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去哪儿了 by 九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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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去哪儿了 by 九轻
=================·《师兄去哪儿了》作者:九轻·文案:·依旧是短文,各位看官呐,里边儿请··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萧贞;萧承晖 ┃ 配角:萧伍书;三儿 ┃ 其它:·==================·☆、上·本故事纯属虚构·(一)·过了三途水,就是风雪楼的主阁。
一片水汽弥散,从浅蓝色的水面有袅袅氤氲上来·耳畔是喝喝的风声,不是那种款款的耳鬓厮磨,而是仿佛要透进骨子里的冷··跪在三途水的岸边,眼前就是落羽殿。
通身红漆,四只檐角成爪高高翘起·中身是七色琉璃瓦,盈盈折着雪光·门面很宽,上攀十五六丈,整个视线都明朗起来··居然用的还是九开间,十柱擎天,最高的格制,从来是皇家才能用的。
难为那皇帝老儿还能沉得住气,睁只眼闭只眼地没下诛灭令··要我说,就是我们主上太有钱·有钱就是任性但凡他穷那么一点,这么烧银子的宫殿,他就注定建不起来。
瞎炫耀啥啊,他就那么大个人儿,吃个饭从殿东跑到西,睡个觉再从西跑到东,累不累得慌·这种人显然就不懂得享受生活··然而,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不能放到明面上讲的。
身上的伤才刚好,我还不想逞口舌之快白受顿皮肉之苦·师父手上的九节鞭可不是盖的··主上依旧沿袭了以往任性的传统,晾了我整整四个时辰··寒气沿着膝盖骨直窜到上半腰,雪没停,还凝成了小冰雹,砸的人额骨生疼。
最后全融进我外罩的裘衣上,洇出一道又一道深色的痕迹,披在身上就像寒冰贴着肌肤··我心里叫苦·我与主上常日里没有半点交集·他高高在上,作属下的哪有不认识主子的。
可问题是,他不该认识我啊·我不过暗司里一个小小的杀手,一直战战兢兢地服从命令听指挥,要杀要剐也是暗司堂主,也就是我师父说了算,何德何能接到主上亲自传唤呢·我这么想着,时辰就到了,主上用过了晚膳,终于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蝼蚁还跪在外头呢。
有一个长得很随便的侍卫小哥出来把我领进去·不不,不是长得很随便,是长得很自由·果然主上是,有容乃大·他不苟言笑地引我往前行了三十余步,然后再门边屈身,恭敬跪下。
里头是实红木板,应该是整日擦洗不停的,亮得几乎要反光··我犹豫一下·这是做什么,难道是叫我来跪舔的·啧,倒也不是不可以。
我的脸早就掉线了·只是这地板已经够干净了,我再舔舔总觉得反而弄脏了·湿哒哒的有甚么好·长相自由的小哥突然转过身说:“除衣。”
我靠,甚么状况·这这这,我可没准备好啊,我一个粗汉子,手糙皮厚,腰也不细·人家那是不盈一握,我可是不盈一抱的·小哥瞅了瞅我的表情,皱皱眉头:“你还犹豫什么,快脱啊。”
我,我,我,你多少给我一点缓冲的时间嘛·罢了,不就是脱个衣服,让老子脱,老子脱给你看我眼睛一闭,伸手就扒··小哥往后退了一步,一手握住我的胳膊,一手护住自己的腰带,眸子里藏了点儿火气:“我让你脱自己的,你脱我的作甚”·我讪讪收回手,点头哈腰:“对不住,对不住,我忍不住就紧张了。
我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不如下次我……”·小哥这回面目扭曲了一下,花了半天才缓过气:“我是说你衣服在外头打湿了,这红木主上吩咐了不能沾水。”
阿勒··小哥也懒得与我多言,扒了我的裘衣,换了件薄薄的干净衣裳·还好殿内烧了地龙,暖和的很·不像外头天寒地冻的··小哥说:“进去吧。
主上在最里头·”·我向他行个平礼,站起来就往里走··小哥幽幽的声音有追上来:“膝行·”·牙咩爹,这么长的路还要跪啊。
我已经跪了四个时辰啦·(二)·小腿都要失去知觉了,才见到了主上··准确的说,是见到了主上的深黑云靴,靴侧勾了两朵兰花,靴面平平整整。
主上没让我抬头,我自然是不可以抬头的··主上嗓音淡淡:“近前·”·我垂着头,直起身往前有挪了两步·唔,离他的脚面又进了两步。
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是叫我来干啥的·原来是舔鞋的··我认真研究了一下他的靴子·唉,这么一尘不染的,叫属下从何处下口呢·我正为难,主上又浅声道:“名字。”
我俯身到底,卧槽,紧张的我连行礼都忘了,师父啊,徒儿错了,主上啊,您别打我的小报告成不·“属下暗司杀手萧贞,见过主上。”
主上姓萧,整个风雪楼都随着他姓萧·□□我一直想姓田来着,偶尔也装作有点小纯洁的样子,你造不造,你造不造啊·主上轻衣覆身,长袍一直落到脚边。
我听见杯盖和杯壁摩擦的声音,估计在喝茶·又不理我,差评·然后是杯子轻磕桌沿的声音,伴着低低的命令:“抬头·”·我一抬头,豁然开朗。
总算明白为何那位长相自由的小哥生存几率如此之高·白白废了这身飘渺衣裳啊,主上的相貌真是乏善可陈,唯一吸引人点儿的就是下巴刻意蓄的胡子·关键是还蓄的不好看。
没半点男子汉气概,还显得有点娘气··不会吧,不会是练了什么邪功吧·这胡子不会是贴上去的吧·不会是……·我忍不住往他下腹处偷瞄。
好端端的干啥子这么想不开撒·没让我纠结太久,主上轻悠悠地继续开口了:“你可知本座让你来,所为何事”·“属下愚钝。
还望主上明示·”·“本座听说你的功夫是暗司里最好的·派给你的任务里除了七年前你刚出师时,失过一次手,就再无败绩了·”·这时候应该谦虚一下:“不敢当不敢当。
主上谬赞,谬赞·”·主上:“……我赞你了么”·又拆台,差评·所以还是怪我喽:“属下失言。”
主上:“一年前,我派剑阁堂主萧承晖去羌芜门打探虚实·如今,只收到了他归附于羌芜门的消息·”·打探虚实说是去做细作才对吧。
结局,是,被人挖了墙角··说起萧承晖,我还真挺熟的·他是我师兄,以前我在暗司还只是个暗卫的时候,他已经是排名第一的杀手了·算起来,也算我半个师父,我的功夫底子可以说是他练出来的。
后来也一起出过几个任务·再然后,他就调入了剑阁,做了堂主,和咱们的师父一个级别了·我见了面,依规矩还是要行屈膝礼的·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切好商量嘛。
·“不知主上的意思是……”·“风雪楼和羌芜门向来不和,我要调遣你去刺杀羌芜门少门主,顺道清理门户,把萧承晖的命也取来。
成了,他剑阁堂主的位子就是你的·”·人家少门主,我说杀就杀了成了作堂主,那要是败了呢这样的问题是不可以问的。
我还想多活几天呢·主上广袖一拂,一粒红丹落在我膝头··果然··我拈起来,毫不犹豫地吞下去··主上神色平静,兴许是对我的反应还满意:“此丹每至深夜,便会闭塞经脉,丹田疼痛难忍,无法御气。
解药在伍书那里·他会和你一起去·到了羌芜,办成了事,解药自会予你·若你反叛了风雪楼,一月后必会穿肠烂肚而死·”·他眸色一深,突然抬手攫住我的下颔:“萧贞,莫要叫本座失望啊。”
我下巴被托的几乎要脱臼,赶紧答:“主上对属下恩重如山,属下万死不敢叛风雪楼·”·主上指下还在用力,声音轻飘飘地:“萧贞,你也算是个任意妄为的。
我知你和萧承晖关系匪浅·本座可以容让你戏弄本座身边的亲卫,但是若是你心不服我,本座也断然留不得你·”·我给那个小哥陪个罪还不成么小气·我神色一凛,顺着主上的指尖把头抬高,声音低沉,不带丝毫笑意:“暗司出来的人是无心无情的。
属下的命是主上给的,谁阻了主上的路,属下一定不会放过·主上放心·”·(三)·萧伍书就是我师父,暗司堂主,唔,我的顶头上司··论起功夫,我可以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可能是小时候的阴影还在,每次我见他都有打寒颤的本能··伍书年纪也许是四十来岁,也许是五十来岁,总之我见的人不多,就是那么个意思·披着玄袍,走起路来没有声响。
鬼似的··翌日就要出发·嘿,任性的主上还挺着急··伍书袖子一甩,露出五根瘦骨嶙峋的苍白指头,指一指往日练功的南华院:“朝那个方向再看几眼吧。”
