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 by 千里孤陵(上)(4)

分类: 热文
霸道 by 千里孤陵(上)(4)
·    周继戎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姑娘,顶着这张脸长年在外行走,那里有让人看也不能年的道理·初见他的人难免会有些失态,他也见得多了·虽然他处事简单粗暴得独树一帜,但初见面的人失个神发个怔什么的,只要不是直接对他出言不逊,他视心情而定,也不一定要理会了。
    周继戎觉得这总管要算是个能干人,于是十分有雅量地不计较他那拿种打量货物价格的目光看自己了··    李皖和却觉出不妥,把背上的刘经宇放下来,让他单脚站着,把周继戎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下意识地摆出戒备的姿态来,恼道:“钱总管”·    钱总管回过神来,这人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他见自己这边的行径被周继戎一眼看破,却还能睁眼说瞎话,脸上笑眯眯地道:“误会误会。
这本是要捉拿混进庄来的毛贼,一时没有看清原来是几位·这位是”他却也不问周继戎的来历··    那看马的两人不过就是寻常庄丁,周继戎无缘无故也不会见人就砍,不过是敲晕了丢在院中草丛里。
想来是他去寻李皖和他们时这两人被人发现,这总管也不动声色,料到他们还得回头来寻马,这便定下了这等守株待兔瓮中捉鳖之计··    周继戎瞧那几个庄丁,倒像是练过些年的功夫架子,可是也不过如此,他并不放在眼里,当下满不在乎地接口道:“我是他们的主子,迷路走进来的。
你现在看清楚了,那就让开·我们要走啦·”·    钱总管刚要张口,周继戎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飞快地道:“多谢你为我这跟班请了名医,诊金很贵是吧要百银万两偏巧了我这里也有枚件东西正好可以当作谢礼。”
    他从袖子里一掏摸,拿两个手指挟着粒什么东西飞快地往钱总管眼前一晃,随即收回来握在掌心里,从容自若道:“这是那年机缘巧合,我在关外遇到个云游的神医,偶尔得来的一枚神丹,据说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就送给你老人家延年宜寿。
这药怎么说也值个黄金万两,扣掉欠名医的诊金,本来你还得给我倒找些银子,不过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么多你把其他的马送我,就勉强算扯平好了·。”
    说着话把那物事往钱总管手中一塞,道:“就这么着的说定了·”·    李皖和站得近,眼尖地认出那不过就是他前几日吃剩下的松子糖而已,纵然按情理说他得站在周继戎这一边,可脸上到底还是没忍住露出一分古怪神色,忙低下头去掩饰。
    钱总管是识货之人,待看清手中是嘛玩意,一张橘皮老脸上先就是一阵抽搐,心念电转之间已动了无数念头·不过这事他算计在先,便占了理亏一条。
    他明白人家这是看穿了所谓名医的把戏,于是有样学样的也弄个灵丹出来,只是你好歹也掏个药丸出来才像样么,这般拿个松子糖充数,敷衍都懒得敷衍的德行简直叫人忍无可忍,把个松子糖当灵丹这件蠢事自然是个人都不会做。
    若是用强,先不说庄子上已改行多年,不再做那强取豪夺的买卖·就看对方这有恃无恐压根不把自己这边人多势重放在心上的架势,钱总管心里就有些犯嘀咕。
他一把岁数并非全活在了狗身上,多少也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即便周继戎看起来精致秀美得和朵娇花没什么两样,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起山庄里来,轻易放倒两名壮丁却丝毫不被觉察的人物,无论如何与和娇弱沾不上边。
真个动起手来,也未必就能占得着好处··    他老人家也算是能屈能伸了,当下还能抹得下脸皮来僵直地打个哈哈,干巴巴地道:“其实,这位神医是老奴多年的朋友了,几位是山庄的客人,本就不该收几位的银子。
看在老奴的一点薄面上,这次就这般算了·这位小公子的灵丹老奴也收不起,还劳请你拿回去吧”·    周继戎闻言只是一笑,轻描淡写道:“如此也好,这灵丹来之不易,其实我也不太传呼是给你。”
他伸手从钱总管手中拿回那粒松子来,突然咦了一声,放出凌厉的目光往钱总管面上一扫,冷冷道:“老子的灵药,怎么到了你手上一转眼的工夫,就变成松子糖了”·    他语气森然无比认真,弄得煞有介事一般。
钱总管一愣,心中便只想破口大骂,还真没见这这般不要脸蹬鼻子上墙的人,都已经给你台阶下了,大家心知肚明便是了,居然反过来还要讹人到底不成可是周继戎那目光里杀意冰冷凝练得有如实质,仿佛冰锥一般刺得人皮肤都生出刺疼的错觉来,一时间竟是动弹不得。
    周继戎有意震慑住他,免得他再生出别的心思来·见这小老头神色僵强,这才收回目光,换了付笑脸道:“原来是老子拿错了,一开始给你的就是松子糖,药还在老子口袋里呢。”
    钱总管抹着额头上的虚汗,果然不敢再有什么别的想法·他还怕周戎咬定了药被自己掉包不放,这人老成精,查颜观神地认为周继戎行事干脆利落,那些私下里偷偷摸摸的小手段大约为他不喜,索性投其所好地将话摊开了来说。
摆出一脸苦像来向周继戎道:“实在不瞒这位小公子,只因我家二庄主急着置办一批礼物,其中指名要好马,找了许久都没有合适的·偏巧遇上这两匹神骏,这才想向这位李公子卖马,失礼之处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第63章·    周继戎虽然蛮横粗暴,却更懂得什么叫做审时度势·他翻墙进来之前先对这个山庄暗中观察了一番,知道这庄子里年富力强的庄丁可不只是眼前这么些人,虽然全加起来他也不放在眼里,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自该谨小慎微,不必再横生枝节。
    他主要是来寻马,如今撇去刘经宇白拆了一条腿不算,在他眼里人和马都称得上安然无恙·他也没吃多了平白地见人就想要结仇,这地方隐密而险要,眼下虽用不到,但若能借此结交一方,作为一步闲棋搁着也是不错。
    因此他格外地好说话,对钱总管此前的行径也不置可否,只是懒洋洋地道:“老子那马性子都不太好,就算真被你弄到手了,也没人驯服得了·”·    这事儿钱总管确实深有感触,之前他让人把马牵回马厩的时候,那匹白的不知怎么的就闹了脾气,一口咬住了牵马仆从的头发就是不放,挣扎间险些把头皮都给扯下一大块来。
那黑得跟煤似的另一匹也是,看着不声不响老实本份的,一进了马厩就尽显马中恶霸的本色,立即霸占了整个马槽,连踢带咬的欺负得其它马儿只能在角落里挤成一团·钱总管只好让人单独给它俩腾了个马厩出来。
    当下钱总管对周继戎这番话也颇以为然,只是明面上却不好表示认同,当下笑道:“这倒是无妨,这儿只是一处别庄,至于别的庄子里也大有擅长驯马的人在,暇以时日,总能见效。”
    周继戎闻言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那又如何老子不过随口一说,又没真打算卖马你能不能驯服又有什么干系老爷子你还是趁早上别处去找一找,说不着还能寻着更好的。
老子这马你就不用惦记着啦”·    说罢看住钱总管,头也不回地吩咐李皖和道:“小李子,备马咱们走啦”·    他一双眼眸幽黑清澈得跟秋水似的,里头却显得毫无情绪,只是平淡冷漠地看着钱总管,并没有再带出煞气来压迫他老人家。
可饶是如此,钱总管不知为何也觉得悚然而惊,身上悄悄地就冒了一后背的冷汗··    可是眼看差事办不成,他心里又有那么一分不甘,眼看周继戎拨脚要走,心里还没想好怎么办,口中已经不由自主道:“慢,慢着”·    这两天一但‘慢着’这个词蹦出来,接下来就准没有好事,周继戎最烦到就是听到有人说什么狗尼的‘慢着’。
他那装出来的温文客气的表相与他本性相违,这会儿有点绷不住,已经张口闭口满嘴老子老子的说话·闻言眼睛睁圆眉头一竖,仍是秀丽的五官却隐隐就带出一分戾相来,他声音倒还是平平,只是略不甚耐烦地道:“怎么着钱总管还要留客不成”·宫廷侯爵·    接触到他的目光,钱总管又是遍体生寒,他也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心道这也是见了鬼了,想周继戎的年纪也不过比他孙子大个几岁,言语虽然颇有些粗糙放肆,可也没怎么恶行恶状地吓唬人,面相更是秀美娇嫩得仿佛掐得出水来,怎么偏偏几次三番就让人有种极度危险惧怕的感觉。
    不过周继戎提到留客两字,钱总管脑中却是灵光一闪·老脸上堆出笑来道:“正是这般说法·各位远来是客,毕竟买卖不成情义在,最近的镇子离这儿也有五六十里,方圆十里内也寻不到什么村落人家,又全是山路不好行走。
眼看天色已晚,几位也赶不到集镇上去,不如在此地留宿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周继戎眉心微微一跳,意味深长地扫了钱总管一眼,淡淡道:“我们此外还有些同伴,不过老子急着找马,先来了一步,便是今天走,一路自然也有人照应……”说完间转念想到自己的馒头虽然跑得快,可他到了这儿又是观察地形又是翻墙打狗寻人找马地折腾了这么久,方真等人便是再怎么磨蹭,这个时候也应该赶上来了。
    他一点儿也不反省自己把标记留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疑心是几人弄不清方向迷了路,心下免不了要挨个腹诽一番··    钱总管查颜观色,那能看不出他话里提防警告的意味,只作不知道:“老奴就是一番好意,除此之外,您不肯卖这马,老奴也不能强求。
只是正巧今日二庄主也要到了,如此神骏,他连见也不得见,也实在可惜·”·    周继戎稍一思忖,他看中了这地势,有心收作已用,见一见倒也无妨。
当下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见一见就见一见·”转头对刘李二人道:“咱们先不走啦,吃顿饭睡一觉,有什么明天再说·”·    刘李两人之前看个大夫就吃了大亏,心中都颇有余悸。
眼看周继戎这就要答应住下,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对方再耍什么阴谋诡计,不由得都是大急··    李皖和道:“小王……少爷……”刘经宇若不是腿脚不方便,几乎想扑过来抱他的大脚,惨兮兮叫道:“大宝儿弟弟”·    钱总管这才想起一直没有问及对方姓名,隐约听得李刘两人对他的称谓,琢磨了一番便自作主张地捏合在一起道:“这位……王大宝少爷,这边请”·    周继戎再次被坐实王大宝这么个极为喜庆的名字,偏又不好多作解释,木着个脸一点头算是应了下来,再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气咻咻地跟着钱总管就走。
    他三人仍回了前头的院子,钱总管倒是十分光棍,知道这些人也未必看得住这王大宝,把原本守在门口那几人全部撤走以示磊落·周继戎在周围稍稍转了一圈,发现确实无人监视,对钱总管如此识相的地方十分满意。
    本来有人守住院门口也无济于事,如今撤了下去,更是省了他不少工夫·回房间叮嘱了刘李两人几句,自已一人出得门来,也不走正道,翻墙上房地顺着房顶一路朝应该是山庄中心的院落摸过去,准备先探一探这小老头子的打算以及那二庄主的虚实。
第64章·    他天赋禀异,做起这种事来格外的得心应手驾轻就熟,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钱总管的踪影·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翻下来,伏到后窗那儿听着。
