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檀+番外 by 萍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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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檀+番外 by 萍翳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文案 ·百工之人系列之一:【医·一粟堂】·闷骚二愣子赏金猎人攻*腹黑淡定郎中受·排雷:白话武侠,慢热,对话多,历史背景武学机关医术等不可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谢家一粟堂,号称“阴阳馆”,昼医白,夜医黑··赏金猎手赵檀大年初七捉贼挂彩摸上了门,谁料那斯斯文文小郎中好毒的一双眼,顺藤摸瓜抽丝剥了茧。
一枚小小的破甲钩,硬是钩起了水面之下八分之七的大冰山··阴阳馆四壁之内,一瓢江湖,人如一粟,载沉载浮··墙可逾,枝可折·而心里一道壁,怎么破·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因缘邂逅·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檀,谢君尔 ┃ 配角:孙天常,席典琴,赵玉拂,谢晓禅,徐仲鸣 ┃ 其它:陆偃师,沈伯,靠山以及没有脸的坏人· ==================·☆、一·本该是一场驾轻就熟的林冲夜奔,硬被赵檀演成了张生跳墙。
这一日是正月初七,家家吃春饼,户户贴纸人,柳条弄色,梅花满枝·此刻二更将尽,灯火阑珊,白日喧哗的喜气已然沉落,夜露的凉意一点点侵上了衣裳··赵檀蹲在巷口的一家小医馆门前,浑身黑衣,散发着“近我者死”的气场,左腿屈,右腿伸,左手扶着门,右手扶着腿,剑眉紧蹙,嘴里叼一柄薄薄的精钢柳叶刀,正要开口——·嘶,还得先把刀拿着。
赵檀右手紧紧握着刀柄,四下警觉一望,咬咬牙,运起传音功夫,向着门缝道:“深夜冒犯,郎中在否”·透过门缝,他看见隐隐一点灯光。
低头看去,腿上的伤口透过包扎的衣襟,仍是血渍淋漓,但已经开始麻木了,那盗贼的飞镖淬过药··筋酥骨软的感觉,一直向着大腿,向着某个不能描写的部位蜿蜒而去,也许最后会越过那处,奔向脏腑,奔向心口……纵然刀头舔血讨生活,他毕竟还年轻,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抬头看看门上牌匾:一粟堂。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街边随便拣个代笔先生题的字,却是道上心照不宣的“阴阳馆”,郎中界的包大人,白天医平民白道,夜里医江湖黑道,井水不犯河水,自有一套,无可奉告。
想不到他赵檀也有来求阴阳馆的一天·他心里苦笑,又运气道:“深夜叨扰,郎中在否”·又过了一会,里面近处才应道:“什么人”·听声音颇年轻,赵檀微微诧异,低声道:“道上摘悬红挣饭吃,带了彩,请先生看看。”
里面不置可否,似乎轻轻一叹,“大年下的·”·赵檀没说话··里面这才道:“不好从这里进,烦你再往前两步,绕到后院,我教你进来。”
房子挺大啊,架子挺大啊,脸子挺大啊,都光明正大来敲门了,我都不怕,你怕个甚··赵檀嘴角抽搐,道:“不便,劳动先生开门·”·“伤在腿上”·“是。”
“不妨事,你绕去,自有法子让你进来·”·赵檀微愠,不自觉地手上微微使力··里面人声音一沉,“莫要闯,闯进来的,神仙也医不了。”
赵檀蹲在医馆后院的墙根边,浑身黑衣,继续散发着“近我者死”的气场,左腿屈,右腿伸,左手扶着墙,右手扶着腿,剑眉紧蹙,一柄薄薄的精钢柳叶刀别回了腰间,正要开口——·“少侠这边来。”
赵檀强自起身,在黑暗中默默挪了一步··“墙上离地五寸,有两块石头,一脚一个,踩上·”·“……”腿麻了好吗,嘀咕着还是照做。
右腿膝盖以下已经麻了,赵檀只凭本能,刚刚立定,墙内轻声道:“你站正了,不可使力·”·赵檀又静静站了一会儿,不见动静··里面又道:“放松些,不可使力。”
赵檀吐一口气,尽力一放空,心中小题大做四个字还没有蹦完,顿时明白了··这翻墙原不是上下翻,是左右翻··机关才定,赵檀顺势单足跃下,将“近我者死”的气场略收了一收,一定身,冲着人影一拱手,“多谢。”
院内并无灯火,十分昏暗,是个瘦削男子,面目不清,一点头,只道:“随我来·”·医馆显然并不甚大,院内仅一井一棚,赵檀拖着腿,幸而郎中走得并不快,随着转入廊下,绕过诊堂和库房,到了一间点了灯的厢房门口。
那人却并不进去,站定了,回身道:“少侠是抢红的,当知道阴阳馆的规矩·我这屋里先有个人,你莫惊怪,”说着,笼在身前的手往他腰间微微一比,不动声色往他伤口一瞥,“兵刃且放心收好。”
抢红,那是玩骰子呢,老子是赏金猎手,行话叫摘红,摘悬红,摘红有木有··赵檀心中吐槽,而这人轻声慢语,全不见刚才那一句“神仙也医不了”的压迫感。
灯光从厢房窗纸里透出来,将他脸上映得半明半暗·两人不过隔着半步,赵檀看来,果然是很年轻的,不过二十出头模样,比他略矮半头,青巾青褂,尖尖下颌,五官极淡。
大约是才接班的子侄辈··赵檀道:“自然·”·郎中没再多问,也没什么表情,这一点倒颇合赵檀的意,回身开门··房内迎面三张连铺,左边铺上一人,赤裸上身,绷带由肩自腰,披衣盘腿而坐,居家旅行、杀人放火、逼毒吐血、野地双修的经典造型。
门一开,条桌上灯焰一跳,赵檀一眼看清了脸,登时急火攻心,一声暴喝:·“孙天常”·话音未落,“叮”地一声,不知什么物事一声响。
年轻郎中翻手立于两人中间,一手虚拦着赵檀,厉声道:“少侠请坐我刚才说什么来”·铺上的孙天常已经翻身按剑,却触动伤口,一时慢了几分,又被郎中袖里一枚蜡丸打在剑鞘上,虽只是微微一震,但也回过神来。
赵檀矮身抽刀,腿上带伤,一个重心不稳,对着那小郎中,终究也是没抽出刀来··两人不敢称老江湖,却也都知道轻重·黑道之上,不敢和阴阳馆造次··什么某教秘制、某派灵药,其实多半是唬人的,除了那些个医毒不分家的大帮大派,深谙医道的江湖人并不多。
所以高级专家如某谷医仙、杀人某医、某灯大师门前,才会挂号堪比摇号·阴阳馆这样挂牌营业童叟无欺的,岂止是大隐隐于市,简直是活雷……活菩萨有木有。
·自然,多半有过硬的本事;而且,多半有过硬的靠山··总之,惹不得··小郎中回复了刚才的口气,淡淡道:“阴阳馆的规矩,起更第一个来的,哪怕魔头妖孽,人人得而诛之,也不能拒之门外。
第二第三,便随我兴致·过三不纳,雷打不动·”·赵檀和孙天常不自觉地对视一眼,顿时劈里啪啦仇恨的火花乱迸,马上各自转开··这话的意思是,两位的运气都够好。
小郎中接着道:“刀剑无眼,生死有命,郎中不是神仙,不问是非,尽心而已·二位明日若出得这门去,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他口齿清楚,却说得极慢极轻,侧头向着赵檀,微微一抬下巴。
赵檀一怔,他长眉细目,眼睫极淡,却清光锐利,在赵檀脸上一转,令他一时捉摸不定,这眼神里写的究竟是“可好”,还是“傻逼”··铺上的孙天常倒先回过神来,将剑一推,背倚着墙道:“谢先生说的是,我鲁莽,得罪。”
却不知道往哪里狠狠剜了一眼··不错,是姓谢·赵檀闻言,心里暗道··小郎中眼神往下,伸手一指右边那张铺:“少侠有伤,耽搁了,坐。”
孙天常一声冷笑:“不用,我镖儿上是麻药,没别的·”·赵檀怒道:“你”·小郎中道:“你方才传音叫门,中气充足,我料得无事。
不过,还是看看的好·”·孙天常幸灾乐祸道:“看看也好,别麻坏了命根子·”·赵檀气得说不出话,脱靴在铺上坐了·任那小郎中到一边矮柜上取了药盘,替他检视伤口,“镖在不在”·赵檀道:“拔了便丢了。”
小郎中道:“以后不可丢,有个万一,也好查验·”·孙天常伸手往衣里掏,道:“要看不要,老子这还有,一样的·”·赵檀:“……”·小郎中呼吸一顿,似有一丝笑意,但赵檀还未看清,便一闪而逝。
“少侠怎么称呼”说着,将浸透烧酒的帕子往他伤口按下,显然是行医的习惯,先转移伤者的注意力··而赵檀麻药早已起效,并不觉疼痛,应声道:“姓赵,赵檀,檀木之檀。
先生怎么称呼”·小郎中不答,顺着他腿弯一摸一按,只道:“是麻药不错,外伤不碍事·”手上不停,又为他敷了金创,包扎好,才道:“敝姓谢,谢君尔,问君何能尔。”
孙天常翘着脚靠在铺上,拉过被子盖着,胆大包天地笑道:“问什么”·“问赵少侠是新秀,如何知道我一粟堂”·谢君尔起身到屋角暖桶舀水洗手。
孙天常没料到他会接自己的玩笑话,一时反而怔了··而赵檀理好衣裤,好整有暇道:“谢前辈与我母子有恩·”·赵檀包扎时已经打量过四下,十分干净,看起来与寻常医馆并无二致。
