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生 by 整天闹哄哄

分类: 热文
一死生 by 整天闹哄哄
文案·一张藏宝图引发的血案·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方,孤鹜 ┃ 配角:浮云飘过 ┃ 其它:·☆、一·雨打城门·天昏昏,云沉沉··几点雨落下,随后轰隆一声,天地一亮,大雨倾盆而下。
城门外有一棵粗得三人勉强才能合抱的树,树下算命的瞎子安坐如山··就算他看不见,难道也听不见·就算他又聋又瞎,难道感觉不到叶隙间落下的水滴·天地间仿佛只能听见雨声,雨打在树上、地上,落到衣服上。
他听见有人囔囔着关城门的声音,才知道已是酉时··这个时辰大概不会有人来了··瞎子拿起“活神仙”的招牌起身,正欲走进雨中,却突然听见远处半里之地传来马蹄声,他自然而然地停住脚步,好像所站之地本就是他的目的地。
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前面一骑,后面十一骑,后面有匹马摔倒在地上,但马上的人还没死,那人飞上同伴的马,几乎是那一瞬间,一马二人同时倒地,再没起来··前面的马与后面的马距离拉开,却是枉然。
被追杀的人运气不好,城门已闭,如今跑得再快也没用,加之长途跋涉,气力所剩无几,此处可能就是那人葬身之地·听气息,追杀者武功虽不如前者,精神气力却不止好了百倍。
瞎子这样想着,那马蹄声果然一顿,马上的人猛地调转马头,向着树下的自己而来··动,还是不动·他决定不动,随后便觉身体一轻,腰腹撞到马背上,刀尖抵着脖颈,水滴顺着刀身滴到脖子上,冰凉,有一种刀尖已经刺入的错觉。
持刀之人几至极限,拿刀的手却十分稳当,他虽已至绝境,却十分冷静,刀下的瞎子镇定自若,定是对方的人埋伏在此··“再过来我便杀了这瞎子”声音尚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决绝狠戾却沙哑得字字泣血。
马仍在慢慢逼近,追杀者显然未受人质威胁,只是忌惮困兽,因为困兽是大名鼎鼎的“第三只手”顾方··持刀之人沙哑的声音暗藏冷意:“亏你们自诩名门正派。”
当先那位“名门正派”道:“此人冒雨在此,定是同伙,我等岂会受你威胁顾方,你简直痴心妄想”·这声音耳熟得紧,有些像花家长子花无恨。
花无恨话音一落,那剩下九人一齐弃马而起,兵器齐发··三枚飞花镖轻而快地飘过来,对准的不仅是顾方及其胯下之马,竟还有马上的瞎子··顾方显然未想到对方如此心狠手辣,愣了一瞬才有所行动:一脚踢出瞎子去挡镖,顺带拦住另外二人的一对判官笔和一柄长剑,随后踩马飞起,踏着某位的红缨枪顺墙而上,其间用刀将又五枚暗器挡住,终于一个翻身躲过一把短兵抢到被持枪那人弃于身后的马,他打算调转马头飞奔而逃。
谁也没有看清瞎子是怎么躲过镖、剑和笔又到顾方马上的,变故横生,顾方察觉身后破风之声心下大骇,拿缰绳的手一僵,另一手提刀要砍,手臂刚动手肘便被托住,无法再动半分,下一刻,背后五处大穴一一被制。
他手中归羽刀落地,溅起泥水,铿锵作响··一声惊雷起,天地陡然一亮,那瞎子的那双白目突然变得可怖万分,将站在地上的人震慑在原地,再无下一步行动··天地间又只剩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花无恨突然朗声道:“晚辈花无恨,久仰前辈大名,多谢前辈出手相助·”·“你知道我是谁”声音很轻,甚至比雨还轻很多,却没有人听不见。
顾方已猜到瞎子身份,他方才只道瞎子是花无恨等人设的陷阱,未曾想竟是号称“一双白目照黄泉”的黄泉剑··花无恨道:“黄泉剑之主,侠剑孤鹜,江湖上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孤鹜有些怅然地握了握自己空空如也的持剑之手:“只可惜,我手中已无黄泉剑。”
江湖传言,黄泉剑失窃,最可能盗剑的正是“第三只手”顾方··花无恨为难地皱眉,思索后继续道:“这小贼趁家妹嫁娶之际闯宅盗宝,实在可恶不如前辈同在下一同前往荆州白家喝杯喜酒,顺便共审贼人”顾方确实是趁花白两家结亲盗宝,所闯却非花宅,所盗亦非花家之宝,而是白家之物,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倒像苦主。
顾方回想一路追杀觉得十分奇怪,竹剑阁丢了东西五大家族派人出来没什么,花白两家才刚结亲,花家殷勤一些也没什么,但姓花的比姓白的还急就奇怪了,是当真亲厚至此,还是另有隐情·孤鹜慢慢摇头:“我从不与人共事。”
“那你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又一人恶狠狠出声,也是花家人··孤鹜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从不喝酒·”他用两根手指轻巧夹住向顾方眉心而来的飞花镖,那飞花镖再进一寸,世间便无此人。
花无恨对身后一人呵斥道:“谁叫你自作主张”又对孤鹜道:“晚辈御下不严,望前辈见谅·”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算一流,除了孤鹜,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他发镖,幸好,他也只需骗看不见的那唯一一人。
那个花家之人道:“属下知错·”·花无恨道:“那前辈以为……”·孤鹜:“我带他走·”·“这……”花无恨突然对顾方道,“顾兄,不如你自行定夺,花无恨以名誉担保,只要你交出所窃之物必保你周全,你是同这位前辈走,还是跟我们走”·孤鹜勾起嘴角,露出诡异的笑,配上那双白色的眼球简直恐怖万分,但因隔着雨,谁也没看见。
顾方没想到花无恨会如此“贴心”,只可惜自己连嘴都张不开··江湖中人只知顾方轻功绝顶,还有一手纯熟的点穴、解穴之法,却无人知晓顾方懂冲穴、移穴,他多次靠这一底牌死里逃生。
孤鹜却似乎对他的内力运行之道十分了解,不仅封住行动,连内力都无法运行·正这样想着,便觉一处穴道被解开·他才知道,原来“贴心”的还不止一个。
顾方开口:“我自然……”他故意吊起众人胃口,等花无恨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后讥笑着继续道:“是跟着这位孤鹜前辈走·”且不说花大侠的名誉值几文钱,只看他现在命在谁手上便只可能这么回答——选择权根本不在他手里,更不在花无恨手里。
·花无恨气急败坏道:“前辈打算如何处置这个小贼”·孤鹜道:“看命·”·花无恨那张漂亮的脸有点扭曲,大概是因为这话太可笑,而他笑不出来,“看命”·孤鹜认为,一句话能不说第二遍还是不说第二遍的好。
顾方笑道:“正好,我信自己的命·”·“若是信,最好还是信到底·”这是顾方陷入黑暗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冰冷飘忽·                        ·作者有话要说:·☆、二·长天一色·“我是杀人凶手”那双落了星光的眼睛冰凉如水。
那人在夜色中越走越远,如同正靠近黑暗的孤兽,慢慢地被黑暗吞噬,最终彻底……一张血盆大口猛然从黑暗中袭来……·顾方汗涔涔地醒来,喘着气打量自己所处的竹屋,屋内只有他身下的床和墙上一张五行八卦图,现在是白天,阳光照进门里,门外是水天相接,青色的天,白色的湖。
腹部的伤已被包扎过,背上也止了血,疼痛变得能够忍受,且不再是先前那种麻木的能够忍受··他躺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吼道:“我——在——哪——”·不多时,伴着清脆的铃铛声,一个赤脚女童端着托盘走进门,她脚腕上圈着一对银铃,她的脸很白,眼睛又黑又大,像观音侍女,对他灿烂笑道:“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一开口便不可爱了··顾方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赤脚女童像个大人一样教训道:“真不懂事,第一次见面应该先问对方是谁。”
顾方从善如流:“你是谁”·赤脚女童哼道:“我叫白鹭,已经照顾你半个月了·”·顾方连忙起身,起到一半又疼得躺回去,重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白鹭将托盘放到床头,漫不经心道:“长天一色。”
她将顾方一掀,一边给他背上涂药一边道,“主人说你骨头差点断了,还要养几个月才能好呢,别想跑·”·长天一色是什么鬼地方她嘴里的主人大概是黄泉剑,“孤鹜在哪儿”·白鹭抹药的手一顿,冷冷道:“主人的去处是你能问的”说着,她的手往伤口上重重一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方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换话:“你家主人为何领我至此”·白鹭道:“不只是我的主人,也是你的。”
顾方莫名其妙道:“我什么时候……”·白鹭理所当然道:“来了长天一色就都是主人的奴才·”·人为刀俎,顾方决定不和她争执。
白鹭涂完药,又将顾方掀回来,嘱咐道:“别大喊大叫,扰了主人休息看你怎么死的·”语罢,端了托盘出去··顾方无言地望着床帐半晌,出声大吼:“刀——还——我——”·孤鹜正步上竹楼的脚步一顿,正要下楼的白鹭连忙道:“说了叫他别叫的,我这就去缝他的嘴”·孤鹜一言不发,继续摸索着走楼梯,既不叫人扶,也不扶栏杆。
白鹭发现她家主人手中提着一把刀,那刀刀柄乃青铜所铸,其上镂刻着一只杜鹃,刀身如一勾新月,寒光凌冽,她想确认这是不是那把归羽刀,却不敢开口·她家主人每次走楼梯心情都不好,不巧,长天一色最多的就是楼梯。
孤鹜终于走到平地,这才开口:“你跟着我做什么”·“缝他的嘴·”·“他的嘴还有用·”·“哦。”
白鹭不无惋惜地下楼··归羽刀被人提在手里,刀尖点地进门,竹面地板上却没留下半点刀痕,顾方当然不会以为是刀钝了·来人一身土色长袍,浓眉高鼻,若忽略那双恐怖的白目样貌倒还算俊朗,年龄最多不过二十七八,花无恨一个三十多岁的叔叔,一口一个“前辈”叫得如此顺当,真会当孙子。
顾方看着被对方左手里的归羽刀有一瞬间的失神,孤鹜似乎是等着他回神··“我没有偷黄泉剑·”·孤鹜道:“我知道·”·顾方奇怪道:“你信我”顾方虽年纪不大,却是从小在江湖上翻滚,见的人不少,怎么也看不出孤鹜是会轻信之人。
孤鹜道:“我信命·”·顾方当时只是顺嘴一说,没想到这位如此认真,顾方无奈,只当对方信了,问道:“那你抓我回来干什么”·孤鹜道:“不是抓,是救。”
是什么确实应该对方决定,顾方便道:“为什么救我”··孤鹜没有回答,他不动不语时,跟死人没有两样,连呼吸都察觉不到。
