种法子能使一个人屈服,但若只要人顺从,宫里多少后妃美人盼他临幸;他要的既然是周紫烟的情意,就不是那些手段能做到的了。
    转眼数月过去,中秋佳节将至,宫里早早开始采办各种节物,准备中秋宴·后宫女子各自插珠戴翠,精心打扮,都盼着能在酒宴上博得君王青眼·皇帝自即位以来,似乎只与皇后夫妻情深,每月在皇后寝宫住几夜,其余时候大多是独寝。
·    八月初的时候,一天周紫烟做完了集英殿里的公事,到睿思殿里来,恰好有一名礼部官员正在奏事,严琳将周紫烟引到偏殿,请他在此等候·周紫烟坐下喝茶,虽不是有意倾听,赵滇与那官员对答的声音却钻进耳朵来。
    便听那礼部官员道:“中秋之宴是大宋朝中的惯例,不知今年陛下为何将它取消了”·    赵滇道:“这宴会不过是惯例,而非成法。
今年取消了,明年或许再举行,也不必拘泥·爱卿还有何事”·    那官员不肯罢休,道:“臣以为,虽是惯例,但此宴非同一般,君臣同乐,百官俱聆圣训,同沐春风,这中秋宴还是举行为好。”
    赵滇起身踱了几步,周紫烟对他的习惯极是熟悉,猜想他定然是背过脸去暗自皱眉·便听赵滇略带悲戚地道:“爱卿有所不知,朕的爱弟宁王为逆党所害,至今下落不明。
先帝驾崩也不及一年,虽说天子守孝,二十七日为大祥,但悼念父母之情,天下之人,有何分别三年之内,这宴乐之事,能省则省·”·    那官员连连叩头,道:“陛下圣德,天地动容小臣实在愚昧短视,以致触动陛下心怀,真是罪该万死”又磕了两个头,起身退下。
    周紫烟进去时,赵滇早已抹下了脸上的哀伤之色,似笑非笑地吩咐一旁的内侍道:“将这人名字送到户部,查查他的底细·”一转头看见周紫烟进来,笑着问道:“紫烟,那中秋圣宴,你有何看法”·    周紫烟想起适才之人,忍不住微笑,避重就轻地道:“臣职位轻微,无论中秋宴如何,总是没座位的。”
    赵滇道:“这样说来,你是无事了出去玩玩如何”·    周紫烟还未答话,严琳忽然闯了进来,喜气洋洋地道:“陛下,找到宁王爷了”·    赵滇还未皱起的眉头立时舒展开来,道:“人在哪里”·    严琳道:“现在临安府游山玩水。
微臣已派了人紧紧盯着,严密看护,决不让宁王爷有半点闪失·前几日宁王爷拿了陛下旧时所赠的……”·    赵滇挥手道:“不必说了。
你,别丢了”·    严琳道:“微臣遵命”行礼退下了··    周紫烟在一旁微笑道:“恭喜陛下心事了却。
难道不该大张宴席,与百官万民同乐”·    赵滇笑道:“这样的好事,怎能不大肆庆祝一番我们去洛阳喝酒。”
    周紫烟想不到他说出这句话来,怔了一下,迟疑道:“我若去了,父亲在家无人陪伴·陛下若喜欢有人陪着喝酒,不妨在翰林院中召几位风雅之士相伴。”
    赵滇不理,道:“我们早些去,十五那日赶回来,好么”·    周紫烟略一犹豫,道:“好·”·    两人心中各是一动,同时想起了几年前周紫烟殿试出来时,赵滇邀他去洛阳看花,也是这么对答了一番。
    周紫烟想起前事,微微叹了口气,道:“多谢陛下体谅·”·    赵滇握住了他的手,微笑道:“你高兴就好,谢什么。”
    八月十三夜里,赵滇与周紫烟已坐在洛阳的天香园里·此时园里没有牡丹花,只放了许多盆时令鲜花作摆饰,倒也娇艳宜人·将圆未圆的月亮挂在中天,金桂的馥郁香气飘在园子里,十分静谧恬适。
    赵滇愉快地看了身边之人一眼,饮一口酒,想起前一次五人把酒言欢,道:“今年只有我们两个·”语气里却并没有遗憾的意思··    周紫烟点了点头,道:“虽然不能聚在一起,但各自平安,也是上天眷顾。”
    赵滇笑道:“明年四月的时候,总能再见面了·不过只有我们,似乎更好些·”·    周紫烟撇头不答,道:“这家酒楼是你的”·    赵滇奇道:“这个你怎会知道严琳多嘴──他不敢。”
    周紫烟道:“从前第一次来的时候,隐约听到那掌柜管严大人叫东家,那时我猜到几分·”·    赵滇笑道:“不错。
从前时候,严琳名下有许多生意,都是他替我出面打理·后来做了皇帝,用不到了,就将那些店铺都给了他·”·    周紫烟淡淡地道:“无财不足以成事。
陛下深谋远虑,从那时就开始谋划大事了·”·    赵滇微笑道:“开始么还要早得多·”·    周紫烟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心愿得偿,一定是志得意满了罢。”
    赵滇多喝了几杯,已微有些酒意,道:“紫烟,你是在怪我么你曾说过做个亲王也可逍遥一世,可是在皇宫那个是非争斗之地,哪有这么简单爹爹疼爱小七,赵湛早就十分忌恨,他若登位,小七的日子决不会好过。
我有许多不能放手的缘由,跟他明争暗斗了许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他也知道一些,要是斗不过他,赵湛也不会放过你……”又嘻嘻一笑,道:“自然,我也想坐那张椅子。
紫烟,在我心里,你和它一般轻重·”·    周紫烟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居然值这么大的价钱,荣幸之至·”·    赵滇忽然喃喃道:“要是只能选一样,我要什么”·    周紫烟笑问道:“你要什么”·    赵滇想了半晌,他心里自然是喜欢周紫烟的,但若没了皇位,拿什么护住他;可没了周紫烟,还要皇位做什么。
一时失笑,道:“不说这个了·”·    两人又随意谈了些朝中趣事,不觉夜深,赵滇半是中酒,半是假装,赖在周紫烟身上不肯离开,周紫烟微皱眉头将他送回房去,替他脱了外衫,扶到床上,道:“我去叫人送醒酒汤过来。”
    赵滇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道:“紫烟,我想过了,你和那位子,本来就是分不开的·”·    周紫烟淡淡道:“陛下醉了,早歇息吧。”
    赵滇不肯放手,道:“紫烟,别走,过来陪我躺着·”·    周紫烟微愠道:“别胡闹·”转身出去了。
    赵滇仰在枕上,微笑着伸出左手,露出一根适才悄悄从周紫烟衣衫上藏起的头发,在指上绕来绕去地把玩·那墨发在月下流转着水样的光泽··    ·九重月明 正文 十,月未圆·章节字数:2257 更新时间:08-08-15 20:17·    周紫烟回了房中歇下,似睡非睡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簌簌响动。
他惊醒过来,睁眼一看,却是赵滇蹑手蹑脚地摸上床来,正悄悄地往自己身边躺··    不待他发问,赵滇抢先道:“你不是说去拿醒酒汤么我左等右等,总也不来。”
    周紫烟道:“陛下不是清醒得很么又到这里来做什么”·    赵滇心道:“兴师问罪。”
他却不敢把这话说出来,道:“如今天气凉了,紫烟你冷不冷我替你暖暖·”·    周紫烟道:“我不冷,陛下请回。”
·    赵滇只当没听见,贴到周紫烟身上,笑眯眯地道:“我冷·”·    周紫烟连连挣扎不脱,这人又醒着,不能一脚踹开,无奈之下,只得背转身不去理他。