墙壁似乎特别厚,屋内笼过火盆,暖意融融·他蹲守了半宿,又是一番追击乱斗,此刻竟然有些昏昏欲睡,而瞥见屋里的另一件东西,却令他不觉精神一振:孙天常的贼赃,一个绒布包袱,就在床尾。
等明日出门,等明日出门,等明日出门·重要的事说三遍·镖上无毒,那还怕他个甚··而看孙天常大大咧咧横躺,毫无一个神偷被重金悬赏缉拿的自觉,或许还留着一手,也未可知。
唯有谢君尔古井无波,却并不冷酷,验伤包扎时,话还多了些,显出些医者仁心的本分来,且毕竟岁数尚浅,貌如少年,是故二人都敢与他攀话··赵檀此言一出,谢君尔仍是文风不动,道:“或许有些缘法,却无恩情一说。”
孙天常道:“谢前辈是令尊你娘哪个”·赵檀怒道:“关你甚事你又从哪里滚来”·孙天常道:“打了你一镖,挨了你一刀,忘了阴阳馆开着门,老子命不该绝”·赵檀奇道:“开着门”·孙天常不及答,谢君尔突然插言道:“令堂是八臂观音”·边说着,走到赵檀身边,摊手到他腮边示意,一颗药丸滴溜溜在掌心打转。
孙天常“哦哟”一声··谢君尔道:“孙少侠麻药厉害,吃了退得快些·”·他挽着衣袖,露一截手腕,直到掌心,皎白如雪,手指颀长,腕上淡青脉管细细,如瓷器冰纹一般。
赵檀稍一犹豫,低头抬手,于他手背上轻轻一击,药丸弹入口中咽下,才道:“是,我随母姓·”·谢君尔道:“原来如此,失敬·”脸上却全无一点动静。
见他不接话,赵檀又道:“我小时急病,曾蒙谢前辈收治·当时年幼不记事……”他看一眼谢君尔脸色,接着道,“只记得家母说,当时的阴阳馆,并没有这许多讲究。”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谢君尔兀自收拾,将药箱一合,“过去人少,规矩自然就少·”瞟一眼铺上的孙天常,道,“寻金抢红,也是如此。”
孙天常“嗤”地一笑··抢红,那是玩骰子呢,老子是赏金猎手,行话叫摘红,摘悬红,摘红有木有··赵檀心内掀桌,嘴上只道:“我知道阴阳馆开门赈道,不论恩情,但谢前辈救我一命,不敢忘。”
谢君尔道:“我刚刚满服,赵把头无需挂心·”·原来三年了,赵檀心说,嘴上却道:“阴阳馆如今真个不问是非,过三不纳”·谢君尔抬眼:“何意”·孙天常在榻上合着眼,缓缓吐气道:“赵把头,大过年的,莫和小先生说嘴,等天明出了这门,我陪你玩,你若赢了,包袱和我头一并提了去,换你的五十两悬红。
多大点事,恁地看不开,和气生财不晓得”·赵檀欲还嘴,终究还是闭了·隐隐觉得,今晚之事,江湖人司空见惯,一如吃饭配菜,但就是说不出哪里蹊跷,处处埋着线头一般。
谢君尔冷冷看他一眼,收拾完东西,放下衣袖,给二人倒了热水,兀自出门去了··赵檀只当惹恼了他,孙天常只道各自安歇,也不理论·谁知不消一会,听得庭院中一阵响,谢君尔又径直一路进来,揽了衣襟,垂目在中间铺上坐定。
·“”孙天常作卧佛状睁开一只眼,赵檀正把麻腿搬上床,二人都心下狐疑,却又不敢问··才定格了半盏茶,谢君尔耳根一动,道:“来了。”
什么来了二人俱运气凝神听去,约摸三更,宵禁已深,月夜晴明,而此时院内方向却一阵沙沙轻响,如极细的雪霰打在瓦檐上一般··随即是砖石刮擦,几无声响,但医馆四壁似乎都在隐隐震荡。
二人齐齐立起身子去按兵刃,谢君尔双手虚压,道:“不妨·”·孙天常道:“什么人”·谢君尔沉声道:“还要请教二位。”
孙天常怒道:“赵檀”·赵檀怒道:“做甚”·谢君尔道:“二位怕是等不到明日了”·二人噤声,院内又是一阵穿林打叶。
谁料谢君尔接着道:“我飞鸽叫了接应·不多时,恐怕得劳动二位挪个地方·”·赵檀道:“什么意思”·谢君尔道:“一粟堂四面机关消息,八臂观音不曾说过”·孙天常已经先明白了:“冲谁来的”·谢君尔道:“不知道,出去一个试试”·孙天常笑道:“我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死。”
谢君尔道:“一声不作,闯我一粟堂,恐怕不是江湖人·”·赵檀心下一凛··谢君尔瞥他一眼:“赵少侠抢红,应该更明白这个道理。”
抢红,那是玩骰子呢·老子是赏金猎手,行话叫摘红,摘悬红,摘红有木有·                        ·作者有话要说:·☆、二·赵檀蹲在仙林驿馆的厨房前,浑身黑衣,散发着“近我者死”的气场,左腿屈,右腿伸,左手扶着门,右手扶着腿,剑眉紧蹙,嘴里叼一柄薄薄的精钢柳叶刀,正要开口——·“刀子放下说了兵刃不许带出房”·席典琴柳眉倒竖,叉腰道:“大年下驿馆无人,赵把头做这样儿给谁看”·说着,席掌柜将厨房门“砰”地一拉,厨房矮桌上踞着一人,赤*裸上身,绷带由肩自腰,披衣盘腿而坐,居家旅行、杀人放火、逼毒吐血、野地双修的经典造型。
孙天常嘴角拖着一丝肉,手里的鸭腿差点掉了,道:“怎么”·席典琴杏眼圆睁,戟指道:“大年下驿馆无人,孙少侠要什么东西,不妨叫一声,一大早不告而取……”·好吧,他本来就是贼。
席典琴提溜着两人的领子,一手一个丢进客房内··“大年初七,老娘美容觉也不睡,赶着御诏车过去接人,接回来两个猴儿小谢宝贝你两个的命,自有他的道理,请二位消停消停……”席掌柜顿了一顿,意味深长道,“昨夜徐大户家入室劫财,杀伤了管家,这帐,还不知记在谁的头上呢。”
“到小谢那里的,便全是匪;来我这里的,便全是兵;一般无二,大哥不说二哥,乌鸦不笑猪黑·”·乌鸦和猪不自觉地对视一眼,顿时劈里啪啦仇恨的火花乱迸,马上各自转开。
赵檀是一个赏金猎手··孙天常是一个神偷··他们两个的关系本来是很简单的··赵檀:“谁和他有关系”·但是昨夜一夜之后。
孙天常:“谁和他一夜之后”·……·一夜之前,谢君尔用金针连刺赵檀几处穴道,麻木终于消了好些·门外一声唿哨,谢君尔拿了桌上油灯,挽起床尾包袱,带着二人往外走,这小郎中蹊跷得很——走在廊下,赵檀一句话还没想完,身旁孙天常脸色一动,他循着目光看去,顿时不作声了。
就算灯光昏暗,两人都望见,他刚才翻进来的院墙,缺了大约双掌大的一个口子·谢君尔也停了脚步,执灯缓缓走到院中··石板地上一大片弧状的血雾,几乎占了半个院子,从院墙缺口处的墙根放射开来。
赵檀,今年二十五岁,入行七年·做到把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母亲的光··赵玉拂人称“八臂观音”,绰号这种东西,听个意思,不好太较真。
八臂观音年轻的时候,国力方兴,市井还略淳朴,官府挂的悬赏也不多,摘红一行什么都做,保镖寻人,看家护院,撬门开锁修灶台·女人在这行里,武力值难拼,但也有优势:做得女眷妇孺的生意,人家防备少些。
赵玉拂随养父跑江湖,没读过书,却懂得“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理儿,精梳人脉,苦学机关,也算得心灵手巧,秀外慧中·要论风月,少女时,也曾恋慕书生,做过良夜陪茶、红*袖添香的事,但是——·士农工商。
读书人,再穷也是读书人·白道中的战斗……潜力……最顶层··高攀不上··于是赵玉拂找了个商人,但是有《琵琶行》为证,商人妇也不好做;苗翠花,那是后来的事了。
总之,赵檀没见过爹··江湖人,这倒不算多大事,背后被议论几句也无伤大雅·赵玉拂重操旧业,依旧做她的把头,只是后来常叹着气说他,基……血脉有问题,不像江湖人,却也不像个生意人,将来怎么可好。
赵檀长得像赵玉拂,浓眉大眼,齐齐整整,练武的好骨格·只是开口晚,走路晚,五个指头一般长,掉进人堆里捡不出,抓周左手是镖儿,右手是小算盘··干外公每次总是磕着烟斗,说,玉啊,人生在世命由天,哪能桥归桥路归路,咱们干的不就是踩线的买卖,说不得这孩子就是个脚踏两船,左右逢源的命呢。
小时候的赵檀听不懂,总是想,要是两条船不一样快,那要扯到蛋的啊··但赵玉拂终究是没想开,因此去得早·好在赵檀武功上还算开窍,人也没落什么话柄。
十八*九岁的时候,国力飙升,人心不古,风头屡现,摘红一行已经和摸金倒斗差不多,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赵檀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他没有母亲活络的野心,小算盘却自是一五一十,见好就收,闻风则潜,不过几年就接了这一拨的把头,不贪不妄,至今一日三餐,倒没遇过什么天人交战、情义难全的事。
他怕扯到蛋,从来不脚踏两只船·交货领悬红的时候,蹦到对面一下,马上就蹦回来·该做江湖人,就做江湖人,该做生意人,就做生意人·他不很明白,母亲为何半生纠结于一个身份,不惜用自己的终身赌一把。
·只是有时候也会遗憾地想,或许正是太本分了,不爱折腾,他没有什么出息··道上人总说,八臂观音的儿子,平平无奇·八臂观音的好年头已经过去了。
赵檀从小话少,因为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所以尽量看上去酷一点,又不得罪人··所以他想不明白,他不过抓个偷金银的贼领赏,究竟是什么人,不惜扒阴阳馆的墙来追他,或者,追那个贼·“看老子做毛说了不关老子的事,老子只寻金银,不采花,不绑票,不敲竹杠,不当细作,不写反诗,哪路白道会不要命地来杀老子”·孙天常,今年三十岁,入行多年,做到神偷,神偷的身世,从史官到说书先生都有几套通行模板。