顾方突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强自镇定道:“那能把我的刀还给我吗”·孤鹜的手指抚着刀柄:“这不是你的刀·”·顾方气一窒,冷脸沉声道:“那也是我拼了命抢来的,你想吃黑食”·孤鹜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顾方看得分明,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如此不适合“笑”,忍不住厚着脸皮打哈哈:“方才的不是威胁,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他现在动弹不得,不想自找麻烦,只恶狠狠地想,待骨头好全了,定把这地方偷得丁点不剩··孤鹜没有反应,顾方气闷,不打算还,难道是来让他眼馋的·“你本非用刀之人,为何以归羽刀为武器”·顾方表情一顿,差点破功,这家伙管得未免太宽了但他闭起眼睛平心片刻,嬉笑道:“我喜欢。”
“黄泉剑·”·顾方不耐烦道:“我没拿你的剑·”·“我知道·”·怎么又……不对··顾方:“你是要我帮你找回来”·“是。”
顾方哈哈大笑:“黄泉剑可比归羽刀值钱得多,你倒不怕我找到黄泉剑自己吞了·”据传闻,黄泉剑乃春秋战国时鬼谷子探地府寻寒铁所铸,可接引黄泉,凡人动之丧命。
而归羽刀不过是始皇陪葬之物··孤鹜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表情不变地等着顾方笑完··顾方渐渐消声,神色冰冷地看了孤鹜半个时辰,咬牙切齿道:“好。”
孤鹜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转身,顾方见他要走,连忙叫道:“你叫我找,总得给我线索·”·孤鹜没有转身:“你问·”·他似乎是认为背着人或者对着人说话没有任何区别。
既然他看不见别人,别人看不看得见他也就不那么重要了··顾方道:“剑长什么样子什么时候丢的在何处丢的丢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他一连四问,孤鹜也一一回答:“它的样子……你见到便知晓了,三月以前,这里我手中,我若察觉到异常便不会丢。”
顾方:“发现失窃之后,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不寻常”·孤鹜再无反应,顾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眼前站的是个瞎子,因为孤鹜表现得比常人更敏锐,所以他忘记了,甚至之前,他还怀疑对方并非真瞎。
顾方道:“我问完了·”·孤鹜继续走下楼··这以后,一连一月,顾方连孤鹜的影子都没见到··作者有话要说:·☆、三·孤帆一片·顾方痛苦地将视线从放在腿上的菱角上移开——自从醒过来,他顿顿都吃这个,刚开始还觉新鲜可口,现在一见就恶心想吐。
他问白鹭:“今天可以叫吗”·白鹭已经对此人的病习以为常,但碍于主人不敢实缝纫之事,只得捻起一个菱角咬成两半剥出肉吞进嘴里,不甘不愿含糊道:“可以。”
顾方便知道孤鹜不在,说起来,孤鹜十天里有九天不在,在时也只在夜里出现,走到装睡的顾方床边,手放在他的胸口上,往往会加重力道,但又立刻克制住··那力道几不可觉,顾方有时甚至忍不住想帮他一把,不就是杀个人,有什么好犹豫的想杀人的人似乎比等着被杀的人还别扭,顾方想,也许黄泉剑于对方而言真的很重要,又或者,孤鹜有自己所谓的剑道。
孤鹜吃黑食,被奉为“侠剑”·顾方说不清楚,总感觉对方不像江湖传言中那么“侠”,但他并不十分在意,他自己黑白不忌,两边都对他穷追猛打,说来也不是好人。
眼前这位倒闲得很,一天里有半天都在自己这里,要说是监视实在不够格··顾方道:“我昏迷的时候吃的什么”·“粥啊。”
白鹭咽了咽口水··顾方怒道:“你现在就让我吃这个”·白鹭眼睛顿时湿润,申诉:“主人说你醒来可以吃别的东西就走了。”
顾方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煮的”·白鹭点点头,“我又不会,主人不让我碰火·”·一个会煮粥的瞎子这个世界真是太玄幻了。
顾方摇摇头道:“他不在你就顿顿吃菱角”·白鹭看笨蛋似的看着他,“你以为菱角什么时节都有当然是有什么吃什么。”
顾方:“……冬天呢”·白鹭低头有点开心地笑起来,“冬天主人就回来了·”她说着,顺手在顾方腰侧摸了摸,惊奇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顾方知道自己皮糙肉厚,倒不惊讶,问道:“我都在这里待这么久了,能出去转转么”他并未做白鹭会同意的打算,但无妨,反正他已出去过,怕对方怀疑才这么一问。
谁知白鹭大方点头:“好·”·长天一色三面环山,前边一片狭水被夹在山间,湖岸上竖立着十多栋竹楼,孤鹜不在时便只有白鹭一人,这小丫头喜欢缠着顾方,总想方设法地劝说孤鹜把顾方的腿打断。
为了方便疗伤,顾方几乎全裸,白鹭极不情愿地把孤鹜的衣服拿出来给顾方穿上,然后将顾方带到最后边的竹楼··顾方正不知道她怎么带自己来这里,白鹭已指着地上堆得有她人那么书道:“把这些书摊开到屋顶上晒,”又指着一个木桶,“等会去湖边把这些洗了,不许把衣服弄丢。”
顾方:“……”这几天的“考察”早已使他打消偷东西的主意,因为这地方不用他“清理”,已经很“干净”,更不要提归羽刀。
白鹭看着顾方跳上跳下已经开始做事就走了,因为长天一色几乎与世隔绝,唯一通往外面的就只有那片湖,顾方想逃走还得先造一条船··书多是玄学,顾方随便翻了翻,确实挺玄乎,反正他半个字都没弄明白,有些书上的字他甚至不认识。
这些书按理说应该是孤鹜的,但瞎子也能看书么·顾方晒完书又提起水桶去洗衣服,他一个人生活惯了,洗衣服倒是熟练,只是确实不擅长做饭——食物这种东西,有人的地方就有偷的——这里除外。
白鹭在湖边摘菱角,飞到水上那片绿油油的菱叶所在捞起一把,又迅速踏水飞回,她一身白纱裙,赤脚踏水,脚腕上的铃铛清脆鸣响,像个小仙子,说不出的轻灵,不出十年定是个大美人。
顾方把衣服倒在湖边大石上,白鹭见到立刻飞身过来,“我已经给主人传信了,他马上就回来,你要不要喝粥”·她明明是自己想喝,顾方不动声色道:“我想就能喝”·白鹭道:“受重伤就可以了。”
顾方糟心地看着她,“自己去·”·白鹭扯着他的衣袖道:“那就尝不出味道了·”·分明是个小魔头顾方一心一意地捶手里的衣服。
白鹭又吵了一会儿,见顾方不为所动,便窝在他旁边洗脚··她虽然偶尔有些残酷,但毕竟还是小孩心性,长期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很喜欢待在顾方身边··“你的轻功用得比我好。”
白鹭突然道··顾方安慰道:“你还小·”平心而论,白鹭这个年纪有这般造化已属难得··白鹭道:“我的轻功还差多久才能天下第一”·轻功天下第一的顾方差点栽进水里,“问这个干什么”·“主人说等我的轻功天下第一才能出去玩。”
顾方有点艰难道:“等我死了吧·”·白鹭的大眼睛立刻湿漉漉地看着他,恨不得他立刻死了似的··“……”顾方决定换个话题:“黄泉剑被盗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真没打算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哪知白鹭身体一僵,随后眼睛乱瞟,声音不稳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有古怪··顾方正要再问,白鹭突然向远处招手,满脸欣喜地大声叫道:“主人”·严格算来,这是顾方第二次认真地看孤鹜,太阳将落不落,湖面红波泛泛,那只小船像是从日中飘来,一个披蓑带帽的艄公在划桨,孤鹜立在船头,样貌在夕阳中模糊,只能见到一个挺拔身影。
嗯……身材不错··白鹭追着船行方向沿岸跑,船至岸边时,她人也已站在孤鹜身前,孤鹜上岸,摸了摸白鹭的头··许是因为二人被镀了金光,那场景在顾方看来,竟是少有的温情,几乎快忘了那小屁孩顿顿吃菱角的悲惨生活。
孤鹜道:“上船·”这话是对隔着百十来步的顾方说的··白鹭一把扯住孤鹜的衣袖,“就……就走了么”孤鹜转身对着她,白鹭愣愣地放开衣袖,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似的。
顾方莫名烦躁,将一半搭在石上一半在水中挣扎的衣物放进桶里,一言不发地上了船·待孤鹜过来,背对长天一色面对自己而坐,他才勉强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竹楼的日子太清闲舒适,他变得有些不像自己。
艄公已经开始划船,湖面泛起涟漪,白鹭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船飘出两山之间,湖面陡然开阔起来··孤鹜像个没有感情的死人般睁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额前长发被风撩起,露出额角一道浅淡伤痕。
顾方居高临下地看了半晌,突然抬脚,猛地一跺,小船登时巨晃,孤鹜扶着船沿,狠戾出声:“你做什么”·顾方突然一笑,把衣物解得干干净净,“酷暑难耐。”
语罢,跳下了水··孤鹜听见重物入水之声,顾方的气息伴着水花越走越远,他握着船沿的手指泛白,屏息听着,却突然,他听不见半点属于顾方声音,风起微波,只有细小的波声和桨声。
也许只是潜水,但他还是忍不住听得更远些,不知过了多久,艄公汇报:“主人,那位公子好像还没上来·”·“顾方”孤鹜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一颗湿淋淋的脑袋猛地从水里冒出来,顾方趴在船沿上,眉眼带笑地往上瞟孤鹜盛怒的脸:“这样看还长得挺漂亮嘛·”·孤鹜紧紧抿着唇,顾方正要再调戏几句,突然感觉一股杀气逼近后颈,他一股脑扎进水里,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孤鹜将晕过去的顾方捞进怀里,艄公正要递块帕子给主人擦擦水,头还没转过去,便闻主人阴沉开口:“转过去·”·艄公只好默默划船··作者有话要说:·☆、四·重返江湖·顾方又做了那个梦,梦见自己四五岁的时候被爹逼着练功,步法走错就会被罚,空着肚子跪一个时辰。
那时不经罚,半个时辰不到就腿脚酸软,脱一层皮,于是嚎啕大哭,不喊爹娘,一味地叫“羽哥哥”··羽哥哥坐在墙头,笑着看怎么够不到他衣角的自己。
他要哭不哭地望着那双明亮得仿佛藏了星子进去的眼睛,羽哥哥无奈地跳下来朝自己伸手,没什么威慑力地警告:“下次要自己上去·”·他爹只恨不得跟人家换了孩子:“这臭小子若学到归羽一半我便知足了。”
后来,好像也是一个星星很多的夜晚·老管家带他去山上为娘亲祈福,他一个人在菩萨面前跪着,老管家说是去捐香火,后来却再也没有出现···菩萨后面突然跳出个少年,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似的,眼睛却比星星还亮。