我有点感动,师父还有时间让我怀念怀念过去··“主上吩咐,败了,你就自刎吧·”他慢悠悠瞥我一眼,“保不齐以后就没的瞧了。
看一眼少一眼·”·我:……·这是肿么个意思给我吃了□□,还惦记着我的命·吃鸡不吐骨头啊·这是剥削·提到南华院呢,的确是有故事的。
第一次见萧承晖,就是在南华院·师兄比我大三四岁吧,那时候已经武艺超凡·师父让我们这些刚来的跟着他学底子·萧承晖一身青衫,掌中一柄玄铁似乎从来没离过指尖。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浅淡脱俗,自有一番清骨··只可惜啊,我们这些人,再有清骨,命也不是我们自己的··我和一干人给他躬身行礼,他一眼就瞥到了我。
奇怪啊,我这么长相一般,毫无特点的人,他怎么一眼就从这么多人里头把我揪出来了呢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我同辈的都战战兢兢地垂着头,只有我一个人不怕死地抬眼瞄他。
萧承晖不动声色地收了剑,看我一眼:“去兵器库擦剑吧·其余的先扎马步·”·他们扎了一个下午的马步,我擦了一个下午的剑·累得我指尖都起了盈盈的水泡,碰到软巾都疼得鬓发湿润。
我坐在屋子里头休息了会儿,就听见有人敲门·跳起来开门,一群同辈人扶着膝盖面色惨白地跌在门口,大汗淋漓的模样·马步扎的连腿都迈不开了··里头和我最好的要算三儿。
晚上,我燃了根蜡烛,看他小腿乌紫,肿成馒头样儿,龇牙咧嘴疼得睡不着觉·手臂上还挨了两下藤条··我有点骇然:“你怎么成这样了”·三儿揉揉膝盖:“师兄可不是一般严苛啊。
我算好的,还有一兄弟,马步蹲的不稳,被师兄在小腿上抽了三十来下藤条·边嚎边扎的马步,还加了一个时辰,吓死我了·那边上还有张床空着,看见了不就是他了。
现在还没回来呢·”·我被搅得心慌慌,奈何累了一天,迷迷糊糊地还是睡过去了·半夜里,听到隐隐约约的抽泣,很小声,蚊子哼似的,嘤嘤嘤地叫人心烦。
我拽过被子把我和三儿的头蒙上,堵死··唉,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儿过了·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三儿揉揉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萧贞,你昨天听见有人哭没有就在大半夜。”
我打个哈欠:“没有·”·“你眼睛怎么红了”·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别瞎嚷嚷,再胡说我可揍你了啊。”
然后我也加入了扎马步的大行列里,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惨绝人寰、暗无天日·第一个月是天天地扎马步,之后的训练也没第一天那么瘆人·反正挨说是一定的,挨打这么严重的我是没怎么见。
·萧承晖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平易近人的好师兄,前提是你不招惹他的情况下··马步之后就是起剑,同样的招式不练个几百遍的就不算完·那日,适逢师兄有急事,后山的桃子有熟透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我放下剑,拉着三儿就往山上跑··阳光穿过层层绿叶儿,在树下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影子·粉红的桃子藏进叶儿里,一看就甜得不行·我脚一蹬,上树,捧了五六只新桃下来,丢给三儿俩。
三儿揣着桃儿,面上有点惴惴:“要是师兄发觉了,可怎么好”·我把桃子在袖子上擦擦,张嘴就是狠狠一口:“别这么胆儿小成不不就吃个桃儿么,萧承晖还能吃了咱俩。”
三儿:“哪里是吃不吃桃儿的问题,是我们不好好练剑偷懒儿了·”·“萧承晖那么个温脾气,顶多挨他说两句咯·”·“那是第一天,你不在。
师兄他……”·我一个桃子塞进他嘴里,连叶儿都没来得及给他摘下来:“有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你歇会儿的了·”·三儿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摇晃摇晃脑袋,刚要把嘴里的桃儿拿下来,神色却是略略一变。
好吃吧,没吃过这么甜的桃儿吧,哥们儿特有义气吧·好吃就好吃呗,你整这么个惨痛的表情作甚,瞧你那点儿出息··“萧贞啊萧贞,平日里我是不是还是待你太好”·毫无察觉地,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冷冷说。
卧槽···☆、中·(四)·结局就是我背上整整挨了六十藤条·本来呢,是一人三十·不过三儿是我硬拽来的,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他替我挨打。
萧承晖淡淡地目光落在我身上:“倒是敢作敢当·”·欲哭无泪,什么敢作敢当,你非要打我,我有什么办法·藤条一下下甩上来,扯着皮肉渗到骨子里的疼。
我一声不吭地挨完了,唇角全是血,喉咙是满溢的血腥气·萧承晖一挥藤条,把上边的血珠震下来,低声道:“你是什么脾气宁可挨了这六十下,连个错儿都不肯认。”
我当场就哽咽了·□□的,认个错就可以不挨打这种事你要早说啊·不论是做一个杀手还是做一个暗卫,都要做得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十几个人聚在草丛里,师兄的衣服简直是天然的保护色·萧承晖也不拘谨,直接坐在地上,半晌说:“听见脚步了么离我们十二丈·步频很慢,应该拖着物什,落步也不轻,听起来没练过功夫。”
大家纷纷投出敬佩的目光··我听得有点混乱,舔了一下嘴唇,道:“你直说有个侍女端着盘子,一会儿要从这条路过不就完了么”·萧承晖很淡定:“我在等你们总结。”
我:……·萧承晖淡淡朝我道:“萧贞·先考你眼观四路好了·你说说附近有什么”·上来就考我。
我四处看看,啥也木有啊·我忐忐忑忑:“南边庖厨好像生炊烟了·”·萧承晖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那你听见什么那个侍女不算。”
我接着忐忐忑忑:“有人肚子叫了我来总结一下,对,就是有人饿了·”·萧承晖的脸色不算好看,他闭上眼睛,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无奈:“开饭罢。”
鼓面大小的蟒弓,光是拖着就很费力·萧承晖单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抬起来,修长指节扣住银弦,指下一用力就拉出了个满月,指尖上的玉扳指泛着翠光··我只能拉个上弦月。
萧承晖站在我身后,冰凉的手指攥住我的手往后用力·我侧过脸看他,眉目很精致,唇红齿白,画里下来似的··他慢慢踱到边上,下巴轻轻向上一扬:“射那只画眉。”
我答应一声,瞄准,松手,长箭呼啸地破空,贴着萧承晖的披风就窜出去了·嘶啦就豁开一条大口子··事发实在太突然·我手气再好一点儿,就可以给他来个穿喉了。
他也是一怔,没料到我出箭的方向能差这么多·完全没防备,脖颈上登时就是一道血痕··天辣,我要把我师兄给玩坏了··在风雪楼,死个人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换个师兄,我可能就被误以为怀恨在心,一棍取命了·索性萧承晖的反射弧比较长,他想不到那一层··他愣了两秒,才讷讷道:“还没到练偷袭·萧贞,你别太心急了。”
他这句话算是救我一命·他身后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我这样的失手太古怪·论尊卑,他上我下,我射箭伤了他就是以下犯上·风雪楼里最忌讳的就是别有二心,妄图弑主。
“你再射那只鸟·”·他移步在我身后,指尖轻轻点在我的衣角·这是,让我安心·唉,师兄,你才要小心呐·你惹着人了你造不造,这箭身显然是被人灌了内劲,硬扯了位子啊。
伍书走在我前头:“看够了么”·我嘿嘿两声:“早看够了·”·“量你也看够了·南华院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倒是后山,树林茂盛,遮阳挡雨,是个好去处。”