无甚必要考究他究竟用的哪一套··“谁知道你触了上头的什么霉头,连累老子遭殃”·“你偷的那是什么”·“锞子”孙天常愤然道,“紫金倾的,老子没见过,好玩儿,不然谁稀罕那点子东西”·赵檀再次无话,他觉得孙天常没有说谎,只是才进仙林驿馆的门,席典琴便把那包袱收了去。
“小谢打过招呼,孙少侠若无急用,我就先收着,仙林驿比不得别处,捉贼捉赃,真有个山高水低,东西在我手上,总是最后一个出事的·”·席掌柜年约四十,保养得好,仍是个美人。
雌威一发,不动如山,二人竟都不敢驳··席典琴本家是酒坊待诏,窖香十里,直达内廷,得过官家的赦令·御诏车街心一走,无人不晓·席典琴嫁的原是个小吏,没几年便寡居无子,不耐烦和叔伯分争,回娘家寻人报了个青春守节,将一处酒坊分号改了驿馆,自己当家。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有酒便有江湖客,席典琴性子豪爽,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而此处大路通天,久之竟成了金钟罩,五指山,招安圣地,洗白必经,官*方默认,金牌免死。
门口楹联大大方方写道:·高高兴兴上京来,平平安安回家去··所以席典琴说,到小谢那里的,便全是匪;来我这里的,便全是兵;一般无二··一般无二。
“话说回来,老子的点子,你盯了多久”·“三天·”·“功夫不错·我觉得了,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
“年初四,叔伯弟兄都有家守家·孤家寡人,顺手做一单·你功夫也不错·”·“就你一个”·孙天常靠在榻上,托着腮,斜眼看他。
“就我一个·”赵檀微愠··不然怎么能放跑了你,客套一句,还上脸了这··“徐仲鸣那个铁公鸡,倒舍得养那么厉害的护院”·“他家有护院”·“屋内有人,一开始以为是你,拿了东西,交了手,骑楼后边出来,才撞了你。”
“交了手什么样人”·“三两个,正道功夫,说不上来,看轻身不及我,就没怕·撞了你,就没影了。”
赵檀心念一动,“好没分说,见了我又怎么”·孙天常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不是与你接应”·赵檀只得道:“我只管拿人见官领赏,不是防贼,和主人家打招呼,反而打草惊蛇。”
孙天常奇道:“要抓我,见了你又躲,难道也是寻金的”·赵檀强按怒气,道:“和扒墙的估计是一伙,还是你招的,好生想想,得罪了什么人”·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孙天常一拍枕头:“不关老子的事见了你让,谁知道是不是给你下套”·赵檀心里又是一动,道:“你去一粟堂的时候,一粟堂开着门”·孙天常道:“不错,谢君尔在门口扫地”·赵檀怒道:“半夜三更,扫什么地”·孙天常道:“你去问他”·赵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孙天常道:“老子知道你什么意思,阴阳馆给人下套,送到仙林驿,这是要招安咱俩吗费这个事”·赵檀本就口拙,只得道:“谢君尔有鬼。”
孙天常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老子现在有伤,水来土掩,管不得那许多·”·赵檀无话,他功夫是刚猛一路,那一刀虽然没伤到要害,但着实不轻。
孙天常看似大大咧咧,心中的计议并不比他少··孙天常又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和那小郎中眉来眼去,又摸腿又喂药,叙旧攀亲……”·赵檀怒道:“胡说八道”·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眉来眼去摸腿喂药叙旧攀亲的对家进来了,后面跟着席典琴··孙天常理直气壮道:“进来不敲门”·席典琴端着一只木盘,里面是包点浆茶,二人份的早饭,往桌上一搁,一只馒头往他嘴里塞去。
谢君尔道:“得罪,休息得可好”·赵檀略一拱手,道:“多谢先生相护·”·谢君尔道:“不敢,原是我有隐瞒。”
赵檀抬眼打量他,昨天黑灯瞎火,其实并未太真切·谢君尔换了一身褐袄,光泽黯淡,却映得容色清明,最多二十一二年纪,白如瓷人一般,五官极淡,不算俊,但长眉入鬓,唇线天生上扬,看着倒颇为顺眼。
身量不高,削肩窄腰,看举手投足,和昨天打蜡丸的手法,大概稍通一点武艺·眼睑下略有些青黑,昨夜显然未睡好··谢君尔仿佛读破他心思,振衣坐下,轻叹道:“机关用过以后,是要装回去的。”
孙天常嚼着馒头嘲道:“我们走后,谢先生又装了半宿”·谢君尔又一声轻叹:“还要洗地·”·孙天常:“……”·赵檀定定看着他,道:“谢先生有何隐瞒”·谢君尔正色道:“小年夜,我曾医过一人,是孙少侠的道友。”
“先生直说不妨,贼·”孙天常嘴角抽搐··“和人交手,伤倒不重,自称从西市骑楼摔下,折了一只腕子·”·“小年夜爬梁,稀罕。”
孙天常嗤道,家家祭灶,灯火彻夜,不是通天的本事,就是小雏儿愣头青··“过路而已,撞见三两人探徐大户家,也道是雏儿,提点一声,结果动起手来。”
“太好心了些·”孙天常叹道··“那人有点传音功夫,斥了一句,要寻这户,不妨再等半月·其中一人,大约不疑传音,信口问道,初六初七。
一去一来,发现不对,这才动起手来·”·“为何留了他活口”赵檀放下茶碗道··“他本是说了就走,不曾停留,且坊市间便道极熟,落地忍痛寻路,还真个叫他甩了。”
大概对方也晓得是过路贼人误会,怕动静大了,不曾赶尽杀绝·赵檀暗暗揣度··“同行照面招呼,留声不留影,常事,”孙天常点头,“除非一招毙命,不然外来的和尚再会念经,西市骑楼边上要绕明白,也不容易,那人命大。”
“既然走漏了消息,为何还拣初七动手”赵檀道··孙天常嗤道:“这才保险·若是无关过路毛贼,听了就当没听;那人问初六初七,显然是还没定下计议,若是有心的,自然道你要改期。
按原来的点子动手,反而不出事·”·谢君尔点头道:“我前日候了半夜,无事,昨夜早早觉得风声不对,多半有人要来探阴阳馆,索性开门揖盗·”·这成语用的。
孙天常嘴角抽搐··“孙少侠先至,说被挣悬红的里应外合,叫把头砍了一刀,我便知不对·”·“为何”赵檀奇道。
“挣悬红不比其他,少有卖命的·初七就做生意,只能是孤家寡人,顺手做一单·”·席典琴远远坐在一边,袖里掏出针线做着,闻言“扑哧”一笑。
“……”单身狗伤不起,赵檀欲哭无泪··孙天常苦笑道:“昨夜先生不说”而转向赵檀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五个大字:·奸*情啊奸*情。
“昨夜看二位模样,不曾对证·早说破了,徒增惊恐而已,”谢君尔似有一丝笑意,但定睛看时,又无影无踪··“赵把头来时,我已将机关开启大半。
结果听声度气,竟是和孙少侠交手之人,孤身来寻阴阳馆,多半是一道顶了缸,这才开了暗墙,放你进来·”·“至于有人敢闯一粟堂,我却不曾料到·来者不善,所以才劳动二位,挪在这里。”
赵檀听了半晌,虽然说不出破绽,仍觉得听天书一般··若不是昨晚那一地的血雾,他真怀疑是这小郎中装神弄鬼,草木皆兵··但若都是真的,这小郎中也太神了些,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眼。
谢君尔仿佛又读破他心思,道:“听来不经,还望二位不可轻心·我自幼随家父坐阴阳馆,江湖客来去匆匆,蛛丝马迹,集腋成裘·草蛇灰线、堤溃蚁穴的事,不知见了多少,这根弦儿,原比他人紧些。”
孙天常兀自沉思·赵檀却突然冷笑一声,道:“先生竟是个活张良,书生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既然阴阳馆不问是非,去先生处的,便全是匪,生死有命。
那谢先生如此安顿我二人,又来传这一番话,又是何故”·谢君尔不答,面上丝毫不见波澜··席典琴眼也不抬,将针往头发上一划,道:“小谢,早说不要与他废话。”
谢君尔淡淡道:“琴姨说的是·”又道,“却是我有事相托赵把头,不过,即便我不托,想来把头也不能坐视不管·”·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赵檀一时没反应过来,瞧了一眼,问:“能碰”·谢君尔道:“请便·”·赵檀伸手拿起,一端详,瞳孔陡然放大                        ·作者有话要说:基友问我:如果有赏金猎手这种职业,是黑道还是白道·黑道不等于坏人。
过去体制以外的,士农工商这种传统认可的阶层和行业以外的,跑江湖卖艺的,也包括从事非法行径的,都是黑道··所以赏金猎手自然是黑道,但他们抓的是明显地破坏社会秩序的,比如大盗、杀手、采花贼,来和官府做交易。