他认出来,那是杀父仇人之子,心里充满了恐惧,他一边连滚带爬地门口走一边大声喊叫:“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在这里啊——是鬼救我救我……”·那个少年拦住他,拉着他的衣领难以置信地问:“我是杀人凶手”·他只顾撕心裂肺地喊,因为他明明记得娘亲说过,眼前的人已经死了,已经死的人只有变成鬼才会出现。
寺院的和尚赶来时,那个少年已放开他,转身走了··眼泪还在掉,力气却跟着少年走了·他呆呆地坐回原地,怨恨、后怕和庆幸,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喊快追上去,可他始终动弹不得。
满天挂着的星子,一颗一颗落下来,砸得他浑身都疼·疼也不能喊疼,爹没了,娘疯了,羽哥哥……羽哥哥不见啦··顾方醒来时天已全黑,但他还并不觉很饿,便猜测自己没有睡很久。
孤鹜泥塑一般坐在对面,离二人四五步处点着火堆,应该是为了防野兽··四周黑漆漆的,似有暗物窥探,不知是火烤的,还是被绰绰约约的黑影吓的,顾方起了一身汗,腻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生无所惧,除了看不见踪影的妖魔鬼怪·孤鹜神似鬼怪,但毕竟不是,顾方咳嗽两声对周围唯一的活物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不是我们,是你。”
孤鹜起身,丢了个钱袋给顾方便幽影般消失不见··顾方这次总算看清他诡异的步法,按理说,轻功的各种路数异曲同工,孤鹜使的却跟任何一种都大不相同,仿佛其本身就暗藏杀机——这使他当机立断,不跟过去。
在荒山野岭和孤魂野鬼共处一晚后,顾方走路都是飘着的,他一边在心里恨恨骂某个怕水的小气鬼一边软着腿朝孤鹜离开的方向飘··白鹭的神色也很可疑,一定知道什么。
顾方有点好笑地想,那丫头该不会为了留住孤鹜把剑藏起来吧说是找剑,他根本不知从何找起,早几年他还能找到嫌犯,可惜那个嫌犯——他师父已死,现在怕是连骨头都没了。
偷黄泉剑的同行,他也想见上一见·不提胆色和技术,单是能找到长天一色就已经不可思议——这边是蜀地山城,山川不可胜数,长天一色不知隐在哪片山川之间。
他并非好吃之人,只是这几日简直像是“神仙过的日子”,他大摇大摆进了镇上最好的酒楼,点了一桌肉··“难怪那丫头长得那么水灵·”顾方砸吧着嘴里的酒自言自语。
·酒楼里有人说书,说的是重出江湖的七星卷··据说七星卷是一张解密藏宝图,始皇嬴政托方士徐福往海外寻仙问药,赐财宝无数相随,徐福一去不回,托人传信已寻到仙山,只是仙人要始皇亲自去求。
这张藏宝图正是徐福附信传给始皇之图,十五年前落到乔家堡手里,堡主乔南雁召集“花、白、柳、叶、舒、方”六家共同解密,他将地图一分为七,七家各一份,以此向各家许诺财宝共享。
众人猜到藏宝之地,乔家却在前往途中暗里谋害其他人,众人察觉时风雨楼方渔晚已遭残害··后乔南雁被现场格杀,乔家被其余五大家族及方家遗族声讨,五大家族更是铲除乔家以慰方家遗族。
其后方家遗孀悲痛成疾,得了失心疯,一把大火将风雨楼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乔、方二家手中地图不知所踪·为平息争斗,五大家族将七星图付之一炬··但去年八月十五晨,花家飞花庄、白家竹剑阁、柳家扶风楼、叶家落叶庄、舒家落雪楼门前不知被何人分别挂图一张。
有好事者称,此乃消失十五年的七星卷·五大家族所毁之图并非真正的七星卷,“第三只手”顾方从白家所盗出的正是七星卷之一··吃饱喝足,顾方开始唉声叹气,他原以为小偷是最自由的职业,没想到偏偏遇见“伯乐”。
为收集消息,他到钱庄取了银票后,往扬州黑市的元宝赌坊去了一趟,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人头已价值三千两黄金,还受花、白、柳、叶、舒五大家族联合通缉,花家更是许诺活捉“第三只手”顾方之人将是花家乘龙快婿,因为花无恨死了,应该说,追顾方的一行人都死了。
至于黄泉剑,所有人都认为除了顾方再不作第二人想··前不久叶家才办过丧事,花家如今才办喜事又办丧事,其余几家族赶来赶去地捧场舟车劳顿想必十分辛苦,顾方大发慈悲地想,他至少会替他们免去一杯喜酒。
扬州是花家地盘,顾方不打算多待,正要转身走,便看见楼上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向自己招手,那男人一看就是生意人,不仅身上油多还富得流油的那种生意人··顾方霎时神色轻松起来,走上楼,搭住男人的肩膀笑道:“蒋招手,你又胖了”·蒋招手脸上也是商人油滑的笑:“胖胖了好多的是人想胖都胖不起来。”
他说着,还挺了挺他引以为豪的大肚子··二人进了一个黑漆漆连一盏灯也没有点的房间——因为蒋招手是个连一个铜板都会去捡的商人,蒋招手将窗户打开,对面坐下,倒一杯茶推到顾方面前。
顾方接过,倒在地上,把茶杯放回桌子上··这是暗号——茶不能喝,因为里面下了药··蒋招手这才把假笑收回去,正色道:“都说顾方偷了七星卷,你认为是不是”他说话也很小心,就好像顾方是第三个人,这也许就是少有人知道蒋招手是顾方朋友的原因。
顾方:“或许是·”因为连偷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偷的是什么东西··蒋招手:“不管是不是,顾方都要被盯上,黑白两道对七星卷虎视眈眈,好不容易被偷出来,谁都不会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顾方叹了口气,“有的人就喜欢触霉头·”·蒋招手道:“花无恨死于另一位花家高徒的飞花镖,其他人也是互相被对方的武器所杀·这不是顾方的手法。”
顾方苦笑道:“我不问这个·”·蒋招手有点吃惊,在他看来,顾方身上似乎再没有比这个更紧急的事情,却还是道:“你说·”·顾方:“黄泉剑被盗的消息是谁放出来的”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
蒋招手没想出结果,用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一下——这是他记事情的习惯,“我去查·对了,顾方的归羽刀呢”·顾方丧气道:“被阎王爷借走了。”
蒋招手道:“我虽不知黄泉剑的消息是何人放出,却知晓黄泉剑现在何处·”·这简直是顾方数月以来最大的惊喜··顾方临走前交给蒋招手一张银票,他走后,屏风之后走出一个幽影。
那幽影的声音很轻:“朋友也收钱”·“生意的人的规矩不能破,就算是朋友也不能·”蒋招手笑得像一尊弥勒佛,“更何况,我只收了一百两。”
他将那张银票放进袖子里··那幽影轻轻笑了两声,“看来顾方做的最不聪明的事就是找一个生意人当朋友·”两张一千两的银票飘到蒋招手手里。
蒋招手眼睛都直了,“我们还有机会做生意,”他把银票收进怀中,“你是谁”·江湖上少有蒋招手认不出的人,但此人戴着斗篷——来找他买消息的人确实有一部分不能见人,他没有听过这个声音——此人应当不常在活人面前露脸。
那幽影道:“阎王爷·”·作者有话要说:·☆、五·夜闯迦叶·迦叶教是十年前从天竺传入并在魏州一带迅速发展壮大的教派,据闻其可通妖鬼,能慑魂魄,杀人无数,因此又号第一邪教,五大家族曾多次联合中原武林对其进行围剿,皆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因为每次在“总舵”等着的,都是陷阱··蒋招手说黄泉剑在迦叶教五行楼,却不知其所在,顾方便只能先往魏州一探究竟·但他看起来半点不急,一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半月有余的路程硬是被拉成一月多。
进了魏州,他也还是不急,吃吃喝喝听说书,甚至有时间打听附近有哪些贼窝,曾经有过哪些贼窝,甚至去那些曾经辉煌过的山寨里参观赏玩听故事··他有意拖延时间,因为有人跟踪。
江湖认识顾方的人不多,却也并不少,从花家地盘穿过叶家地盘到迦叶教地盘这么长的距离却始终没出现要取他性命的人,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帮他把麻烦解决掉了··目的么,当然是为了催促他早点动手。
魏州临海,港口附近有海市,顾方在海市上买了串玉质佛珠,沿着海慢慢远离人群,至无人处,他就地坐在沙上··这时他已在魏州闲逛半月,时至清秋,海边有点冷,他打了哈欠,懒懒道:“阁下就这么喜欢跟着我。”
躲在暗处的幽影终于现身,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我似乎忘了给你一个期限·”·顾方在沙上写字,嘴里随口道:“哪有都签字画押了再加条件的”·孤鹜眉头微蹙,顾方突然站起来,孤鹜蓦地后退半步,顾方笑笑道:“我已知迦叶教所在,但此去危险重重,紧要时,前辈可会推我一把”·他的问法有些古怪,孤鹜沉默半晌,仍是冷清的语气:“只有你一个人去。”
顾方顿时笑容灿烂,把手里的佛珠递到孤鹜面前,“礼物·”·孤鹜不打算收,因为他不喜欢接东西——静止不动的东西他感觉不到。
顾方固执地伸着手,头却慢慢垂下,他借着星光看见自己写的字,顿时大悟,手中的佛珠轻轻晃了晃··约莫是“第三只手”顾方如此诚心诚意地送人东西实在少见,孤鹜伸手接过,指腹按住一颗滚动,又按住另一颗,“罗汉”·顾方点点头,随后又赶紧道:“嗯,说是一百零八罗汉都在,没事你可以数数,看卖东西的骗人没有。”
“我看起来很闲”孤鹜本是要露出笑容,但及时打住了,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不闲你还跟着我闲逛这话顾方没敢说,也一脸严肃道:“明天我就去迦叶教,”他打个哈欠,“今天晚了,我回去休息,您也回自个儿家吧。”
顾方留了个背影给孤鹜··顾方究竟知道了什么孤鹜毫无头绪,手指不自觉加大力道,手下那颗佛珠碎落成粉·孤鹜脸色微动,终究去如幽影。
沙上“此人有疾”四字被风吹平,痕迹了无··迦叶教五行楼机关重重,顾方拿剑时五行楼的地面和墙壁突然开始活动,他一时不慎为剑所伤·孤鹜说的不错,黄泉剑确实是一把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剑,即便用金蚕锦包着,也能感觉剑身上的黄泉之气。
教中被盗,只最初一声钟响便再看不到大动作,他所设想的满山火把并未出现——也是,若如此明目张胆,迦叶教真正所在早该叫人发现了··离开五行楼后,顾方随便给自己包扎了一下不至于留下血迹,也许是在五行楼里血流了太多,他有点想睡觉,但还未离开迦叶教,不能掉以轻心。
搜寻的教徒数目不可小觑,才一盏茶的功夫,树下已有三队人马往来··他以为骗过孤鹜提前偷剑胜算大些,哪成想也许不需要别人推他就已经插翅难逃··顾方才打算稍微调气,便听见一种沉稳的脚步声,他耳力虽不如孤鹜好,十米之内还是能听出来,这脚步声属于高手,使重兵的外家高手,因此他透过树隙见到一个身量窈窕的红衣美人风风火火出现时差点栽下去——在他看来,那脚步声怎么说也该属于彪形大汉。
红衣美人怒气冲冲道:“都有人找茬上门了他们还不急看姑奶奶找到不把他剁成花肥”·花肥想,这大概是传说中的邪教四使之一葬红使。