    赵滇从后面搂住了他,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周紫烟浑身一抖,怒道:“你睡不睡再不睡就出去·”·    赵滇叹了口气,低声道:“紫烟,从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原本我只道是许久不见有些疏远了,变着法子讨你欢喜,你从来都是淡淡地不理会·如今……你对我厌烦得很么若我不是皇帝,你是不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周紫烟不语。
    赵滇轻轻蹭他颈项,低声道:“你若厌了我,从今以后,我再不来招惹你·”·    周紫烟沉默一会儿,转过身来,漆黑温润的眼睛里一改往日的冷冷淡淡,竟然流露出赵滇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月色流转中耀人眼花。
道:“我若厌了你,就不会仍有一半不当你是大宋的君王·”·    赵滇看着他,心头涌上一团软绵绵、无边无际的欢喜,呆呆地说不出话,半晌回过神来,正想抱住他死死亲一口,却听周紫烟续道:“赵滇,从前我就明白你的心思,现在也一样明白。
你若仍是昭王,无论是留在京城,还是出居外藩,是生是死,我都情愿跟着你·可如今是再不能了·”·    赵滇被他当头泼了一盘冷水,一时有些急了,道:“昭王与皇帝有什么不同赵滇对你的心意从来不曾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周紫烟缓缓摇头,道:“从你坐上大庆殿那张椅子起,你我之间至多只有同窗之谊·我所求不多,只要所爱之人全身心地相待,你做不到。
守着一个坐拥三宫六院之人,不是我会做的事·”·    赵滇静了片刻,道:“不管怎样,你心里总是有我,是么”·    周紫烟道:“不错。
也仅此而已·”·    赵滇沉默许久,微微叹了口气,松开了抱着周紫烟的手,翻身仰面看着帐顶·周紫烟只道他死心了,却听他道:“紫烟,若是回到那时候,我仍然会做相同的事,那张椅子对我而言实在是干系重大,若得不到它,命也要一起丢。
我确是对你不住,你要的我给不起,但我也只求我给得起的·你肯答允么”·    周紫烟微怔,道:“你这话是何意”·    赵滇盯住了他的眼睛道:“我既不能全身心地待你,也就不求你全身心地相待。
你怪我有别人,我只能恨老天将我生在这帝王家·但我既然喜欢了你,就不会转恋他人·此心如月,决不相负·你愿意也这样答应我么”··    周紫烟看着他的眼,微微点头,道:“山河为证,白首不忘。
只是你记住,除却这份情意,你是你,我是我,没有肌肤相亲的缘分·”·    赵滇微微叹了口气,低垂了眼道:“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事。”
忽又抬头道:“我亲你一下成不成”·    周紫烟点了点头··    赵滇慢慢靠过去,在周紫烟唇上轻轻一触,他头一次得了周紫烟的允许,心里甜蜜,又泛上一股苦涩之意来。
轻轻将周紫烟拥在怀里,低声道:“我抱着你睡·”周紫烟并无抗拒之意,安然闭上眼睛··    半夜时候,周紫烟朦胧醒过来,抬眼看见赵滇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几乎吓出一身冷汗,道:“你……你在干什么”·    赵滇茫然一笑,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道:“没什么,我心里乱得很,想了些事情,看着你才觉得安心一些。”
    周紫烟心下微微触动,想说几句话,却不知说什么,半晌只道:“睡吧·”·    赵滇看着他道:“紫烟,你亲我一下好么”·    周紫烟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道:“够了么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赵滇将他在怀里抱紧了,微笑道:“紫烟,紫烟·”睫毛颤了几颤,微微地有些湿润··    将圆未圆的月亮斜在窗上,洒下一片清冷幽昧的光。
    第二天清晨时候,赵滇先醒过来,望着枕侧周紫烟的睡颜,心里有些黯淡,脸上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想去亲亲他眉梢眼角,又怕惊了他的好梦,于是就只是这么温柔的看着。
他还没看够,周紫烟睫毛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看见赵滇又在看着自己,微笑道:“你心里又乱得很么”·    赵滇道:“没有。
紫烟,你答应我,我欢喜得很·”·    周紫烟笑了一笑,道:“起来吧·”·    两人各自穿衣,赵滇偷眼看见自己送他的那块双雁齐飞玉佩正系在他内衫带子上,心里这才涌上一股真真切切的幸福之感。
忽然觉得,就算不能效鸳鸯同眠,至少心意相通,不也很好么·两人一起吃了早饭,也不带侍从,随意在洛阳城中闲逛··    洛阳是唐时东都,处处风物秀美。
单单紫陌垂杨便是看不完的景致,此时已是秋季,看不到细柳拂燕的风流意态,但青空疏朗,白云依依,一样宜人畅怀·两人携手并肩而行,不时交谈几句,指点风景。
自相识以来,小时打打闹闹互不相让;后来大了,不是同怀心意却不曾说出,就是时过境迁,从未有过如今的恬适··    不知不觉走到天津桥上,赵滇停了下来,抚着白石桥柱,望着远处的楼阁屋宇、车马行人,握紧了周紫烟的手,道:“紫烟,此时我心中,真正是十分欢喜。”
    周紫烟微微一笑,道:“我也一样·”·    ·九重月明 正文 十一,半日闲·章节字数:2136 更新时间:08-08-15 20:18·    两人在洛阳闲住了几天,仲秋那日午后,赵滇将周紫烟送回周府门前,笑眯眯地看着周紫烟不言语。
    周紫烟奇道:“你笑什么”·    赵滇笑道:“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周紫烟皱了皱眉,道:“若是我爹知道了,又要大礼参拜,又要设宴招待你,还嫌上次折腾得不够么你还是回宫去吧。”
·    赵滇叹道:“紫烟好狠的心·”看看左右无人,凑过去在他颊上亲了一下,道:“明早我等着你·”转身走了。
    仲秋是团圆之节,赵滇不愿独对明月,想了一想,便到皇后寝宫去·进门由宫女服侍着换了轻衫,同皇后随意说了几句话,倒在卧榻上·一旁白檀小几上的月下白青花束腰小香炉里燃着东阁云头香,香气温润清灵,熨帖入骨,他浑身的行旅疲累顿时散去大半,不多时便已昏昏欲睡。
    似睡非睡之际,听见刘皇后轻声道:“听说陛下近日亲近几位贤能臣下,常常同桌饮食·国事虽然重要,陛下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    赵滇睁开眼来,望着她微微一笑,悠然道:“皇后,自成亲以来,我待你如何”·    刘皇后低下头去,柔声道:“自妾自嫁到昭王府到如今,陛下待妾一直是恩宠有加。
从前就不曾纳过侧妃,如今宫里也只有三位妃嫔·妾心中又是感恩又是惭愧,自惭配不上陛下如此厚爱·”·    赵滇微微一笑,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贤良淑德,貌美温柔,我宠你是理所当然之事,有什么配不上这倒也罢了,外廷之事,你从不多口,这是别的嫔妃比不了的好处。”