其间他们可能也会有非法的行为,但因为这是一种平衡力量,江湖手段很多时候更灵活有效·就默许他们存在了··所以赵玉拂觉得做这行不好,想嫁一个正经人。
她是女人,可以用这种办法改变命运和后代的出身·但是商人这样地位最低的还是看不上她,后文会写到,商人也在想办法往上爬··☆、三·谢君尔道:“认得”·赵檀道:“认……得。”
谢君尔转头道:“琴姨·”·席典琴放了针线,起身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封子,从封子里拆出一迭纸,摸一把桌子,摊开来让他们看··“什么东西”孙天常下了榻,凑过来看。
谢君尔道:“从装锞子的匣子下层拆出来的·”·赵檀和孙天常看完,脸上齐齐写着十个大字:·狗血啊狗血·天雷啊天雷··孙天常面无表情:“徐仲鸣要捐官。”
赵檀一手拈起一张纸,扶额喃喃:“捐状被你顺了·”·孙天常嘴角抽搐:“捐状而已,至于吗·”·赵檀一手拈起另一张纸,扶额喃喃:“他倒不至于,张节度至于,这上面说最近有人弹他,日子不好过。”
孙天常直翻白眼:“虽说节度使是叫着玩儿的,要灭个捐官的口,又有何难·”·赵檀双手扶额喃喃:“所以,见你偷了捐状,就冲你来了,扮贼销赃,岂不省事;见你撞了我,索性让我拿你,他上官府截赃,岂不更容易;没想到你我进了阴阳馆。”
孙天常苦笑道:“谢先生,你这是耍我们哪·”·谢君尔道:“不是我卖关子,最后说出来的事,听起来总是容易懂些·”又看着赵檀道,“最难懂的事,眼下在赵把头手上。”
赵檀惨然道:“先生此物是哪里得来”·谢君尔道:“昨夜我安顿你二人,出门之时,此物便上了墙·若不是我机关变得快……”·他从来波平如镜,即便厉声,也是不怒自威,但这一句,竟带了点心有余悸的味道。
·他自袖中拿出的,是一枚破甲钩,江湖人称“数珠手”··八臂观音数珠手,能得一切佛接引·正入万山圈子里,有山放过无山拦。
赵檀道:“家母在世时,好钻研这些,所以道上谬赞·却不曾传人,连我都不曾传——七年前就带进棺材里了·”·谢君尔道:“我一粟堂还有一打,都是昨夜墙头削下来的。”
赵檀并不聪明,已然信息过载,一头雾水,苦笑道:“我不解·先生意欲如何”·谢君尔道:“请把头向令堂旧部探询一二,此物为何重现江湖。”
孙天常反应快些,笑道:“扭扭捏捏讲了半天,原来是记恨他们拆了你的墙·”·谢君尔冷冷道:“话不是这样说·孙少侠,你我三人,说归说,听归听,何曾有一点不合本分的事”·席典琴又拿起了针线,在头发上划拉,慢悠悠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孙天常想起那一地的血,不作声了··他只是贪玩偷了一小盒紫金,赵檀只是想顺手抓个贼挣一笔,谢君尔只是……闲得无聊琢磨了点八卦,顺手给他俩都医了医。
知道的太多,不幸福··其实什么也没做,就是想多了··而若不是谢君尔的弦儿紧,只怕稀里糊涂都成了炮灰··天上掉下来一个节度使,派了杀手坐收渔利,见势不顺,祭出失传已久的江湖暗器,硬闯阴阳馆,他们在这洗白金钟罩里,又能躲多久·赵檀虽不聪明,但也不笨,彻底缴械:“先生指条明路。”
谢君尔也不绕弯,道:“你比孙少侠安全,眼下仙林驿的点子还没沾上·当即出门,对人说阴阳馆里不得动手,天明让孙少侠逃了,一时必然无事·”·赵檀道:“一时”·谢君尔道:“风雨多变,万一知道了你的出身。”
赵檀认命道:“我有数,回去自向叔伯请教·”·孙天常道:“我呢”·谢君尔道:“捉贼捉赃,孙少侠暂时走不得。”
孙天常一脸惨不忍睹··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谢君尔道:“我逢一、三、五、九坐堂,还请赵把头尽快回音·”·赵檀奇道:“你不坐堂便寻不着”·谢君尔道:“二柜年高,耳朵不好,麻烦。”
赵檀:“……”·谢君尔道:“也怕昨晚过后,一粟堂周围便多了些眼睛·”·赵檀道:“我理会得·”·谢君尔点头:“赵把头将钩儿收好。
告辞·”·他起身,其余三人都不动··席典琴气定神闲,赵檀心乱如麻,孙天常泪流满面··谢君尔似又想到什么,回身道:“赵把头无需多虑。
一粟堂四壁,原是机关圣手‘一苇台’陆偃师所造,当年为八臂观音所破,便是你母子二人,与家父的缘法·”·为啥无需多虑,这不正好多虑吗,当年我娘拆了你家的墙,你爹才给我瞧病,现在我娘死了,还有人拿着我娘的东西。
拆你家的墙··谢君尔接着道:“家父敬佩令堂,并未恼怒,还向令堂请教机关消息之术,亲自督修·今日险些再为数珠手所破,其间必有误会·你若有信,不需顾虑,尽快回音。”
赵檀道:“我理会得,一再冒犯,多谢先生·”·谢君尔不再说话,略一拱手,扬长而去··一室寂静,只有席典琴针线刺破布帛的沙沙声。
半晌,席典琴悠悠道:“谢晓禅是个好人·”·人家前脚才走,你后脚就给人家亲爹发卡,这样好吗··谢晓禅做过三十年匪,五年兵·后半生十余年,不匪不兵。
谢家原在南方,人称“江南断续手”·谢家子弟从小练一门功夫,打碎一个瓷碗,装进沙袋里,隔着沙袋,把碗拼回原样·这个练会了,推宫过血,打穴施针,无往不利。
谢家就是那少许疑难杂症不用去找高级专家摇号的帮派··但是被人摇号也是很糟心的··于是,三十岁那年,三代单传、流着眼泪的谢晓禅,抱着四代单传、流着口水的谢君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那年仙林驿馆刚刚开张·谢晓禅为初出茅庐的席典琴开了个好头,却给自己找了个苦头··谢晓禅从小就学着怎么把人拼起来,官家给他的饭碗却是把人拆掉。
谢家的媳妇从来不愁美容养颜药浴熏香,但是谢晓禅的媳妇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洗掉家里的血腥气··谢晓禅不想干了,媳妇不干了··于是,三十五岁那年,天要下雨的刽子手谢晓禅牵着娘要嫁人的谢君尔,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谢晓禅一开始想按照道上接头的规矩,打个灯笼,蒙上黑纸,结果太招虫子,只得作罢··最后还是托了席典琴,先找第一批用户体验··老板娘生了,老板娘生了,老板弃暗投明,金盆洗手,清场大处理。
老板娘跑了,老板娘跑了,老板弃明投暗,黑道打折,优惠大酬宾··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原先阴阳馆确实没有这许多规矩讲究·谢晓禅无非是想重新和江湖人打打交道,说说当年的青春岁月。
他憋了五年了·想想,月黑风高,一灯如豆,一边妙手回春,金针度人,一边含着眼泪,和他们讲讲这个悲伤的故事,多拼几个人,减轻一点拆了几年人的负罪感··只是被人摇号依然很糟心。
有一天,机关名宿“一苇台”的陆偃师躺在他家的病榻上,吊着价值黄金万两的专造机关的差点被人打折的胳膊,道,晓弟啊,得寸进尺者多,知恩图报者少,当立规矩还得立,医闹如此之多,加塞插队,黄牛倒号,风气着实坏,你给我接这个胳膊,外面小指头扎了刺的都敢往屋里丢飞镖,你说如何是好。
一粟堂的四面墙就这样武装起来了·剪彩时,陆偃师上下抛着锤子,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晓弟啊,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黑白两道,都一个理儿,达摩祖师爷说,十年面壁图破壁,墙是装起来了,你心里这疙瘩,要松一松才好。
谢晓禅低头问谢君尔,陆伯伯念的什么诗,爹没听懂,你给爹再念一遍,好不好··谢君尔说,好··陆偃师锤子一下没接住,险些砸到脚。
谢君尔从小过目不忘,耳听成诵,闻一知十,举一反三··而且,存在感低,安全,省事··所以,谢晓禅坐堂时,他在边上给排队的阿叔阿伯大婶大妈端水递药,发牌叫号,不消半日,某坊某市某街某巷的恩怨情仇,家长里短,他心里就如明镜一般。
及至年纪稍长,又长得干净乖巧,人当着他,不觉就开了话匣子,拉着他一塌刮子从队尾念到队头··再大些,他简直不用听话,看一圈儿神情,甚至迈进屋里一步,便明白谁和谁好,谁和谁又放了赖。
这非关世故,谢君尔的天地很小很小·太聪明的人,总是很孤单的··只能说望闻问切,原就是郎中的本等··谢晓禅又是那样一个爹·夜间医黑道,谢晓禅苦水倒得多了,江湖客共鸣也多,经常等伤口包扎完,一医一患,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或同声曰几句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冷了兄弟们的心,君尔/小兄弟啊,你说对不对啊。
而谢君尔好似天生就看得开,在他眼里,杀人救人,黑道白道,谢晓禅都是一个样子·陆偃师的四堵墙护得了他的身,护不了他的心,全是他自己兀自翻过去又翻过来,扯得蛋疼。