    里头钱总管正在交代各人今晚的布置,并没有发现屋外多了个听墙角的·周继戎听他吩咐了几句,倒都是些寻常事务,并没有什么阴谋算计在里头··    周继戎耐着性子再听下去,不一会儿果然听到另一个似乎是钱总管心腹狗腿的人问道:“那王大宝几人,总管究竟是做何打算这王大宝只怕不是他真名吧这样的人物……谁家爹妈缺心眼给取的这名字……“·    周继戎深以为然,心道老子才不叫王大宝呢屏息再听下去,只听那钱总管笑道:“你管他爱叫什么叫什么。
老实说,这位爷身上有股邪性,就那么不动声色地瞧你一眼,都跟冰刀子扎人似的,老夫还真有点儿怕他·他那马儿再好,他要不肯卖·我是不好再打什么主意了。”
    “不过,”钱总管笑眯眯又道,“庄主一再传信,让咱们将二庄主视作主子一般看待,不得有半点轻忽·这还是二庄主吩咐下来的第一桩差事,咱们总该尽心尽力办好了,至不济也得投其所好不是我听说咱们那位新来的二庄主乃是一表人材的年轻俊杰,风流多情名声远扬,平素不知赚了多少男男女女的芳心。
他亦是最喜爱与这等俊美无畴的少年人物来往·王大宝那马虽好,却那里及得上他本人,他这般的人物放眼泔潼城中也难得一见,自然要留着他,给咱们新庄主好好瞧一瞧,交个朋友才是。
他就是再不讲理,难道还能看也不让人看么如此一来也显得咱们会办事·”·    他还想着若是这新来的二庄主有手段,到时人与马一并到手,岂不更是一桩美事。
不过想想王大宝那仿佛要择人而噬一般的气势,也觉得这念头十分地悬乎,于是忍住了不提··    但就是如此,也让外头听墙角的周继戎磨牙连连·他虽然未亲历风月,内心却不是什么青涩懵懂屁事不通的纯洁少年,正是没吃过猪肉,但什么样的猪都见过。
钱总管这话看似寻常,但他如何听不出其中那一丝占他便宜的暧昧意味··    他心里把钱总管这老货给抽了无数遍,暗道看老子回头就弄死你··    明面上他却还沉得住气,仍按原路折返。
回去先给刘李两人各自分了把短匕,李皖和自要稳重一些,接过来藏在身上也不多问什么··    刘经宇却有些惊慌,捧着那匕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宝,你这是个什么意思”·    周继戎自然不会把钱总管那番原话转达,瞪了他一眼不甚耐烦地道:“给你你就收着,小心一会儿酒无好酒宴无好宴,谁知道他们会弄出什么花样儿来你爱要不要不要还老子”·    刘经宇只得将匕首收了回来。
周继戎自个也在身上揣着利器,瞧他那畏首畏尾的模样,呸了一声道:“瞧你那点儿出息怕什么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老子擒贼先擒王,把刀住那什么二货庄主脖子上一架,他们不还得客客气气地礼送咱们出庄。
到时咱们爱随手牵马就牵马,爱刮地三尺卷银子就卷银子,多简单痛快的事”·    刘经宇听他说得轻描淡定,却无洗像他一般胆大包天,忍不住道:“那还等什么,你现在去抓了钱总管,咱们一样可以脱身。”
    周继戎啧了一声道:“对付钱总管那个老东西实在太没有挑战性,老子还想看看那二庄主是什么玩意儿呢”听钱总管的话中意思,似乎这新来的二庄主和他们同样不熟,只是风流的名声先就传得远近闻名,周继戎也颇有点儿好奇。
    李皖和想了想,问道:“怎样算是不对劲他们是还不死心,准备在宴席上动手么”·    周继戎道:“动手倒是未必……”他心想这不对劲自然是那二庄主不知要来怎么样瞧自己。
若是胆敢行那目jiān意yín的勾当来恶心人,他也用不着客气,翻脸把刀架对方狗头上便是··    只是此等思虑不方便用言语描述出来,沉吟了片刻仍想不出合适的说法,索性一摆手道:“对不对劲老子心里有数!横竖也指望不上你俩废物点心。
你们要能机灵着些,看老子翻脸时自个小心点便足够了别等老子这儿抓住了一个,你们那边却落人家手里一双丢人显眼”·    他交代外两人,也不管两人面面相觑的古怪神色,径自坐到一旁去养精蓄锐。
    入夜不久钱总管果然亲自来请他们几人赴会·这老货言辞举止十分殷勤周到,将一张脸笑作重阳菊花也似·若非周继戎听到他那番不怀好意的算计,真要把他当作热情好客的忠厚人。
    周继戎有心去瞧一瞧所谓的二庄主,也不揭破这老头儿那点花花肠子,当下并不言语,冷眼扫了他一眼当先就走··    这庄院除了大一些,建筑也无甚特别之处,周继戎刺探消息时便已经摸得明明白白,此时也用不着别人来引路,自己就能分清方向。
他一路风风火火地行过去,仿佛他自个才是客人一般,累得钱总管在身后追得气喘吁吁··    宴席设在东院的花厅中,早有一人长身玉立举止潇洒,正站在门口相迎。
周继戎还没走到近前,便听这人朗朗地道:“几位客人远道而来,在下未曾远迎·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这位……”·    他声音爽朗舒展,听上去便能让人心生好感。
可惜大宝对他已有成见,只管冷着脸不为所动,只是循声抬头朝他望去··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远远对视一眼,待看清对方的脸容,各自都觉得对方这长相格外的眼熟,再转念一想,彼此都吃了一惊。
    这人五官英俊深遂,虽然气质完全不同,但仅与外貌而论,他活脱脱就是阎焕去了脸上那道疤后的翻版··    周继戎微微一怔,脱而道:“……人皮面具”话出口才记起阎焕上头还有个哥哥,只是阎焕一向并不怎么提及自己的兄长,便是周继戎好奇追问,也不过轻描淡定地一语带过,是以他也没多少印象,一见之下却没能想起来。
    这般相遇虽有些意外,但其实并不算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周继戎也就那么惊讶了一下,不着边际地便去想可惜自个摩拳擦掌的准备了半天的刀子终究是用不上了。
    比起他这番面无表情的镇定,那人却是简直一付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本来话还没有说完,这时不由得就长长地拖着变了调:“……小王……大宝儿弟弟”他仿佛就像突然被火烧了屁股一般手足无措起来,想了想似乎想要迎出来,偏偏连手脚也不听使唤似的,也不知是被门槛绊的还是左右脚相互绊的,一跤从门内跌出来,五体投地地扑倒在周继戎面前。
    周继戎抿了抿嘴角,心道这好歹是自已舅舅的义子,自己的干哥哥,阎焕哥哥的兄长,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着也得给两分面子,该替他寻个台阶下·于是十分矜持地道:“免礼免礼,快平身。”
第65章·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阎素总算将几人请进厅里说话·只是有了方才那一出,他那光鲜颜面做了扫地的扫帚,再要他谈笑自如未免强人所难,一张脸上的表情讪讪地僵硬牵强。
    周继戎信得过他,不过因为阎素方才那一招王八扶起天,委实让他无方把这人打从心里尊敬起来·这时倒也不用再戒备什么,注意力便转移到别的地方。
他这时才有空仔细打量此处的各样摆设,只见厅内几案物件无不古朴雅致,初看毫不起眼,细看才知是用料讲究做工的贵重玩意··    周继戎虽是个一年到头手里没几天不拮据的穷鬼,那也是因为手底下各项开销总得比来钱时还快,眼界却是不低,见过的好东西可说是数不胜数。
他一眼望去,便认出厅中所挂几幅山水花鸟都是名家真迹,登时连眼睛都更亮了几分··    他妆着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着阎素道:“阎焕哥哥说你游历江湖去了,怎么你却跑这里头来当山大王为什么是个二的”·    阎素今天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和他打了个照面,一时措手不及,还没缓过劲来。
偏他这个问题也是个一言难尽的,阎素自个做贼心虚,一时没了平时的机灵应对,也顾不上介意他这话说得不太对味,道:“啊哦……这个,我……我确实是出外游历了,碰巧和此处的庄主一见如故,结成莫逆知交……这二庄主只是挂了个名……”·    说话间见周继戎拿一双贼亮放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随着他的话语微微皱眉,阎素只觉得舌头打绊,狠狠咬到了两次舌尖才算把几句话掐头去尾遮遮掩掩地说完了。
    其实周继戎根本没留意他话里那点儿吞吞吐吐,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听阎素说他只是挂了个名,想起他从钱总管那儿偷听来的话,心里实在是不信,忍不住道:“这么说,这庄子里的东西你也做不得主”·宫廷侯爵·    “啊。
什么……东西”阎素道:“东西东西的话我还是能做主的……”·    周继戎有这句话便放了心,遂转头去继续四下打量估价,也不理会阎素在一般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一顿饭气氛古怪无比,吃得人食不下咽·好不容易挨到宴后,阎素让人把刘李两人送回房间安置,只请周继戎留下来说话··    阎素这会儿也算是平静下来了,今日在周继戎面前出得个鼻子眼睛都丢没了的大跟头,只怕在他那里印象不佳,实在有意缓和一下两者关系,稍稍挽回些颜面,只留着他东扯西拉地闲谈。
他其实要比阎焕那一刻一板的性子要跳脱开朗一些,言语有趣见识也有,说起各种轧闻趣事来也算信手拈来,只不过这里头实在话却没有一星半点··    周继戎明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心眼里比谁都要多着几个窟窿,纵然一开始没在意阎素那遮遮掩掩的态度,这么一时半会的,也叫他给琢磨出味儿来了。
    想他和阎素今天才第一次见面,有什么旧情可叙·今天这事就算是阎素有把柄落在他手里,可到底也能用一场误会搪塞过去,方才大家把话说开也就能揭过了。
他实在用不着这般举止失措,这时还专门把自己留下来,想来这是阎素有事和自己说,弄不好这事还是有求于自已··    此前他与阎素只闻名不曾见面,而且那闻名真的就是只听到个名字而已。
    周继戎想了想,好像自己哥哥和阎焕在他面前都不怎么提阎素,不过看这情形这位都好色好得快要人尽皆知了,似乎好的还不是常人所好的那个色,他兄长正为他不想娶妻闹着要找个男的凑合的事快给气死了,再提阎素这些破事,是怕他没地方有样学样是怎么的而阎焕那般通透的心性,如何体查不到此等上意,且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对阎素这个兄长避而不谈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周继戎这时也确定不了阎素究竟有什么用得到自己的地方,不过这不妨碍他趁机见缝插针地给自己捞好处··    当下见厅中众人走光,他就抢在阎素在次开口之前,周继戎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厚颜无耻地向阎素道:“阎素哥哥,方才有几幅画,我还挺喜欢的……”·    他几乎是把‘快识相点儿主动送给老子’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眼角眉稍。
    阎素早就风闻他这位大宝儿弟弟那点儿狗脾性,眼下还真见识到了,连忙道:“你看上了什么,送你就是……其实我让人四下收罗好马,也是因为从义父信中得知你要到江陵去,打算给你备一份见面礼……谁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一场误会。
你看,这事也是钱总管一时心急,办得不妥当了些,改日让他给你陪罪,就不要再同他计较了……”·    周继戎可没有无功不受禄的想法,他之前从钱总管处得知这位二庄主确实让他们置办一份厚礼,也别管这份礼原来是要做什么用场,现在一听要送给自己,先别管这是不是阎素本来的用意,便就有三分后悔,心道早知道这马卖就卖了,反正也是要回到自己手里。