伍书慢慢走··我赶紧附和:“师父说的是·后山的确是个好去处·”·伍书撩起眼皮:“你以为哪里好”·我就是寒暄寒暄,您不用太当真的。
我挠挠头:“果子好·桃儿结的不错,甜着呢现在应该还长着呢,徒儿给您摘些来”这种时候就要献殷勤。
伍书停下脚步,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眼:“后山桃树可是好几年前就砍了的,因为主上口味变了,不爱吃·你多久没去过后山了,嗯”·原来,早砍完了。
我这超然于世外的,连这事儿都不知道··算起来,出师后,后山,·是很久没去了··跟着萧承晖学了基本功夫,后来还是跟着伍书练·他是暗司里所有人的师父,我们的身手都是他练出来的。
并不只有萧承晖一个人练新人·但他收下的人全部活着又回到了伍书手里,先前那个马步都蹲不好的也都好好的·别的师兄收下的嘛,估计是没那么好运了。
我听说还有双手双脚被齐齐打折,在屋子里熬了三四天才咽了气儿的··这种事,伍书听了就和没听到似的·那兄弟连骨灰也没留下·主子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可不能那么算。
一个个都是孤儿,被捡到风雪楼来,给吃給穿,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你只能这么想,这日子才过下去·我不知道萧承晖是不是也这么经历过来的,总之不是什么好回忆。
伍书那里比萧承晖那里要悲惨的多,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的消失·死相可怖,不多赘述··没什么情谊可言·今天是队友,明天就是生死决·大半夜的时候,我是越来越频繁地听见哭声了。
不是我的·这回真不是··我没这闲工夫哭了·这会儿发泄够了,没睡好,明天就是个死字儿·我还不想死哩··一有空,我就两件事。
第一件,休息·第二件,怎么把和三儿的生死决避过去··(五)·我出师了··从暗卫晋成了杀手,和三儿一起·萧承晖那个时候还不是堂主,我功夫也还没他好。
我自己做了三个任务,都成了·第四个活儿,和他分在一块儿·偷一颗夜明珠··夜明珠在一户很大的商贾人家·门户落在城里,人潮拥挤,离官府也近。
动手不易,脱身更不易·这才要暗司里两个杀手出手··前一个晚上,我就和萧承晖去踩了踩盘子·摸清了路子,和夜明珠放置的阁楼·有人把守是在所难免的,关键是得小心埋伏。
这霍府估摸着平日里没少赚黑心银子,那么个阁楼里全是奇珍异宝,大晚上的熠熠生辉··呵·有钱·据说霍府的大夫人死得早,妾室张氏凭着美貌和软喉立刻博了霍老爷的心。
可惜了大夫人唯一的儿子,霍府的大公子在大夫人死后就不见了·有人说是张氏做的手脚,有人说大公子其实是病死了·谁在乎这个呢·我比较想知道这张氏究竟能长成个什么如花似玉的模样。
平日里永远困在风雪楼里,连出个暗司都百般困难·时辰掐的刚刚好,不让你有一点和外人私交的工夫·这回要是没瞧见,下次可没这个机会了··趁着墨色,我和萧承晖潜进去。
落地无声,转眼已经钻进了楼内·不能秉烛,只能依着记忆来·我抹黑功夫不强,就主动引了守卫走·萧承晖身手了得,想必得手是极易的·我们约好,他一得手就燃支小小的烟火弹,我和他同时抽身,在十里外的合水亭汇合。
我步力好,带着一群护院跑圈是没有问题的··勤加锻炼身体好,嘿·绕啊绕,就绕到张氏的住处·我想我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这么想着,我已经进去了。
霍老爷也在她那里,两人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攀在屋顶,看下头的场面·张氏的确生的不错,眸似含烟,鼻若凝脂,四十不到的年纪反而看起来三十上下,看来有钱的女人保养的都比较好。
最后才听见他们到底在谈论些啥,大抵是霍府二公子的亲事,哪家姑娘如何如何贤惠大方,哪家姑娘如何如何家世优越,于仕途有益之类·还蛮和睦的样子··我在屋顶上不知攀了多久,没有一个半时辰也有一个时辰了。
直到萧承晖落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反应回来·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一如往常的淡然,他在我耳边低声说:“萧贞,你知道我燃了几朵烟花么”·我也说了。
出任务的时辰都是恰恰算好的·这时候不知道超出多少工夫了·楼里对这方面看得很重,超了时辰就有背叛的嫌疑·主上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
我后知后觉的抖了一下·恐惧这才升起来,额上都沾上冷汗了··我扭过头:“你怎么还在这儿”时辰到了还不知道赶紧滚回去啊·萧承晖蹙蹙眉头,淡淡道:“我在合水亭里没等到你,就过来看看。
萧贞,你是不想活了么”·我当然想活啊小爷是把时辰给忘了好吧··萧承晖也没逼着我答,沉声道:“罢了,先回风雪楼吧。”
他的凝重表情就像是在和我说,今天晚上实在不好过··我和萧承晖一路疾驰,身后景象掠过无数·在他边上,我可以听见他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声,还没见过他这么乱了阵脚的模样。
他嗓音低沉:“为师问你,为何你二人误了时辰”·我一怔·他这是,在场景前现·我转过头看他,他却没有看我·自问自答道:“回师父,徒儿莽撞,入了霍府的埋伏,纠缠至今。
请师父重责·”·他续道:“什么埋伏,连你和萧贞都要耗费这么长时间”·然后就没有声音了·萧承晖抬手揉揉额角,眉头锁的更紧。
约莫那么两三盏茶的样子,他才继续开口·说的是霍府上完全不存在的阵法,先是如何,后是如何,我们是如何脱不了身等等··“你记住了么一会师父要是问你,就这么答。”
亏他能编的这么完整·我要是没经历过,我一定立马信了··萧承晖,实在是太帮衬着我了·到了那儿,把我往前那么一推,就没他那么多事儿了,何必但这个风险呢·“师兄,为何不实话实说呢”·萧承晖默默注视我,低声道:“为师问你,为何你二人误了时辰”·“回师父,徒儿听闻霍夫人容貌倾城,想要一窥真容,不料色心太过,一时半晌没认清时辰。”
萧承晖把头转回去:“胡言乱语,为师不信·”·“……”··我和伍书取道长琴山,要到羌芜门,兜兜转转依然要一月有余。
出来三天伍书就和我说了个消息,盘缠花光了··我心说,师父你真是装得一手好逼啊·风雪楼富可敌国,还能短了咱们的盘缠么你就是私吞了,好歹也给徒儿留份儿干粮钱吧。
我故作惊讶:“怎会如此呢”·伍书手指不经意般地抚过腰间的白玉佩·极好的成色,中间还有墨缀··我默默叹了一声:这玉佩当了要抵不上一落三世同堂的大宅子,我就改姓田。
盘缠花光了就是花光了,我总不能偷偷把师父的玉佩当了再换成银两·结果注定是我拿不着解药,横死街头··说了几百遍了,我还不想死呢·我苦啊。
一路要赶路,要练功准备刺杀,要受蚀骨锥心之痛,还要鞍前马后地伺候师父·还没盘缠·师父自己是住了上房,留我给客栈老板干零碎活儿·本来用强的也不错,可我晚上会散功,到时候谁来挟怨报复我可不指望师父能来救我。
那死老头子没准儿想的只有怎么才能让银子生银子呢··问题是客栈老板极其变态·他说:“喂,就是你,别瞎看了,说的就是你·我们这儿是服务性的客栈,你知道不”·我点头。
他走到我跟前来:“来来,你看我·诶,我说你怎么这么讷呢要热情·热情你懂不懂啊喏,来了个姑娘,你就要说,哎哟喂,这位貌美如花的小姐,您是打尖呐还是住店呐。
喏,来了个男人,你就要贴上去说,哎哟喂,这位玉树临风的公纸,里边请里边请·不管认识不认识,就哎哟喂,您可好久没来了,咱们这儿可蓬荜生辉了”·我:“……”·客栈老板:“哎哟喂,我说你,你倒是贴上去啊”·我:“……”·小爷为了馒头没什么忍不了。
由于语气实在生硬,我被挪到了后厨帮忙上菜·看中的是我的力气·看到个客人,我就摆个漏斗在他桌前,沙子沿着坡往下掉,道:“这位客官,在下保证在三盏茶的工夫里上齐您的菜。
如果没上齐,您可以随便和我提要求·”·老子豁出去了·我这力气还怕上不完菜·那天,来了个肥头大耳的商人·坐在那儿,椅子都咯咯直响。