不再多说,闭了眼翻身向内,不久睡熟了··    次日清早,赵滇散了朝,照例到睿思殿去看奏折·路上想起一事,看了跟在身边的严琳一眼,忽然笑道:“严琳,从前那些本事,搁下了多少”·    严琳道:“陛下但有吩咐,微臣必定做到。”
    赵滇点点头,道:“你去查一查,谁在皇后面前多嘴·这中间多半牵扯到内宫之人,外臣查证不便,你做不来也没什么·”·    严琳只问道:“找到此人之后,如何处置”·    赵滇微笑道:“皇后身边缺人侍候,送到那里就是。”
    当天下午,睿思殿负责茶水的一名宫女被几名殿前司侍卫拖出去割了舌头,又送到皇后所居的柔仪殿,言道陛下特赐此女服侍娘娘··    转眼到了冬天,一日午后,周紫烟如常在睿思殿里替赵滇整理奏折,他写得累了,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无意间一抬眼,看见赵滇正看着自己微笑。
    赵滇道:“我也累了,暂且歇一会儿吧·”同周紫烟到一旁的榻上坐着,倒了两杯茶··    赵滇见周紫烟并不喝茶,只是捧着茶杯暖手,便将他的手拉过来捂在自己掌中暖着,一边问道:“紫烟,今日有什么事情没有”·    周紫烟道:“小事列在都已经列在簿子上,大都有旧例可循,不须操心;大事有两件:一是冬季既然到了,照例要征用民夫,清一清汴河的淤泥;二是河北路来了一封急报,共有五府五军十七州遭了雪灾,偏偏今年收成又不好,请旨调用京畿囤粮。
我想过了,救济的粮食不如只发一半,给老幼妇人食用,青壮男子则征调来清汴河·河北路距京城也不甚远·这样河工也好,拨粮也好,都能省下一大笔银子。”
    赵滇点头道:“好得很,一举两得·”·    周紫烟微微沉吟,又道:“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我看了户部的账目,觉得盐铁使柴大人暗地里似乎有些动作。”
    赵滇皱眉道:“柴青荣这人从前与赵湛走得很近·我早就想将他撤换掉,但盐铁两项,内中都是说不完的花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他的位置,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现下只是派人严密监视着·”·    周紫烟道:“也只有如此了·”侧了侧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棂上的雕花图案··    赵滇道:“在想什么”·    周紫烟转头一笑,道:“没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往常冷许多。”
    赵滇在他指尖上轻轻亲了一下,道:“我替你暖着,还冷么——紫烟,别瞒我,你想的不是这个·”·    周紫烟看了他一眼,道:“那,晏青主近日神神秘秘地做些什么”·    赵滇微笑道:“你看出来了么十月以来,我总觉得朝中有些异动,晏青主整日闲着没事做,人又还算机灵,便让他多留心一些。”
又笑道:“想不到他不单单会算命,做这些机密事也是得心应手·”·    周紫烟笑道:“他居然给你算过是不是世代帝王、万年江山的老套话。”
    赵滇笑着摇头,道:“说我三十六岁时有一道坎,若过去了,一切都好·”言下之意,自是说若过不去,只有伸腿咽气··    周紫烟摇了摇头,微笑道:“他算得不准,夏天时说我将有血光之灾,如今已经半年了,也没应验。”
脸上忽然浮现出想起往事的悠远神情,道:“说起吴王殿下,我同他倒还有些裙带亲戚·”·    赵滇奇道:“是么我从没听说过。”
    周紫烟道:“我乳娘的女儿从前在吴王府里做丫鬟,被他看中,收做了侍妾·小时候青凤姐待我很好,做得一手好糖粥·”·    赵滇看着他脸上的温柔笑意,莫名地嫉妒起来,道:“原来你喜欢吃糖粥。
下午要御膳房做给你,你若不喜欢他们弄的,我便去学做·”·    周紫烟反握住他的手,微笑地看着他道:“你这话说的,真是莫名其妙·”·    赵滇看着他的笑颜,窗外明明是凛冽严冬,忽然便觉得满眼春光。
    ·九重月明 正文 十二,上元节·章节字数:2197 更新时间:08-08-15 20:18·    前几日刚刚下了一场大雪,扫起来堆在道旁,一半是雪,一半是冰。
清晨时候,从雪堆旁经过,凉气一丝丝地渗到骨头里·周紫烟拉紧了衣领走到睿思殿前,不提防一本奏折“哗啦”一声从里面飞出来,险险打在他脸上··    周紫烟一怔,站住了脚,便听见赵滇怒喝了一声“拖出去”,接着看见傅东君被两名侍卫横拖竖拽了出来,犹自不住挣扎,嘴里大叫:“我说的全是真话,一句话一个字也没说错,你为什么不肯听还做什么皇帝你……你拿人不当人,太不讲道理”说到末尾几句,带了些哭音。
·    周紫烟吓了一跳,他平时看傅东君羞涩忠厚,见了赵滇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不知出了什么事,竟然连这种话也敢说出来·进了殿内,赵滇也气得脸上颜色不是颜色,相识以来,从没见过他这种模样。
周紫烟替他倒了一杯茶,询问地看他···    赵滇接过来喝了一口,脸色好转了些,道:“过些时候再说给你听·现在说起来,我只想叫人剐了他。”
周紫烟点点头,自抱过一叠周折坐到一旁··    傍晚时候,一名医官过来寻周紫烟,说道要去给户部晏大人换药,陛下命他来问,周大人要不要同去。
周紫烟跟着他到了晏青主的宅子,卧房里晏青主昏睡不醒地躺着,胸前裹了厚厚一层绷带,一圈圈地打开,现出胸膛上熟道极深的伤痕来·傅东君眼圈红红地在一旁守着,周紫烟问起缘由,他却不肯说一个字。
    过了几日,河工上忽然出了事端,些赵滇忙起来,便将此事忘在了脑后·周紫烟想了想,终究没有再问··    过了除夕,转眼就是上元节。
入夜时候,家家户户都悬起各式各样的彩灯,玲珑可爱;富贵人家更是在门前扎起了彩灯坊,精巧绝伦,引得无数游人观看,映得原本晦暗的夜空光华流转·平时锁在深闺里的姑娘们难得有机会外出,此时各自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三两两地行走,一边悄声说笑。
款款摆动的裙裾拖过去,留下几缕清清淡淡的软香··    晚饭过后,周府里的丫鬟仆役大多出门看花灯去了·周紫烟喜静,陪了父亲一会儿,便径自回自己卧房去。
正要点灯,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熟悉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脸颊·周紫烟微微一怔,仍旧将灯点着了,道:“你来了·”·    赵滇笑着松开他,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枚小核桃,道:“紫烟,尝尝这个,是秦岭出产的绵核桃。”
拿起两个小核桃握在手里,稍稍用力一搓,那核桃皮便碎了,露出圆润的果肉来·赵滇拈起一块送到周紫烟嘴里,道:“好吃么”·    周紫烟道:“好吃。”