    一边肉疼着眼看就能到手的好多银子不翼而飞,一边却也不好糊弄,幽幽地笑道:“钱总管要买马的事就算了,反正他也没得逞只不过,钱总管把老子留下来吃这顿晚饭的心思可挺有意思,你别想着狡辩,他和走狗商量的时候被老子听到啦他是如何与阎素哥哥你交代的不过他倒是忠心耿耿,这说算也就算了。
不过阎素哥哥你没见着是老子之前又是怎么打算的老子看你花枝招展地站那笑得跟朵迎春花似的今天遇上的如果换成是别人,你想把人家怎么着”·    阎素回想起钱总管那时的嘴脸,这老货挤眉弄眼一付‘你懂得’的德性,与他言道有位有好马又长得极俊的小公子留在府上,晚宴时他若是能将这人给笼络好了,马的事自然水到渠成,跟本就不是问题了。
    这其实是钱总管冤枉了他,他虽然名声挺花哨风流,但也讲究情投意合你情我愿,并非见到个长得好的就能心生邪念的地步·一人正人君子的皮相披得名符其实。
这一次这般下大力气地准备殷勤一番,所作所为还真是为了马··    但他心里怎么想的便当真只有他自己知道,就是掏心置肺也还由得周继戎不信·当下当真是百口莫辩,只好作小伏低地道:“我就是想买马,没想干什么。”
    周继戎瞧了他半晌,这才可有可无的‘哦’了一声,也不知是相信了他这番话没有·顿了一顿将手住他面前一伸道:“你不是说给我办了礼物其实也不用太费心,现在有多少便算多少好了,我不挑剔的礼单呢拿来老子瞅瞅”·    阎素微微一愣,随即道:“……这事是钱总管在办,我手里也没有单子。
等明日晚让他誊抄一份,再送给你瞧”·    周继戎对识相的人一向都十分常识,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瞧见阎素脸上一丝无奈苦笑,往他肩膀上一拍道:“你究竟有什么为难要老子帮忙现在说来听听。
先别管是明着杀人放火还是背地里坑人陷害,只要你说得出足够的理由来·我替你去办便是·你别愁眉苦脸满面绿肥云的一付王八像成么老子不就收了你一点礼物而已,再说还不是你花的银子,你心疼什么老子一向收了银子就办实事,信誉可好了保证你不亏”·    想了想,立即又道:“先说好,要老子给你抢男霸女这种事老子可不干唉哟不对,你该是抢男霸男——”·    再一想又觉得这种事阎素自己想必就能干得干净漂亮利索麻溜,实在用不着大费周章地要走自己的路子,也就随口那么一说,琏拿眼去瞧阎素,等着他开口辩解。
    谁知阎素面上带着一分尴尬的若有所思,神色虽有些讪讪,却也显然没有要解译的意思··    既不像是不介意周继戎满口胡说,也不像是觉得和他没理可说,倒有两分似是默认了一般。
    周继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警铃大作,暗道了一声操,心说老子就是猜的,该不会真猜中了··    他方才把话说得太过直白,阎素正愁着无从开口,这时趁他将话挑开,也不等周继戎心念电转间改了主意,整肃了神色朝着周继戎一丝不苟地躬身,讪讪地道:“我们丙厢情愿,自是不必不必要劳烦你做些什么。
只是我虽然在外的名声虽不太光彩,有些事义父却一直不知情·……义父待我有如亲生,实在恩重如山,如此的终身大事,我不想再瞒着他·”他迟疑了一下,看向周继戎:“……但此事实在惊世骇俗,常人只怕一时难以接受。
义父最是记挂你,难得你要到江陵去·还望在你舅舅面前,先替我打点试探一二……”·    周继戎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也完全没想到阎素有求于他的是这么桩码事。
他虽然曾在兄长面前口品声声要找个男人凑合算了,当时也仅是说说而已,并没有真往心里去·这时眼见着了活的想要这般比翼双飞的,脸上虽然勉强不动声色,但心里一片惊涛骇浪在所难免。
    他对这人模狗样站在自己面前的东西简直无言之极了,心中怒而想到这话你不好开口难道老子就好开口么·想老子第一次去见亲舅舅,一见面就和他说什么呢,说唉呀我舅,你干儿子看上个男人准备长相厮守,他不敢和你张口让老子来传个话。
老子这是疯了傻了么这是想要把我亲舅给气死回头再让哥哥把自己抽死算了么·    他一方面觉得这阎素真不是个东西,恨不得立即撸袖子替舅舅把这不是东西的玩意给扁成个肉饼算了,一方而又想着听那钱总管的意思,这笔礼品还不轻,反正看他那王八吃称砣的找抽劲儿,自己不说他早晚也会去开这个口,这钱不拿白不拿,这两相权衡当真是天人交战难以取舍。
    这不是东西的阎素还认真地请求道:“大宝儿弟弟,这就是一句话的事,帮个忙”·    周继戎满腔怒火滋滋地最终化为一个字,周继戎愤愤道:“操”·第66章·    当然眼看就要到手的银子如何能平白放过。
周继戎思来想去,觉得信誉什么的又不能当饭吃,破上那么一两次例也无伤大雅·于是他决定这番就卑鄙无耳地坏一坏规矩,只收钱不干活·    他打得这般如意算盘,也不管阎素好歹还算他义兄,照样要把对方当作冤大头来料理。
自然不会把这般用心告诉阎素··    不过阎素也是个老江湖了,虽说眼下干的这不叫人事,但经验阅历却是不少,见周继戎虽然面无表情,但一双眼睛灵动之至,贼溜溜地四下乱转,便知道他打着虚主意。
他自然也不肯轻信,自是耐起性子软磨硬泡,非要将周继戎何时返回江陵何时与义父见面,这事又该在如何提及如何词措等事一件件敲定落实··    周继戎翻来覆去只拿一句老子心中有数来打发他,眼看阎素颇有点儿不依不饶,只好由着他去琢磨这些细节,但凡他说什么都恶狠狠地应答上一句‘操’以表明自己嫌他啰嗦。·    但阎素显然为着此事下过不少功夫,深知这看似油盐不进四六不通的周小王爷有个没治了的弱点,终于在他一句“事成之后,还定有重酬”,并许诺到时开了库房任由周继戎挑拣之下。
周继戎终于财迷心窍,连口气都变了,软锦锦地道:“操·”算是看在库房的面子上,勉强同意了··    他允应了这件事,自然要把对方的底细问个清楚。
拍着阎素的肩膀道:“你到底是祸害了哪家的良家子,那倒霉蛋叫牛粪给糊了眼睛么,竟肯随着你胡闹,也不怕把他老子娘给气死么来来来,给老子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儿话说回来,你俩悄悄儿的勾搭成jiān也就是了,还非得弄个昭告天下干什么,这不叫吃饱了撑着还能叫什么……”·    阎素能干出找个男人成家立业这等事,也是一脸皮够厚的奇人,听周继戎这般说,也不见有什么窘迫之意,当下陪着笑道:“你这般说也没错,只是义父不比旁人,这又是一辈子的事,我是不愿意欺瞒他的。
至于别的,我等如何也不关旁人的事,我当然不会四处张扬·我们的事,就连钱总管他们也不知道”他也知道这等事为世俗不容,传出去并不长脸,当然不愿弄得人尽皆知,要不然钱总管也不会想着替他制造机会收伏美人儿了。
想到这儿又好言好语地央着周继戎叮嘱道:“这件事还要劳烦你看着时机同你舅舅商量,别人面前不要胡说·”·    周继戎满口白牙毫无诚意地保证道:“老子从不胡说”·    阎素同他打了这会儿的交道,觉得他口花花的什么话都敢张嘴就来,就没有个不胡说的时候,亏他有脸说这话。
    但他此时有求于周继戎,也就只作不知地不去计较这点旁枝未节了,转而道:“至于他,嗯,他家上头也没什么长辈了,这事他自己便能说了算·他性子有些不同常人,人却是很好的……”·    阎素与阎焕时不同的性格,阎焕久在军营,时间长了,言行举止间总有股端严肃穆律人克已的气质。
阎素倒是显得亲善随和,能言善道见人就熟,说话间总带着三分笑意·但此时提起那个‘他’字,语气不知不觉便又更放缓柔和了几分,就是脸上的笑容也有所变化,说不上是那儿有大不同,但让看到的人觉得他仿佛是打从心头的快活起来。
    周纪戎本就生得一双贼眼,查颜观色几乎是他的本性使然,根本不需刻意费心,一个不慎把他这点出息瞧在眼里,只觉他笑得无比荡漾,恶心巴拉的说不出那儿怪异,光是瞧了几眼,竟叫自己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连忙转开眼不愿再瞧阎素这玩意,默默地安抚着手臂上此起彼伏的鸡皮疙瘩,一边听着阎素讲述,挑自己在意的方面听了一耳朵··    不一会儿的工夫倒是弄清楚了。
原来阎素勾搭上手这人出身于退隐的江湖世家,早几代便在榆岭行商,真论起家底来要算是榆岭数一数二的大户,只是行事低调不为人所知罢了·眼下这庄园就是其下的产业之一。
阎素不愿欺瞒其父又没胆亲自去把话挑明,这才想互要迂回地走周继戎这路子·这人知道了他的打算之后倒也大方,也不管他和周继戎还连面都没有照过,那笔厚礼还是他出的,而且还将这庄园的所有任凭阎素处置动用,若是不够,只管开口。
宫廷侯爵·    周继戎从钱总管那儿偷听来了一耳朵,眼下对照着阎素的这般说词,琢磨着这大约就是觉得与阎素不分彼此,这意思便表明我的就是你的··    这人家里财大气粗当然是肯定的,可财大气粗还在其次,关键是还要这人舍得。
这般还没过门呢,嫁妆就能这样任凭阎素挪用,更别说这事成也不成都还在两说··    周继戎被这等气魄震住,一边在心里暗骂着这两人完全就一对败家子,一边又暗暗眼冒绿光地羡慕嫉妒恨阎素的狗屎运气。
居然能找到个这样的人物,有钱又大方从这事看来对阎素也算是百依百顺听阎素说他有点儿天生的小毛病,言语不甚利索,因而话少一些。
可这这周继戎看来算什么毛病,话少才好呢,他最不耐烦的就是那些女的整天嘤嘤嘤嘤地在他耳边说话··    至于这人的长相已经不重要了,反正男人也不靠脸吃饭,只要他与阎素两人王八看绿豆对了眼,长什么样也不关别人的事。
    而在周继戎臆想当中,他已经给这人配了一张圆圆的饼脸,正中一张方正大口,鼻子眼睛眉毛什么的统统都省略,活脱脱就是个铜钱的模样··    他这时也就是感慨惆怅一番,还不忘重点地道:“……这事我看着办,你说话可得算数。
对了那礼单,明天记得先拿来给老子瞧瞧·对了我有手下就在这附近,麻烦你派人找一找,帮我报个信·”心想这等天下掉馅饼的美事,夜长了恐怕梦多,现在小白应该已经带着人赶到了,老子趁着人手,先把现成的东西卷了就走。
缺了的回头还得叫钱总管照单给补上··    阎素对他这种还没办事就先收定金的卑鄙行径也不敢抱怨,当下点头应下·又转过话头道:“正好他就在离这不远之处,不如我也把他找来,请你见一见面”·    这庄子里做事利索,当下两人各自提笔写了封书信,立即就有人取了信件趁夜就送下山去寻人。
    送信的人地头熟有近路可抄,周继戎又猜对了阎焕等人果然去了镇上,倒是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信送到·而那位合当长了张铜钱脸的庄主也不知究竟在什么地方,第二天却是阎到港这一拨人先行赶到。
第67章·    阎素其实是个伶俐人,撇开他这见不得人的终身大事不谈,别的方面还算是十分的知情识趣,极为懂得如何查颜观色顺着别人的心意说话··    周继戎虽谈不上和他趣味相投,但能有一笔意外的进账,阎素又小意周旋,相处起来倒也还算愉快。
    正午时正与他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查对单子,听得一大群人脚步声勿勿往这边过来··    抬眼看时,钱总管领着阎焕走在前头,一路不知正说着什么,而阎焕面沉似水,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算是回应。
身后呼啦啦的好几张熟面孔跟着··    周继戎晃眼一看,方真和白庭玉赫然也在其中·他喜出望外,也顾不上理会阎焕,跳下椅子一溜小跑着过去,压着声音低声道:“小白小白,你看看,老子都弄到了什么好东西”一边就要把手中的单子献宝似的举给白庭玉瞧。
    他神色还算镇定,但飞来横财委实令他心情愉悦,一张脸上压不住的满是笑意,神彩飞扬赏心悦目··    白庭玉记挂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便是昨天夜里收到他的消息,可周继戎也没有想过要体会旁人殷切焦急的心情,信上三言两语说得简单而省略,只提到自己已经找到了刘李两人,又碰巧遇上了阎焕的兄长,让他们随着送信的人一道来一趟。