他有本事就坐在那儿点了三盏茶工夫的菜谱··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哈··他朝我笑了一声:“要么,你让我么一下,要么,这账就算在你头上。”
我没钱啊·老板又不准赊账的·我一见他的长相就想起昨天晚上那盅熬得稀烂的猪蹄儿,厚唇肥的简直要外翻·他妈的,小爷不过赚点银子,又不是卖身。
“我选择狗带·”·客栈老板善意地提醒了我一句:“你没这个选择,小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叔忍了婶婶都不能忍。
我干咳了两声,挺直腰杆:“我是本地人·”·那胖子嘲弄似地打量我:“叫什么名儿就敢说自己是本地人”·“在下萧贞。
你只需要记住,在本地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混不下去,如果你想试试,萧贞不妨陪你玩玩儿·”·(六)·我和萧承晖入了风雪楼,就被人卸了贴身武器,直接押入暗司。
伍书的面都没见着,就先受了一百杀威棒·居然是贴着胸骨往下排的,就算御了内劲也伤势颇重·我还第一次见这种逼命的打法··我说话有点困难,可能是伤了肺,一吸气胸部就要刺痛。
萧承晖闭着眼睛,看起来也伤的不轻·怎么说也是我连累了他,客套话也要说两句·萧承晖闭着眼睛也知道我要开口,一根手指贴在我唇上:“一个字儿也别说。
萧伍书那里也是能不说就别说·”·伍书怪了,他也不叫他师父了·我们并排跪在院子里,伍书一身玄袍进来··嗓音低沉:“为师问你,为何你二人误了时辰”·分毫不差。
既然萧承晖都让我闭嘴了,我在开口就显得太不识趣儿了·按着排练走,萧承晖答得也一字不差·之后的招式都交代清楚了·我也真是服了他了,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说话还能这么井井有条,语调平稳。
伍书缓缓从我面前步到萧承晖跟前,神色微变:“胡言乱语,为师不信·”·啊嘞·剧本不是这样的啊··我看见身边萧承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指尖,衣摆都曲起了几个褶。
伍书靴子边从萧承晖的膝头一擦而过,声音响在头顶:“上衣脱了·”·然后萧承晖的脸色就是明显一白,前后不自觉地晃了一下,看起来之后的滋味他是尝过的。
他侧过身,漫不经心扫我一眼,我看着隐约觉得是点了那么一下头··我直起身,把上衣摘了,顺道连手臂上胸前要害处加缠的纱布也一块儿除了·我和萧承晖倒是第一次赤膊相见,两个男人也着实没什么好害羞的。
伍书轻声道:“站起来·”·我已经完全没有侥幸的心理了,就看萧承晖的脸色,我心就冷了一半··我和萧承晖背对背站着,有侍从搁了浑身是刺的铁蒺藜夹在中间。
一放上来,我就明白为什么萧承晖会是那个表情了·不知在什么东西里浸过,一碰到肌肤就和烧起来似的·我忍不住颤抖起来,嘶,什么阴招儿啊··萧承晖也在接竭力忍耐,声音也没之前的稳,他低声说:“别动。”
我也想别动啊,嘶,太疼·我在心里把伍书的祖上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如果铁蒺藜落了地,就算我们认了罪了·”萧承晖声音低沉,“你知道认罪的后果。
萧贞,你还不想死吧·”·我努力不动,身后的疼痛倒是缓和了点儿·估计是萧承晖那里主动承了力·没逃就不错了,我师兄的忍耐力也是非人哉。
“绷紧·”萧承晖那边又有指令··一放松,铁蒺藜就要往皮肤里钻·这么长的刺儿要是全扎进去,血管也能扎个对穿··我刚要喘口气,伍书的鞭子又落下来,正中我胸前的棍伤。
我眼前一黑,一口血直接喷出来·胸骨简直要齐根儿断了,我剧烈咳嗽起来,支不住地要往前倒··有人用力拽住了我腰间的衣角,萧承晖声音突然拔高:“萧贞”·伍书仿佛没有看到我的伤,第二鞭依旧是胸前那道旧伤。
这回连血都喷不出来,直直卡在喉咙里··“师父”我第一次听见萧承晖用这样高的音量说话:“师弟资历尚浅,行事还是我来做主,是徒儿大意了。”
伍书绕到他身前,愈发狠厉地下鞭子:“我要实话·”·萧承晖:“徒儿所言,千真万确·不敢欺瞒师父·”·回应的是九节鞭破空尖锐的呼啸。
我的衣角一直被死死扯着,萧承晖一手覆在我掌心,反反复复地描个“忍”字·背后的烧灼感更加强烈了,我眼前都有点模糊起来·师兄,我是真站不住了。
这回真是害死你了·背后又是一缓,萧承晖居然放松下来,任由铁蒺藜整个扎进他的后背,咬住他的皮肉·这么一来,我只要稍稍托托就可以保证它掉不下来了。
他拽着我的衣服,一边吃鞭子,一边把原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伍书不信··再一遍··除了开头的两鞭,之后的全都落在萧承晖身上了·他阖上眸子,长长睫毛不住颤:“师父,千万信我。
千万信我·”·便是如此了·伍书依旧是不信的··磨到最后就是拼命长·萧承晖死咬着不松口,伍书就拿他没法子·我那时候真怕萧承晖会吃不住,真被打死了,每每想要开口,萧承晖就要狠狠一拽,蒺藜的铁刺顺着力道扎了我一下,登时就扎得我不敢开口了。
实在是脱力,萧承晖也不是铁打的身子·最后他说:“师父,萧贞根骨奇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若是苟且保住性命,定铭记师父大德,不可谓暗司一大助力。”
我咳嗽不止,地上是斑斑血迹,还要回应:“师父…大德,徒儿……铭感五内,永不敢忘·”·静默了许久·我头昏眼花,已经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风刮在脸上像是要剜下一层油皮。
我失去知觉前听到的是伍书没有起伏的声音:“愿你二人,记得今日所言·”·朦朦胧胧地,感觉是有人搅了根凉水浸透的帕子擦我的额头·脸上火烧发烫,喉咙疼得冒烟,我挣扎了一下,立刻被按住了一方被子角。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三儿··我们也是好久不见了··三儿好像长高了,好像还长帅了一身黑色劲装束腰,贴身全是薄薄的开了刃的钢制飞刀。
他见我醒了,露出点惊喜表情:“萧贞,你可睡了一天一夜了·楼里的白先生可说了,你要是过了今晚还不醒,就没救了·”·我抬眼四下打量一下。
熟悉的布局,嗯,是我的房间··“我怎么回来的”伍书啥时候还能这么好心了萧承晖想必也被人小心安置好了吧。
三儿:“师兄抱你回来的·”·“哪个师兄”·三儿笑了一下:“还有哪个师兄,承晖师兄啊·除了他,谁能待你这么好。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回楼里·你没瞧见他的模样·我可给吓一跳,上半身每一块儿好地儿了·你瞧着都比他强·”·我爬起来,心里百爪千挠:“萧承晖现在怎么样了”·三儿坐在桌子边上吃桃子,还是后山那种最甜的,语气有点玩味:“小子,你急什么”·三儿比我还小点儿,死活是不愿意叫我一声哥。
还是南华院里伍书手底下练着的时候,有一次他高烧不退,满口胡话,伍书冷冷下令说再由五个时辰还不清醒,就扔他到炼药司做药人··我站在床边,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三儿,你再不醒伍书就要送你试药了。
贞哥就护不住你了,避了那么久的生死斗,全废了·别认命啊,三儿·”·三儿扯了一下嘴角:“别这种时候占我便宜·什么贞哥萧贞,让我歇歇成不”·“不成。”
他淡淡笑了一声:“如果我之后还是胡言乱语·”他眼神柔和下来,转指递给我一把匕首,把手直托在我的手边··把手有点烫,我真不想接。
“贞哥·”·我紧紧手指:“……好·”··☆、下··(七)·主上说的不错·我唯一一次失手就是七年前的那次出师。
风雪楼里向来误了时辰就算进失手里··自从萧承晖升了剑阁堂主,我就是名副其实的暗司第一··只有派遣了三次杀手都完不成的活儿才会落在我的手上。
杀手都是握着剑杀人的··起码不用端盘子·我这样浑身油腻的,手上不是杯子就是碟子的,实在是有些丢杀手的脸··好在“本地人”的梗很好用,客官和老板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还把我的工钱都算清了。
伍书让我就这么一路挣盘缠,一路往羌芜门赶··长琴山走到最后就很偏僻了,不像山下那么热闹,行了十几里路也看不着一个亭子·我好说歹说,才有一个老伯答应把牛车卖给我。