    赵滇道:“比平常的核桃怎样”·    周紫烟摇了摇头··    赵滇奇道:“不好么我吃着没什么差别。
不过这种吃起来方便许多·”·    周紫烟微笑道:“大概正是寻常核桃吃起来麻烦,所以觉得更好吃些·”·    赵滇笑道:“说的也是。”
一面喝了口茶,又道:“我来的时候,看见许多彩灯坊扎得漂亮·除了宣德楼前的蟠龙捧日灯,丰乐楼的牡丹连云灯和高阳店的走马灯也新巧得很·出去看看么”·    周紫烟摇头,道:“外面人太多,去了也看不见什么。”
    赵滇道:“也罢,出去了,我们反而说不了几句话·”但他和周紫烟见面的时候比不见面的时候多,便是不出去也说不上几句话。
赵滇在房中转了几圈,习惯地看了一遍房中的素净摆设,有些百无聊赖··    周紫烟看了他一眼,道:“前几日买了几卷笔记小说,颇有意趣,你要看么”·    赵滇道:“上元佳节,读书未免太无趣。”
想了一想,道:“不如下棋吧·”·    周紫烟应了一声,到书房抱了棋坪棋罐来,赵滇将核桃尽数捏碎,剥出来盛在小碟里摆在一旁。
窗外时时传来烟花炸开的震耳声响,空中的绚烂烟花映在雪白的窗纸上,五色迷离变幻·又有游人的笑语隐隐·房里两人却都是神色平和,眉尖微蹙,除了偶尔交谈几句,或者取食核桃,就只有棋子落下的脆声。
    两人玩了几局,不觉夜深,周紫烟伸了个懒腰,神色略有些困倦,道:“时辰不早,你回宫去吧·再耽搁下去,宫门就要关了·”·    赵滇道:“不回去了,今晚住在这里。
成么”最后一句话里带了些恳求··    周紫烟本不想留他,看看他眼中的殷切神色,终于点了点头··    周紫烟的床不大,枕头只有一只,被子也只有一条,两个人是真正的同衾同枕。
赵滇抱着他,年轻的身体之间只隔了两层薄薄的衣料·他一时睡不着,将周紫烟的头发抓在手里绕来绕去地玩弄··    周紫烟道:“你不睡,在做什么”·    赵滇微笑道:“趁着清醒,多看你几眼。
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天天能见到你,可是像这样的时候,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周紫烟正要答话,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叩门,接着便听周泰的声音道:“公子,您睡下了没有”·    周紫烟一惊,道:“已经睡了。
泰叔,有什么事”心里怦怦乱跳,只怕他会推门进来··    赵滇笑嘻嘻地毫不在意,半撑起身子听两人对答·周紫烟微带怒气地将他推倒,他却凑过去在周紫烟颊上亲了一口。
周紫烟眼里冒火,若不是怕人知道自己与这人同床共眠,早将他丢出窗外去··    又听周泰在门外道:“公子饿不饿老奴给公子送夜宵来了。”
    周紫烟忙道:“泰叔,多谢你费心,只是现在不饿,也已经躺下了·东西我明早再吃·”·    周泰道:“那老奴退下了。”
一边往院外走,一边摇了摇头,喃喃道:“一眨眼公子也长大了,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他两手空空,哪有什么夜宵··    ·九重月明 正文 十三,旧颜色·章节字数:2500 更新时间:08-08-15 20:19·    出了正月,渐渐春暖花开,晏青主休养了几个月,伤口终于痊愈。
赵滇同他彻夜长谈了一次,次日才向周紫烟说起,晏青主受命追查一件秘事,不想漏了行迹,被贼人摸上门来行凶,幸好命大,没送了性命;傅东君颇有几分书呆子气,认定了晏青主既然做的是户部员外郎,便不该做这些事,因此来找自己理论。
他解释了前因后果,又说要去镇江一趟·周紫烟劝阻几句,反而被他扯着同行··    赵滇带了周晏二人以及一众侍卫,一行人在马上颠簸了几日,到镇江便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赵滇整日不出门,住在隔壁的晏青主时时送过来几张纸片,他看过了就烧掉,沉默地坐在窗下·有时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兴奋··    周紫烟旁观了几日,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你一定要亲自到镇江来”·    赵滇望了他一眼,微笑道:“不算什么大事,耽误不了多少日子。”
悠悠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小七不在·”·    他说的没头没脑,周紫烟也不再问··    一日傍晚,日头落下去,渐渐收了红光。
房里还没掌灯,阴沉沉地暗·赵滇和周紫烟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忽然晏青主叩门进来,道:“启禀陛下,京中丢失的文书和镇江府的税银都已找回,镇江节度使徐无立已经押下。”
    赵滇微微一笑道:“好得很·我要你找的人呢”笑容里带着三分阴冷之意··    晏青主道:“也找到了,就在外面,只等陛下传唤。”
    赵滇冷道:“带进来·”·    晏青主出去吩咐几句,便有两名侍卫带着一名中年男子进来,那男子个头不高,微微发福,容貌平庸无奇。
周紫烟看他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赵滇看了他半晌,微笑道:“严琳,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严琳躬身道:“准备好了。”
回身喝道:“拿进来”又有一名侍卫捧着东西进来,却是一副石臼··    赵滇在房中踱了几步,淡淡笑道:“卫歧,许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是谁么”周紫烟听到这个名字,猛然间记起来,原来这人是尚药局的一名医官,心中已有了几分明了。
    那卫歧脸色惨白,喑哑着嗓子道:“罪臣记得,您是从前的昭王殿下,如今的大宋君王·”·    赵滇道:“说的不错。
你还记得从前的吴贵妃,如今的章德太后么”·    卫歧浑身筛糠似的抖,想要跪倒,一旁的侍卫却架住了他·道:“罪臣……只求一死。”
    赵滇盯了他一会儿,淡淡一笑,不再同他说话,看了严琳一眼·严琳做个了手势,一名侍卫当即掏出布巾堵住了卫歧的嘴,同旁边一人将他踢到在地牢牢按住,另一人将卫歧的右手摁在宽大的石臼中,握起石杵猛力捣下去,发出极沉闷的骨骼碎裂之声。
卫歧的眼睛一下子大大地瞪起来,几乎要暴突出眼眶,身体猛地挣跳了几下,那两名侍卫险些没将他按住·那石杵绝无迟疑地落下,沉重得直落到人心上,骨头折碎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慢慢变成了“啵啵”的单调声响。
卫岐爬在地上,只偶尔抽动几下··    这卫岐是当年害死吴贵妃的人之一,那时他党附赵湛,替他配了一种新奇毒药,害死了吴妃、皇帝以及太子·赵滇还未登位之时就知晓此事,那时暗暗立誓,定要让赵湛也尝尝那毒药的滋味、捣烂卫岐双手。