·葬红使的视线突然对准了树,看对方大大咧咧竟不想如此警觉,顾方连忙收回视线·虽说他现在还可勉力一战,但战的结果绝对是被围攻··葬红使正待细看那棵不那么对劲的树时,一名教徒跑过来对她道:“观星使回来了。”
葬红使眉毛一竖,并不十分高兴的样子:“他回来与我何干”·那名教徒小心翼翼道:“他叫属下来告诉您一声·”·葬红使脸一抽,斩钉截铁道:“有病。”
那名教徒道:“教主说要庆祝一番·”·葬红使:“现在”·那名教徒道:“教主叫您准备·”·葬红使声音陡然一高:“我准备”·“是。”
葬红使一边跑一边囔囔:“莫非教主也病了”·莫名其妙逃过一劫的顾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顾方也许该感谢那个从未谋面的观星使,拜他所赐,后一段路十分顺利,也许是教众都被叫去庆祝了。
出山后,顾方情不自禁地往了一眼繁星闪烁的夜空,长吼一声,随后加紧脚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六·针锋相对·顾方被一股杀伐之气惊醒,然后见到了孤鹜,他正在仔仔细细地用金蚕锦擦拭手中的剑。
那柄剑的外观无任何特别,却仿佛每一寸都能勾起人的欲望和邪恶·此刻剑在孤鹜手中,那股环绕剑身的邪气像是更重了似的··顾方收回视线:“我的归羽刀。”
孤鹜的动作还是那样有条不紊,他的嘴唇一动不动,似乎并不想说话··顾方慢吞吞地坐起来,盯着对方一字一顿道:“剑我已经拿回来了·”·剑很锋利,却无剑鞘,也许御剑的人就是剑鞘。
剑终于回鞘,主人却似乎并没有很高兴··顾方道:“莫非阁下要毁约”·孤鹜波澜无惊道:“你说谎·”·顾方不以为意:“早点拿回来不好”·杀气悄无声息地填满整个房间。
顾方以为对方恼羞成怒,哪知杀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甚至还伴着笑声··顾方狐疑道:“你笑什么”·孤鹜:“蒋招手确实是你的朋友。”
因为这是他中途唯一参与的环节,只有参与过才可能留下痕迹··顾方道:“他的确是·”·“他认出我了”孤鹜觉得可能性很小,因为他做事极少留活口。
但只有认出来,蒋招手才敢·“没有·”准备杀人的人总喜欢临死之人坦白,顾方叹了口气,“银票是假的·”·孤鹜脸色一顿,阴森起来:“你一开始就在怀疑我”除了瞎子,没有谁会看不出这种局。
“不,这是我给蒋招手的暗号,不仅仅你不会发现银票是假的,换了任何一个人也不会发现,因为蒋招手根本不舍得点灯,那间房子里,唯一能辨别银票真假的就只有蒋招手。
如果他没有追出来找我换,那就一定是有其他人在那个房间里,且一定是一个极厉害的人,让他不敢暗示我·”顾方发现孤鹜的脸色好了一点,恭维话果然对谁都有用。
孤鹜:“那个人为什么是我”·“我招惹的人确实不少,但知道我要找黄泉剑的只有你·”·孤鹜皱了皱眉。
顾方解释:“这也是蒋招手的臭毛病,他做生意一向面面俱到,如果他说黄泉剑在迦叶教,就一定不会不知道迦叶教在哪里·如果他没说,就表示这消息定是有心人告诉他的。”
这也是蒋招手生意兴隆的原因之一··孤鹜原以为过程越曲折才越可信,所以让顾方自己寻找蛛丝马迹推测迦叶教所在,没想到这会是一个漏洞··“好了,你要杀就杀吧。”
顾方从始至终都躺在床上,此刻更是伸长了脖子,为了方便自己被杀似的·他从怀里掏出他顺手从五行楼里带出来的东西,“我最后问一句话,这个是从哪里来的”·他拿的是一块薄如片纸却比铁还有韧劲的东西——七星卷材质特殊,闻所未闻,大抵不是中原所产,秦朝至今千余年,七星卷历经风雨完好如初。
顾方手中的七星卷一面是画,另一面写了一个“方”字,这是方家的那卷,顾方可以确定·但当年他娘以七星卷为要挟保他一条命,既然落入迦叶教手中,那他必然知道仇家是谁。
倒真舍得,居然用真的七星卷来提醒他··离开风雨楼的保护,被师父带到江湖历练十多年,当摆设的脑袋已经聪明了些,顾方虽不知道仇家究竟是谁,却能肯定乔家堡是被冤枉的,拜自己和娘亲的证词所赐,乔家家破人亡,乔归羽要报仇实在理所应当,他都想不出自己不被杀的理由。
“乔归羽·”他只能在心里喊“羽哥哥”··孤鹜根本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刻意提醒,不论是拿刀的方式,长天一色的那些书,还是五行楼的机关。
猛然听见那个名字,孤鹜有些迷茫,他突然只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半晌才清醒过来,他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手指伸向顾方,摸到了柔软的头发··顾方的心脏抽搐一下,但他知道对方是没摸准位置,看着他的脸开玩笑:“我觉得脑袋捏碎了不好看,能捏脖子么最好用剑,听说你的剑很快。”
他下意识瞥一眼孤鹜另一只手里的剑,大概不会疼吧··孤鹜的手指慢吞吞地在顾方脸上滑,自言自语道:“瘦了·”·不知道对方太激动还是自己的错觉,顾方感觉自己脸上的手指温度低得像死人一样,这使他临死之前还走了一下神。
杀人和杀猪不一样,一般是不用看肥瘦的,但孤鹜毕竟是一个既煮饭又看书的瞎子,再有点什么别的毛病也不奇怪··顾方嗫嚅着嘴唇说遗言:“白家偷出来的七星卷在竹剑阁匾额之后,也许不是七星卷,算了,你还不比我清楚么”谁也想不到,白家丢的东西还在白家。
孤鹜轻声问:“受伤没”·“……”顾方怒道,“都给你杀了还挑三拣四”·他打算起身跑路,脑袋刚抬起来,孤鹜手出如电,点了他的穴道。
顾方越来越看不清他要做什么,苦笑道:“你到底杀不杀”等着被杀毕竟不是一件能够享受的事··孤鹜捏着顾方的耳垂,似乎对他的耳朵很不满,声音仍然轻轻的,却仿佛带着警告:“我说过,信就要信到底。”
顾方不得不发现,事情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似乎是……不用死的意思·顾方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正要感谢不杀之恩,嘴唇蠕动两下,刚要开口又紧紧闭住,孤鹜离得实在太近,那双白目在他眼前,相距不过一寸,他止不住地害怕,那曾是一双明亮得耀眼的眼睛。
恐怖却慢慢变了味,某种奇怪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周旋,谁也没有再动一点,仿佛相逢死斗,谁先眨眼就输了··顾方比不过“睁眼瞎”,最终败下阵来,突然大声道:“谁”其实他心里有底,来人的功夫并不好,但眼下古怪的情景实在需要一些“不合时宜”的人来打破。
孤鹜不言不语,玩着手里的耳垂,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认真得根本不听顾方的声音··他比自己更早发现这两个人,顾方想了想,孤鹜先前的杀气可能是针对这两个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七·荆州剑阁·那二人破窗而入··有些人,明明有门,却偏偏不走。
那二人似乎刚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你是谁”·孤鹜保持沉默,动作不变··顾方眨眨眼,介绍:“一双白目照黄泉。”
那二人这才看到那柄剑,半晌,分明已经害怕,胆子较大的那个却大声道:“谁不知道黄泉剑已失”·顾方叹了口气:“我这不是刚还给他么”·那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方才说话的人期待而不安道:“前辈也是来抓顾方的”·顾方甚至没有看清孤鹜的剑,那二人便已倒地不起,剑上连血迹都没有。
孤鹜镇定自若地解了顾方的穴道,用金蚕锦将光洁如新的剑包好,挂在腰上,向门外走··顾方急急忙忙套上中衣,将七星卷往怀里随便一塞,一边系外袍一边追出去:“唉,你去哪儿”·孤鹜没有说话,他正在下楼梯,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长天一色,只跟着人声走过一次,因此一级一级走得更慢更稳。
几个经过的人疑惑地看着这个瞎子——一个不扶扶手下楼梯却走得与常人无异的瞎子··孤鹜不掩饰自己的缺陷,极力地表现得像常人一样,而他确实做到了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得更好。
顾方发不出声音,也伸不出手·他觉得孤鹜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奇怪,背后的理由他却不想触碰,怕疼··这段距离在顾方眼里很漫长,他不自禁应和了孤鹜的脚步,就像是学步的小孩。
终于到了一楼,孤鹜开口道:“荆州·”·顾方慢吞吞地缓过来,才意识到这是在回答他,问道:“那个是真的”他问的是自己偷出来的“七星卷”。
孤鹜在平地时速度很快,游刃有余,却没有回答,大概是不能说,顾方便闭嘴,他对白家那个七星卷的真假始终持怀疑态度,虽然东西确实藏得很好,他费了不少劲才偷到,但他总觉得那张“七星卷”本身就有问题。
可疑的不仅是其余四家的不怎么作为,还有花家的过度作为,花家是在白家地盘上尽了全力,让顾方吃尽苦头··可疑的还有孤鹜,他原以为孤鹜是打算在迦叶教摘掉伪装活捉报复自己,他还自作聪明地提前行动,差点把自己送入险境,而对方只是大方地送回了方家的七星卷,虽然把归羽刀拿回去了……顾方突然想到,莫非是刀的保管费·某人的心跳声陡然变得压抑,孤鹜皱着眉问身后的人:“怎么了”·顾方闷闷不乐:“没事。”
孤鹜放自己一马,送了一份大礼,现在只是拿回自己家的东西,他无可指责,毕竟他们之间隔了十多年,他还把人家骂跑了,再哭着耍赖明显不太好··孤鹜转身,他的手臂慢慢地抬起来,做了一个伸手的动作,一如往昔,顾方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只明显是等着他去握的手,发现自己送的佛珠正待在他的手腕上。
顾方不由自主地握上去那双冰凉的手,愣愣地被孤鹜拉着走,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表情扭曲,语气艰难:“我已经快二十了·”·孤鹜“嗯”了一声,回答自己本来不准备回答的问题:“你拿到的不是七星卷。”
一颗心直上九霄,顾方突然觉得,他也许可以耍赖··街口有一驾平平无奇的马车,车夫十分眼熟,分明就是长天一色摇桨的艄公··孤鹜松开手,上了车,顾方意味深长地看了艄公一眼,也上了车。
马车开始行驶··车夫兼艄公的老人应该是专人专用,大概对孤鹜的了解一清二楚··顾方大胆发问:“你是观星使”·“是。”
“我还是想不通,你把七星卷给我,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你喜欢藏东西,要用的时候才拿出来·”·原来是用七星卷引出“七星卷”,顾方也有过这种猜测,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白。