    送信的人找到镇上时已经是午夜时分,既然周继戎一行人安然无恙,夜里山道难行,也就没有立即摸黑上路的必要··    白庭玉纵然焦虚不安,但他自知心中这番忐忑还因为有隐密的情感在里头的缘故,只得强自按捺住了,也不好强拖着众人非要连夜就走。
但没有真正亲眼见着周继戎本人,心里到底还是百般牵挂着,这一夜辗转,竟是没怎么合眼··    这时见了周继戎活蹦乱跳没心肺的样子,原本一颗空空荡荡的心才瞬时落到时处。
皇帝将他明升暗降地贬谪到地方的用意,一方面是实质上的分隔两人以杜绝某种可能,另一方面也有着某种明晃晃的警告意味,白庭玉只知日后只怕想见上那人一面也是困难,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能见上面。
仅仅是那么一眼,他心里的满足与莫大的幸福感便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他在目光里悄悄藏着不为人知的贪心,一时几乎是连眼也不忍心眨上一眨·周继戎问他的话他虽是听到了,但那些东西比起眼前这人来又算得了什么,他思绪不舍到转到别的方面上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对着他微微笑了笑,轻声道:“……你没事就好。”
    他从前应该不是这么个反应,周继戎正在兴头上,也没怎么在意,只是随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刚刚又低下头去,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了似的,再次把目光移到白庭玉身上,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皱着眉迟疑道:“小白,你似乎看着好像是瘦了上次的伤还没有好么脸色看着也不好的样子。”
    他虽然曾经得知过白庭玉在自己身上的小小心思,也弄明白自己哥哥为什么跟小白这般的过不去,可小白打也挨了人也被贬到这小地方上来了,他自己又没真对小白动过兄长担心的那种心思,于是从小白被打发出京之后,他便大而化之地觉得这事已经算是揭过去了,面对小白时心中也十分的坦荡得很,本能的仍和从前一般的亲近,完全没去想要避一避嫌什么的。
    他脑子里边情爱那根弦到现在也没怎么长好,自然也不会想到为情所困因而衣带渐宽的方面上去··    他这样一说,白庭玉心下就有点儿小小的慌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正想着怎么解释。
却听一旁方真一声低低惊呼,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原来阎焕见到周继戎,放心之余也不忙着上前与他招呼,却是一转身客客气气地向钱总管出去。
钱总管这两天所见之人,一个是周继戎一个是他,明明都是客人,却都当自己才是主人似的,那反客为主的架势一个比一个更足·那位王大宝满身邪门的煞气,钱总管自知惹不起也就认了,而阎焕顶着那张脸,一看就和自家二庄主必定是血缘至亲。
钱总管心下犯嘀咕,却又不好干预别人的家事,只得像个客人似的老老实实被请了出去··    阎焕先瞧见的周继戎,见他忙着过去拉着白庭玉几人说话,阎焕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将眼睛转向一旁。
    阎素原本也在厅中陪着周继戎查看礼单,一边应付这位大爷各种挑三拣四·瞧见阎焕当先进来,很是有些吃惊慌张,一时也没怎么作声,只是起身悄悄站在一旁,满心愁绪地琢磨着一会的说词。
    阎焕此时这一转头,正好看见他··    阎素显然也不太想和他照面的样子,这时视线碰上了也无法,牵动着面皮对他笑了笑,讪讪地道:“小焕,你也来了……”·    阎焕紧抿着嘴角一声未吭,忍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拳照着他脸面抡了过去。
    方真的一声惊呼便是在这时发出来的··    周继戎转头时,便见着阎素有惊无险地架住了阎焕的拳头·他眉稍微微聚拢,神情上既带着恼意又有些无奈,又叫了阎焕一声,却仍是无话,只得干巴巴地道:“有话好说。”
    周继戎起先略略吃了一惊之后,立即就明白阎素那点儿断袖龙阳的癖好,阎焕这个做人家弟弟的大约也会觉得丢人,忍无可忍动手之下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皆是茫然之际,只有他知晓其中缘由·见阎焕显然是气愤难平,而阎素虽然一路避让,却居然应付得游刃有余·他也就不忙着上前插手,还抽空想一想自己是该上前去拉开两人呢还是趁拉架之机帮着阎焕打阎素两拳呢。
    不过他虽然觉得阎素除了那点嗜好不妥之外,其它也没什么大不是了——这才刚刚要送自己一笔厚礼呢,自己这就翻脸不认人有点不够意思··    因此他非但不管,还有闲心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语速飞快地叽叽喳喳,先是一脸震惊地指着阎焕道:“阎焕哥哥,他是你亲哥诶你亲哥你也敢打老子最多就只是和我哥顶顶嘴,可不敢动手你目无兄长你这是大逆不道,忤逆犯上……诶呀可惜,这一巴掌差一点点就打中了往左往右,揍他揍他……”·    待发觉自己变成为阎焕叫好之后,他又转向阎素,皮笑肉不笑地道:“阎素哥哥,老子一时口误,你别见怪不过你也得体谅下,换老子要是有你这样的哥哥,老子也一定会很想抽死你。
还好老子哥哥比你这样的省心多了……”他大言不惭地津津乐道,混然不想想他之前口口声声不娶媳妇要找一溜男人的时候,他哥也就是忍无可忍拍了他一巴掌,打完了他还自己心疼这个混帐弟弟心疼得不行,到底也没舍得抽死他。
第68章·    别人都听得一头雾水·阎焕的几个下属又没瞎,就算从前不知阎焕还有个兄长,这时他两人站在面前,那极为相似的面貌一看就知端倪··    这兄弟俩打架,甭管是争女人还是分家产,外人似乎都不太好插手。
况且这还一个照面话都没说一句就动上手了,鬼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是非曲直谁是谁非几人面面相觑,虽然没有周继戎那种袖手旁观看个乐呵的心思,不过大致的想法却是相同的,正拿不准是上前去拉开两人还是去帮着阎焕的好。
    至于周继戎这一边的人马,方真天真单纯,唯周继戎马首是瞻之外也懒得有自己主见,虽然最初是他吃惊之下叫了那一声,不过叫完之看看周继戎没动静,他尽管不太认同周继戎那番说法,没有随声附和,不过也安安心心地跟着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而小白带来的其它手下,或多或少的都有受了点儿周继戎那狗脾气的影响,见自己主子不动,也没有暗示他们上前相帮,也一个跟一个的心安理得地把这一幕当热闹看··    最后解围的还是白庭玉,他性情温和为人稳重,周继戎身边人里脾气好的为数不多,其中就有他一个。
再加上平时周继戎还算多少能听他一两句劝,这种和事佬一般的角色,一般都是由他来做的··    现在周继戎喜闻乐见一付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眼看就要没法收场,他只好自己来出这个头,朝着那两兄弟道:“两位有话好说,都住手吧。”
他道了声得罪,往前走了两步,觑着空隙握住阎焕手臂轻轻一带,恰巧将两个人分开··    阎素也趁机退开两步,阎焕自知奈何兄长不得,也没有追上去不依不饶。
只是胸中愤懑难平,只好扭过头去不看阎素··    阎素自然不会主动去招惹他,飞快地理了理衣襟,这位衣冠禽兽仍旧摆出一付人模狗样,绕过了阎焕径自一溜烟地去招呼旁人,与方真白庭玉等人一一见过。
他满脸让人如沐春风的热情笑意,只当方才被人揪着要打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他表现得如此的光风霁月不以为意,别人再替他尴尬似乎就是多余的矫情了。
只好应和着应酬一番··    阎素倒着实有些长袖善舞的能耐,八面玲珑地扎人堆里寒喧斡旋,几句话的工夫便要与众人称兄道弟起来,大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趋势。
    如此一来,几人被他请进去落座喝茶的时候,阎焕就显得孤零零地被晾在那里··    阎焕也懒得和兄长一般见识,只转眼看向周继戎:“戎戎,既然马已经找到,就不必再在此间叨扰了,我们几时动身”·    看他那样子是一时半会也不想多待,可周继戎礼单都还没有看完阎焕就杀到了,更没来得及清点打包,眼看就要吃到口里的肥肉休想能叫他再吐出来,这时候当然不肯拨腿就走。
    他磨磨蹭蹭哼哼唧唧拖泥带水地道:“走什么走,你们大老远的赶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喝杯茶吃顿饭再走”·    阎焕沉声道:“我们大老远赶来,难道就是为了喝茶吃饭的么”·宫廷侯爵·    他为人严谨克已,与周继戎相处时一直显得恭敬有礼,还从没有这般严厉地和他说话,眼下这样看起来还真是被阎素给气的不轻又无可奈何,只好一走了之图个眼不见为净了。
    周继戎把这一大拨人叫上山来当然不是来喝茶吃饭的,是准备来个蝗虫过境刮地三尺的,这时见阎焕的目光落有他手中还捏着不放的单子上,周继戎不过内心里小小地羞涩了片刻,索性也不遮掩地将话挑明,摆一付你能奈我何的架势笑嘻嘻道:“阎素哥哥要送老子见面礼呢就算走,也得等他把东西给准备齐全了,打了包带上要不然今天说什么也休想老子挪窝”·    阎焕似是转念便想到阎素给他送礼的原因,眉宇间顿时便是一跳,戾气顿现。
正要说话,阎素从一般钻了出来,也不讲究什么的一把拽了周继戎就往里头走,一边道:“大宝儿弟弟,还站在这儿干什么,来来来,这边坐,尝尝此处特产的茶叶,看看好不好,喜欢就送你一些带回去慢慢喝……”就当没看见杀气腾腾地站在一旁的阎焕似的,眼角都不往他那边捎一下。
    而什么‘喜欢就送你’这样的话周继戎最爱听不过了,顿时把隐隐觉得阎素不是好玩意儿的想法丢在脑后,十分没有立场地抬脚随他进去了··    阎焕一腔怒气无从发泄,只觉自己快要郁闷成个胀气的鼓肚皮青蛙,在原地站了会儿,恶狠狠一转身朝外走了。
    周继戎瞄见阎素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看来他家这对兄弟相处的模式和别人家不尽相同,别人家是长兄如父可亲可畏可敬,到他这可亲或许有点,敬畏则连碎渣都不剩,这也是他这做兄长的自己叛经离道,难免底气不足心虚不已。
他枉作兄长,白长的几岁像是活在了狗身上,反过来却是他更畏惧阎焕一些··    周继戎看不上他那点耗子见了猫似的出息,十分不客气地拿亮晶晶的小眼神鄙视着他。
    阎素也不以为意,冲着周继戎笑了笑,悄声道:“由他去吧,放心,阎焕做事有分寸,他会等着你一道下山·”·    又自己吁嘘了一番,小声道:“也怨不得他生气,我决心与程越踏踏实实过日子,最先就是告诉了阎焕,义父那儿想拜托他去禀明,他既不肯又反对。
我这才想到要劳烦大宝儿弟弟你费心了·”·    周继戎哦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少不得又在心时腹诽了一番阎素果然不是东西,难怪阎焕适才见了他就跟见了仇人似的,可是又一想又觉得有点儿奇怪。
看情形阎素喜欢美色由来已久,他那些个没羞没臊的风流往事连钱总管都听到过风声,阎焕作为他的亲弟弟,又是走南闯北长年在外奔走,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阎素在外头这般胡作非为,如何能闭塞他的视听耳目,怎么也得知道些风声。
    而且看之前阎焕的态度,应该也是知道阎素喜好男色的,虽然这么个兄长谁搁上了谁也不见得要欢天喜地,但阎焕又不是突然得知所以像挨了晴天霹雳一般,何至于苦大仇深似的,一见面二话不说就动上手了。