    赵滇冰冷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去看周紫烟,眼神柔和了些,见他脸上无甚表情,眼中却有不忍之色,心里一动,挥手道:“罢了,拖出去·”·    一名侍卫拔出匕首刺在卫岐后心,将人拖了出去。
另有人过来收拾地上的血迹,请陛下和周大人到别间客房安寝··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洗漱了躺上床去·周紫烟并不是怕见血腥,却不知为何辗转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时候才睡着。
醒来之时,已经天近正午·赵滇坐在一旁拨弄他的头发,看他醒了,道:“醒了么你睡了很久,饿不饿”·    周紫烟不答,起身穿衣,半晌道:“你出来已有不少日子,尽早回京吧。”
    赵滇道:“明早启程·还有半日空闲,我陪你出去走走·”·    镇江地处江南,风物与汴梁大不相同,柳枝掩映下,曲折一带白墙,青黛色的屋檐低低垂着,颇有几分眉目柔顺的风韵。
青石路上,乌篷船中,来去行人的面目也比别处温柔几分·无论男女,行动之间都带出一股流水的脉脉之意··    赵滇边走边拂开前方的柳叶,道:“从前我在这里待了几年,风景不错,就想同你一起看看。”
带着周紫烟进了一家酒楼,挑了张靠窗的桌子,熟稔地点了几个菜,边喝茶边观赏楼下的秀美风景··    周紫烟望了许久,道:“若是公事有暇,能时常到这里转一转,也算是逍遥乐事。”
    赵滇点了点头,道:“严琳说小七一直在江南一带流连,这小子倒是会享清福·”··    一会儿酒菜上来,几样小菜清淡宜人;酒水也带了几分缠绵,不比北国的辛辣。
将要酒足饭饱时,赵滇忽然叫了楼下的两名侍卫上来,吩咐他们回去取扇子来··    周紫烟微觉古怪,道:“你支开他们做什么”·    赵滇眨眨眼笑道:“难得同你出来一次,他们还要跟着,岂不是煞风景得很。
前面还有好玩的,我带你去·”·    刚出酒楼大门,忽有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从街道上跑过来·赵滇一时不提防,躲闪不及,那小姑娘撞到他身上,跌坐了地上,扁了扁嘴就要哭出来。
赵滇忙将她扶起来·那小姑娘的母亲匆匆过来,赔了个不是,带着孩子离开·那小姑娘头上戴了一朵栀子花,却恰好落进赵滇袖子里··    周紫烟跟着赵滇到了城郊的一片荷花荡旁,沿着水岸行了片刻,忽然见到水边坐着一对老夫妇,一个在钓鱼,一个在补网。
赵滇上前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话,听他们对答,像是从前相识·不久赵滇跳上水边一条极小的船,笑着向周紫烟招招手·周紫烟跟过去,却听见一旁那对老夫妇的对答。
    那老妇道:“钓上了多少大的留着自己吃,小的喂鸡鸭·”·    那老丈道:“一、二、三……大的两条,小的十条,还不够中饭。”
    那老妇道:“够啦,年纪大了,还能吃多少”·    那老丈道:“前几天你不是抱怨鱼肉吃完了,米还剩半碗”·    那老妇道:“……你少吃几口,不就省下啦巴巴要坐在大太阳下面晒着”·    周紫烟心里微微一动,正回味时,小船微微摇晃,已离岸远去。
    ·九重月明 正文 十四,五月暮·章节字数:2552 更新时间:08-08-15 20:20·    夏季荷叶长得十分茂盛,在水上层层叠叠地招摇,之间开着许多或粉或白的荷花。
有些开久了落下来,从船下漂过·微风吹送着莲叶的清淡气息拂过去·两个人平时都是整日埋在公文堆里,难得清闲,此时都觉得心怀为之一畅··    赵滇拿竹篙随意轻轻拍打着水面,道:“这里的景色比汴梁好许多,宫里的园子更是比不上。”
    周紫烟点了点头,道:“胜在无雕琢粉饰·”·    赵滇微笑道:“我叫人打听过,对岸有一所院子,布局不错,开门风景也好。
不如买下来,以后若是闲了,就来这里玩几天·”·    周紫烟轻轻摇头,道:“哪有这个空闲·”·    赵滇道:“有心自然能挤出空闲来。”
看着周紫烟的侧影,心里一动,把手中的竹篙放在船头,靠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咦”了一声,道:“紫烟,你瘦了·”·    周紫烟道:“也许是有些水土不服。”
    赵滇道:“等回了京,我给你好好补一补·”一边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周紫烟应了一声··    两人平时相处,一开口就是国事政务,闲聊只有寥寥几语,也不过是多吃饭多加衣之类。
此时猛地清闲下来,一时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隔了半晌,赵滇问道:“紫烟,这些日子你吃得好不好”·    周紫烟答道:“我不是一直都和你一起吃么”·    赵滇笑了笑,道:“也是。”
想不出话说,干脆低头吻他,含住薄薄的嘴唇舔舐吮吸,轻轻来回碾压,舌头温柔地伸进周紫烟口中,双臂将他越抱越紧·周紫烟难得没有推拒,反手抱住了他,同他缠绵纠绕。
    天色渐渐暗下来,温柔暧昧的暮色笼在水面上,浮起薄薄一层暮烟·周紫烟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赵滇应道:“好。”
抬头环顾四周,忽然道:“这是哪里”·    周紫烟一惊,道:“你不是来过么”·    赵滇道:“来是来过的,只是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不妨,岸在北面,划过去就是。”
伸手去拿竹篙,船头却空无一物,这才想起适才缠绵时候曾将什么东西碰落水中,想来就是那根竹篙了·一时颇有些尴尬,瞥了周紫烟一眼··    周紫烟无奈之极,耳边忽听远远的天际传来一声闷雷,他抬眼看了看天上乌云,叹道:“要下雨了。”
    赵滇惊道:“是么”刚刚抬头,一颗大大的雨滴落在他脸上来,接着雨点便刷刷落下·两人回过神来时,身上的衣衫已经半湿。
赵滇匆匆扯下两片荷叶,递给周紫烟挡雨·两人对视一眼,见对方举着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颇有几分滑稽,想到自己也是这般模样,都是忍俊不禁··    荷叶虽大,只挡得住头脸,却遮盖不了身体,赵滇看了看身上的湿衣,叹了口气,忽然又笑了一下。
    周紫烟奇道:“你在想什么”·    赵滇悠然道:“我在想,原来皇帝不过也就是这么回事,一样在雨里淋得浑身透湿。
此时若有水贼跳出来,一刀宰了我,我也只好认栽·”·    周紫烟微笑不答··    赵滇抬手擦掉溅到脸上的雨滴,神色忽然有些黯淡,道:“紫烟,你说,从前我为了争那张椅子挖空心思,到头来有什么好处娘没有保护住,小七宁愿在外流浪也不肯回来,你也……”低低叹了口气,却不再说下去。
    周紫烟握住了他的手,道:“宁王年轻,见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一时贪玩不肯回宫也不稀罕·后宫之中,争斗向来惨烈,章德太后遭难,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况且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过自责。”