长年的倾听,令谢君尔沉默,敏锐,悲天悯人,听了几车话,看了几轮脸色,他心里有数,却并不妄断··静坐常思己事,闲谈莫论人非,谁也不容易,人同一心,心同一理。
谢晓禅壮年早逝,却是无疾·日上三竿,谢君尔敲门不应,进了他房,在床头替他理了理额发,道,爹,讲累了,睡罢··然后回房换了白衣,去了殡馆,又去仙林驿。
席典琴见他一身缟素,便明白了·谢君尔只道,琴姨,烦你告江湖朋友一声,一粟堂的规矩,又要紧一紧了··两日之后··赵檀站在一粟堂的正门旁边,浑身黑衣,散发着“近我者死”的气场,左腿屈,右腿伸,左手扶着墙,右手扶着腿,剑眉紧蹙,腰间别一柄薄薄的精钢柳叶刀,正要开口——·“哎呀,老朽眼力不济,小兄弟见谅,烫着没有”·这就是传说中的二柜老爷子吗,这是眼睛不好啊,偌大个摘红把头,被个老头子泼了一腿的药渣,这叫我如何出去混,如何面对兄弟。
赵檀不便发作,只低声道:“不要紧,老丈,你家小先生在否”·“种藕小兄弟,正月还未出,一粟堂种藕,都在清明呀,呵呵呵……”·果然耳朵不好。
赵檀在嘴边手搭凉棚,凑近了道:“老丈,小谢在不在家”·“啊我家小谢掌柜是男子,何来再嫁一说”·不光耳朵不好,脑洞还不小。
赵檀无奈,道:“老丈,容我进去坐坐·”·“今日小掌柜不坐堂,小兄弟有方子拿药,没方子改日再来·”·“……”赵檀彻底望天。
“沈伯,你进去罢,我有客人·”·救星终于到了·赵檀泪流满面··“沈伯是家父老友,家父去后便来坐二柜,不多事,靠得住。”
 ·谢君尔轻叹,今日他穿一身月白,披发,随便一束··“只是,我不坐堂的时候,麻烦·”·第三次见他叹气了·谢君尔冷口冷面,并不惹厌,但唯有叹气时,才多了点人味儿。
赵檀不由得勾了一勾嘴角··这四天三夜,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真心地笑出来··“谢先生,今日我来得惹眼……”·“无妨,来了便来了。”
谢君尔引他穿过诊堂、库房,绕到廊下,他往院中看了一眼,那个缺口已经补上了·一井一棚,无树无花,阶下几丛药草·墙归墙,地归地,刀切水洗一般,一点痕迹也无。
“一苇台”陆偃师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这一次谢君尔去的却不是厢房,引他上了二楼,进的是卧房··进了卧房,也不招呼他坐,径直开了柜子,拣了一条深色长裤。
“且换一换·”·赵檀嘴角微微抽搐,对着谢君尔从腰看到脚··谢君尔似有一丝笑意,定睛看时却又消逝无踪,道:“我去取茶·”·赵檀比谢君尔高出半头,身量也健壮得多,一试之下,却是宽大,汗巾不用紧,裤管稍短一些,掖进靴子里也看不出。
赵檀把药渣弄脏的裤子折好,屏息静气,在窗边榻上坐下··他有点局促··谢君尔的屋子很干净,四白落地,一张小桌,半架医书,书脊向里,有笔砚,却不曾动。
被褥枕帐,都是纯色,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花纹,没有一点气味··谢君尔是郎中,纵是有涉江湖,也更像个读书人·赵檀觉得,读书人的屋子,总是要挂几行字,几笔画,写点什么,说点什么。
但是谢君尔的房间不见一点痕迹,没有什么要对客人说的,也没有什么要对自己说的·都在心里··而且,单身男人的屋子,如此整齐··他与他们这些打打杀杀的不同,服满了,还不娶妻。
谢君尔……好像很孤单··赵檀苦笑,进门前,他提心吊胆,千头万绪,反被那沈伯一盆药渣兜头泼散了·现在居然琢磨起谢君尔来了··谢君尔端着茶盘进来,淡淡瞟了他裤腿一眼,往几上摆好斟好。
也不让赵檀,兀自端杯吃了一口,才道:“赵把头腿上好些了”·赵檀没料到他问这个,只得道:“甚浅,不碍事·先生挂念。”
“这两日可有发现”·屋子本来就小,榻也小,二人坐着,手肘在几上相触,一如并肩·赵檀不自然地收了收胳膊,摸摸脸上胡茬,谢君尔淡定垂眉,静静等他答话。
赵檀道:“我暂时交了把头与旁人,换个称呼罢·”·谢君尔道:“赵少侠这是为何”·口改得倒快·只是不中听,而赵檀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中听,只得道:“一言难尽。
我娘那数珠手,确实传过人·”                        ·作者有话要说:节度使那一段,不知道能不能懂。
本文是胡说八道,没有历史背景,多少可以看看宋代·节度使本来是地方,尤其是边疆的军事要员,到宋代,赵匡胤吸取教训杯酒释兵权以后,就逐渐成了颁给朝臣的虚衔,在中央称某节度的也不少。
宋代捐官,也就是花钱买官,是合法的·但有很多士大夫反对,官方做得太过分的话,会有压力··所以这里的设定就是,徐仲鸣走张节度的路子买官,后面会写到,还涉及其他更严重的。
结果张节度可能地位不稳了,就想要翻悔灭口·但是孙天常偷走了证据,本来杀手想正好嫁祸给他·但是他居然和来抓他交官的猎手一起逃走躲掉了,就相当于外泄了。
所以现在他俩可能就都处在危险中··杀手因为被这样插了一杠子,杀伤的不是徐,是一个管家··所以徐还不知道真相·大官要灭他口,怎么会让他知道,只是一次杀他不成功,闹出动静了,索性装作是盗贼,暂时不马上杀他第二次而已。
☆、四··“何人”谢君尔倒不与他客气··“我娘的相好·”赵檀脱口而出··“几时的事”·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二十五年前。”
“那人作何生理”·“生意人,木器·”·“要数珠手何用”·“待诏,供奉绩锦院西作。”
“而后”·“未能成事,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了·”·谢君尔放了茶盏,静静斟酌··赵檀长吐一口气,道:“徐仲鸣。”
谢君尔道:“是他”·赵檀忙道:“不不,他眼下大头是漆玩,商号众多,底细不清,恐有关联·”·谢君尔点头,又道:“赵少侠,恕我多嘴,陈年往事,由何得证”·赵檀道:“我娘的义父尚在。
我娘当年……差一点便嫁了那人·”·回家问这个,被*干外公用拐杖敲了一顿,被叔伯拉扯着,让他弄明白了再回去·如此丢人之事,他是不会告诉谢君尔的。
“但外祖他,和叔伯亲旧,都着实不知那人名姓底里·虽未成事……我娘还是怕起风波,牵扯那人·我娘做到把头,和平常女子不同,凡事有决断,他们也并不敢私究。”
谢君尔又陷入了沉思·赵檀觉得很神奇,谢君尔总是冷冷的,对着他,却似乎什么都可以说,他不定作答,但总会听进去的·而且,莫名其妙地令人安心。
他对着谢君尔说的,是赵玉拂一生的恨事,甚至也可谓他自己生来的一憾,但并无丝毫尴尬,心底亦不起波澜·进门前那纷乱与恐慌,一时也仿佛沉进了深深的水底。
谢君尔忽道:“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檀·”·赵檀道:“什么”·谢君尔不答,却道:“十三年前,令堂背着你,以数珠手勾碎一粟堂南墙连环版,你可记得”·他比赵檀要小上三四岁,面相也嫩,这话却问得如前辈一般。
赵檀道:“我娘常提,我那年被她点子的分筋蛊误伤,多亏谢前辈搭救,当时年幼,一痛之下不知人事,自己却不记得·”·赵玉拂带他去夜市吃馄饨,竟然撞了点子,赵玉拂顾及儿子,并未出手,结果对方认出八臂观音,先慌不择路,一个蹿纵上了房,蛊水掺着酱油迎头一洒。
如此丢人之事,他是不会告诉谢君尔的··谢君尔莞尔道:“当时我就在这屋里睡着,险些以为地动了·”·他笑了赵檀确定自己看到了。
“我娘提过,当时她传音叫门,谢前辈应道,正与人施针,一时三刻动不得·我娘性急,便得罪了·”·谢君尔略一摆手,道:“慈母爱子,你又受了伤,自然顾不得那许多。
家父也是舐犊之人,大惊之下,却也十分敬重·当即定了针,与你解蛊·天明时又获令堂指点一二,补苴罅漏,重设机关·是以那晚,我才能变动消息,退了追兵。”
赵檀道:“如此说来,孩提时,你我还有一面之缘”·谢君尔道:“不曾,当时尚小,唤家父,家父道无事,我便又睡了。”
赵檀:“……”·他好像又看见谢君尔笑了一笑·赵檀道:“那晚,我听你道阴阳馆不问是非,过三不纳,心下便想,若令尊当年也是如此,我娘当时若去得晚些,我如今,也就没有如今了。”
谢君尔道,“赵少侠多心了·规矩是规矩,我年轻力薄,规矩不立得高大些,就做不了主,”顿了一顿,“阴阳馆的生意,却从来不至于那样好。”
见鬼了,他好像又笑了··赵檀叹道:“世人皆把江湖人传得飞天遁地,险象环生,妖魔鬼怪一样·其实入流不入流,都不过是常人,穿衣吃饭,头疼脑热。
我娘年少时,尽想要寻一个士农工商,到头来……”·他也觉得这样说自己娘亲不妥,便中途截住了··谢君尔道:“家父曾经金盆洗手,不消几年便再作冯妇,未必不是悔之晚矣。
家父行医,是想面壁赎罪,而到我这里,只求破此心魔·这山望得那山高,世间原无壁垒,壁垒自在人心·”·赵檀心有戚戚,道:“先生说的是。