    阎素似是看出他心中疑惑,低头浅浅地笑道:“他没见过程越,只听说过一些传言,大约是对程越有点不满意,程越这人还好,只是他的脾气有些古怪的地方,其实也无伤大雅……这又有什么,我乐意就够了,也不关别人什么事……”·    周继戎不怕刀光剑影,却从来不知道自己耐不住这般情意绵绵的场景,这时晴天白日里一个寒颤。
不论是阎素说话的表情还是语气还是那肉麻兮兮的内容,都能轻易让他激起一层又层鸡皮疙瘩,这几者三面夹击,把周继戎荼毒得快要死去活销魂不已··    他见阎素还要再说下去,他心道老子操你他娘的别又来了口中胡乱地应了一声,双眼四下乱转,见小白在旁边坐着怔怔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张望,不防他转眼看去,视线一时来不及收回。
    周继戎也没留意他有什么异样,连忙叫了声小白,奔过去与他坐在一处,总算是不用再面对阎素那幅矫情死人的德性··第69章·    一行人最终还是守在山庄里头吃了午饭。
    而傍晚时分,那位在周继戎心目当中合当是长了张铜钱脸的财神大庄主程越,终于一路兼程地赶到了··    阎素避开了旁人尤其是他弟弟阎焕。
偷偷摸摸地带了程越来与周继戎见个面··    周继戎这一看,好么,居然还是个熟人·    当然他这个熟人的意思倒不是说他真认识程越,而是这人长得十分面熟,五官眉目与在他府中已经劈了月余柴火的小二有六七分相似。
那小二也不知前世做过什么孽,倒了八辈子血霉,自从沦落在他手中,被周继戎接连数日一天三顿按饭点揍得眉眼不分哭爹喊娘,别的都招了却死也不肯说出自己来历··    周继戎早就猜小二背后定然有不小的门派或是靠山,却万万没想到他这靠山竟是如此的财大气粗,忍不住就在心下痛骂小二真不是个东西,明明有个这般钱多的能当饭吃的亲戚,居然舍不得打点些银子来给自己赎身,要赖在府中吃了月余的白饭,着实是可恶。
    一边又想起小二被他揍得那狗都不理的衷样,周继戎没有半点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惭愧,也没有一丝可能揍了人家手足的不安,反而情不自禁把小二那张脸住这人身上套了套,觉得这情形甚是可乐,忍不住自个就古古怪怪地嘿嘿嘿嘿笑了起来。
    阎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给他递了好几个眼角周继戎都只当没看见,出得出声提点,干咳了一声道:“大宝儿弟弟,你笑什么”·    也不知那小二和程越是什么关系,这两人只是相貌上十分相似,气质几乎是天壤之别。
    小二的长相在周继戎眼里也就勉强算是个中人之质,程越与他相似,论起来也就是五官端正清秀而已,穿着也素净寻常,但他神韵沉稳内敛,隐隐有种沉岳停峙的大家风范,目中神彩非凡,一眼看上去也让人觉得堪称剑眉星目一表人材。
    周继戎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人的气度不凡来,然而小二那付爹不亲娘不认的倒霉相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他明知二人可谓云泥之别,禁不住还是很想笑·忍了半天周继戎才勉强抿住嘴角,维持住略有异样的面无表情,平平道:“没笑什么。”
    程越倒不像是斤斤计较的人,对着阎素一摆手表示并不在意,又朝着周继戎招了招手,和和气气地道:“弟、弟·”·    此前阎素告知过周继戎,说程越由于天生的原因,说话有些不便,因而较为寡言。
这时听他开口,吐字倒是清清楚楚,但弟弟区区两个字却是一字一顿半天才说完,听上去总显得不太自然·至于阎素说程越脾气有些不同常人,这片刻之间,周继戎除了觉得他看起来性情有些冷淡,别的不同寻常之处倒没看出什么来。
    程越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开口,阎素本就善谈,这时更跟只会说人话的长尾巴八哥似的,站在一旁呱呱咕咕地替他解释起来:“来来,大宝儿弟弟,你这次来没赶上过年,咱们现在给你补个红包,这是程越哥哥给你的压岁钱。
快来接着收起来……你还同我们客气什么”·    其实他是多虑了,就算明知道这里头有贿赂的用心,但别人送上门的银子在周继戎这儿就从来没有不收的道理。
何况他自认为已经答应了阎素替人消灾,那么受人钱财也就成了天经地义·至于人家过意不去非要再给他加点好处,他也犯不着往外推··    于是周继戎嘴上说着:“那怎么好意思。”
眼光却一直落在和越掏出来的一个小荷包上,几乎就没怎么推拒,手脚麻利地顺水推舟接了焉下来··    那小荷包简洁朴素,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周继戎暗自伸手捏了捏,从那软乎乎的面料里摸出有几个小小硬硬的东西,一时辨别不出来是什么。
    周继戎心想阎素嘴巴上讲得八哥似的好听,这里头可别是塞了什么俩铜钱仨碎银子的来糊弄老子·虽然大概知道程越有钱又不小气,这般猜测实在没多大可能。
但他毕竟极为好奇程越会是什么手笔·当下也不管还当着另人的面,扯开荷包的封口就往里瞅了瞅··    那硬硬小小的东西却是数颗碧绿通透的翡翠,另外旁边还塞着张银票。
    阎素在一旁替程越笑着解释道:“程越祖上曾有先人喜好收集这些玩意儿,如今还零零碎碎剩得一些,这几个小石头,正好可以做几个戒面,就给大宝儿弟弟你拿去镶两个戒指玩玩。”
    周继戎可认得出那东西的好坏,那般的成色大小,放在小康之家都足以当作传家宝了,居然这般大方地眼也不眨就给了自己,当下两眼放光,嘴上胡乱嗯了一声。
心里却想道,这么值老鼻子钱的东西,老子要拿去换银子买军备,你们这些缺心少肺外加没脑子的败家子才拿去镶戒指玩,能当饭吃么简直是不用当家不知柴米贵。
    他又把那银票打开来悄悄扫了一眼,待看清那上头的数目,一双眼睛顿时睁得溜圆·待他回地头来再看程越之时,在他眼里这那里还是个有鼻子眼睛长嘴巴会喘气说话的活人,简直就是一个明晃晃亮闪闪的金元宝端坐在那儿,还得是个镶满了珠宝的金元宝,之前那什么铜钱脸都不够规格,应该滚一边凉快去。
    这压岁钱之厚实委实出乎他的期待和想像,周继戎喜不自胜之余,居然难得地感觉自己只替人家说句话这样的小事实在太无足轻重微不足道了··    他当即连老子都忘了说了,口不择言狗屁不通地向着阎素程越两人拍胸口保证道:“放心放心,不就一句话的事儿么,就包在我身上,你们瞧好了就行我一定哄得舅舅开开心心,点头答应你们两成双成对,我,我一定要把你们凑成一堆送进洞房,让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儿女成双,子孙满堂……”·    程越略显冷清的脸上露出微微莞尔的神情,侧过脸去淡淡一笑作罢。
而阎素实在是听不下去他再扯什么早生贵子的屁话了,出声道:“大宝儿弟弟,知道你有心了·你只要尽力而为便行了,至于别的么……”说了不也是白说么。
世间只有公鸡打呜母鸡抱窝,谁见过公鸡下蛋的早生贵子这话听下去倒像是打脸似的,让人怪碜得慌··    他再看看周继戎那乌溜溜四下转动的眼睛,阎素咳了一声又道:“这是第一次看到你,就算是见面礼加上之前几年的压岁钱的份了,你明年再来,可就只有压岁钱,不一定有别的了。”
    周继戎心思被他人看穿,他也不觉尴尬,心说有这银子跑一趟也值价了,当下挺不要脸地顺着他的话往下道:“这样我也还来·”顿了顿又道:“也不一定要等过年,有空了我就来……”·    阎素没敢说他什么,转眼看向程越,见程越面不改色混不在意,当下便也摇头一笑作罢,这事便随周继戎的兴致好了。
    于是周继戎仍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这事要搁别人身上估计就得无以回报到了让他不得不用方真来以身相许钱债肉偿的地步了,不过程越阎素两人已然勾搭成jiān,也是用不着他赔个人来自讨没趣了。
    周继戎想了想,总算想到个回报一二的方法,让人把小二给领过来··    小二原本已经被他交接给了阎焕,这一路上倒是都带着·阎焕与阎素今天一见面就动上了手,话都没说得上几句,自然也不来及提起小二一呈。
周继戎也不管现在小二已经不归自己了,把人领来亲自交给程越,就当是物归原主,算是回馈了对方那厚实之极的压岁钱了··    小二进门时显然极不情愿,瞄见程越在正中坐着,更是显出畏惧来,只是也不敢行将,缩头缩脑地竟想着往周继戎身后躲。
    周继戎却不能体会他心里那怨声载道的叫苦边天,把他擒出来往程越面前一推,笑嘻嘻道:“你躲什么,站过来我看看,你们长这么像,是亲戚不”·    小二一脸扭曲纠结,那表情就跟马上要咽气了似的,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堂哥’,居然让周继戎有种他在引颈就戮般惨烈错觉。
宫廷侯爵·    程越眼睛微微一眯,倒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看向周继戎··    周继戎知道他话少,也不等他开口发问,面对程越眼中询问之意,周继戎便主动分说一二,把他与小二兄弟如何因缘聚会萍水相逢的那点儿小过节轻描淡写地提了提。
    他说起这事倒不是为了告状··    程越送他的那种银票实在丰厚,丰厚到即使周小王爷是个掉铜钱眼里就拨不出来的钱串子,都没好意思再想着再从小二身上要好处打秋风了。
只是他那狗脾气的性子也不可能体贴到会替人遮丑掩饰的地步,这时只把小二如何如何犯事落在他手里,他又是如何如何收拾人家的那点儿小破事当作丰功伟绩来笑谈一番。
    程越不动声色地听着,一张端正的脸上一直平静得几乎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待周继戎说完了,他这才抬眼看向小二,轻轻道:“程潜……”他叫小二的名字倒是没有一字一顿,虽然还是拖得有些长,但好歹是连贯的。
    程越可谓金口难开,周继戎见了他这半天总共就听他说了四个字,于是兴致勃勃地等着下文,竖起耳朵来要听他打算如何发落小二·但程越那儿却又没话了。
    但此时被叫做程潜的小二这时目露惊恐,本能地就伸手去捂脑袋·可惜他平素没人盯着时便偷懒耍滑的时候居多,功夫练得稀疏平常·程越则是醉心武道心无旁鹜,此时身手如电地跳起来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程潜脸上,此后噼噼啪啪几个耳光左右开工地照着程潜抽了过去,而程潜站在那儿呲牙咧嘴,除了最开始本能的捂了一下脸,后来竟是连躲也不敢躲。
    周继戎本身是个简单粗暴的性情,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却也没试过这样一言不发上来就揍的手段,一时也吃了一惊··    阎素在旁边向他悄声解释:“这是……咳,家法……”·    周继戎一听是家法就不好插手了。
他自己打人时心黑手狠,总把往死里揍挂在嘴边·这时看别人揍人,其中好歹有一点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于是居然有那么点儿难得一见的良心发现,讪讪道:“……打人不打脸……”·    他后面的‘有话好说’还没来得及出口。
程越眸光流动,转过来看了周继戎一眼,倒是很给他面子,痛痛快快地住了手——改为抬脚往程潜身上踹了·第70章·    周继戎算是明白阎焕为什么明白对程越不满意了。
    程越看起来面冷心冷,此前总一付八风不动的架式,谁知道他行事这般激烈·他言语不便,若让他骂人只怕一句话没说完先把自己给憋出内伤来,更别提还有对方强词夺理地狡辩几句的时候。
于是他应对之法倒也洒脱直接,既然自己没法说得过别人,那索性就扬长避短看谁的拳头大,以武力强横镇压,果然省事儿省心··    眼前一幕当真是不动则已,动如雷霆。