我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软和干稻,伍书才纡尊降贵地勉勉强强地盘膝坐上去·我在前头赶车,牛车悠悠地向前行·两侧的风景不停后退,地上漫起齐腰的风沙。
羌芜门在哪儿呢兴许还远着,兴许没几步路了··风雪楼养我十几年,主上养我十几年·师兄呢,三番五次地罩我·大恩小惠,谁说的清呢··我嘴里衔根草,低低哼:师兄,师兄,你现在哪里呀·伍书说:“萧贞,你要分清谁是你的主上,你是忠于谁的。
若不是风雪楼,你以为你能活到几时萧承晖是叛徒,楼内的人谁都有资格杀之后快·”·萧承晖啊,好端端地你叛了也就叛了,怎么还让人把消息传到风雪楼来了呢让师弟我啊,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三儿问我急什么,我当然急了·萧承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纯是我害的·看个女人看了一个时辰,我自己也是醉了··三儿愣了一下:“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你也能看这么久,萧贞,你脑子在水里开过光吧。”
呵,没准儿还真是··“我去看看萧承晖·”·三儿叹口气:“看着点儿路·师兄他没事儿,你别再莽莽撞撞的了,一会儿伤口还得裂。”
萧承晖的屋子其实和我是挨着的,没两步路就能到·他还不能下床,看着我的时候是松了口气的模样··他是趴在床上的,杀威棒伤在胸口上,铁蒺藜伤在背上。
无论怎样,都不是个舒服的姿势·上头连被子也不敢盖,后背血肉模糊,有些地方肿的都要透明了··我步子踩不稳:“师兄,你还成不”·萧承晖双手撑在床上:“还成吧。
倒是你,知道白先生是怎么说的么”·“知道·这次是我连累你·对不住哈,以后师兄你一句话,让我办什么事儿,上刀山下火海,萧贞在所不辞。”
“霍夫人漂亮么”萧承晖转过头漫不经心地发问··我怔了一下,暗自倒吸了口气··“你今年才多大,霍夫人的年纪做你娘都绰绰有余,你说你是溺于美色”萧承晖低声道。
我干笑两声:“半老徐娘,风骚犹存·”·萧承晖轻声说:“霍老爷是你爹,霍夫人是你二娘·霍公子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对么”·对么自然是对的。
我娘命短,那时我太小,只记得稀里糊涂地就被人撂到了街头·四处走,四处逛,没有人来找我,自己也回不去··记不清二娘究竟是什么样儿了·我是真想知道,她得生成什么仙女模样才能让我爹,连我娘的最后一面都懒得见呢·然后就来了风雪楼。
风雪楼只收孤儿,即无父无母··现在混到了杀手,再找着父母,结果就是,·“如果你说了实话,你爹你二娘你弟弟都活不了·风雪楼只有无心无情无羁绊的杀手和刺客。”
萧承晖如是说··师兄啊,你何必待我这么好呢·我收了鞭,牛车悠悠停下来·伍书在车上假寐,并不睁眼:“怎么不走了”·我跳下车:“师父,一路也劳顿了。
不如您下车歇歇,我也好练练功夫·”莫说羌芜门少主,对上萧承晖,我就要费上一番精力·武艺要是生疏了,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刀口下··我从身后稻草堆里抽出一根八尺混铁棍。
淬雪照风雨,一棍定乾坤··呵,要是真能一棍定乾坤,我就不是风雪楼的杀手了,请叫我萧大神仙··伍书这才睁开眼睛:“你什么时候改练棍了。”
我以前是练剑的··我横棍向前,扭指,四指粗的铁棍在掌间旋转·我提步,侧身旋了个身,棍风从发髻险险擦过,我收回右手,左手落在棍身,狠狠向下一压。
四下树叶飒飒向上飘,悬在半空里震颤··伍书的头发有些吹乱了,他有点惊讶似的:“这棍法,你练得如此狠辣作甚”·“做堂主咯。”
我一笑:“师父啊,我可是生死胜败从此一夕间·”·伍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没说话··我提棍一甩:“师父,你还记得三儿么”·三儿长得比我高,生得比我帅,脾气还比我好。
我一直觉得他运气不错,伍书说要拿他做药人,我匕首都搁在他脖子上了,他还是生龙活虎地熬过来了··我们见面次数很少,但小时候的情分放在那儿搁着的,一见面两三句就能聊开。
我一直都觉得他从小就乖得很,认认真真练武,认认真真挨罚,认认真真学着做一个杀手,然后认认真真地做一个杀手··认认真真也不代表日子就好过点儿,得过且过也不一定难过许多。
要不我也不能好好地活到如今这个年纪,还坐上了暗司第一把交椅了··三儿最爱吃后山的桃子·可能是那次偷懒之后才喜欢上的,我说不清·总之,每次见面,不给他顺俩,他准得削我。
诶,他平常那乖巧劲儿到了老子这儿怎么就凭空就被狗吃了呢·杀手不是每个任务都是又去有还的·我位子高,虽然难些可接手的活儿少,三儿么,三天两头儿地南北跑都是平常事。
我真不知道每次看他穿夜行衣的时候该是什么表情·太平静吧,显得我这人多冷漠似的;太忧心吧,又显得气氛太苦情··“萧贞,你这什么脸想说什么直说,不想说就别说呗。”
三儿推开窗,一只腿支在棱子上,用白色绷带缠了三层,堪堪折进一把短刃·他说这话的时候扭头似笑非笑地瞟我一眼··“我……”·夜风伏在窗棂上,上头风铃悄悄晃荡,蓉蓉月色在灰石板上摇曳。
屋里连烛火都没有燃··三儿轻声一笑,眸子里点点狡黠的光:“哦,说不出口可怜我还是舍不得我,怕我一去不回了又或是别的什么,直说就好,我有什么听不得的。”
老子之前是怎么看出他老老听话的·我有些难堪:“直说不太好吧·”·三儿抿了抿唇角,手指打在短刃把手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直敏捷迅猛的猎豹:“有什么不好,你说吧。
我听着就是·”·我:“那我可就直说了·”·三儿斩钉截铁:“说·”·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据说万巍庄附近,糖莲藕卖得不错。
你回来的时候替我捎份儿回来咯·”·三儿:“……”就这个·我从兜里掏出碎银子,把他的手摊平,铺在他掌心里:“喏,瞧着没,贞哥是给银子的,还给跑腿费。
”·三儿任我抓着他的手,目光落在掌心上,静默了两秒才扯扯嘴角道:“你还挺阔绰·”·我伸手拍拍他脑袋:“没说全给你了·找了钱记得要还的,知道不”·他一笑:“知道,我一定回来还你。”
万巍庄已经失了两次手了,三儿是第三次·三儿,你走点心,挣点气,可千万别让这活儿砸在我手里啊··(八)·吃饭,睡觉,练功,每天都没什么变化。
落在我身上的任务很少,萧承晖在剑阁做了堂主,得空搭理我的机会也不多·只是偶尔带些吃食来,反正银子什么的,我们做杀手的,也是在没地儿花··萧承晖拎着个纸袋子进来的时候,我还在调息。
他坐在我边上,道:“三儿回来了·”·我的气息立时就不稳了·混小子,回来了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萧承晖看我一眼,把纸袋子放在桌上:“你也不必担忧了。
三儿没事,今天早上我见着他了,身上连个伤口也没见着·”·我松下一口气·嘿,几天不见,还真有点想他了:“谁能惦念他见着就心烦。”
萧承晖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我眼巴巴瞧着他··萧承晖转了转杯口:“怎么”·“没了三儿就和你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就没啥要和我交代的”·萧承晖装傻充愣:“交代什么”·难以启齿,矫情非常。
“什么时辰来见我,让我备些点心烧壶热汤之类的,都没有”·“没有·”萧承晖干净利落··我简直要咬牙切齿,愤懑满怀了。
白疼他了·小白眼儿狼·萧承晖又慢悠悠地把喝空的杯子倒扣在桌面上,纸袋往前一推,无可奈何道:“我诳你的·师弟给你带的糖莲藕,千托万嘱要我送来给你的。”
纸袋子里还真是糖莲藕,上头铺了厚厚的糖浆,雪白地发亮·还有点良心·万巍庄的甜点都买回来了,果然是没事,勉强算他争了一口气吧··萧承晖递给我一只钱袋:“三儿给你的。
说是找钱·”·满满一只钱袋,我就给了他几枚碎银啊·我皱皱眉头:“师兄,你记错了吧·”·萧承晖手悬在半空里:“怎么会”·我笑:“我哪有给过他这么多银两你瞅瞅,我全部家当也不过如此了。
师兄你私房也不见得比这厚多少,别是你拿来接济我的吧·”·萧承晖叹口气:“我哪有这么多私房全缴给兵器库了·”·“呵,定是三儿拿岔了,一会儿他来了不给小爷磕头赔罪,你瞧我还不还他”·萧承晖淡淡勾了下唇角:“三儿还交代我,说劳师兄把点心捎到贞哥手上,你就这么待他”·我还偏就这么……等等,不对啊。