只是我这人向来窝囊,胆小怕死,不求上进,只图在江湖一个平安,莫让娘亲泉下挂心·谁知今日,终究负了她的英名·”·谢君尔道:“赵少侠,我堂名‘一粟’,是春种秋收、阴阳消长的意思。
又曰沧海一粟,这四壁之内,一瓢江湖,疾病伤痛,乃至恩怨生死,都不过是一粟沉浮·你大巧若拙,自有天相,不必太过惊惶·”·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赵檀心下感慨,这孩子,快成佛了罢··说了半日,再看谢君尔,依旧波澜不惊,刚才那三笑犹如幻觉·赵檀放松之下,手肘又与他一触,赶紧又收了收胳膊,道:“晚间我去寻徐仲鸣。”
谢君尔道:“我与你同去·”·赵檀奇道:“为何”·谢君尔道:“我亦不知,只觉该有个照应·”·赵檀略一迟疑,谢君尔的弦儿紧,他见识过,不敢不信,却犹豫道:“万一周围有眼……”·谢君尔道:“不妨,我着沈伯守着。”
赵檀:“……”·孙天常赤*裸上身,绷带由肩自腰,披衣盘腿而坐,居家旅行、杀人放火、逼毒吐血、野地双修的经典造型·左手握着一枚“笔锭如意”纹样的紫金小锞子,右手自腰间百宝囊中探出一串精钢三事儿,用小签子往锞子边上使力一挫——·房门“哐”地一声敞开,席典琴腮边烘两朵红云,面上现一团煞气,道:“孙猴儿这几日客人渐多,没与你计较,你想钱想疯了,我房里也敢寻,还不嫌那锞子晦气”·孙天常手上运了劲,将锞子往桌上一掷,“铛”地一声,“假的”·席典琴一愣,道:“假的倒掂不出来。”
孙天常道:“我也掂不出来,芯子估计是水银,倒假得高明·”·席典琴道:“徐大户家做这等事,是叫人讹了,还是家当吃空了”·孙天常道:“妈的,钱都捐官了罢。”
席典琴似乎想说些什么,顿了顿,只道:“小谢说,他和赵把头今晚去寻徐仲鸣·”·孙天常一个鹞子翻身··席典琴道:“告你老实呆着。”
孙天常怒道:“要我老实呆着,告我做什么”·席典琴道:“不告你,你就能老实呆着了”·孙天常忍了忍,坐下道:“我理会得,不是那送死的时候。”
席典琴道:“和你说一声儿,把衣裳穿好了,说不得一会儿来什么事,”甩身出门,又道,“你莫疑,小谢不会坑你·我瞧着他长大,这孩子,”扶门的手似乎紧了一紧,“就和一粟堂那四面墙似的。”
赵檀使了个“壁虎游墙功”,轻飘飘地溜到了徐大户家南墙的瓦檐之上,骑楼之下,浑身黑衣,散发着“近我者死”的气场,左腿屈,右腿伸,左手扶着廊,右手扶着腿,剑眉紧蹙,腰间别一柄薄薄的精钢柳叶刀,正要开口——·地上的谢君尔轻轻咳了一声。
好罢,他好像不大会轻功··赵檀只得又溜下来·谢君尔低低道:“功夫不行,累赵少侠带我一带·”·两人都紧紧贴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赵檀抬眼上下打量了一圈地形,又上下打量了一圈谢君尔,伸手到他腰间一揽一掂。
谢君尔也扎了一身纯黑的夜行软靠,腰身窄窄,十分配合地被他掂了个双脚离地··挺轻巧,没骨头似的··赵檀点点头,拉过谢君尔胳膊,让他一手环腰,一手扶肩,足下使力,提一口气,又溜了上去。
赵檀扶他在墙头蹲好,自己一纵一跃,一个倒卷帘,反扭半个身子,伸开手臂示意谢君尔揽着他·谢君尔虽无阅历,却是聪明,上身环上他,足下一蹬,倒挂金钩,随着他一起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窄窄薄薄的木制连廊,矮着身子,一间一间寻徐仲鸣的卧房。
行到一扇花窗外,赵檀打了个“停”的手势,往里一指,示意“是了”·谢君尔往前挪了一步,却被赵檀一按肩,一摆手··只听房内扭扭捏捏女子鼻音,男子喘息。
徐大户正房据说去世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又摊了恁般大事,兴致倒不减,屋里多个人,难办··谢君尔似乎也明白了,看了赵檀一眼··赵檀传音道:“莫急,老头子,久不了。”
谢君尔却似乎没明白,又看了赵檀一眼··小孩子,不懂么·黑暗里,赵檀看不清他脸色··他自己年轻气盛,虽然漂泊无定,领了悬红,也和道上兄弟取乐,荤话不曾少听,花酒不曾少喝,该懂的都懂。
但天性于此不太热衷,偶一为之,玩过便罢·八臂观音的儿子不风流,也是罕事·曾有弟兄起哄,带他去寻小倌,他也只是新奇——回来被*干外公用拐杖敲了一顿,如此丢人之事,他是不会告诉谢君尔的。
谢君尔和他自然不同,看模样,门都不大出,不过,他是郎中,有些病总是要治的吧··赵檀脑中顿时浮现出一幅画面:遍身刺青的彪形大汉夜间上门,愁眉苦脸地脱了裤子,让谢君尔看花柳病。
谢君尔白衣长发,挽着袖子,一脸气定神闲,在他两条肌肉虬结的毛腿间蹲下……·一只手往他胳膊上一搭,赵檀一抖,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从妄想中回过神来。
谢君尔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手往里一指··赵檀凝神听去·里面男子声音咳了一声,道:“你回房去罢·这几日我累得很·”·硬不起来,女人要走,正好。
女子声音懒懒道:“老爷多心了·不是已经放出风声了么,那赃他销不了的·”·徐仲鸣道:“话是这么说……你歇息去罢。”
房内一阵窸窸窣窣,女子走了·赵檀冲谢君尔打个手势,自怀中摸出精钢三事,轻轻拨开窗闩,纵身进了外间··谢君尔在窗外伏着,只听床上徐仲鸣打个寒噤,颤声道:“谁”·赵檀低声道:“徐老爷莫怕,我是道上摘红的,前些天走脱了寻你家的贼,至今未拿着,来找你问些底里。”
徐仲鸣道:“他偷了我的东西,我知道他什么”·赵檀道:“老爷莫慌,慢慢想·”·说着,一枚飞蝗石“唰”地一声,灭了案上残灯。
“不知徐老爷放了什么风声”·“……”徐仲鸣也见过世面,认得这灭灯是江湖手段,知他听见了,只得道,“他拿走那紫锭子是假的,我不敢报官,只得托人往各钱庄当铺放话,道最近有人淘换铅芯紫金,牵连甚广,让他们都小心则个,若遇了,来报我。”
赵檀只当他信口胡说,笑道:“假便假了,上面又没有你家的戳子,老爷费这个事”·徐仲鸣没奈何,道:“他顺走那匣子里,还有我些文书地契。”
赵檀道:“他换不了钱,也就烧了,还留着等你去搜”·徐仲鸣道:“大侠,我也是没法·你也想拿那贼,还望你赐教。”
赵檀一犹豫,他本来口拙,徐仲鸣虽是扯谎,但听来水也不甚深··此时窗边一响,谢君尔也跃了进来,接道:“徐老爷,那贼人独在官府榜上,那晚却有同伙,使的玩意儿厉害,叫八臂观音数珠手,又拿了你的文书地契,更怕不是寻常贼,老爷黑白两道,可有仇家”·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赵檀暗暗佩服谢君尔见机快。
而床上“哗啦”一响,徐仲鸣悚然道:“数珠手”·赵檀怕他声高,惊动了人,安抚道:“老爷莫怕,我们只认得东西,却不知底里。
若真是老爷的仇家,不妨说来,我们摘红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也是顺手·”·徐仲鸣却似受了极大的惊吓,又道:“八臂观音”·谢君尔与赵檀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道:“正是。”
徐仲鸣突然道:“你们是谁”·赵檀一时拿不定话该说几分,索性不真不假道:“八臂观音是我家的老把头,去世多年,数珠手早已失传,如今拿在贼手上,怕是有人嫁祸我家弟兄。
倘若老爷知情,还望提点·”·这话严丝合缝,在情在理·徐仲鸣似乎略松了一口气,良久,方颤声道:“大侠请回罢,我知道了,不是贼,不干你道上的事。”
“怎么说”赵檀道··徐仲鸣似乎摆了摆手,不愿再提··一室无声··说话听话,知心小哥,赵檀觉得,这种事还须谢君尔出马,转脸向谢君尔,扬了扬下巴,也不知他能不能看见。
“徐老爷,”谢君尔缓声道,“我们摘红的,腿脚灵活,嘴巴紧,只是拿道上的人,领官中的赏,不伦不类,两头都容易得罪·这件事上,老爷这样体面人都有难处,恐怕我们也脱不掉干系,我们弟兄年纪浅,请老爷指条明路。”
装得真像啊·赵檀默默感叹·学得真像啊,真是声情并茂,真是小看你了,这才多久,这一句一句的江湖口,是从我这里学的吗,终于不说抢红了,我太感动了。
徐仲鸣又沉默了半晌,方才道:·“小兄弟,不干你的事·不是上头动不得的人想取我的命,就是赵玉拂的孩儿来报仇了·”                        ·作者有话要说:待诏:平民以特殊技艺供奉朝廷。
绩锦院西作:宋代内廷负责军工和建筑材料的工匠部门··《诗经·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赵玉拂和徐仲鸣相好,教他制造破甲钩,让他去以这种方式走路子往上爬。
但是徐后来抛弃了她,可能一时也没有往上献技··后来徐的生意做大,巴结了张节度,除了买官以外,还涉及私铸假币,以及把数珠手的技艺献给他,让他私下训练杀手亲信。