周继戎还是第一次遇到比自己更简单粗暴完全不讲道理的人,简直惊得下巴都要合不上了·心想老子操,这程越看起来像是个文静人,怎么就能这样不讲道理呢·他也不想想自己还长得照水娇花一般,脾气却还跟狗似的,那里有什么立场点评别人。
    他在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的同时,都有点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是个粗人·比起程越那呼呼生风拳拳到肉的胖揍,他都觉得自己此前对付程潜的那些拳头都要沦落为花拳绣腿挠痒痒了。
    而程潜显然也是位身经百战的主了,难怪他落在周继戎手中被一揍再揍,虽然也哭爹喊娘,可既然能情比金坚地死咬住自己出身这一点不招,原来是练过的主,早就被收拾得皮糙肉厚,有深厚的抗揍底蕴。
    若是周继戎再往深处想一想,大约会觉得程潜那些哭爹喊娘服软求饶的表现里头有不易觉察的糊弄人的地方,幸而程越此番应对太过出乎他的应对,让他一时顾不上多想有的没的。
    “唉呀”周继看着小二被揍成个姹紫嫣红的裂口叉烧包,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晌方才讪讪地道:“……别打了,再打下去要没气了唉呀唉呀唉呀”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看着那拳头落在程潜身上,被打的人还没怎么着,他便配音似的捧着脸替人叫唤。
    阎素在一旁袖手旁观,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程越自有分寸,你不用担心·”话虽如此,却还是对着程越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大宝儿弟弟在这里,你住手吧。”
    程越果真从善如流地停了动作,探手将程潜拎麻袋似的拎好··    阎越并极为默契地替他解释道:“程越管教无方,让大宝儿弟弟见笑了。
若还有难辞其咎的地方,程越定会严罚不饶·”·    对方将态度摆得这般鲜明直白了,周继戎看了看半死不活的程潜,竟多少有点同情这位居然能在程潜魔掌下苟延残喘了这些年。
难得地不是趁人病要人命地犯小心眼,放缓了口气道:“其实吧他也没真行刺成,老子也早已经揍他揍回本来了,不必如此·”·    阎素闻言,对着程潜道:“小王爷不与你计较了,还不快谢过。”
    程潜此前果然是在装死,这时一眨眼又活泛过来,连忙连滚带爬地站直了·他心里有无怨气不得而知,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真心诚意地对着周继戎道:“多谢小王爷”一边偷眼去瞄程越,大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周继戎害他不明不白挨了顿痛揍,此时木着脸任他道谢,干巴巴地道:“不谢·”·    说过这句之后就有点无话可说,周继戎自己觉得有些无趣,又想想程家堂兄弟两人数月不见,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当下便寻了借口走开,待得出得门来,这才想起那本是安置他的房间,要回避也该是那两兄弟另寻地儿或言语叙旧或肢体语言亲近去。
    但他都已经出来了,这时也不好得再折回头去赶人·好在这山庄里他走过几遍已经称得上熟悉,这时索性住后花园里走一走,一边破天荒地忧心起来。
    到现在他总算是明白阎焕所谓的不满意是什么意思了·老实说见识了程越这一言不语跳起来就抽人嘴巴的这一幕,他也隐隐认为阎素的余生堪忧·别看眼下两人倒是心意默契情意绵绵,如胶似漆得穿一条裤子都不嫌挤似的,可上下牙还有个磕碰的时候,更何况还是两个比起常人来都特有想法的大活人。
    阎素的工夫看起来虽然不错,奈何程越似乎更胜一筹,再加上那人一言不发就动起手来,可谓毫无预兆迅捷如风,家法又变态,动不动就抽人耳光·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周继戎觉得阎素早晚逃不过和程潜一样被抽的下场——他从前那些风流韵事也不知道程越知情不,万一有朝一日程越把这旧帐翻出来清算,阎素皆不是要糟糕·    周继戎无中生有杞人忧天地忧虑了一番将来阎素被扇巴掌的情形,一时迟疑着自己是不是该帮阎素这个忙。
    他多少有些舍不得每年厚实的压岁钱,一会儿又忧心阎素掉入火坑,心里头左右为难着,一边沿着院中小路漫无目的的乱逛··    阎素从后面追了上来,叫了他一声大宝,与他并肩走着。
    周继戎往他身后看了看,见只是他一个人··    阎素含笑道:“程潜离家这么长时间,还有些事得向程越交代,一时半会不算完。”
    周继戎一听居然还没算完,心里默默地替小二上了一柱香,心思又转回阎素身上,见他还笑得甜密温存一脸蠢像,不由得微微发愁,心道亏你现在还笑得出来,勾搭谁不好呢,摊上程越这样的,日后你可别被他拆了骨头去当筷使。
    虽然吧程越样子也还凑合,又有钱又大方,人寡言能干不吵闹,看那身手拎刀杀人也一定十分利索·前面这些都让周继戎挺满意,不过动不动就跳起来抽人这一点,不光阎焕哥可忍弟也不能忍,就是周继戎也觉得够呛。
若要冒着一个不好就要被人扇大嘴巴的风险,换作是自己,就算是给座金山银子大约也不愿干··    他看着阎素,仿佛看到了阎素屁滚尿流的未来,令人十分惆怅感慨。
大约是他怜悯地投向阎素的目光太过赤、裸,阎素先是一愣,随即倒是会过意来,他显然并不在乎,先就弯了眉毛微微笑了笑··    不过大约是周继戎忧心的表情也让他颇为承情,这货便忘了眼前这尊也是个凶神,还真当自己是多有经验地过来人似的,端出一付做兄长的架势来,伸手摸了摸周继戎的头发,语重心长地感慨道:“大宝儿,你还嫩着呢,感情这事见人见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正所谓是萝卜白菜各有所好……”·    “爪子拿开”周继戎这会觉得会替他操心是否挨揍的自己简直也算是白瞎了,心道怎么个各有所好法,喜好被程越抽成个花花绿绿满地乱滚的陀螺么还是满地找牙很好玩儿他这般想着,随口也就问出来了。
·    阎素干咳了一声,轻笑道:“程越他性子是急了些,可他心里什么道理都明白,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动手·”·    周继戎嗤之以鼻:“是哦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动手阎素哥哥,老子怎么听钱总管说你为人不怎么老实,从前的风流艳史可不少吧这笔债程大庄主和你清算完了么若是按着饭点一天三顿地料理你,哦对了,还可以加上宵夜,三五个月能算完么照他那家法,不知到时你完好的骨头还能剩几根你那张脸我舅舅还能不能认得出来”·    他以牙尖齿利刻薄尖酸的方式描述完臆想中阎素可能的下场之后,又一脸正色地用老子是为你好的语气道:“阎素哥哥,老子觉得你是不是再三思三思真想好了这般日子你要过一辈子真要老子去舅舅面前替你说项……先说好,就算你改主意了,你送老子的那是见面礼,老子可不退”·    阎素却是想也不想,十分光棍地道:“若是程越揍我,那一定是我有做错了的地方,打就让他打吧……只要能和阿越一起,这般日子过一辈子那里够,我还想生生世世……”·    前面的话已经够让周继戎哑口无言的了,后面的话更是成功地激起他全身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周继戎突然觉得手有些痒痒,认为自己现在很能体会阎焕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了·因为他现在也很想抽阎素一顿——不为别的,这家伙太能恶心人了··    他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于是翻过脸来冷森森地道:“哦,你乐意就好你既然选定了程大财主,那以后就不能再朝三暮四勾三搭四始乱终弃,不然老子先揍死你老子最讨厌用情不专三心二意的人了”心想道,活该你被程越拿家法收拾一辈子,自个找的·    阎素道:“我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自然不会再糊涂。
若是我再有错,又何必劳烦大宝儿弟弟动手,程越第一个就饶不了我·我又怎么会明知故犯,难道活腻烦了么”·    他这样说着,脸上却是温情款款的笑意,显然十分的乐在其中。
又朝周继戎笑道:“你不知道,我和程越他……”看那样子便要喋喋地与周继戎详谈一番··    周继戎再看他那笑模样简直觉得自己狗眼都要被闪瞎了,此时身上的小疙瘩正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看是抚不平了,正碜得不行,那里有心思再听他和程越那黏黏乎乎的小破事。
心想老子这是干嘛,看着这么个拎不清的王八蛋自个爱作死,老子管他这么多,恶心自己好玩儿么·    当下掉头不理阎素,自己气呼呼地走了。
    程家兄弟两也不知从他屋子里出来了没有,他这时却也不太想回去与那两人照面·便沿着回廊小径随意乱走··    这般晃晃悠悠的,一抬头却是走到一个小院前。
    钱总管除了心思不正之外,做事十分干练周到,颇让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几人虽是只暂住一晚,却也招待得妥帖周到,半点也不曾怠慢·这庄子里房间还算宽余,就算他们一下子来了十几余人,一人安排一间厢房也还绰绰有余,至于阎焕白庭玉等几个带头的,更是十分周到地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院。
宫廷侯爵·    周继戎想了想,记得住在这个方向的似乎是白庭玉,当下也没有多想,门也不敲地抬脚就走了进去··    白庭玉正坐在桌边,抬眼朝门口看来,脸上是略带怔忡的惊诧。
    其实他如何不记得财继戎的脚步声,只是自从上次的变故之后,周继戎也稍稍留意了一些,有意无意间多少有些回避着他·此番小别重聚,虽然周继戎的态度有所转变,又同他略微亲近起来,·    但若说还能像从前一般的亲密无间,白庭玉也明白这大约是一心痴望,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这时听到周继戎的脚步声,他几乎要疑心是自己日有所思都要出现了幻觉,直到看见周继戎当真从门口蹦遘之才敢确定,这一看清楚是他,心中欣喜微微鼓噪之后,便又立即变为微妙的不知所措起来。
    周继戎没有留意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大大咧咧地奔进门来往旁边凳子上扑嗵一坐,捂着脸哇哇叫道:“唉呀不好了小白,老子恐怕要长针眼啦”心想阎素哥哥这倒霉玩意儿快恶心死老子了。
    白庭玉不明就里,一听他这么说,立即就担心起来,连忙过来将他捂脸的手拿开,托起他的脸打量,一边着急问道:“你眼睛怎么了”·    周继戎从前便习惯了被他关怀备至,这时也不觉得别扭,任由着白庭玉捧着自己的脸仔细端详,一边哼哼道:“阎素哥哥那货,没治啦”·    没头没绪的白庭玉那里听得出阎素有治没治和他长针眼有什么关系,心里一头雾水,又看不出他眼睛有什么不妥,只好又问道:“眼睛痛么”·    周继戎不可避免地同他四目相对。
白庭玉的眼睛略显得狭长而清秀,不像他那般一眼便让人有种惊艳之感,然而眼梢微微地上翘,看人之时总带出别样的温柔·白庭玉半蹲在他面前,心焦之下又凑得靠近,他居高临下,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专注而担忧,仿佛除了他再无其它能入眼。
    他原本还想要数落一下阎素这般对于欠揍分外情有独钟的行径,看清白庭玉的眼睛,突然就怔了一怔,仿佛一根羽毛在心头上轻轻拂过,又像是被一根柔软的小刺轻轻地扎了一下,一时也说不上是痒还是疼。