    赵滇不答,续道:“有时候夜里醒过来,想起这些年受的苦,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周紫烟柔声道:“别这么说,我总是陪着你的。”
他头上的荷叶里积满了雨水,被压得弯下去,半遮住周紫烟温润端丽的脸,清澈的雨水走珠一般滑落下来,映衬得他此刻的神色分外柔情··    赵滇心里一暖,回握住他的手,两个人都是半只手臂露在风雨里,也不在意。
    隔了一会儿,赵滇道:“紫烟,从前你跟着周大人到了夔州,那时小七渐渐长大了,喜欢貌美少年,我常常训斥他,可不知为什么,又会想到你·”·    周紫烟微笑道:“是么。”
    赵滇点头,又道:“还没上船的时候,你听见张伯夫妻说话了么”·    周紫烟点头··    赵滇亲亲他唇角,道:“等我们都老了的时候,我照样给你剥核桃吃。”
    周紫烟微笑道:“好·”一阵凉风吹来,不由连打了几个寒战··    赵滇忙伸臂抱紧了他,想了一想,又道:“等我有了儿子,再也不碰其他人。
到那时候,你肯答应我么”·    周紫烟仍旧微笑道:“好·”他将荷叶挪开一些看了看天色,叹气道:“我们要在这里坐一整夜么”·    赵滇道:“等等吧,或许待会儿便有人经过。
你冷么我抱着你,多少好一些·”冷雨中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皱眉道:“严琳平时办事也算利索,怎么还没找过来·”·    周紫烟苦笑道:“你若是没支开那两个侍卫,想来也不至于到这一步田地。”
    赵滇笑道:“要这么说的话,再淋十天我也甘愿·你想,我们在这里卿卿我我,全被别人光明正大地看了去,多么别扭·传出去对你也不好。”
    南国夏日,天气变化急骤,两人浑身冰冷地抱在一起坐了一会儿,不久便云收雨散,现出满天的繁星,仿佛经过雨水濯洗一般,十分温润·一钩弯月斜在西天,微微有些朦胧,不甚明亮。
    赵滇扔掉手中的荷叶,叹道:“总算老天开眼·”一面脱下衣服拧水·听见身后也传来水声,无意间转头看见周紫烟也在脱衣,湿淋淋的内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出修长细瘦的线条,心里猛地一跳,不知不觉就挨近过去。
·    周紫烟忽然被他抱住,微微一惊,觉得他肌肤滚烫,心知他动了情欲,一面挣扎几下,道:“别胡闹,松开·”·    赵滇低声道:“紫烟,就在这里,好么”·    周紫烟道:“你自己方才说过的话,这么快就抛在脑后了”·    赵滇听他话语中并无责难之意,热切亲吻他脖颈,声音微哑地道:“我说过的话,哪次没有做到紫烟,你也喜欢我,别不答应……”双手下移,将周紫烟的长裤也除了,抱住他躺了下去。
    远处荷叶茂密之地,却传来几声低低的对答··    “严大人,这……这该如何是好”·    “……在这里等一会儿。
记住,要命的,都把嘴给我封严实了·”·    “是是,属下自然明白·”·    ·九重月明 正文 十五,水如镜·章节字数:2258 更新时间:08-08-15 20:20·    次日周紫烟醒来的时候,已是在客栈的床上。
他睁开眼来,从窗子里看看已近中天的日头,问道:“什么时辰了”平日温润的声音有些嘶哑··    赵滇倒了茶给他润嗓子,一面答道:“巳时一刻。”
    周紫烟摇摇头问道:“还没启程么”·    赵滇微笑道:“我受了风寒,身上不舒服,明天再走。”
    周紫烟看他几眼,哪有半点受了风寒的样子,知他是体贴自己,心里微有些别扭,想翻过身去,稍稍一动,全身上下忽然便是酸痛难忍,低低呻吟出声。
·    赵滇忙道:“你背上硌青了一片,早晨刚换了药,别乱动·”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我坐在这儿陪你,还睡么”·    周紫烟摇头。
    赵滇道:“你闭上眼歇一会儿,我读些东西给你听·”从床头拿过周紫烟带来的书册,翻开来一页页地低声念诵·那是一卷笔记小品,词句闲雅,文字恬适,周紫烟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赵滇掩上书卷,微微一笑,低头在他颊上印了一个吻··    几日之后,两人重新回到睿思殿里,一个坐在御案之后,一个坐在一侧的小几旁,身周都是高高堆起了奏折。
偶有闲暇,两人抬头对望一眼,想起在镇江时,那半日的逍遥自在,直是恍如隔世··    又过了些时候,晏青主从别处回来,赵滇召了他和严琳在偏殿里密议,常常整日不出殿门,奏章全交给周紫烟一人处理。
周紫烟每次都将奏折整理好了,附上自己的意见,一并交给他过目,赵滇只草草地扫一眼,便令发下照做··    盛夏一过,转眼便入了秋,一天傍晚,一小队人马悄悄离了京城。
天明时候,礼部员外郎王思臣到睿思殿外请谒,内侍却答道,陛下不在殿里,只有周紫烟周大人在内·王思臣正要细问,忽见周紫烟起身走近来,却不跨出门槛来,拱手作揖道:“王大人,陛下眼下不在京中,还请呈折奏事;若是十万火急之事,可派快马送到。”
    王思臣还了一礼,道:“周大人,到仲秋月圆之时,陛下应当能返回罢”·    周紫烟道:“这我也不知。
陛下带着明光长公主外出游玩,归期未定·”·    王思臣大惊,道:“去年陛下就不曾举行中秋宴,今年也要荒废不成”·    周紫烟垂眼一笑,道:“圣意如何,自然不是我等臣下能妄自揣测的。”
    王思臣道了一声“多谢”,怏怏地去了·周紫烟想起去年此时,曾听到此人力劝赵滇举行仲秋之宴,不禁莞尔··    一天夜里,周紫烟在玉华阁里值夜,他整了大半夜的奏折,此时终于清闲下来,刚刚合上纸页,忽然听到脚步声响,一人从后面拥住了他。
    周紫烟不回头也知道是谁,问道:“宁王呢带回来了么”·    赵滇笑道:“没有。
不过一月的省试之前,他必定会回京来·”·    周紫烟道:“你担心宁王殿下受人挟制,命暗中保护他的侍卫将人请回来就是了,何必自己亲自前去这几日攒下了多少大事。”
    赵滇皱了皱眉,微叹了口气,道:“小七这么久不肯回京,必定是有了心结,别人出面,总是不如我来得方便·”·    周紫烟道:“他不肯跟你回来”·    赵滇微笑道:“我没有露面见他。
小七在外遇上了什么,待会儿细细说给你听·”又奇道:“紫烟,你怎么了好像有些不开心·”·    周紫烟道:“怎会。”
    赵滇疑惑道:“是么·”却也不再追问,抱住了他柔声道:“紫烟,这些日子想我么”·    周紫烟微笑道:“自然想。”
    赵滇万万想不到他如此坦率地吐露相思之意,一时喜不自禁,试探地道:“几天想一次”·    周紫烟仍旧微笑道:“天天想,时时想。”
    赵滇顿时飘飘如在云端,在他颊上亲了一下,追问道:“都想些什么”·    周紫烟瞥了他一眼,道:“我常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处理政务这几日真称得上‘总揽朝纲’四字,累并不如何累,只是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赵滇也不泄气,轻轻笑了几声,搂住周紫烟厮磨一阵,低声道:“紫烟,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也是在这里……”余下的话语却消失在缠绵细密的亲吻里。