所以徐一开始只以为是小偷偷了不该偷的东西,想找到以后再私了·但听说杀手拿着数珠手,就知道是张节度要杀他灭口,或者赵玉拂的儿子来报仇了··☆、五··谢君尔在库房侧面的墙上敲打几下,弹出一个不小的暗格,一面木栅,连着窗子透气。
原来信鸽养在这里,怪道院子里整整齐齐··谢君尔捉出三只,将其余的喂了苞谷,一捻尾羽,一只一只放了··还不是往天上放,是往地下放··“廊下修了有气道,往隔壁沈伯檐下去,一粟堂消息往来多了,怕人见了生疑。”
那三只也老实,喉咙里咕咕地哼着,在地上慢慢地走,并不飞远··赵檀就靠着栏杆,静静地看着谢君尔忙活··谢君尔进了诊堂,将灯挑亮了些,在灯下写着字。
赵檀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这么看着,他真个挺孤单··过了片刻,谢君尔出来,将字条缚上那三只信鸽的足,又一只一只放了,才道:“赵少侠,进屋来,瞧瞧你腿。”
“不碍事·你如何晓得”赵檀奇道·他一身黑衣,伤口迸裂透了血渍,也看不出··谢君尔一边舀烧酒盐水洗手,淡淡道:“方才出来时,便嗅得你身上有血气。”
赵檀苦笑道:“我原先只道你好装神弄鬼,小题大做·如今这些事,一桩一桩俱应了,才知道你的厉害·”·谢君尔坐到身侧,替他挽起裤管,道:“风起青萍之末。
多少大风大浪,起头儿,不过是一片浮萍动了一动·”·赵檀道:“真正坐在画堂金屋里的人,连风浪都不觉得·却要我们这些人练得火眼金睛。”
谢君尔手下一紧,赵檀能忍痛,没出声·谢君尔沉声道:“赵少侠,须看开·”·赵檀道:“其实眼下,我心中并没什么疙瘩·”·谢君尔未答,赵檀又道:“不瞒你说,我此刻真个没有挂碍,只是有些……恨他。”
谢君尔仍是未答,由着赵檀继续道:“我甚至惊都不曾惊,早猜到了一般·我……竟然不恨他弃我母子……”他也不看谢君尔,只是自顾自地道,“只是恨他拿我娘的本事当垫脚石,反而自己将刀把儿递到了人手里,恨他弄到今日,把我也扯了进去……只觉得即便此刻,也不愿认他是父,他要死要活,本和我无干。”
“眼下我得想法儿自保,顺手才得护他,总不能见死不救,但真要护了,也不过是讲一点道义,和他……我娘,没有半点关系·”·谢君尔帮他裹好伤处,放下裤管,才缓缓道:“生是母恩,养,方是父义。
天下这般冤枉事,车也载不完,这般想的人,也不在少数·却不知坦然心证的,能有几个·”·赵檀长出一口气:“我是个自私的庸人,心地凉薄,让你见笑。”
谢君尔摇摇头,道:“爱恨喜恶,原都不是苦·不体谅自己心中所向,硬要矫饰忍情,左右摇摆,计较一个虚名儿,到头来翻悔,才徒增苦楚·赵少侠于人于己,皆坦诚相见,这是大福份,千万人中,也难得一个。”
赵檀听席典琴说过谢晓禅往事,知道这确是他的真心话,心下感动,道:“我这条命不金贵·只是牵连了你,实在不值当·”·谢君尔道:“这种事,如何说来。
当年若不是令堂破壁,家父难说救你,家父若不救你,也不得令堂指点,那晚张节度爪牙追来,我也变不得机关·”·“孙天常寻的是金银,反而救了徐大户一命,你追的是贼人,反而又救了孙天常一命。
恩仇要算起来,没个了局·人生在世,”谢君尔摆摆手,道,“本都是孤单,凑到一块儿,就是互相添添麻烦·”·赵檀没料到他说出这么一句大白话来。
杀机在明堂,在暗处,不知何时便会来,孙天常的命,还在仙林驿存着·我两个却在这里谈人生,谈理想··而被他一开解,赵檀倒一片澄明,无有恐怖,索性道:“如今是张节度要灭口,才猫玩耗子,不急一时。
你方才可是传信,让孙天常想法儿先逃了现在又如何计议,你我走去哪里”·他说的是“你我”,谢君尔却只道一声:“是。”
顿了一顿,方道:“你也须走,把你家叔伯弟兄都安顿了,避避风头·”·又道:“一粟堂在,我便在·”·他从来不疾不徐,这般半遮半吐,赵檀还是第一次见,奇道:“何意”·谢君尔吐一口气,忽道:“你可看过《西厢》”·赵檀嘴角抽搐:“看过一点。”
张生跳墙,莺莺听琴,这是叫我跑路还要嘲笑我翻墙的旧账吗,不带这样的··谢君尔道:“方才我那三只鸽儿,一只给琴姨,酒坊御诏车,行走方便,金吾不禁。
一只往西郊去,着江湖朋友接应你们·”·赵檀奇道:“你什么朋友”·“江南断续手,再如何蹉跎,一粟堂开门二十年,一点路子,还是有的。”
赵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君尔冷道:“你走你的,莫等天明惹眼,走漏了消息,我这自有人来·”·赵檀急道:“你不走待怎地眼下杠不过的,先走脱了,再计议。
万一不来”·谢君尔语速陡然一快:“赵檀,我若传书与你,你来不来”·赵檀被他劈头一唤,却不假思索:“绝无二话。”
谢君尔道:“这就是了,”·说着,缓缓望向窗外·天恍惚有要亮的意思··“还有一只,便是那下书的惠明·”·夕阳半沉,古道西风。
赵檀赶到城外,席掌柜劈头便道:“小谢没与你一道”·赵檀道:“他叫我安顿了叔伯兄弟·”·马车帘子一掀,孙天常探头怒道:“你留他自己在一粟堂”·席典琴一把将他的头摁了回去,纵身上了车座,只道:“赵檀,你的人跟我的车,放心。
白马将军一时三刻来不了,小谢累了,你去帮他一帮·”·赵檀道:“啊”·席典琴道:“小谢当年接了一粟堂,说要紧一紧规矩,最末一条便是。”
“一粟堂不问是非,不论恩情·倘若求援,必当决死·”·“他若不走,必是着人盯了·即便周遭没有眼睛,他也丢不下一粟堂,那里有他爹,他爹的魔障。”
“乱棍打死老师傅,人多了,饶你机关通天·”又道,“这孩子这么些年,都没个帮手,须知机关用过以后,是要装回去的·”·赵檀心念电转,仿佛遭了迎头一击。
席典琴鞭花一甩,赵檀后退两步,发足奔向她留在原地的一匹马··谢君尔,你为何不走··“一粟堂在,我便在·”·“家父行医,是想面壁赎罪,而到我这里,只求破此心魔。”
“这四壁之内,一瓢江湖,恩怨生死,都不过是一粟沉浮·”·“不体谅自己心中所向,到头来翻悔,才徒增苦楚·”·“人生在世,本都是孤单,凑到一块儿,就是互相添添麻烦。”
谢君尔太聪明了··谢君尔累了··赵檀还是第一次见识机关消息的厉害··人还在马上,远远见一粟堂正门敞着,不见灯火,悄无声息。
赵檀不敢冒进,一把飞蝗石打去,叮叮当当,竟然悉数弹了回来·全不知道门口石板上,动了什么手脚··他飞身下马,提气绕到后院,长臂一扬,铰链连着数珠手飞钩上墙。
听得“咔嚓”一声,赵檀不敢妄动,轻扯两下··隔了那么一瞬,又是一声轻响,半截精钢铰链应声滑落·墙头两侧由此及彼,一片机括之声,如春蚕嚼叶。
赵檀大惊,往后连纵两个筋斗,却无一物到身侧,站定了,才觉出不对··和那晚的声儿不同,这是放空的了··机关用过之后,是要装回去的··他一颗心几乎从腔子中跳出来,险些大呼谢君尔名姓。
只身一人,又不敢贸然逾墙,不知上面变了什么布置,精钢铰链都能齐齐打断了··莫要闯,闯进来的,神仙也医不了··你站正了,不可使力··赵檀突然醒悟,一把飞蝗石往墙面上一打,见无事,飞身扑上去,摸到了离地五寸,那两块石头。
你站正了··不可使力···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十年面壁图破壁·谢君尔,原来唯有这般,才能破你一粟堂的壁··赵檀知道那天院内一地的血雾是怎么回事了。
“一苇台”连环版,牵一发而动全身,飞花摘叶,皆为暗器,而哪怕断人头颅,裂人肢体,外侧都不见一些儿痕迹·是故一粟堂得以大隐隐于市··赵檀跌跌撞撞地奔过院子,很少觉得哪一段路有这么长。
地上有个人,伸手来扯他的脚·突然一阵窸窸窣窣,不动了··“哎呀,老朽眼力不济,小兄弟见谅,打着没有”·赵檀一抬头,沈伯高高地站在棚顶上。
“我家小掌柜今日不坐堂,小兄弟有方子拿药,没方子便进去坐坐·”·赵檀蹑了踪迹,一路上楼,谢君尔的房门虚掩着··他往前一步··想都不想,手中薄薄精钢柳叶刀就掷了出去。
黑暗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这般有准头··杀手一声闷哼,一片血花溅上了谢君尔没有花纹,没有气味的帐子··谢君尔反手掣着一双匕首,垂了下来,沿着墙根缓缓跌坐。
赵檀清清楚楚地看到,谢君尔笑了··赵檀,我若传书与你,你来不来·绝无二话··这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尾声··沈伯赶着车。
马车中,谢君尔眼睑一抖,缓缓醒转来··赵檀将他的头扶正一点,揉着他臂上穴道·“你脱力了,莫动,莫说话·”·谢君尔嘴角动了动,赵檀喂他喝了些水。
谢君尔慢慢咽下,吐纳几口,方道:“你来了·”·“怕你一个人,对付不来·机关用过之后,是要装回去的·”·“……”·“还要洗地。”
谢君尔好像笑了,垂着眼,喃喃说了一句什么··“”赵檀没听清,俯下身子,凑到他嘴边··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檀。
赵檀道:“我没爬你墙,穿墙进去的,你教我的法儿·”·又道:“我和我娘不同,她教错了人,你却没有,你和你爹都没有·”·谢君尔又歇了口气,道:“来了没有”·赵檀道:“不知道,天还没亮。”