    周继戎原本就要滔滔不绝长篇大论的出口诋毁阎素,一时间卡了壳··    他猛然间想到,自己早先八九岁那几年,无父无母兄长又不在身边,他简直就是只风雨飘摇中无依无靠的小野狗,胎毛都还未退尽,却一半因为形势一半因为骨子里那点不肯服软的顽强血性,非要撑起一付小豹子似的嚣张爪牙示人。
那时他心思聪慧又敏感,性子暴躁又要强,半点儿亏也不能吃,整天球似的炸着一身绒毛刺,将任性霸道和逆我者亡发扬到了极致,简直丧心病狂到了一言不合就捕谁咬谁的地步。
    偏偏那时候还是少年的白庭玉总是喜欢契而不舍地靠过来,便是被他拳脚相向也不曾退缩过,撵与撵不走·周继戎下手最不知轻重的一次,似乎让白庭玉足足躺了半个多月才好转。
别看一众侍卫里他同白庭玉最为亲近,但小白却也是众人里当年挨他的打挨得最多的那个··    一念及此,周继戎突然就有点往事不堪细思量的惶恐。
虽然因为当时他年纪小底蕴不足才更注重外在的张牙舞爪,别人也没怎么和他计较过,但他心里还是明白自己有些时候不一定占着全部的理,至少在对待白庭玉的态度上,他有些事是做得过份了的。
    可就算是这样,这个人还是一直不离不弃地追随在他身边,仿佛他少不更事时的那些蛮横刁难都甘之如饴,从无一点怨恨之意··    换作是周继戎,纵然自己有错在先,但要是被谁这般对待还能矢志不移,他自问做不到小白所容忍的地步,绝对是要扑上去玩儿命去的。
小白这般犯傻,就算是比走如今阎素的心甘情愿往火坑里头跳,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至少程越虽然那般脾气,可两人正是情意相投的时候,阎素大约还没有来得及挨过揍。
    他又记起了白庭玉受伤醒来的那个晚上,当日的种种情怀本来已经被他努力忘到了脑后,偏偏在这个时候又从记忆的旮旯里蹦哒了出来··    小白说‘我仰慕侯爷,很久以前就不可自拨。
’小白又说‘你什么都好·’·    清晰得历历在目·    于是周继戎像是猛然间醍醐灌顶,有那么一根愚钝而纤细的多年一直生长不良的神经冒出头来,轻轻地被拨动了一下,恍恍惚惚像是明白了点什么,又懵懵懂懂似乎什么也没能明白。
    他虽然当着兄长的面大放厥词说要找个男的过日子算了,可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从来也没有想过从自己的身边人里挑选,更加上兄长明里暗里的一番警告和提点,总算不是劳而无功,让他潜意思的觉得不该和小白有什么瓜葛。
便是这时或许清楚那人是在将一片真心捧予自己任凭采撷,反而让他觉得忐忑不安,更生出些避之不及的念头··    这些暂且不提,可现下他要是当着小白的面数落阎素的种种劣绩,岂不是有点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意思·    他自问一生辩才无碍,一张嘴尖利刻薄,若是懒得动手将对手胖揍到六亲不认的,也足可以凭一张利嘴将人埋汰到七窍生烟,与程越相提并论也还要胜出一筹,是足够他沾沾自喜的资本。
这时面对着小白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心意,他竟史无前例地觉得满心空白茫然,伶牙俐齿仿佛全拌饭给吃了,一时无言以对··    他动了这许多的念头,却也不过片刻间的工夫。
他自认为自己明面上还是做到了面不改色的··    于是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把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开·摇摇头道:“也没什么,没事。”
    虽然将小白的手拉开之后他就松了手,但这一触之间他仍觉得对方连手腕都像是细了一些,他还摸到对方微微突起的腕骨,心里不着边际地想着,自己之前没有看错,小白这些日子确实是瘦了,他日前是带着伤出京,到现在也不知好利索了没有。
    若是从前,他有这担心也就顺口问出来了,这时却莫名地觉得扭扭捏捏不好开口·见小白还一付忧心忡忡的模样,生怕他再追问什么,只好突兀地转开话题道:“小白,我饿了。”
    这时晚饭吃了才不到小半个时辰,便是头猪也没有饿得这般快的·不过白庭玉听了什么也没说,想了想温顺地道:“小王爷想吃什么我去借一借他们的厨房……”·    从前便是这样,周继戎半夜里偶尔兴起,闹着要吃工序繁复的点心,卓问等人若是摊上了,定然要百般地找借口推脱或是想法让他打消了主意,也只有小白二话不说地就去忙碌,竟是半点也不曾嫌过他麻烦。
    周继戎之前对这些半点也不曾放在心上,这时却不敢再视作理所当然,见白庭玉仍像从前一样要为他亲自去做这些琐事,他反而心惊肉跳起来·连忙道:“不用你老子过会儿自己会去找食吃。
老子就是随便走走,正巧到你这儿走累了,所以进来坐一坐老子这就回去啦哈哈哈……你坐着吧坐着吧,不用送”·    说着便和他来时一样,起身一阵风似地溜了出去。
第71章·    他逃也似的从屋子里出来,直到拐过院墙感受不到白庭玉目送着他的视线,周继戎方才能够长出了一口大气··    他只觉得这一晚上阎素的事都已经快要愁死他了。
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小白来让他头疼··    唉,小白周继戎不无忧伤地想,小白那么体贴周到的一个人,善解人意包容大度,从来都是他将别人照应得妥妥贴贴,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半点心。
谁知道原来是不呜则已一呜惊人,小白竟然有让他为难到死的这么一天··    他觉得自己也是运道背,就那么一手数个过来的亲戚,和数目也有限的发小同伴,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省心,这日子水深火热得简直快没法活了。
    周继戎一整天多半是冷着张漂漂亮亮的脸,但若是和相熟的人在一起,其实他还颇有点儿话唠的潜质·今天为着阎素的那点儿破事让他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寻人诉说,小白体贴温柔善解人意,本来无疑是最好的听众,可周继戎被自己方才的领悟给吓了一大跳,觉得自己暂时是没法装作混然无事地和小白胡聊乱侃了。
    他不好得去寻阎焕火上浇油,只能拿方真凑合着滥竽充数,将今天在程越那儿开的眼界描眉画眼地给方真说了一气··    只是他嘴上说着阎素程越如何如何,却似乎总有白庭玉一双忧虑而专注的温柔眼睛在眼前晃动,时不时就难免有点心不在焉的,偶尔有那么一两句话便颠三倒四起来。
    方真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前言不搭后语,终于忍不住责问道:“小侯爷,到底是谁把谁打了你怎么一会说程大庄主打人打得狠一会又是阎大哥打人的都不一样”·    周继戎道:“打人的当然是程大庄主。
老子说了是阎素打人么那一定是你听错了·不过他们这么打来打去,谁把谁打了也是早晚的事……”说到这儿醒悟过来,往方真脑袋上拍了一记,怒道:“老子这儿说正经事,你没看老子正愁着呢你小子难道是当故事听的你倒是来说说,这烂摊子该怎么料理”·    方真缩了缩脖子,抿着嘴腼腆地笑一笑,装乖卖傻地不作声。
他隐约觉得今天的周继戎和平时有点儿不太一样,至于是那儿古怪他却又说不上来·他也不敢说自己就是把周继戎说的这事当故事听,平时有时未辰卓问老蒋一干人在,出主意这种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他只要照着吩咐做事就好。
·    偏偏这时那些满肚坏水满脑馊主意的家伙一个都不在跟前,方真突如其来地被委与重任,弄宠若惊之下只好努力作深思状拼命地绞尽脑汁。
主张他是没有的,想来想去倒是记起不是还有白庭玉也在这儿么··    当下他用眼前一亮的欣喜道:“我想到了·小侯爷,这件事你怎么不去找小白商量商量”·    周继戎还以为他莫非今天难得地出息起来,真有什么主意,正想凑合着听听,突然听他提到小白,眼角便是一阵跳动。
    他忍了又忍,最终为着掩饰自己那点没由来的心虚,一声不吭地往方真脑门上又拍了一下,这才恨铁不成钢地咬牙怒道:“找个屁老子怎么就不能找你商量老子今天就要和你商量平时又不见你比别人少吃两碗饭凭什么一遇到事情你脑子里全变成豆渣了哪儿来那么多推三阻四的废话快想老子就坐在这儿等着你想想不出来你就别睡觉了”·    方真如何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论打架他或许不比别人差,可说到动脑子他似乎天生少长了一根名为jiān诈狡猾的弦。
他心里委委屈屈地想着,还说什么程大庄主六亲不认喜怒无常得令人发指,想揍人就捧人·小侯爷你这翻脸不认人的地步也快和程大庄主差不多了··    当然这番话他识相地没有问周继戎,也不敢提他家主子今天炸毛炸得莫名其妙,跟个叫人给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他捂着头委委屈屈地道:“别打啦,再打就笨了·我接着想就是了……”·    “你本来就笨老子打你是为你好,你说你这么半点心也不长的,以后出去叫人卖了还给人银子怎么办”周继戎强词夺理道,他心里堵着一团不知从何解起的线结,这般焦躁不安的滋味实在让他无所适从,多少有点儿迁怒到方真头上。
横竖他那狗脾气是老子不痛快了就见不得别人痛快,于是跟条恶狗的对着方真虎视眈眈,预备着也要给方真找点儿不自在··    方真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偏偏把眼睛眉毛皱得快打结也没想出办法来,眼看周继戎就要按捺不住动手,连忙哼哼唧唧地道:“这个,小侯爷,船到桥头自然直,阎家大哥他都一把年纪了,实在用不着你来替他操心,随他爱咋样咋样去,真要被程大庄主揍得受不了,他自己长着腿,当然会跑……”·宫廷侯爵·    周继戎问得虽是阎素的事,却忍不住总往白庭玉身上想,方真这话倒算是歪打正着了一部分。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忐忑不安地想着,小白这船也不知道歪到什么地儿去了,等到了桥头真还能他自己再直回来么,这桥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到。
至于揍到他受不了自己跑了这条路,这么多年他作威作福作死作活都没能把小白给作跑,到如今白庭玉远比少年时心思坚定果决,这招更是没什么用了,而且知道了小白心意真挚,再要他寻衅找岔毫无理由地对这样一个人动手,他是心黑手狠却又不是彻底没良心,还真有那么点儿下不去手。
    周继戎一会儿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话有理,一会儿又觉得放着不管这法子实在不靠谱,忽忧忽喜地变幻了好几个喜怒无常的脸色,最后愁眉苦脸地叹着气对方真道:“小真,你是不知道,就怕有些人一把年纪全活到了狗身上,偏要犯起糊涂来,谁也没辙阎素是学剑的,他们讲究什么人剑合一,这练着练着就合成了贱人,可小白明明没练剑……”·    方真一脸懵懂地听他发牢骚,听得是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偏偏不该他听的他听见了,打断了周继戎的长篇大论,好奇问道:“这里有小白的什么事”·    周继戎恼羞成怒,欲盖弥张地跳起来道:“谁说小白了有他什么事你耳朵有毛病了么,你就不能学着长聪明点年纪本来就不大,也学着他们再活到狗身上去可怎么办……唉哟愁死老子啦”·    方真无辜之极地被殃及池鱼,摸头不着脑地听着他家主子扒拉扒拉地对着自己莫名其妙地数落了一番,感觉他家小候爷今次炸毛非同凡响,仅凭自己是没那个本事给顺得过来了。
    莫名炸毛的小候爷其实心里苦,自觉对着个木愣子加二百五的方真简直没法和他说人话,对牛弹琴好生可恨·于是跳完脚骂完人之后,咔嚓咔嚓地炸着一身毛气冲冲地再次甩门走了。