我一愣,转向萧承晖:“师兄,你再说一遍,三儿是怎么和你说的·”·“劳师兄把点心捎到贞哥手上·如何不对了么”·我笑意僵在脸上:“他说,捎到,“贞哥”手上”·萧承晖闻言也是凝了面色。
我转身就往屋外跑··三儿从来不会叫我贞哥的··他缠上事儿了··私房都揣来给我了··什么也不说·从小就这个脾气,什么难事也不和我和萧承晖说。
你等等我,三儿,你千万等等我啊··萧承晖御气行在我身边,也是慌乱,勉力沉声:“萧贞,你冷静些·别四处瞎跑,误了时辰·”·对对对。
我停下来·扭个头,往刑堂奔··到底是什么事呢·万巍庄,没错了,莫非他万巍庄失手了··想起我上次失手的经历,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愿他不是误了时辰才好·他没有萧承晖罩他,我这个叫萧贞的哥哥有是个废物··萧承晖一言不发地跟上,脸色也很不好看··终于到了刑堂,外头看守的侍卫不让我进。
还好萧承晖升了堂主,令牌一闪,已经携着我窜了进去··三儿果然在里面·还好还好··身上还很干净体面,该是还没受过刑·清瘦一道身影跪在大堂中央,腰背笔直。
我喘了口气,萧承晖示意我先噤声,这种场合我还没有说话的资格·刑堂堂主,还有暗司堂主,就是萧伍书也在场呢·能惊动两大堂主的事必然不小,我想不揪心都不成。
萧承晖上前和那两位行了个平礼·他们也一一还了·他们三人转到堂后私聊,我赶紧跪坐在三儿前边,扶住他的肩头··三儿脸庞瘦削,眸色很深,见了我居然笑了一下:“萧贞。
难为你这脑子也能猜到我在这儿”·我早被吓得离魂飞魄散只差一步之遥,这时候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怎么回事”·“败了。
本来就到手了,输在一个五岁孩子手上·他们自然不信·”·“我去求求师父,他说不准会有办法的·你等等我·”我一抽衣服爬起来。
三儿握住我腰际长剑的剑柄:“没用的·主上已经下了杀令了·”·我怔了怔··居然,是主上下的令··“主上的杀令,便是萧承晖也莫可奈何。
何况萧伍书又岂是善人你用什么身份替我辩白”三儿淡淡看我一眼:“死前能见你和萧承晖一面,我无憾了·”·我想稳住声音,可发出来的每个音都是颤抖的:“胜败乃常事,主上只是一时不明。
我……”·三儿:“莫要白费力气了·”·里头,萧承晖阴沉着脸步出来·我心下一凉,果真是,·没机会了么·萧伍书扫我一眼,冷哼:“风雪楼的刑堂,也是你能乱闯的么还不滚出去”·萧承晖淡淡道:“萧贞是我带进来的,还望师父莫怪。”
萧伍书阴阳怪调地笑一声:“如何敢怪你如今你也是堂主位,“师父”此称可万不敢当·”·不仅没谈拢,还谈崩了·我掌心里全是黏腻的汗。
“这等逆徒,留着也是给暗司蒙羞·勾结外党,死不足惜·”伍书一指三儿,然后冷笑一声:“怎么,剑阁堂主要违抗主令么”·违抗主令这一罪名,没有风雪楼的人可以担得起。
违令即是不忠,按规矩是要处以极刑的··伍书如此一说,我才清明起来··杀令是主上下的,要撤也是主上撤··主上金口一开,又怎么会计较孰是孰非·我算个什么东西,他能听我求情·萧伍书一甩袖,扬声道:“来人按规矩办。”
我狠狠一颤,我宁愿三儿在万巍庄就死了,省的再受这些苦··萧承晖向前一步,稍稍拦住伍书的路:“师父……开恩,给他一个痛快吧。”
我跪着转了个向,连连磕头:“师父,徒儿求您,求求您·”·伍书神情淡漠,朝萧承晖道:“我暗司的事,轮不到你剑阁插手·”·萧承晖向后错开一步,顺势就滑下来,双膝着地,俯下身来,声音与往日不同,是真真切切带了恳求:“师父,方才是徒儿放肆了。
师弟也是您的弟子啊,念在往昔情分,求师父,容他一个痛快·”·这个权利萧伍书是有的·也只有萧伍书有··萧承晖不住俯身埋头,行了整整三个大礼。
我看着地上渐渐晕开暗色的血迹,居然有点想笑·接着是萧伍书近乎冰冷地一瞥,声音追上来:“传杖”·萧伍书喃喃念了一遍: “三儿”·我接着落棍,提醒他:“他是您徒弟啊。”
伍书晃荡一下脑袋:“不记得了·”·原来如此··风雪楼的杀手有命硬的,可没命贵的··不,是要多贱有多贱才对··三儿就死在那天,死在我的眼前。
没有一个痛快,萧伍书亲自取了杖行了刑··萧承晖合上眼睛,扭过头去,面上颇不忍心··没办法啊··我看着碗口粗的棍子落在三儿的后背上,从最下头的脊椎一截一截儿地攀上来。
挟着内力的棍子是带着风的,一棍子下去就是真的骨断·三儿猛地仰起脖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然后所有的惨叫就再也听不着了·棍棍有声,我先前挨得杀威棒真是儿戏。
我忍不住就要劈手取杖,腕骨却是一疼·三儿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目光直直投到我脸上··他死前也不想拖累我·我都明白的··我见他唇角动了动,似是要攒一个笑,然后是沙哑的声音,低沉地不仔细听根本不可能听得清。
不是萧贞··他说:贞哥··呵··我再也没去过后山··转眼师父都已经忘了这个人了,我们抹人脖子跟切西瓜似的,又怎么知道别人取我们的性命没有那么容易呢·如今萧承晖也叛了,我一个人在风雪楼里飘飘荡荡。
飘飘荡荡··(九)·正月十五是要闹花灯的··不过风雪楼里的人不太过元宵·一方面的,风雪楼里除了主上的生辰是没有小休的,不能为了个实际上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儿的节误了任务;另一方面呢,有这么个闲工夫,还不如多睡个把时辰来的划算。
不知不觉,我和伍书赶了这么久的路了,竟不自知·过了长琴山,羌芜门想必也近在眼前了·所行之处恰逢了个还算热闹的镇子,镇子里张灯结彩,桥头都戴上了红绢布,绸缎底儿轻轻盈盈地落在河面上,像男子过腰的发带。
随口打听一句,原来已经正月十五了··这日子,他们照例是要放花灯,猜灯谜的··我和伍书都不太感冒··然而还是要去瞧一瞧的·因为我们落脚的客栈里,连厨子都跑了。
全镇过节,我们毕竟是外乡人,不好提要求··伍书与我这落魄杀手可不同,师父他日理万机身份尊贵,是只能吃现炒的,哪里能和我这种给口干粮,喝土都能活的人相提并论呢·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好不热闹··我一边蹭着人的脚跟,一边还要跟紧伍书·左右把我挤得和根辣条似的,一身拳脚真是无处使啊。
伍书倒是悠闲,腰间挂着配饰,手里还执着把折扇,扇面还是个隐居多年的大师描的山水·叫什么名儿我是真忘了,只记得抵了我好些天的工钱··这么远远一瞅,伍书真是不像身怀绝技手刃千敌的风雪楼堂主,反而像个游历四方的文人墨客。
可见气质这种东西,装一装,总是会有的··值钱的东西几乎是全都贴身带着了,这人挤人的,想要不缺个一件儿两件儿的,实际上也有点难度,我都替他捏把汗·师父“唰”地一合纸扇,前扇沿不轻不重地敲在我左脸上,不疾不徐道:“为师这身上若是少了一件行头……”·我低眉垂眸。
听他顿了顿,又幽幽道:“你便卖身再替我挣回来吧·”·我还是给自己捏把汗吧··伍书走路也不悠着点儿,我就是三头六臂也经不起这么人山人海地挤啊,正这么一想,可算是见到了伍书的背影。
总算是没跟丢·他仰着头凝视着一张灯谜,半晌没开口··我站在他背后瞧了瞧··层云隐去月当头··这是谜面··可不就是个“屑”字么·伍书转过头,淡淡道:“贞儿,你来。”
你让我来就来我不来··我微微屈了身道:“徒儿头脑笨拙,着实猜不出·”·伍书:“猜不出就罚你·”·“……”中了谜底也不过得只墨,你至于么·“你庆祝过上元节没有”·我笑了笑:“自然没有。”
高台对映月分明··打一字··萧承晖步子一直落得极快,现在一个顿步却停在这支红签前头·他向来没有伍书这个习惯,身上一袭青色长袍及地,长发挽在脑后,手上没有纸扇,腰间没有玉佩,身上唯一的装饰怕就是手指上射箭时防伤的墨玉扳指了。
那是我也是站在他身后·他仰起脸,稍稍蹙了蹙眉头,抬手把挂在绳上的签头拽下来··我有些讶然·他一路走的这样快,都从未摘过签·我也实在不知他是猜不出来,还是一眼就得了答案。
不过,想必萧承晖和萧伍书还是截然不同的··他侧过身来,食指拇指夹着纸片递到我眼前·签头上的红穗贴住他四指的轮廓,宽宽的云袖展下来盖住手腕。
我低下头轻瞥他的指尖:“我也就比睁眼瞎强那么一点儿,师兄你别难为我了·”·萧承晖淡淡地:“你试试·”·怎么试再看两眼没啥区别啊。