孤鹜顿了顿,说不出什么情绪:“我以为你恨我·”直到察觉被骗,他才意识到,记忆中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已经在他不在的时候长大了··顾方苦笑道:“我也以为你恨我。”
孤鹜居然点了头,“我本打算让你受些苦头,顺便教你‘人心’·”·顾方有点后怕:“然后呢”·孤鹜伸手过去触到对方的鼻子,顾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头顶,乖乖看着他。
孤鹜难得不讨厌来自他人的帮助,甚至忍不住笑着摸了摸那颗脑袋:“然后发现小宝很聪明·”·曾经的方小宝会很高兴,现在的顾方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竹剑阁自疑似七星卷的宝物失窃以后加强戒备,阁中侍卫穿梭往来,组成一张变幻多端的网,门口却仅两人守门·顾方不了解布阵,也能看出其中暗藏杀机··传闻白家是秦将白起之后,上任阁主曾入朝为将,竹剑阁也同现今朝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其更将先祖兵法改为阵法,号称即便是乡野屠夫,只要走白家之阵,便可杀死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顾方之前盗卷时便是仗着轻功绝顶有恃无恐,才吃了苦头,叫人发现。
深秋时节,五更锣刚响不久,正是寒风侵袭时··一个侍卫缩缩肩膀,有点害怕的样子:“我刚刚好像看见一个黑影在飘·”·“胡说些什么。”
另一人骂道··那人便默默发抖··顾方此刻正躲在金匾之后用铁杵磨绳子··“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那人越发抖起来,又引来一声责骂。
顾方和孤鹜约好一个时辰搞定,实际上只用了半个时辰·为不引起怀疑,他们租住的商家院落,他知道他回来对方是知道的,却还是不安好心地跑进孤鹜房间,对躺在床上不声不响的孤鹜道:“弄完了。”
孤鹜在黑暗里勾起嘴角:“乖·”·顾方没有走,火速脱掉衣服就往床上钻,刚钻进去就跳起来:“怎么这么凉”亏他还以为有人暖床。
他纳闷地去摸孤鹜的脸,又摸到手,都冰得不像话··孤鹜道:“回自己房间·”·武林正宗功夫都有强身健体之效,歪门邪道才会使练功者会出现体寒之症。
他之前感觉孤鹜体温不对劲时下意识没往这方面想,此时只觉遍体生寒,邪功之所以被称为邪功,当然是因为它会对练功之人有不好的影响,不止体温··顾方站在原地半晌,闷声不响地掀开被子躺进去,一把搂住孤鹜:“我怕做噩梦。”
其实自从魏州出来,那个梦已没有出现过··孤鹜怕他受凉,捏住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去,将身体移开些,慢慢抚着他的背,“睡吧·”·顾方觉得胸口酸酸涨涨,几乎破开。
有些时候他情愿被孤鹜恨着,孤鹜毫无理由地对他好,这使他不安,一颗心忽上忽下,有时还止不住胡思乱想··他的心跳越来越乱,孤鹜无奈:“睡吧,做噩梦了我叫你。”
顾方咬牙:“我又不说梦话·”·孤鹜点点他的胸口:“这里不会骗人,我能听见·”·顾方下意识低头去看,但其实一片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握住那两根冰凉的手指,力度很大,他下定决心要问,他想问眼睛是怎么弄的,谁弄的,可话到嘴边,只说了“眼睛”两个字,就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屋外风有些大,衬得屋子里更静,他的耳力好像也突然变好了似的,听到了自己沉闷的心跳声··孤鹜抽出手,背对着顾方躺下去,轻声道:“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八·第一桶金·顾方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起来帮商户家劈柴,手起刀落,有仇似的。
孤鹜举着“活神仙”的招牌出门,把装着黄泉剑的剑匣丢给顾方就出门去了,二人默契地对夜间之事闭口不谈·顾方在竹剑阁露过脸,认得他的不在少数,因此不能上街。
白家出门送客时竹剑阁匾额当众掉落,七星卷失而复得,五大家族对七星卷避而不谈,此次竹剑阁阁主白楚荆惊慌失措地将七星卷收起来却是有目共睹,更加肯定了江湖传言。
一时间竹剑阁名誉受损,被武林正道质疑,盗贼群起,频频光顾五大家族,这是后话··孤鹜回到住处,顾方正和那户主人家一起吃饭,见孤鹜回来连忙奔过去:“哥,今天赚了多少”就好像他真的关心今天的收益似的。
·孤鹜摊开手,掌心躺着一个铜板,不多不少,正好一个··主人家对顾方啃师父不满,见此责备道:“小方你怎不去帮帮你大哥”·顾方眨眨眼:“我道行不够。”
他找女主人借了几根红线扭成一股,把铜板挂到脖子上,美其名曰:第一桶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偷不抢得来的钱··孤鹜笑起来,也许是他近日常笑的关系,脸已经不像刚见时那么僵硬,也没那么恐怖。
二人欲离开荆州,哪知城池已封,只好又回到商家,消息传得极快,这户也正在和邻居谈论今日轰动全城的七星卷··一进房,顾方终于忍不住:“找的时候花家急,找回来了白家急。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若是七星卷绝不应该是这样的效果··孤鹜摸到顾方放到他面前的茶,“没想到白楚荆动作会这么快·”·顾方也捧起水喝,突然灵光一闪:“是去年八月十五出现的东西你们放的”·他说的“你们”当然是指迦叶教。
孤鹜没有说话··顾方发现,孤鹜不会骗自己,往往沉默就是默认了他不能说或者想隐瞒的事情,就好像那把被黑掉的归羽刀,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会还给自己,契约也是自己单方面下的。
“猪”顾方用力敲了自己一下··孤鹜皱眉道:“到时候了告诉你·”·顾方失望地“哦”了一声,“你知道我们会被关在城里,所以让马车在城外等”·孤鹜:“一来不会引起怀疑,二来通风报信。”
“迦叶教”·孤鹜点头··顾方想起那个要把自己剁成花肥的人:“葬红使是个女子”·孤鹜脸色顿住:“你认识”·顾方想到葬红使对孤鹜的评价,又想到自己在沙上写的字,莫名觉得好笑:“见过,见过。”
孤鹜一口气憋住,不动声色道:“她叫蒋清清·”·顾方一心忍住笑,漫不经心地说:“知道,知道·”·接下来孤鹜憋着那口气没再跟顾方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沉思,他学顾方,劈柴。
顾方不明所以,以为他想体验人生,殷勤地把斧头交到他手里,木头毕竟是死的,因此孤鹜劈得并不顺当,顾方恨不得握着他的手帮忙,但没敢·孤鹜拿木头的时候不小心被木茬划伤。
顾方胆战心惊,并非因为孤鹜手指的伤口,而是他脑袋里出现了孤鹜自己无知无觉地往刀口上走的画面·孤鹜超常的敏锐往往容易使人忘记他本身的残缺,这一刻他却突然发现,要杀孤鹜其实再简单不过,只需要一个小小的陷阱,甚至不需要任何掩饰,只要陷阱是“死”的。
顾方给孤鹜包好伤口,牵住那只手,正色道:“以后去哪里都要带着我·”·孤鹜脸上阴转晴··顾方握得更紧:“答应·”·孤鹜:“好。”
他喜欢独来独往,但如果陪着的人是顾方,他很愿意··当日夜里,黑市上一块七星卷便已叫价至一万两黄金··去打听的顾方酸溜溜道:“居然比我的脑袋还贵。”
孤鹜正正经经道:“死物有用处,死人却没有,你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贵·”·顾方脸红,有些人的嘴虽然平时不用,甜的时候甜死人不偿命。
城门只进不出,花、柳、叶、舒四家的马车一驾接一驾进城,白家的人已经开始全城盘查,第四日,竹剑阁发出“盗贼作乱,全城搜捕,格杀勿论”的消息··是日夜,也许是被城中戒严的气氛感染,顾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孤鹜被他时不时的触碰弄得起火,声音低哑:“睡觉·”·顾方闻声而动,压到孤鹜上方,问道:“他们难道要关一辈子门”他有意为之,这几日二人虽是同榻而眠,孤鹜却怕冻着他,刻意分出“楚河汉界”,这使他难受,恨不得杀人却不敢发作。
孤鹜被颈上灼热的气息烧得心猿意马,呼吸陡然加深而不觉:“也许不用·”·窗外的星光很微弱,看不清楚脸,顾方挨得更近,奇怪:“你怎么了”·孤鹜没有说话,他的手摸到顾方胸口,和上次没什么力道地指着不同,这一次顾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手掌的冰凉,那手掌隔着一层布下的皮肤被惊起了鸡皮疙瘩,心脏越跳越快,不由自主。
上次二人的脸挨得很近很近那次,气氛也是这么古怪,也许是姿势的问题,顾方正要移下去,那只手开始移动,朝着领口,沿着锁骨往下,直接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肤··顾方愣愣地保持着要动不动的姿势,脑袋高速运动着,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冷么”·那只手停下,抽出来,孤鹜:“嗯。”
顾方棉被似的盖到孤鹜身上,两条手臂把人搂住:“好点没”·“嗯·”孤鹜一下一下地摸顾方的头发,享受着这种折磨,所爱之人离得这样近,他没有办法不沉迷,顾方却什么都不懂,他只能在欲火之中挣扎,简直是又爱又恨,咬牙切齿。
总有一天,他在心里想,总有一天··顾方放下心,孤鹜像是哄小孩睡觉的手好像真有召来周公的法术,使他迷迷糊糊睡了··第五日,没有更声的夜晚。
孤鹜握着解开束缚的黄泉剑坐在屋顶上,院子里的人都在睡觉··顾方道:“右手使剑”乔归羽过去是个左撇子,只能左手挥刀。
“左手忘不了刀法·”本应握刀的手只能握成拳,“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用刀·”·黄泉剑在喑喑作响··风很大,带来隐隐约约的血腥味,经常接触血的人才闻得到。
顾方显然不陌生, “他们在动手·”顾方侧头看孤鹜,“对谁”难道真的有盗贼·孤鹜按着剑沉默,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
不久,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一些人影浮出来,将整片街区围住,然后挨家挨户敲门,让他们配合搜查·                        ·作者有话要说:·☆、九·夜深人不静·顾方和孤鹜趴在屋顶上。
·这些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银色面具下一双眼睛和握着长枪的一双手··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被赶到空地上,焦急地等着搜查完成,等最后一户来时,那些围在他们身旁,据说是用来保护他们的人突然朝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然后,狠狠落下。