周紫烟还没来得及挣扎,已被赵滇轻柔地按倒在卧榻上,剥下了外衫··    案上的红烛一点点地燃尽了,凉风从窗缝里一缕缕地钻进来·赵滇起身将窗子关严了些,柔声道:“紫烟,适才你为什么不欢喜”·    周紫烟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赵滇亲着他微微濡湿的鬓发,道:“说给我听听,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么”·    周紫烟微微犹豫着不语。
    赵滇抱紧了他,柔声催促道:“紫烟,说出来·”·    周紫烟别开了脸,低声道:“严大人和晏大人如今正做的事,我能帮得上么”·    赵滇微微一怔,低低笑道:“紫烟,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我不是有意隐瞒,告诉你就是·近日不知为何,赵湛的余党忽然在暗地里动作起来,晏青主和严琳正在分头追查·人都有私心,我不愿你插手此事·”·    周紫烟道:“怎么说”·    赵滇道:“晏青主身上的伤,你没有见到么我不想你冒这个险。”
轻轻吻他嘴唇,又道:“这种事做得再好,也博不来好名声·我不愿你沾染上·”·    次日傍晚,周紫烟回到家中,看见西边的偏院里有人进进出出地运送包袱被褥等物,也不如何在意,回房换衣服时,偶然想了起来,问服侍自己的小丫头画帘道:“西偏院里新住了什么人”·    画帘笑道:“公子还不知道么是公子小时候的乳娘林妈来了,她近些年不好,想回咱们这里讨个清闲活计。”
    周紫烟心里微微一动,道:“那我自然要去拜望了·”·    ·九重月明 正文 十六,微澜动·章节字数:2316 更新时间:08-08-16 21:29·    仲秋前后的乡试结束,接下来便是一月的省试,赵滇任礼部尚书兼昭文馆大学士李合做了主考官,升周紫烟做了观文殿学士,与另一名学士郑叔玉同任副主考,一同筹备此次的科考以及之后的殿试。
    一月初的时候,两人照例在玉华阁里幽期私会,赵滇同周紫烟说起,赵淦前日已经回京,身边还带了一个傻呆呆的书生,叫做宁杞··    那时殿试就在眼前,周紫烟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手指握笔握到僵直,眼睛也酸涩疼痛。
赵滇抱了周紫烟在怀里,轻轻替他揉按手指,笑道:“小七看过多少漂亮孩子,怎么就迷上了一块木头像我的紫烟一样的人物固然再找不出来,三分相似的,总还有吧。”
    周紫烟闭着眼枕在他身上,懒懒地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有什么不好·”·    赵滇笑了一笑,低头亲亲周紫烟的手指,不再说话。
    殿试那天,因是皇帝亲自主持考试,又有李合、郑叔玉两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在旁,周紫烟便回观文殿去归拢省试的卷子·赵淦送宁杞进集英殿应试,一时无聊,便想去寻周紫烟闲聊几句。
走到观文殿前,叫过一名内侍问道:“周大人在么”·    那内侍恭恭敬敬地道:“王爷来得巧,周大人正在东偏殿里·”·    赵淦笑道:“甚好。”
心中奇怪,周紫烟既然是观文殿学士,若不奉皇帝传唤,本该在观文殿里,为什么要说“来得巧”也不多想,踏进东偏殿去,招呼道:“紫烟”·    周紫烟从三尺厚的一摞卷子里抬起头来,微微一惊,笑道:“竟然是王爷回来了,这些日子在外面可逍遥么”·    赵淦笑道:“那还用说。”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淦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了,问了几句别后情形,便向周紫烟叙说在外的见闻趣事,说到那个赵滇提起过的呆书生时,词句有些遮掩,声调里也带了些不同寻常的甜蜜温柔。
    两人交谈时,半途有宫女送上茶来,赵淦看着她走远了,笑道:“紫烟,刚才那宫女叫什么名字”·    周紫烟看了看她的背影,觉得有几分眼熟,也不甚在意,道:“我不知道。
王爷想知道,我去唤此处的总管来问·”·    赵淦嘻嘻笑道:“不必·你留意过没有,那宫女看你的眼神颇有情意,你也没有妻妾,不如跟三哥说一声,将她带回去服侍你。”
    周紫烟只微笑着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赵淦笑道:“你怕他怪你贪恋女色、荒怠公务三哥就是爱假装正经。
前几天嫂子拿了新造的选妃册给他看,他一个也不要,还赐了金帛作压箱底·此事朝野皆知,但你大约不知道,三哥暗地里却把徐大人的小女儿纳进宫去,封作贵人。
徐氏的名字不在名册中,天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看中了·”忽然想到,三哥身为天子,无论中意哪家女子,都是莫大的恩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纳妃·    周紫烟垂眼一笑,淡淡地道:“原来还有这事。”
    赵淦正要接口,忽然一名内侍进来行礼,道:“小的见过宁王爷·周大人,陛下有请·”周紫烟向赵淦道声失陪,起身去了。
    赵淦心知殿试多半已经结束了,便去寻宁杞一同回去·跨出殿门时,忽然立住了脚,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宫女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说是情意,也不大像。”
    早春时候,余寒犹自刺骨,周紫烟不慎着了风,当夜便全身发烫,强自支撑了几天,终于病倒了·赵滇派了太医到周府日夜照料,独自一人看了几天奏折,心中烦闷异常。
周紫烟的病无甚大碍,但不知是不是他病中抑郁,对着自己时,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神情,自殿试以来,连他一片衣角也难得摸到,言语之间,似是有几分疏离之意,想来想去,只不知哪里惹恼了他;赵淦也过来添乱,说什么不做宁王,要去同那呆书生双宿双飞。
    赵滇越想越恼,心里一阵烦乱,抬手将奏折甩在案上···    周紫烟的卧房里静悄悄地,门窗紧闭,火盆烧得极旺,烘得一旁几上书册的纸页微微蜷起。
周紫烟刚刚吃了药,仍旧全身乏力,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歇息·朦胧间听见有人进来,也无力睁眼,昏睡到傍晚时候,渐渐清醒,睁眼看见赵滇坐在床边看着他··    赵滇见他醒了,摸摸他额头,柔声道:“紫烟,舒服些了么”·    周紫烟无力地答了一句“还好”,挣扎着便要起身。