我撩起眼看他:“不会·”·萧承晖抬着手没有收回去,微微挑了眉扫我一眼··我只好起手接过,苦笑着岔开话题:“我听说街那头的烧板鸭滋味不错,咱们也走累了,不如去歇歇。
去迟了可不定还有座儿的·这破谜有啥好猜的·”·萧承晖收回手,衣袖带起一弧光,嗓音很温和,如泉水过隙:“你答便是·若是对了,你今天晚上要什么,师兄都付账。”
“……”·你哄三岁稚儿啊·“你饶了我吧·你吃什么我请你还不成么”你还拧上了,小爷猜不出啊。
萧承晖面容隐在一排又一排花灯笼里,眼角染上一层的阴影,袍子盈在缕缕夜风里·他用低沉的声音道:“是个‘昙’字,你别忘了·”·传言中,这放花灯是极灵验的。
只要心诚,许的愿都能实现··你信反正我不信··我和萧承晖是不敢用墨水写了心迹在纸上,贴在花灯上的·风雪楼的人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所以万一你有了,就别让人瞧出来。
什么都能是致命的把柄,什么都能是取命的利器,什么都能是叛楼的据证··谨言慎行··唯有··谨言慎行··萧承晖平铺了张纸,食指点在纸上,默默写了两行字。
空空的纸贴在花灯上,放在流淌的河面上·我学着他的样子也放了只花灯··我用肩膀蹭蹭他:“你许的什么愿”·萧承晖:“那个大娘嘱咐过,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笑:“你还信这个哪有什么灵不灵的,我就许愿……”·萧承晖不太赞同地皱眉想要打断我:“萧贞,你不妨一试……”·我举起纸袋子,撇开纸壳儿咬了一口:“要吃袋子干滚的粉果。”
这不就吃上了··萧承晖:“……”·他摇摇头,把头转回去:“没出息·”·您有出息就是了·小爷就是没出息。
此生心愿就是吃好睡好,活得越久越好·我咔咔咔泄愤似的往下啃··厚厚的黄豆粉不住地往下撒,前襟都脏了一小块··唔,有点烫,不过还真挺好吃的。
咔咔咔··我许了两个愿··可我不告诉你··镇上的上元节比上回与萧承晖一起过的仿佛要更热闹一些··可惜兴致平平··几步路程,前面就有家卖粉果的小摊儿。
伍书摇着扇子,徐徐走近··自然是不能和和伍书一起坐的·我像个木桩子似的立在伍书身后,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的河灯上··百顷河面风平浪静,千丈灯火华彩绚烂。
火树银花不夜天··浅浅的和风吹在脸上,含着点儿湿意··夜已深了··人潮还未全部散去,不过是较最之前少了大半··伍书托着白瓷勺子,慢慢吞吞地吃元宵。
热气氤氲上来,袅袅地蒙了一烟水汽·摊子前头大红灯笼晃啊晃的,晕的人脑仁疼··天还真有点冷了··我打个寒颤,穿的还是少了··我紧了紧肩上的裘衣,熟悉的感觉又漫上来。
我食指中指并在一处,用力向下一压··果然·身上又没有半分内劲了··没有了内力,我也就是个行动敏捷些的普通人··小腹丹田的疼痛是瞬间燃烧起来的。
经脉逆流,就想把生锈发钝的刀口一寸一寸摩擦割断我的神经,深入骨髓的疼··这种滋味,我一路上每夜都要体会·不过,平日里我还能躺在床上借力忍耐,今日竟是直直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我立时就控制不了的指尖发抖,两股战战··伍书慢条斯理地哼了一声,没理会我··我的境况他怎么可能不知·这是要我在人前丢尽颜面啊。
这种疼痛一开始,除非到了两个时辰,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缓解,痛苦还会满满加倍的翻上去··我额角沁了点汗,凉风一吹就昏昏沉沉,头痛欲裂··客栈里尚不能忍受,街上岂不是要满地打滚,颤声求饶·我向前踉跄了一步,膝盖骨磕在矮凳上。
这点小疼比起别处的实在算不得什么··伍书放下勺子,屈起手指一连三下击在木桌上,又是一声冷哼:“这点耐力都没有,你倒是越学越回去了·”·不过是为难我罢。
若是我能轻易忍耐,这还算什么约束··我沉下目光,敛了敛面色,声音由不得我的狂颤:“徒儿……无能·”·伍书侧过身,缓缓仰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曲膝,众目睽睽下就跪下去·这镇上估计也都是些平头百姓,没见过这种阵势,四周不由响起细微的惊呼··卖粉果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端着碗怯怯朝我这头投了个小心的目光。
伍书抽了纸扇挑了我的脸:“主上吩咐我督你成事,羌芜门少主临昙也不是好想与的,你可有计策”·哈·这时候谈计策·我一手搭在地上,一手紧紧压住小腹,什么话都答不出来。
伍书一扇子就击下来,我脸上现出一片红砂,一道楞子徐徐洇出来·他叱道:“头低着做什么,抬起来” ·我方才是不敢抬。
伍书要是看到我的表情,也不知会作何感想·我收了收神色,才勉力仰起脸:“徒……徒儿,心中,呃,……已有计策·”肠子九曲迂回,像是要打结,逼得我冷汗直冒。
伍书收回扇子:“为师只看结果·”·我跪不稳,伏在地上:“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伍书:“说”·“此丹的解药能否先赏了徒儿贞儿实在是……受不住了。”
我喘了口气,话说的断断续续··伍书毫不犹豫地又给了我一扇子,还运了内劲·我撑不住,歪倒在地上,右手指尖用力抵在地上,一不留神就劈了指甲,嫩肉直接露在外头,钻心。
嘴角淌了血,我起袖不动声色地擦去了·使着力跪起来,又挨了伍书一记窝心脚··彻底是起不了身了··伍书俯下身,伸手攥住我的两颊,压得我根本合不上嘴,也说不上话。
他居然笑了:“你竟敢如此放肆·就凭你这话,为师就可以杀了你·萧贞,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干些聪明人该做的事,不要自作主张,暗自谋划了。”
他松了松手·我赶紧道:“徒儿……不……敢,只是这羌芜门就在眼前,徒儿晚上若是散功,势必于你我,”我闭着眼睛把即将冲出口的喊叫强压下去:“师父……若是能……呃,行个方便,萧贞便是坐上了……堂主之位,也定会恭恭敬敬……听师父…教诲,受……师……师父差遣。”
我额上的汗几乎糊了满脸··伍书还是不着急:“我如何信你呢”他冷笑道:“萧承晖也是我的弟子,我也算栽培他多年,你瞧瞧这畜生如今在何处爬上了为师同级的堂主之位便肆意妄为,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更遑论主上”·实在难忍啊··“徒儿,定……替师父报仇雪恨·七年前师父……饶我一命,萧贞万不敢忘。”
伍书一挥袖,我的掌心就躺了颗蓝丸··“解药两颗·一蓝一红,服下他,你便不会散功,经脉自无碍·可若无红丹,你此生功力便全废了,比常人还要柔弱,为师杀你易如反掌。
这红丹就放在为师这里·放心,你要是赢了,我自然给你·”··☆、尾··(十)·我和伍书是以商旅的身份进的羌芜门··按理说,羌芜门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该是万分小心才对。
这么容易就混进来了,我和伍书都有些意外··这羌芜门的少主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脑子蠢成这样··管事给排了个冬暖夏凉的好屋子,我和伍书一人一间,只是挨得不算近。
萧承晖啊,萧承晖,如今我来了,你还能跑到那里去呢·我的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唯有想活而已·让我如何放过你·我在院子里练武,一手棍子使得出神入化。
横手一招,眼前三人合抱的合欢树登时四分五裂,吓退了羌芜门一干女婢侍从··我拍拍手,去寻厨房··羌芜门的膳房还是很不错的,好像比风雪楼的要大些。
毕竟风雪楼只有那么一个主上,羌芜门除了少主还有门主,还有门主夫人,还有二少主,三少主,和好些个大小姐·一个个可都是主子··唔,以后应该还有少主夫人。
一大早的,庖厨里人还不多,帮忙的人手里有个少年模样的人,听人都叫他六顺··打麻将拉上他兴许是不错的,起码很讨彩头··六顺正忙着切芹菜,闻到脚步声,刀往砧板上一搁,寒暄道:“小哥早啊。”
我搓搓手,呵口气·妈的,冻死我了··他笑了笑:“想吃点儿啥啊”·这也太客气了··“都成。”