谢君尔道:“都走了罢”·赵檀道:“走了——徐大户不知道——等来了,他也就不用走了·”·这是相识以来,谢君尔头一回这般没头没脑,赵檀居然全都懂了。
谢君尔仿佛还想说些什么·赵檀将他的手一握,制止道:“莫说话了·生死有命,随他去罢·我是庸人,心地凉薄·”又道,“你莫再操心了,好好儿活着。”
谢君尔没再说话,垂了眼,由他握着··城外官道上,一轮红日初升,金光万丈··席典琴勒了缰绳,手搭凉棚一望,欣然道:“来了·”·————《折檀》完————                        ·作者有话要说:下书的惠明,以及席典琴说的“白马将军”:《西厢记》里,强盗兵围普救寺,要抢崔莺莺。
张生写信给朋友白马将军杜确求援,让普救寺的武僧惠明突围送了出去··之前有一个伏笔,阴阳馆有靠山·小谢最后问“来了没有”,以及最后来克制张节度的,就是这个靠山。
这个故事里,没有明写·关于这个靠山,神秘的沈伯,以及玩锤子的“一苇台”陆偃师,会在这个系列的另外三篇里出现,讲完整个故事··预想中的系列叫“百工之人”,可能有四个故事:医、巫、乐、师。
都有一个“一”字打头的地名·《折檀》的小谢就是“医”,“一粟堂”··有一些逻辑上的细节,恐怕会有疑问,自己再理一下:·赵孙二人到了一粟堂以后,杀手来,人不多,被机关重伤逃走。
小谢趁着这个空档,将两人转移到仙林驿··捉贼捉赃,最危险的是拿着证据的孙天常,所以他必须一直躲着不出头··阴阳馆不问是非,小谢虽然发现了杀手,但杀手认为他不知情,所以他暂时安全。
赵檀和孙天常本来是对立的,他放话说让孙逃了,杀手认为他也不知情,所以暂时也安全··但是一粟堂可能受到了监视,赵与谢又会合,追查此事,还惊动了徐仲鸣,就真真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小谢也说过,一旦他们查了赵檀的身份,知道他是八臂观音的儿子,就危险了··所以他们的安全都只是暂时的·最后,杀手还是来了,席典琴带着孙天常和赵檀的同伴逃出求援,但小谢没走,阴阳馆可能是对方最重要的线头,如果他也和席典琴走,可能会被一网打尽。
而另一个原因是,他很累,潜意识里想独自面对这一切,终结这一切··他从小就对于父亲对自我的不诚实,看得太明白,他极度敏感,心善,但不由得怀疑这敏感与善的意义,以至于做出了这种选择。
好在他遇见了赵檀··赵檀是一个平庸的人,但他能够坦诚地直面自己所有的情感与选择,好的,坏的,有理由的,无理由的·小谢说他“大巧若拙”,他就像名字一样,一块木头,就像一粟堂墙上那扇最后的命门一样,无为而治,只有不着气力,才能毫发无损地穿过机关死地。
小谢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点希望·他没让小谢失望··这是我第一次写文·希望以后也可以写下去··我想写一个不大一样的江湖,冰山的八分之七都在水面之下。
而自己也应该汗颜的,这个故事最后还是讲得无趣,视角狭窄,慢热又晦涩··非常感谢看文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有人看,就是最大的荣幸··明天上一个番外,一点点小白糖,赵檀和小谢的幸福生活。
☆、番外·“你几时把小谢睡了”·赵檀一口茶喷了个天花乱坠··“胡说八道,什么睡不睡”·孙天常:“你难道不是和他睡一张床”·赵檀:“我和他睡一张床又怎地”·看赵檀一脸“近我者死”,孙天常没有告诉赵檀,回到一粟堂之后,他和席典琴已经脑补了好几部艳情话本。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坐在一起,都顺眼得很,躺在一起,抱在一起,各种在一起,应该也顺眼得很··看孙天常一脸“你这怂包”,席典琴一脸“你敢试试”,赵檀也没有告诉他们,他和谢君尔一直只是睡一张床而已。
赵檀虽然想,但不很着急,年轻气盛是一回事,他天性倒不是急色的人··赵檀觉得,谢君尔什么都看得开,这种事情,应该也不算什么··这种事情指的是男人和男人。
在江湖上确实不算什么·不过他不打算和干外公说,省得又被拐杖敲··赵檀帮谢君尔收拾一片狼藉的一粟堂,在楼下歇了几晚·待得重新开张,夜里偶尔有人上门。
一回两回,他没说走,看看谢君尔,也没要他走的意思,于是就厚着脸皮挪到房里去了··他本来也未和干外公同住,索性与弟兄们打了招呼,悄悄拾掇了随身东西往一粟堂搬。
倒没人多问,个个一脸“我们都懂”··谢君尔没有异议,他晚归,或者晚出早归,还让厨娘给他留饭··赵檀打过了算盘,给钱与沈伯,让他入在账上,道总不能在你家白吃住。
沈伯惊道,吃醋,小掌柜又不曾娶妻,哪个要吃你的醋哟··听不明白这钱你就敢接啊,还接得挺利索啊··赵檀无语望天,这老头子成日里醉酒打拳,偏偏又惹不起。
入了账,谢君尔当然知道,没有异议·于是就成了惯例··赵檀觉得,这红算是摘下了罢··有一天晚上,赵檀想,亲一下,看他肯不肯。
结果谢君尔肯了,没有异议·亲完,什么都没说,翻身睡了··他胆子大了点,可看看谢君尔,又不太敢··他没爹,谢君尔没娘,他们其实很像,见过再多的世面,也不知道正常人家睡一张床的夫妻是怎么相处的。
当然,赵檀想,他们做不了夫妻·他没把谢君尔当女人·只是,平时在一起的时候,要能有样学样就更好了··直到眼下,他和谢君尔还没觉出哪里不对盘,不开口,各做各的;开了口,你来我往;不揪心,不怕说错,浑身上下都通泰。
赵檀有时候会想,换成别人,可能受不了这小子,太闷了·但是他懂,现在谢君尔看人一眼,他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眼里写的是“可好”还是“傻逼”。
他就喜欢这样的,挺好,高声大气的,有什么意思··赵檀甚至开始偷偷地盘算积蓄,去乡下买一点地,或者盘个铺子··后半辈子要能这样,也就该烧高香了,没什么可抱怨的。
只是吃着碗里一粟堂的饭,他多少还会看看锅里炖着的谢君尔··谢君尔总是很干净,很整齐·日子久了,坐卧不避,但赵檀见过他最随意的时候,也不过是坐了一天堂,很累,换完衣裳回到房中,一下倒上床,靠在被子上,合着眼睛,像个小孩赌气似的。
碟大碗儿小,磕着碰着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少而已·赵檀口拙,谢君尔性子淡·拌了嘴,无非是赵檀早点收工,手脚勤快些;或者晚上,谢君尔会道,劳累了,推拿几下再睡。
和气了些,就没什么不好摊开说的··不管第几次,谢君尔的手摸上他身子,他表面不动如山,心里总会哆嗦一下··有些时候赵檀不得不避开一会儿,他不太确定谢君尔想不想他。
男人和男人,也比较费事,他晓得,不敢撒野··他有数,谢君尔是喜欢他的,只是不清楚有多喜欢··直到有一天,赵檀有点中暑,谢君尔找了紫金丹,摊在手掌上,叫他吃。
他突然就想到他们初识的时候,他一条腿麻着,谢君尔拿药给他吃··那时他觉得伸手拿别扭,就着人家的手吃下去又太不像话,于是耍了个帅··但现在不要紧了,于是赵檀从善如流地低了头,就在谢君尔手上噙了药丸。
嘴唇在谢君尔的掌心一蹭,谢君尔看着像个瓷人一样,手心其实很暖和·虽然皮肤白,关节也生得灵巧,却有点粗糙··赵檀想起了江南断续手的传说,谢君尔小时候,练没练过捏沙袋子呢,他没问过。
他抬头笑着看谢君尔·谢君尔好像有点笑意,但没什么反应,递了水给他,抽身走了··他原以为谢君尔会红红脸,或者至少表示一点什么··也就是说,像他一样,做出一些和一开始不一样的事,表示和一开始不一样了。
而谢君尔没有··和他在一起以后,谢君尔柔和了些,赵檀觉得,可还是不怎么笑,表情很少··大概有的人生来就是这样的,认命罢·赵檀有点泄气。
但是,那天下午,赵檀看到谢君尔在诊堂拿药给沈伯吃,不是治耳朵,也是有点中暑··他用两个手指拈着药丸··赵檀突然就明白了,突然心情很好··于是,谢君尔晚间叫他吃药时,他伸手拉了他手,故意不放开。
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三教九流·“昨晚小谢从了你”·赵檀一口茶喷了个天花乱坠··“你情我愿,什么从不从”·孙天常一脸“干得漂亮”,席典琴一脸“你这禽兽”。
天有点热,赵檀挽着袖子,顺着他俩视线低头看去,上臂挂了几道红··还好没再问··赵檀心情不错,不过不打算和人分享·这种事,如何能够分享。
要说什么的话,只有一点,他亲身体验下来,觉得谢君尔肯定是练过捏沙袋子的··等谢君尔下楼来,席典琴马上把他拉到一边问这问那··你在担心什么,他自己就是个郎中好吗。
喂药把自己喂了进去的郎中··谢君尔在席典琴的张牙舞爪之下,似乎朝他这边无奈地笑了笑··赵檀也报以一笑,起身去救他,不,有难同当··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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