·惊慌,怨恨,绝望……·“我见过他们·”顾方的声音在发抖,心脏也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是白家养的暗人。”
孤鹜的冷冰冰的声音在屠宰场的血色中显得格外无情··“我要当坏人·”话音未落,顾方已跃三丈··那些带着银面具的人围在风雨楼外边的时候,娘亲的病突然好起来,仔仔细细地给他穿衣服。
“白天去,山上有鬼,小宝怕·”·“小宝乖,不怕·你爹也是鬼,他会护着你把恶鬼打跑·”·娘亲送他到门口,嘱咐管家一定要将他带到地方,见到某个人了再回来。
他躲在娘亲身后,看着那些银面具:“娘,他们是谁”·他娘转过头,蹲下身,摸着他的脸,柔声道:“是杀了你的羽哥哥、乔伯母,为你爹报仇的好人。”
好人··如果他们不是好人,乔家不是坏人,方小宝就要变成一个死人··顾方的武器是他的手,他的眼睛里只有面具和穴位,每一指都朝死穴而去。
有些兵器他躲过了,因为躲不妨碍杀,有些没有躲,因为眼前的每张面具都必须倒下·顾方理智全失,他整个人也好像变成了一把无血无肉只知道杀戮的凶器··黄泉剑只好由杀人之兵化作护人之剑。
这些暗人明显有备而来,被顾方打乱的秩序很快恢复,暗人步法变幻,围成阵型··孤鹜一剑放倒顾方手指之人,制住顾方穴道,将他带回中心,听那些脚步声,阵型滴水不漏,如同荆州城城门之内的瓮城,阵外有阵,最适合瓮中捉鳖。
虽不凶险,冲出去却千难万难··孤鹜缓缓道:“不破无险么”白楚荆已经来了··顾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目中带血,胸膛剧烈起伏,发已乱。
“原来侠剑也对阵法有所了解,老夫倒想讨教一番了·”白楚荆手里握着兵器,那兵器像铜钱孔那么粗,通体翠绿,如同翠竹,若说那是一把剑,“翠竹”底端枝条便只能凑合成剑翼。
他站在高处让人瞻仰,如同避世山水的世外高人,如同谈笑沙场的将领··剑不像一把杀人的剑,却暗藏杀机·人也不像杀人的人,却是那个下令屠城的刽子手。
孤鹜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按着顾方的穴道,他要确认顾方平静下来才敢解··“侠剑居然与‘第三只手’同流合污,简直叫老夫寒心·”他这样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痛心和失望。
顾方:“我好了·”·孤鹜不信,却不得不信,他没有把握带着不能动弹的顾方离开,只能赌:“你要乖·”他点了一下··后面发生的事使孤鹜决定一辈子都不再相信顾方:·孤鹜手指落下的一瞬间,顾方若脱笼之鹄般直向白楚荆而去,孤鹜抓空的手按住握剑的手。
那张阵网堪堪晚一步,首次让鳖逃脱··浮劲发挥至极致,只能见到顾方的残影如片羽般浮动·白楚荆年过半百,他的剑已经杀过很多人,这些人大多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如今的他虽已很少亲自动手,剑动时却还如辉煌时那样快,那样准,他的直觉也是。
剑光尚未出现,剑刃便已沾血··白楚荆温和地笑:“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偷东西,又是谁指使你放在匾额后面,我可以放你走·”·顾方从未如此冷静,也许死亡真的有让人平静的力量,他捂着腹部那道还来不及流血的伤口,头有点晕,他极力稳当地出声:“师父说,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就跑是一种耻辱。”
孤鹜还是知道他受伤了,有些地方是骗不了人的,突然平静下来的心跳声使孤鹜内心深处某种东西不安起来,几乎要挣脱束缚,周围的脚步声和气息也突然低下去,听不清晰,都变成了那心跳的背景。
这种时候,要找阵眼便不可能了··白楚荆很有兴趣地问:“你要拿什么”·顾方:“你的命·”·“你应该逃,逃得越远越好,这样的轻功不用来逃命实在很可惜。”
白楚荆的剑慢慢抬起来··顾方的手指也已准备好,白楚荆的剑很快,快到伤害要过一会儿才会有反应,这给了他拉对方一起去死的时间··他从真正长大那一刻就不怕死了。
白楚荆的剑却停在了半路上,他微微侧头看屋顶之下站在一地死人之间的厉鬼,有点吃惊,惊后好笑地对顾方说:“他走火入魔了,你猜,会先杀你还是先杀我”在他看来,孤鹜已经意识全无。
黄泉剑在发抖,孤鹜全身浴血,脸上的表情变化多端,似颠若狂··因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武者不在少数,孤鹜练邪功,走火入魔又会如何顾方简直不敢想。
他甚至顾不上取白楚荆的命,俯冲至孤鹜身旁,正要点他穴道,却不防被孤鹜捉住手·这是孤鹜的本能,本能比意识更快,更有力··指骨断裂的声音,钻心的疼痛。
白楚荆饶有兴味地看着,也许顾方用不着他动手··孤鹜仍然捏着那两根手指,森寒道:“不乖,打断腿·”跟有意识似的··“什……什么”顾方觉得也许流了太多血,他已经幻听。
孤鹜放开他的手指,那两根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连在手掌上,顾方看着就觉得一阵阵疼,孤鹜似乎更凉了一些的手慢慢地抚着顾方的脸,温柔至极地说:“小宝不乖,打断腿就不会乱跑了。”
原来白鹭是有样学样顾方惊起一身冷汗,两股战战,几欲逃走··孤鹜突然受了什么袭击似的后退两步,弓身按着胸口,他闭了闭眼睛,重新站直,迎上屋面,黄泉剑的寒气指着白楚荆:“先杀你。”
又一批暗人围上来时,孤鹜和白楚荆的剑皆已看不出形状··顾方捂着腹部伤口,躲避箭雨,纵他轻功卓绝,行动之间白楚荆刺的伤难免冲血··箭雨陡停,顾方下意识朝屋顶望过去。
白楚荆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一边包肩膀上的伤口一边对顾方道:“再过几年,他的剑或许可与我一战,只可惜,他已没有这个机会·”·御剑之人被剑控制,效力虽大,却不懂伤人七寸,给白楚荆造成的伤害只在无关紧要处,而白楚荆给他的伤却一击便可毙命。
黄泉剑已被丢弃在一边,拿剑的那条手臂无力地垂着,孤鹜浑身是血,也不知伤在何处··孤鹜顾方跃上去,孤鹜还站着,但眼睛闭上了,顾方仿佛看到,那双落了星光的眼睛再次走远。
颤抖的手指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还活着,虽然活着,却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全无反应··作者有话要说:·☆、十·催魂曜月·“现在能告诉老夫,谁派你来的了吗”白楚荆微笑着问顾方。
顾方张嘴,声音却被一声砰然巨响掩盖住··白楚荆道:“怎么回事”·一人答道:“有人炸开城门,往剑阁去了·”·“你们先过去。”
“是”暗人纷纷撤走··白楚荆生性多疑,绝不放心将“第三只手”和“侠剑”交给别人·他的动作却被一把当飞镖用的短匕止住,只一瞬,顾方已带着孤鹜飞远。
一人接住那匕首,整好自己一身描金花鸟的紫黑衣袍,才抬头对白楚荆道:“白阁主·”他是个男人,耳朵上却带着比女人还夸张一百倍的垂到肩膀上的金色弯月耳环,叫人忍不住为他的耳朵担心。
白楚荆道:“曜月·”·那人笑着点点头··迦叶教四使之一催魂使曜月,又是迦叶教那东西难道也是迦叶教的阴谋迦叶教踪影难测,教主与其他四使踪影难寻。
白楚荆虽多次和催魂使打交道,对方堂堂正正站在自己面前却还是第一次··白楚荆:“顾方是你们的人”·曜月摇头:“我跟他一点都不熟。”
他只是刚好认得孤鹜··“如此说来,你们不是来救人的”·曜月看着远处火光滔天的剑阁道:“我们来拿个东西就走。”
仿佛他要拿什么不言而喻··这显然触了白楚荆的逆鳞,对迎面而来的白楚荆曜月能避则避,不能避就用短匕隔开那把剑,根本不准备和白楚荆正面交手··短时间内胜负难分,白楚荆这才意识到对方只欲拖住自己,拔身便往剑阁赶去。
曜月在后面喊:“哎,白阁主你回来啊·”·只剩风声和血腥味··顾方撑着孤鹜的身体早已力不从心,眼前昏黄一片,白楚荆一走他便觉气如抽丝,意识在模糊,星光仿佛越来越黯淡,几乎要和黑暗连成一体。
曜月道:“就是死了也得先跑了再说·”·他刚伸手过去想抓孤鹜就被顾方的手逼得退回来,还被阴森森地警告:“不许碰他·”·曜月抽着眼睛缓缓道:“我想,你也得晕过去。”
顾方彻底失去意识··曜月一手一个提着,脚挑黄泉剑用肩膀夹住,往那被炸开的城门而去··半个时辰后,天空中放起烟花,迦叶教全体撤退,不带走一丝云彩,白楚荆才知上当。
顾方又做了那个噩梦,这一次他追上去了,却被乔归羽丢在身后,怎么哭那人都不回头··一股带着血腥味的臭气钻进脑袋,整个意识为之一震·初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眼皮分外沉重。
“看,我说他醒了吧·”是藏红使蒋清清··曜月的手招魂似的缓慢地在顾方眼前往返摆动··顾方被晃得眼睛花,侧过头问他们:“乔归羽呢”·为掩藏观星使在江湖上的身份,迦叶教上下一律称呼观星或观星使。
因此蒋清清把装“嗅香”的瓶子塞好,放进怀里,才反应过来道:“他正在走火入魔·”·顾方一下子坐起来:“什么”·曜月将顾方提起来,“自己去看。”
这里是离荆州不远的一处迦叶分舵,外表看起来是一处青楼·实则地底暗道纵横交错,若无地图根本走不动··孤鹜手脚脖颈都被一手粗的铁索锁着,在一间铁室里,门口一个小口供人窥探,头上包裹着纱布的孤鹜伏趴在地上睡觉,墙壁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曜月在一旁道:“观星的剑法是从一本古剑谱修习而来,那剑谱中心法本身便带邪气,同黄泉剑相辅相成,越练心志越易受剑影响,扭曲感官惑乱心智,教主以摄魂之术暂为其压制,后来他自废双目才得以摆脱幻觉,现今再入魔障……”·顾方闭了闭眼睛,一掌拍在铁门上:“开门。”
曜月不为所动:“他第一次自去双眼压下魔障,连自己都下得去手,如今再次发作情况更为严重,你确定要去”·顾方或许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再次拍了一掌:“开门。”
大有武力入侵之势··曜月手指玩着的钥匙终于派上用场,蒋清清拦住曜月,提醒:“他现在是中了迷药,等会儿醒来就要发疯·”·曜月道:“咱们总不能棒打鸳鸯。”
“太危……鸳鸯、鸳鸯”·她这一走神,曜月已经将门打开,顾方飞快地滑进去,曜月将门一锁。
蒋清清看看门,又看看曜月:“你要杀他”·曜月眼睛里半点情绪都没有··蒋清清道:“教主没说……”·曜月点点头:“教主什么都没说。”
·蒋清清:“观星清醒了怎么办”·“他若不能及时清醒便这辈子都不会再醒了,我会杀了他·”·“你……”蒋清清被曜月的杀气吓得连退三步。
曜月收敛杀气,好笑道:“我这是为了他好,即便教主赶来,也对如今的观星无力施为,倒不如赌上一赌·”·蒋清清点点头:“现在他也找不出第二双眼睛来被摄魂。”