羌芜门对客人还真是热情··“那我给你下碗油泼面·”·“那敢情好·再添块红烧肉成不”我一点也不想客气。
六顺爽快一点头:“成·劳您等等·”·他果然洗手做面·冒着烟儿的碗端上来,我迫不及待就要动筷·再一看,盘子里没筷子。
六顺一拍脑袋:“瞧小的这记性,这就给您拿双筷子·”他双手拿着递来,我伸手去够·筷子打了个璇儿,居然从我的指尖擦过去了··六顺还是之前那个样子,连头也没抬一下。
我变了变神色,一眨眼就出手了·六顺这才撩眼注视我,手腕一转,筷子尖灵活地在他指尖翻动·我屈指攻他面目,他始料未及抽手一档,筷子当啷落在我掌心里。
我悠悠比住他脆弱的脖颈,沉声道:“什么人”·他面无表情弯指比了个手势··风雪楼的暗号··主上竟然一早就把风雪楼的细作埋进羌芜门里来了。
他低声道:“主上吩咐,让属下把羌芜门的消息传给您·”·呵,我也混到“您”的地位了·“你说·”·“羌芜门的少主临昙和叛贼萧承晖本是一人,还望来使小心行事,勿入圈套。”
高台对映月分明··“是个‘昙’字,你别忘了·”·呵··我整整衣裳:“我问你,风雪楼在羌芜门究竟按了多少细作”·六顺一愣,自己人称自己人是细作,还真是少见,他警惕地打量我:“来使何出此言”·我促狭一笑:“我问,你答便是。
答得好,我回去便给你记上一功,也好过你七尺男儿整日埋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再过五日,便是萧承晖的生辰,或者说,是临昙的··伍书让我在给他献礼的时候,击之于座。
既然是拼命,混铁棍自然不如长剑来的利落·所以之后我拎了根棍子备在身后的时候,伍书的脸都要绿了··我只好解释··长剑在腰间,旁的客人定然不安心。
这棍子无刃无鞘的,看起来就没什么大碍·到时候我就借机会,称要舞一段棍子为临昙寿,一贴近就出手·临昙虽然认识我,猝不及防,也不一定有活命的先机。
临昙的生辰过得实在古怪,祝寿的人都是一位一位进的,巨大的屏风把众人隔开·宽阔的大殿四处都是看守的面目严肃的守卫··前面不知道如何,我和伍书进去的时候,殿内是没有人的。
伍书皱起眉头看我一眼,我忍不住地想笑··棍子还是要舞的··我右手背在身后,使力一拽,混铁棍划出一道天弧,唰的劈开沉寂··按理说,我不该这么冷静的。
胜败就在眼前,可我的心就是平静下来了,而且无波,像一池毫无涟漪的湖水··伍书面色微变··他怒视我,恨声道:“连临昙的面都没见着,你还舞个甚”·临昙的面,你自然见不着。
萧承晖的才智,还能分不清敌友么我们一踏进来,就已经被掌控地死死的·他不愿见你,你就注定见不着··大快人心呐··我左手勾上棒尾,声音霎时扬起来:“风雪楼,萧贞,为临少主寿”·萧承晖早就知道我来了,好吃好喝地待着,我扭捏反而小器。
萧承晖,一年未见··别老无恙啊·殿后头淡淡传来一个嗓音,熟悉的音调:“有劳风雪楼大驾·”·靠着内劲揣来的话还是很清晰·伍书压抑不住火气,怒道:“畜生,还不滚出来”·他这是赌了我的功力在萧承晖之上了。
呵··有师如此,此生何求啊··萧承晖声音近乎漠然:“恕难从命·萧承晖兴许有个名唤萧伍书的师父,临昙可没有·”·大殿两头的帘布飒飒翻动起来,穿堂风在我脸上一掠而过,宫灯从身后一盏盏燃起来,映的金座软榻,珠玉几案恍恍惚惚地像个幻境。
(十一)·我一言不发地握着棍子,提步就御气画了个同气阵,殿内几上的酒杯像是摇摇晃晃碎在地上,宫铃一般的响··伍书沉声道:“往殿后追·”·又是一阵破风声,凌厉的气息直涌上来。
伍书一侧身,躲过,猛地挣了挣眼:“你在做什么”·我脚下一错,后退三步,混铁棍点地,闪着火光,我动动指尖:“师父,莫要明知故问了。”
伍书怔了怔,错愕道:“你如今也要叛出风雪楼”·我指尖一抬:“你错了·”·伍书玄袍四散,长靴磨地,腰间剑光飞舞:“萧贞,你放肆”·“师父,”我冷笑了一声,“你有所不知,我萧贞不是如今要叛出风雪楼,而是,”我提棍一挥:“早有二心”·“逆徒你敢与我动手”·这人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风雪楼本就是个贪图功名利禄的地方,他萧伍书面见了那么多年的权利纷争,为了高位沾上了多少鲜血,如今这个关头居然还只知道威胁作势··鲜血铺就的堂主之位,真以为每个人都如他一般稀罕。
“主上与你有恩,为师也与你有恩,你要恩将仇报”萧伍书一掌劈向我的后心,内劲狠厉··我借力打力,挥开他的掌势,砰地碎了左边的石案。
我一棍子甩出来,蹬地拔起:“有恩这么多人与我有恩,萧贞已经还不清了·我只知道,这恩情抵不上我心里的愤懑·唯此而已。”
我贴着伍书的衣袍擦身而过,左手旋棍反手一劈,伍书匆忙要挡,我换作左手硬是改了向,躲过他的掌风,立在他的身后··他侧身就是一剑···若是避了,右手边的空位便足以让他逃脱了,这天高地远,我上哪儿寻它去若是不避,·“噗”地一声长剑入肉,深深扎进我的肩胛骨,鲜血不可抑制地顺着剑身淌下来。
剑有倒刃,还卡在了骨头上,拔都拔不出来··伍书许是没想过我会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脸上现出讶然的表情··我冷笑了一声,天知道我有多想要他的命。
我迅速出手,侧脸贴住肩上·肩上有一把没有把手的刀片,我牙齿一扣,扭头就挨在伍书的颈处··胜负已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该说这是天理报应呢还是该说以恶制恶呢·伍书没有动,表情这才惊恐起来:“你……你若是伤了我,一身功力就全废了。
你再风雪楼做了那么多年,到时候成了废人,江湖上光是复仇就能折磨的你生不如死·”·呵··我抬手就封了他的哑穴··聒噪·我攥紧他的喉咙,幽幽道:“师父大恩,萧贞万不敢忘。
若不取你性命,我方是真正的生不如死·”·萧伍书的面色一瞬间就惨白了··我转着棍子,道:“我给你个痛快·”·淬雪照风雨,一棍定乾坤。
定你妈的乾坤··我一记混铁棍就断了他的脖颈··有风呜咽,静悄悄地扶起我的衣袖·往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走马观花一般·风雪楼里的三途水,主上的落羽殿,暗司,再到南华院,栽满桃树的后山,长琴山,最后是羌芜门。
长长一段路,尽头才是不受约束不受捆绑的萧贞·风雨兼程,万事归寂·无痕无迹,心变而已··我还记得伍书问过我为何要练混铁棍·我跪坐下来,棍子仍在一边。
指尖抵住羌芜门勾了金线的毯子··喃喃··三儿,贞哥替你报仇了··贞哥··替你报仇啦··你听见了么·(尾声)·萧承晖让我在风雪楼等他,等他让羌芜门站稳了脚跟,就接我走。
羌芜门在哪里我不知道··萧承晖就是羌芜门的少主临昙我也不知道··萧承晖什么时候来带我走,给我个家呢我也不知道。
·我就这么啥也不知道,还能傻傻地在风雪楼呆上一年的时间·萧承晖有本事就在期间连一封书信,也不寄给我··我倒是宁愿被他连累那么一下。
没死就成··然后就接来了他反叛的消息了··如今我已然是个废人了··最好废到连路都走不了·不好意思,临昙,你得对我负责·托盘端到我床上来可不成,一会儿弄脏了我被褥可不饶你啊。
诶,对·要一碗碗举着我喂我吃没见我渴了么,还不倒碗茶来我喝·可惜啊·以上仅仅是我的幻想·我能蹦能跳的,不过是再也练不了武了。
辛辛苦苦十五载啊,又是马步又是吃苦啊,说没就没了·还不如一开始就没练呢·萧承晖的样子较一年前没有丝毫变化,非说有,也不过是身上的配饰多了些,看上去添了不少贵气。
我撇撇嘴:“有人说了,萧承晖兴许有个名唤萧伍书的师父,临昙可没有·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说,萧承晖兴许有个名唤萧贞的师弟,临昙可没有·”·萧承晖难得脸色错愕了一下,低声道:“我……失言。”
哼,冷落我这么久,小爷我还治不了你了··我板着脸:“是么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为何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萧承晖干咳一声,朝后急急一挥袖:“还不给少主夫人看茶”·“……”·嘿。
或许这花灯还真有点儿用··两个愿都成了··得,下个上元节,我非得祭祭河神去··是吧,师兄·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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