赵滇忙扶他坐起来·周紫烟略微动了几下,浑身上下便出了一层薄汗,仰在靠垫上微微喘息·他的头发也沾了些汗水,散乱地披在裹着素单衣的身体上,露出线条柔润的脖颈,黑的更黑,白的更白,颊上是落花的瘦颜色。
赵滇心中跳了几跳,转头拿过帕子替他拭汗··    周紫烟闭着眼让他服侍,歇了一口气,道:“近日朝中正多事,这里有人照顾,你不必亲自过来。”
    赵滇道:“你病了这许多天,我怎么能放心·”一边拿过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    周紫烟道:“我没什么。”
顿了一顿,又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赵滇听他关怀自己,心中大喜,仔细看他眼里,原本的温润忽然变作冷淡,心里不由得又冷下来,默然半晌,握住了他手,道:“紫烟,你当真关心我么”·    周紫烟用力抽回手去,额上又出了一层汗,道:“自然不假。
为人臣子,这原本就是本分·”·    赵滇听了这句淡漠疏远的答话,几日来的疑虑烦闷一齐兜上心头,不由得焦躁起来,生硬道:“紫烟,我哪里惹你不快,你痛痛快快说出来,我一定改过。
我不惯打哑谜·”·    周紫烟冷冷瞥了他一眼,却又转脸淡淡笑道:“什么改过,什么哑谜,这话是从哪里说起·”这一眼扫过,赵滇满心的无名火顿时被压下七分去,他对周紫烟向来是惧怕三分,叹了口气,不再提起此事。
周紫烟懒得多说,赵滇不知如何重新开口,一时僵住了··    恰在此时,有人在门上轻轻叩击,一个老妇的声音道:“少爷,汤炖好了·”·    ·九重月明 正文 十七,樵风起·章节字数:2191 更新时间:08-08-16 21:29·    赵滇开了门,见是一名从未见过的仆妇,也不在意,接过托盘,回身将门关上了,重又在床前坐下,神色和缓了许多,道:“你睡了那么久,饿了么,这糖粥熬得不错。”
    周紫烟道:“甜腻腻的,吃不下·”·    赵滇舀了一匙,吹凉了送到他嘴边,道:“你从前不是说过,喜欢吃糖粥么”·    周紫烟将头扭到一边去,道:“现下不想吃。”
    赵滇耐心道:“待会儿还要吃药,先吃点东西,不然难受得很·”·    周紫烟听在耳中,只觉得这番虚情假意直叫人作呕,迳自撇过脸去不答。
    赵滇无奈,问道:“想吃别的什么”·    周紫烟漠然道:“什么都不想吃·”·    赵滇重又焦躁起来,道:“紫烟,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周紫烟不愿多话,道:“我心里烦得很,你回宫去吧。”
拉起被子想要躺下··    周紫烟平时催赵滇离开,只说“回去”,赵滇被他的逐客令激得心头火起,也没在意这细小的差别,怒道:“我走我是昏了头,放着舒舒服服的宫里不待,大冷的天,特意过来受你的气”·    这话在周紫烟听来,又是另一重意思,只气了个魂灵出窍,喘了一口气,反倒平静下来,沉声道:“说得好。
赵滇,你滚出去·”话刚说完,胸口就是一阵气血翻涌,眼前天旋地转,倒在枕上剧烈咳嗽,几乎要连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惨白的脸颊上浮起一抹冷红,像是就要剥落的胭脂,额上也浸出一层汗水。
    赵滇呆了一下,忙上前替他拍背··    周紫烟无力地挣扎,边咳边道:“你……滚……”·    赵滇一言不发,只是牢牢地抱住了他,替他抚胸顺气,周紫烟身上虽然无力,却拼了命地挣扎,越挣扎越咳得厉害,赵滇越不肯放开他。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周清平一步跨了进来,跪下叩头行礼,口中道:“微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迎迓,乞请陛下赎罪”又回头呵斥周紫烟道:“在陛下面前衣冠不整,不跪也罢了,坐都没有坐的章法,这是什么规矩”周紫烟将被子裹严了些,只当没听见。
    赵滇早放开了周紫烟,淡淡道:“周卿有病在身,无妨·时候不早,周老先生也安歇吧·”说罢起身离去·周清平连声吩咐仆役带路。
    又过了几日,周紫烟病愈,仍旧回观文殿里奉职·他不到睿思殿里去,赵滇也不遣人召他,只是连日脸色阴沉,臣下奏事时,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朝中纷纷传言,盐铁使柴青荣不知触了什么霉头,被削去官职,下在大理寺中。
    一日午间,观文殿中的官员大多歇息去了,周紫烟独自留在殿里写字消遣,晏青主到观文殿取了几卷文书,看看左右无人,向周紫烟道:“周大人,你……近日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么”·    周紫烟微觉奇怪,道:“没什么异事。”
    晏青主压低了声音道:“那身边多了什么鬼鬼祟祟之人么”·    周紫烟心下一惊,想了一想,道:“没有。
晏大人是说……”·    晏青主道:“这个……近日不要多见外客的好,话也不要多说;身边的仆役,也小心防备……”微微叹了口气,又四处看了看,向周紫烟作了一揖,匆匆离去。
    周紫烟怔了半晌,坐在桌前细细思量·朝中有几股势力在争权夺利,他是知道的,但他生性谨慎,日常行事也是规规矩矩,并无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何况历朝历代以来,诸馆阁的一众学士,看起来是不问朝务的翰林清贵,实则是皇帝的亲信参赞·参与结党,向来就是大忌·因此党争派虽有拉拢周紫烟之意,但只求他不同自己作对,也就罢了,并不曾下多少功夫笼络他,更不会构陷于他。
    周紫烟想了半晌,仍是不得头绪,不多时傅东君进来,拿了半卷新修撰的唐史请他过目·周紫烟翻阅一遍,圈出一些太过晦涩的词句,又挑出了许多犯讳的字,笑道:“这讳字看来虽无关紧要,上头却出过不少无妄之灾,傅大人多留心些。”
    傅东君道了谢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回过身来,有些拘束地道:“周大人,从我进翰林院来,多谢你照顾·”脸上微微发红··    周紫烟笑了一笑,道:“何必客气。”
    一日天气晴好,风物明媚,周紫烟恰好轮休,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正打算约几名同僚到郊外游玩,忽然有内侍前来,召周紫烟到睿思殿后的环碧小殿见驾。
周紫烟心中暗暗咒骂,到了环碧殿时,赵滇却不在·一旁的宫人回禀说,陛下到后苑的流杯殿去了··    流杯殿是一处观景消遣的所在,地方不大,却很是精巧。
殿后有一座梅花石亭,绕亭一道流觞曲水,照水蕉叶新舒,花影摇动,十分闲适自在·周紫烟匆匆过去,见赵滇独自一人坐在石亭里看几张纸页·那宫人指点周紫烟过去,却并不跟过去侍候。
    周紫烟在石级之下立住,长揖道:“微臣见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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