如今的孤鹜若不能驾驭那股邪气,即便五感全失,也会为剑所制··蒋清清皱眉道:“你觉得顾方有用”·曜月道:“上次教主以摄魂之术找出观星弱点加以牵制,那弱点就是顾方。”
蒋清清的表情跟吞了蛇似的:“原来他不仅瞎、失心疯,还有断袖之癖·”·曜月点点头:“每一种都足以让他没命·”·蒋清清以专业态度反对:“断袖之癖不会死人。”
曜月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他为什么倒在这里”·这话无疑是特意说给铁门之内的顾方听的··顾方收紧手臂,将孤鹜的头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留下什么无法留住的东西。
他感觉自己这一生似乎都在依靠别人,小时候是父母和乔归羽,长大以后是师父,被所有人保护着,娘亲为他说出无法背负的谎言,师父教他最好的轻功逃命,乔归羽……他们将他保护得很好。
除了他们,他别无所依·他好不容易习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乔归羽却突然出现,给他庇护,且这个庇护是他曾经所抛弃的··分明是赎罪之人,怎么还能躲进去·最终,顾方低下头,在孤鹜耳边,温柔而坚决道:“我会保护你。”
他决心要让孤鹜活下去,决心为了孤鹜而活下去,谁也不能阻止,仇恨也不能··作者有话要说:·☆、十一·往昔魔障·蒋清清为了一劳永逸,加大药(~)量,中间来人送了两次饭,孤鹜还没醒,因此只能吃粥——也许醒来的时候连粥都没机会吃,顾方怕躺着喂会噎着,于是将孤鹜的头和脖子放在腿上,慢慢给他喂下去。
“匡扶正道为(~)民除(~)害”口号声冲破云霄,随后人头如同麦草被刽子手收割··娘,小叔,姑母……所有乔家的人头,除了站在山顶的他。
他仿佛能看见围观之人猩红的眼睛,那里面是溢出来的疯狂··想动不得动,想喊不能喊,泪流成了血,血泪干涸,最终什么也流不出来··也许从那时候开始,眼泪便已经干涸。
顾连城解开他的穴道,叹气道:“我受方夫人之托保乔家一条血脉,见你骨骼清奇才破例教你功夫,可你始终放不下仇恨·”·顾连城带他走,他却偷偷跑了回来,顾连城发现,将他带到此处,无奈道:“要看你就看吧。”
他便目睹了满世界的血色··他觉得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江湖人口中的“侠盗”顾连城残忍起来毫不留情··“我既已完成承诺带你出来,你再做什么便是你的事,去送死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顾连城转身要走,却被乔归羽死死地揪住了衣角,他呼吸急促得像是犯了哮喘的病人··“想跟我学武找方家报仇”顾连城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杀你已是你的造化。”
“我要见……”他闭上眼睛一呼一吸,声音稳了些,眼睛直直地看着顾连成,“我要见方小宝·”·“即使没有方夫人的指证……”·“我知道。”
他极力镇定,努力地不露出半点情绪,“我要见方小宝,求你·”所有的骄傲似乎也跟着那个“求”字被膝盖压进泥土里··他们不放过乔家,肯定也不会放过方家,方小宝一定会很害怕,怕得哭起来,但他爹娘都死了,就只剩自己了。
他觉得方小宝是他的责任,是这个孤立无援的他唯一的救赎··方小宝,他的小宝确实在怕,怕的却是自己,“杀人凶手”四个字压下来,几乎连对人世的希望都失去,佛祖变成了恶魔,周遭的一切化作了水,漫无边际的绝望几乎将他溺毙。
顾连城虚无缥缈的声音飘进来:“你别怪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慌不择路地逃,不敢在这里待下去,方小宝的哭声阴魂不散地飘进耳朵里,他怕自己忍不住去掐他的脖子。
那哭声如影随形,痛苦也好,恶鬼也罢,只要能让他逃脱那哭声编织的网,他愿逃进更深、更深的黑暗里……·孤鹜的眼睛透不出任何情绪,至少人是醒了,顾方松了一口气,但这这口气马上又提了起来,因为孤鹜的杀气。
他这次有所防备,立刻点了孤鹜几处穴道,哪知孤鹜强行冲穴,嘴角流着血便反手给了顾方一击··顾方还没站起来便被射过来的气刃逼得就地打滚,勉强避开要害。
孤鹜行动虽然受铁索所制,却足以在铁室中每一个角落行动,再加上那令人恐怖的耳力,顾方避无可避,却不敢再动手,怕对方无所顾忌地冲开穴道又受伤··他躲得新伤加旧伤,一齐发作,简直痛不欲生。
“老子不玩了”顾方大骂一声,就地一坐,脸上立刻被孤鹜手刀的气刃划开一道口,冒的血染红小半张脸··命都快没了,谁还管脸。
他连血都懒得止,只愤愤盯着孤鹜,仿佛要用怒火把人烧得眼不见为净··黑影被他斩断四肢,终于无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仿佛要割裂灵魂的声音却还没有停下。
杀人凶手藏匿在黑暗里的鬼魂在用方小宝的声音叫喊,用哭声齐齐响应··“我不是杀人凶手”他不知道在朝谁喊,他拼命朝四面八方挥动着手中的剑,祈求一点安宁。
没有用,无论是哭声还是叫喊··到底是谁是他杀过的人么·他向一个方向奔去,突然感觉有一种力量阻止他前进,前进一步便头痛欲裂,可这痛居然能使他短暂地离开那哭声,他开始一次一次地向那个方向走,一次次地被拦回来……·蒋清清瞪着曜月道:“你干什么”按照惯例,等孤鹜开始自残,她就去放迷药。
曜月收回拦人的手:“顾方还没死·”·打算任君处置正无聊地躺在地上数伤口的顾方猛一抬头,居然发现孤鹜在撞墙孤鹜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那两片喜欢休息的嘴唇不断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顾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拦住孤鹜和墙之间,抱住他的腰,将撞过来的头按在肩膀上,头脑一片空白·孤鹜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挣扎,这挣扎却已失去了方才的力道,他已经彻底绝望,只是无意识地想让自己好受一些。
逃到无处可逃,痛到失去意识,一次又一次·这一次的痛苦似乎格外久,他感觉自己被黑暗中某种恐怖的力量桎梏,动弹不得··“杀……我……”孤鹜吐字不清,隐约听见这样两个字,顾方没忍住,把孤鹜揍飞了,孤鹜十分随遇而安地继续撞地。
顾方将孤鹜翻过来压在他身上,按住他的脑袋,看着孤鹜满脸的血半晌,突然笑了··“不就是断袖么”他靠过去,嘴唇贴着孤鹜的嘴唇,伸出舌头,胡乱舔了一番,一嘴的血腥味,却成功堵住了孤鹜的声音。
·顾方满意地撤出来,在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孤鹜耳边说:“羽哥哥,我是小宝·”他想起荆州城那晚的孤鹜,越想越觉得孤鹜肯定不是怕冷。
他面红耳赤地将孤鹜的手放进自己衣服里,贴着自己的胸膛,那颗心在冰凉的掌心之下跳得很快:“我们一起·”·孤鹜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已是最好的反应。
他放开孤鹜的头,孤鹜立刻有些不安稳,但顾方的另一只手马上握得更紧,嘴里喋喋不休:“你要带我去赶花会吃糯米糍,偷偷的,不能让爹发现·”·是方叔叔故意放水。
“要去放纸鸢,这一次你不用轻功,我能自己放起来·”·你每次都这样说··“你要教我用刀,我已经能自己拿刀了·”·什么都想学,最后什么都没学好。
……顾方无耻地对孤鹜提了很多很多要求,因为在他们的记忆里,一向如此··“要一直活着,我们一起·”顾方撑起头看孤鹜,手一下子失了力,孤鹜的手从他衣服里滑了出去。
居然……睡了……·听见孤鹜没动静后门外的曜月很是时候地打开门,顾方面无表情地看过去··蒋清清手里拿着伤药钻进去,看着顾方身下的孤鹜道:“他头上的伤要重新包扎。”
蒋清清给孤鹜处理头上的伤口,顾方忍着发晕提醒道:“他刚刚强行冲穴受了内伤·”·蒋清清给孤鹜把脉后道:“一点小伤,吃点药就行了。”
顾方看着那几条道铁索:“能出去了么”·蒋清清脱口道:“当然不行”·曜月异口异声道:“那要看你能不能保证他不会乱来。”
蒋清清立刻瞪他,孤鹜发起狂来他们两个都制不住,顾方怎么能保证·哪知顾方十分自以为是地回答:“能·”然后晕了过去。
曜月和蒋清清:“……”·蒋清清认真地对曜月道:“观星体内的真气还很不安稳·”曜月喜欢自作主张,她可不想陪这家伙一起受罚。
曜月想了想,“把他们放在一起吧·”·蒋清清不无骄傲地想,迦叶四使之中最正常的大概是自己,观星是个独来独往的疯子,曜月是个喜欢自作主张的自恋狂,至于另一个……她根本不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未始已尽·顾方失血过多,醒来时还是发晕·脖子下边、腰上分别有一只手,头上有一颗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姿势使他浑身发热,差点以为他们方才做过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他想坐起来,腰上那条手臂却怎么也掰不走··全身的血骤然悉数往头上涌去,冲得他头重脚轻,恨不得一晕了事:“你……醒了啊·”·孤鹜的下巴在他头上蹭了蹭:“嗯。”
顾方很不自在,不自在的结果是做事不用大脑,一把捏住孤鹜的下巴凑过去亲一口,以所向披靡的气势恶狠狠地问:“要和我一起断子绝孙么”·孤鹜在颤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忍耐,他的脸慢慢靠过去,直到嘴唇贴到顾方,顾方下意识闭上眼睛,居然有空想,眼神再凶也没用啊,人家看不见。
湿润的舌头在顾方脸上慢慢舔舐,热气打在脸上:“我想把你吃下去·”他像是变成了某种兽类,凶狠地扯着顾方那件单薄的里衣,在他脸上又舔又咬,动作实在算不得温柔。
顾方全身都在发抖,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孤鹜的盘中之餐,明明害怕,却忍不住将孤鹜抱住,想得到安慰似的··那条舌头停了下来,手指摸上顾方脸上被他舔出血的那道口,顾方莫名一颤,毫不迟疑地将一切推给白楚荆:“是荆州受的伤。”
孤鹜没有说话,手指从上到下在顾方身上摸了个遍,伤口密密麻麻,有新有旧··那只尤自挣扎的野兽几乎又要挣脱束缚··孤鹜沉了沉气,好不容易压住真气:“与其变成行尸走肉,不如死了。”
有些时候,死亡在他眼中甚至是美丽的···顾方听出他语气里的忍耐,此刻不应该激孤鹜,但他很生气,很生气,而且头痛欲裂,于是不耐烦道:“如果你变成行尸走肉,那我们一起死了吧。”
孤鹜语气危险:“你以为我没做过这个打算”·顾方挑眉,伸出舌头,在孤鹜嘴唇上舔了一下,“还死么”·这于孤鹜而言不异于鼓励,一寸寸地抚摸探索啃咬顾方的身体,聆听他嘴里、身体溢出的声响,除此之外,耳朵里再无其他。
他从不知道用手指去寻找某处所在是一件如此令人着迷而疯狂的事,而顾方不耐烦而细心地将他的手指引导过去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将顾方生吞活剥的欲望,他感觉自己整个身心都只为了享受顾方而存在,心魔早已被忘到九霄云外。
顾方被翻来覆去头晕眼花于是光荣地找周公讨赏,迷迷糊糊晕过去时还觉得有匹狼在自己身上吭哧吭哧地啃骨头··曜月和蒋清清二人闻风而动,火速赶到——顾方虽做了保证,他们还是怕出事,因为孤鹜的状态不能说坏,却也算不上好。
曜月听见房里的动静,有点感叹:“刚醒就做这种事啊·”·蒋清清这才从怔愣中恢复过来,收回柳叶软刀,扣回腰际,“瞎了老娘的眼,死断……”·蒋清清突然消声,曜月心里警铃大作,怕有人擅闯,登时回头,便见那无声无息地立在院子口的人,没想到那人会来得这样快,愣了愣,才恭恭敬敬道:“教主。”
迦叶教主一脸淡定地虔心求教:“身受重伤还能做这种事”·身受重伤是蒋清清半月之前传信回去时的结论,就昨天而言,也还算是身受重伤,哪知房里二人的身体都跟失忆了似的。
蒋清清正色解释:“他们皮厚·”·迦叶教主垂目思索半晌,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点点头··曜月摸了摸鼻子,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教主舟车劳顿,厢房已着人备好,不如先去休息”·迦叶教主朝房门看了一眼,又看看当空烈日。
曜月以为他会问“这是不是‘白日宣淫’”——这种话教主绝对问得出口,他已经准备好“情之所至”之类的答案来照本宣科,哪知他们家教主一言不发地走了,也许确实是赶得太急累着了。
·蒋清清松了一口气:“我以为教主会一问到底·”·曜月苦笑··顾方醒来时孤鹜已经不在身旁,倒是把被子给他掖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个头。
顾方仔仔细细地检查自己的骨头有没有被叼走,然后睁着眼睛老神在在地感叹事情发生的是不是快了那么一点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顾方觉得自己在过去的一到两天里可能是鬼上身了,吃饭这等民生大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居然还能活。
孤鹜端着食盘进房,听顾方呼吸平缓,便将食盘放至一边,走到床边脱衣服打算补眠··顾方被惊呆了,愣愣道:“你禽兽啊……”·孤鹜动作一顿,把腰带重新系回去,“我以为你还在睡。”
顾方眨眨眼:“睡着了都不放过我么”·“吃饭·”孤鹜一脸坦荡地去拿食盘,却“砰咣”一声撞到了床柱。
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顾方幸灾乐祸:“羽哥哥,莫非你害羞”·孤鹜身体一僵,显然被说中痛脚,回过头来时却满脸阴沉:“你先吃饭,或者我先吃你。”
顾方连忙拢紧自己一身快散架的骨头,披上衣服蹒跚到桌边:“吃饭·”·孤鹜道:“快立冬了·”·顾方记得白鹭说冬天孤鹜是在长天一色过的,从碗里抬起头道:“你要回长天一色么”·“不是我,是我们。”
顾方咬着一片冬笋道:“一般来说这个时候皇宫上下正等着被偷·”·秋收刚过,年关将至,各方进贡,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少个一样两样宝贝也发现不了,发现的时候顾方早不知到了哪片天。
顾方见孤鹜脸色不好,忙道:“今年就算了吧,怎么说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孤鹜脸色微缓,淡淡地警告:“不要乱跑·”·顾方有点为难地想着,什么叫“乱跑”,饭吃完了也没想出来,只好道:“什么时候起身”·孤鹜道:“现在。”
“哦……什么”顾方皱眉道,“出事了”·孤鹜摇头,“我不喜欢这里·”·“……”顾方有点糟心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又看了看孤鹜,“黄泉剑呢”·孤鹜:“不要了。”
顾方:“为什么”他以为练剑的人总会对剑有一种莫名的情愫··“不喜欢·”·顾方木木地起身,对孤鹜道:“我去找葬红使谈谈。”
按理他已经通知,脚下一滑溜就是了,但眼下情形不对,他只好等孤鹜反应··孤鹜脸上明明白白地写了“不喜欢”三个字,“她跟教主去天竺了。”
就这么把病人留下也太不厚道了·孤鹜摸着他的脑袋问:“在想什么”·顾方有一种孤鹜要把他的脑袋打开的错觉,连忙道:“教主也可以说走就走”那毕竟是天竺,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两年。
孤鹜道:“嗯,事情已经快完了·”·顾方:“……我以为才刚刚开始·”·“恶贼作乱,迦叶邪教趁虚而入,竹剑阁和其余四家力战邪魔外道,邪虽不胜正,却不防‘侠剑’孤鹜与‘第三只手’里应外合,城中百姓死伤惨重,虽胜犹败。”
曜月提着一个木箱走进门,背书似的说出这番话··顾方冷笑:“偷天换日么”·曜月又道:“观星已经不能用‘黄泉剑’的身份在江湖上走动,要暂避风头,我会派人将你们一路送至蜀地。”
曜月打开带来的木箱,拿出些瓶瓶罐罐,然后将瓶子里的东西往孤鹜脸上涂··顾方看着改头换面的孤鹜,筷子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十三·微波打岸·顾方与孤鹜合力盗走真七星卷而以假物惑人的消息又如夜来春雨般在江湖传开,因此“第三只手”和“黄泉剑”都成了黑白两道的通缉对象,而竹剑阁同皇家有所牵连,加之顾方一向受官府眷顾,一时间二人的画像天下相传。
“算命的,这边”城门官叫士兵将一算命的瞎子拉出队伍,接着审视排在那瞎子后边的老头和拿琵琶的盲女——那老头弓腰驼背,脸色枯黄,一身补丁无数的粗布棉袄,头发花白枯燥,嘴唇发紫,似乎还染了伤寒,时不时咳嗽两声;他身后的盲女相貌普通,看起来很瘦弱,却比她身后的男人还高出一截,她似乎一直有点不安,一只手虚牵着小老头衣袖,另一只手紧紧抱着琵琶。
城门官问:“出城干什么呀”·“咳咳……小老儿和孙女在外漂泊许久,此遭是打算回乡过年……咳咳……”那老头声音也挺沧桑。
“哪个乡”·“蜀州,唉……小老儿都三年没回去啦,也不知人都还在不在·”那老头又咳嗽几声··城门司马不置可否,对那盲女道:“小娘子,会弹琵琶”·那盲女小声道:“会。”
城门司马对着士兵打了个手势,“来,守了这半天城咱们也累了,你给我们弹个小曲”士兵不由分说地将小老头和盲女拉出来··那盲女迟迟不动,城门司马眼神凌厉起来,士兵们将二人围成一圈,纷纷亮出武器。
小老头咳嗽得快将肺给咳出来,他将孙女护在身后,连忙道:“大人莫急,莫急,这孩子……咳咳……这孩子胆小,我给她说说,说说·”他转头对那盲女道:“给大人们弹个咱家乡的小曲。”
那盲女抿唇,对她爷爷道:“得坐着·”·小老头为难地看向那带头的军爷:“这孩子的臭毛病,您看这……”·带头的军爷打个手势,一人搬了把凳子过来,那盲女在小老头的牵引下坐下,便开始弹琵琶。
她倒是真会弹,士兵们慢慢放松警惕··一曲将毕,一驾马车突然从城门口冲出去,士兵因都围着小老头和盲女,城门守卫只剩靠墙登记往来的笔官,只得见其一骑绝尘。
城门官反应过来,大喝道:“追”·他一声令下,城门登时乱作一团··小老头和盲女直戳戳地杵在原地,一挑着担的货郎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勾起盲女的下巴:“小娘子,给我唱个小曲呗。”
盲“女”捏住那只不老实的手,笑道:“好·”·按计划他们应出了城门再聚合,但顾方没忍住··兼职车夫、艄公和祖父的小老头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我们还是快些出城吧。”
三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城门··待士兵追到那辆空马车回来时,三人早离了二里地··将声东击西用得得心应手的催魂使安排的人暗中护送三人出最后一城便被狼心狗肺的孤鹜叫退。
蜀州山多,贼比山更多··眼前的像是贼王的人却实在不像五大三粗的山贼,反而“细”得很,浸了墨似的水润而乌黑的发,绝非艰难困险中能养出来,一双上挑的凤眸,平添三分威势。
他身后胡乱站着二十多个真正像山贼的山贼,一个个眼冒绿光,跟饿了个把月的狼似的·这真不怪他们,一个月前寨子莫名其妙被闯,莫名其妙地换了个寨主,新寨主还莫名其妙地不准他们“栽树开路”——他们已整整一个月没有创收了。
眼下好不容易新寨主打算有点作为,他们都不嫌弃这三个非老即残捎带一个穷鬼了,怎么还跟看对眼了似的·顾方觉得那人眼熟,还未认出,便被孤鹜拉到身后。
那人慢慢开口道:“都说黄泉剑和第三只手狼狈为奸,我还将信将疑,眼下看来竟是真的·”·山贼们齐齐一愣,随后齐齐一抖··孤鹜拉住顾方的手,一步步朝对面走,似乎将那一堆人看成了一堆石头。
那人道:“你可以走,顾方不行·”·孤鹜道:“是吗”·“只要给我个东西,便不向那五家隐藏行踪,否则不出三日,我保证这蜀地遍地是人。”
顾方道:“七星卷”·那人皱眉道:“你不该说出来·”·顾方将手伸进怀里,众人立刻摆出防备姿态,顾方掏出七星卷丢给那人,那人竟退了一步,肯定了那东西是七星卷拿手接,再一看,眉皱得更紧:“方家的”·顾方道:“白家的还在白家。”
那人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为什么他明明拿到了七星卷却并不高兴莫非白家的七星卷和方家的七星卷还有区别最奇怪的是,花家的二少爷似乎并不想给自己大哥报仇。
·之后一路畅通无阻,这次顾方醒着上船,听孤鹜弹着琵琶,顺便欣赏湖光山色··顾方的手捞着水,“花二少和迦叶教有交易”·孤鹜默认。
“白家手里的‘七星卷’是能牵制花家的东西”·孤鹜继续默认··“另外四家手里的也是相互牵制的”·孤鹜还是默认。
“要让他们狗咬狗”·孤鹜终于开口:“迦叶教根基不深,还不足以以一敌五·”·顾方点点头,突然又道:“你只会这一曲”·孤鹜:“掩饰身份,一曲足矣。”
顾方:“你都学了琵琶,只会一曲岂非很可惜”·孤鹜摇摇头··顾方一下扑过去,往孤鹜的耳朵里吹一口气:“枕边风,多学几首弹给我听。”
琵琶被丢到一边,孤鹜搂着顾方,“枕边风要在枕边吹·”·“等上岸了……手这里是船上……小心掉水里。”
孤鹜住手,倒不是怕掉水里,而是艄公恨不得跳水的心情使他意识到还有人在··顾方目光游移:“真的不练剑了”·“练,只是不练黄泉剑。
三年时间,三年之后我会向白楚荆下战书·”·“黄泉剑呢”·“死了·”·顾方眨眨眼睛:“归羽刀呢”·“归羽刀要成为第三只手已死的证据。”
“死三年”·“死三年·”·“他们会不会传我们殉情”·孤鹜慢慢地勾起笑来。
目光所及之处已至长天一色,微波打岸,一串银铃之声飘来,正是白鹭·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一死生 by 整天闹哄哄】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