第72 章·    他这时没处可去,只好回自己的房间里··程家兄弟二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周继戎心里虽然暴躁得想找个人来打上一架,就算是对上程越也无所谓了。
但对着一屋子冷冷清清的空气注定他发作不得,只好闷闷地把自己往床上一摔,拉倒了先睡他娘的一觉再说·然而翻来覆去的滚了两圈,思绪却还是忍不住回到白庭玉身上。
他嘴上抱怨程越如何如何,其实心里也很有自知之明,清楚真论起来自已大约是个比程越还混的玩意儿·他愁云满腹地想,小白那么清醒明白的一个人,怎么就会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大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到头来却打自己人的主意,这如何像话嘛——就算你要找个人来喜欢,也应当擦亮了眼睛,找个脾气好的才和你般配是不是·像自己这样的,将来不论是去祸害男男女女,都得让对方将他像大爷一样供着,自己想想都替那某人累得慌。
可他生就的这般得天独厚的狗脾气,简单粗暴骄傲霸道地在世间横行了十八年,就算明知道自己有多少丧心病狂到叫人忍无可忍的毛病,却也蛮不讲理地打算坚决不改,这一生人就这么着的凑合着过了。
他这样的,若勾搭上谁其实就是祸害谁,还不光祸害一个,基本上就是祸害对方全家老小了,得把祖先八代的位置都靠边儿给挪一挪,把他当成个活祖宗给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供着。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打算连累身边的亲近人了,特别是像小白这样温润端方搁那都算是翩翩佳公子的人物,死心蹋地待他,周继戎反而觉得消受不起·他横竖是迫不过兄长的压力打算打个人来凑合着过日子,因为知道自己并没打算把多少真情花在上边,越是真心待他的他反而不忍心糟蹋。
想来想去,周继戎还是觉得方真难得说了句有用的话,不用刻意去操心·小白打也挨了贬也贬了,显然也没有半点想要幡然悔悟的意思,除非是有什么药能专治他这一边识人不明的毛病,否则也只有等他桥到船头的那一天。
·只是这桥头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不过周继戎想,这有个屁怕只怕无计可施,只有有办法就好,还不是事在人为所谓船到桥头,不就是大祸临头——呸不就是事到临头避无可避么就如同自己哥哥连哄带骗把自己弄到京城逼着自己相亲。
又好比阎素哥哥与那程大账神勾搭成jiān,说不定生米都做成熟饭了,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也就什么都豁出去了·小白的桥头,大约也就是等他不得不成亲娶妻的时候。
周继戎想了想,觉得自己虽然不用刻意去纠正小白,不过也应该趁江陵之行和种种相亲的机会,替小白物色着合适的大家闺秀良人佳偶,也算是报答一二他在自己身边无微不至的多年照顾吧。
当然此事不能厚此薄彼,他那些侍卫里除去像方真这样不开窍的,其实还没有说定人家的也有不少,看来自已都应该替他们留意一些了··他勉力忽略掉心里那点小小的不舒服,开始吃里扒外地谋算着要如何让兄弟们瓜分本应该属于他哥哥的美人儿们来。
他定下了主意任其自然,想好了如何应对小白的法子,于是明面上便也沉得往气,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第二日收了阎素礼下山··周继戎面上倒没显出什么端倪来,不过私底下倒是自觉地与白庭玉保持起了距离,见了面便正正经经地有事说事,却不再像平常一样东扯西拉说个没完,也随时留点心不要再动不动就扒到小白肩膀上去。
只是他纠缠小白早已经习以为常,这时虽然心里时时提醒自己,可稍一不留神便要旧态重萌·他只好整天去黏着阎焕,尾巴似的跟出跟进··说来也奇怪,只要他和阎焕在一起,白庭玉也就不怎么往他两人面前凑。
这几日里倒是相安无事··阎焕此行是去接洽一些不便明卖明买的物资,见实在甩不开周继戎,只好将事情都交给副手去做,幸好也没有出什么差错·阎焕沉静严肃,与周继戎那飞扬跳脱的性子实在南辕北辙,应付了他数日,多少也有点儿烦不胜烦。
副手一办完回来,他就连忙与周继戎辞行,要回去复命··周继戎原本还想到泔潼城中去逛一逛,只是现在小白也见到了,还让他头疼不已,也没有多少溜达的兴致了,也不管阎焕作何感想,嘴巴一张道:“老子随你回去吧,老子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你们袁将军了。
老子还要向他要人手呢,还是老子亲自去挑的好”于是死皮赖脸地要跟着··阎焕也拿他无法,只得带着他一道回去复命··袁将军与他父亲曾是同泽,周继戎在背后嘴上说得花花的,真到了他面前,却也将所有肆无忌惮都收敛了起来,翻来覆地地端庄起来。
只可惜他这粉饰太平的皮相不怎么靠谱·袁将军私下城设宴替他接风洗尘,这地方的酒烈,周继戎却不过喝了几杯,虽然不至于醉,但也有那么点儿伪装龟裂本性毕露的迹象。
袁将军年逾五十,十年前战场上受过伤,一直未能康复如初,已经颇显出些老态来,席上喝高了不少,席上也不谈公事,他便像是寻常长辈瞧见子侄辈出息了一般,当下拍着周继戎的肩,大着舌头哈哈笑道:“当年见到你,还是当年王爷在世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一点点长,连爬都不会……没想到十几年不见,小奶娃娃也长这么大了,你这也算是子承父业,后继有人了……不过话说回来,老王爷当年英武俊朗,你怎么长成这么个模样阎焕领着你进来时我还给吓了一跳,还在想难道是这小子不学好,也沾染上跟他哥哥一样的毛病。
这才出去了没几天,居然就敢把人领回营地里来……”·“爹妈给生成的这模样,我能有什么办法”周继戎的容忍度也是要看人的,被袁老将军这般打趣,倒也没有狗脸一翻就恼,只是他却不肯吃亏,当下嘿嘿笑道:“就算阎焕哥哥想要不学好,那也不一样。
老子和他说让他过来给老子干,他自己可是没意见的”·这话要真思量起来可谓暧昧无比·但偏偏这话倒还真说过,阎焕也敷衍着应承过,那时就觉得有些不妥,只是没好得和他计较,没想到这时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玩笑。
阎焕纵然对今上忠心耿耿,也忍不住要动一动大逆不道犯上作乱的念头,简直恨不得将整张桌子都掀翻过来砸在小王爷那张如花似玉却狗嘴里不吐象牙的脸上··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戎戎,休得胡言”·周继戎话才出口多少就觉得失言,被阎焕这般疾言厉色地呵斥了一句,本还想顶两句嘴调戏调戏,可目光一转在席面上一扫,见听懂了的人只是一笑作罢,也没当真,至于听不懂的像方真这样仍在埋头吃吃喝喝,白庭玉坐在方真旁边,垂着眼睛也没看自己,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周继戎突然就有点儿不自在起来,讪讪地把别的话咽了回去··还是袁老将军打的圆场,这位显然不知道周继戎在京里跟他哥为不想成亲的事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放出了找男人这样的厥词,倒是知道周继戎那口无遮拦的脾气,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上,自斟自饮了两杯,这事就算揭过了不提。
·第73章·    这顿饭吃到亥初时分,阎焕说要巡营,先行告退出去··    周继戎出门在外,倒也颇为自持,不敢再陪着袁老将军喝到醉,急忙借口说也想跟着去看看,追在阎焕身后一路出去。
    因着方才的事,阎焕沉着脸不太想理睬这团名为小王爷的玩意儿,也不管他要不要跟上来,埋着头在前边一路地走··    周继戎跟着他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道:“阎焕哥哥,你走、走那么快干什么,走慢点儿等、等等老子”·    阎焕装作没听见,还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一些脚步,着实指望他跟不上就自己转回去了。
    可周继戎却是个脸皮厚的,索性小跑了两步追了上来,抱住他胳膊道:“阎焕哥哥,老子走不动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巡什么营,你原本归期不定,今天才刚回来,怎么会这么巧就到你轮值,你当老子不知道么你巡营,那他们是干什么的”说着话抬手指着远处刚刚过去的校尉一行人。
    阎焕今天确实不当值,只是他外出这几日,总要在营里亲自看一遍才放心·他也不和周继戎争辩,更觉得他抱着自己手臂这架式不太好看,不远处守着营中菁火的士兵对着这儿探头探脑,若不是他平时为人严肃,规矩极严,只怕都要过来打听了。
·    阎焕无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子道:“如此,小王爷,你先放手,我带你到旁边去坐·”·    周继戎隐约只觉得眼下这般情形十分眼熟,从前只要他说一句走不动,似乎就有人好言好语地哄着他,将他背回去。
    他于是突如其来的怔忡,放开了阎焕的手臂,改为往他肩膀上一挂,理所当然地道:“老子是真走不动了,随便你怎么着,想个法子把老子弄走吧”·    阎焕不知道他这是要人背又不肯直言,当然两人之间的熟悉程度也没到那个地步。
左右看了看,只好先将他拎到最近的箐火旁边坐着,一又去边叫过一名巡逻的小兵,让他去弄碗茶水过来··    虽然已是初春时分,但夜里还是会有寒露降下,周继戎被他弄到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上坐着,也没有人怕他着了凉而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垫着坐,被那石头的寒气冻得一个激凌,本来就是借酒意兴风作浪,又不是真醉了,被这么一冻,仅有的一点醉意也烟消云散。
    他心里一边埋怨着冻死老子了,一边无端生出两分惆怅,抱着膝发了会儿呆,又扭头看了看袁将军的营帐,从这儿看去,只能看见营门口风灯昏黄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摇晃晃,袁将军难得有今日这般高兴,借着酒兴放声高歌一曲,然而等夜风断断续续地卷着他的声音悠悠地打着转飘过来,听起来别有一番悲壮苍凉。
    壮志未酬,却已英雄迟暮··    阎焕交代完小兵,走过来照看周继戎,见他在石上坐直了身子,眼神清亮凌厉,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宫廷侯爵·    他一时正经起来的时候,气质便为之一变,仿佛出鞘的刀剑,平空多了一股无匹的锐气··    阎焕促不及防,竟被他无形中的气势迫得微微一窒,本要问他是否还好的话语便忘了出口,随着他侧耳听了听隐隐约约的歌声,再看着他微皱的眉锋,莫名地生出些凝重与敬畏。
    周继戎看到他走过来,侧过头正要说话,先出口的却是一声‘哈啾’··    阎焕与他面面相觑,看着周继戎粗鲁地扯过袖子去揉鼻头,顿时觉得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小王爷只是自己错觉,前后反差如此之大,简直要令人无所适从。
一时也无话可说,盯了周继戎半晌,看他模样委实觉得可乐,却是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周继戎自己也没觉得打个喷嚏有什么大不了,身后黑暗里却有人忍不住。
    周继戎只觉得身后有人走近,接着身上一暖,肩头已经披上了一件厚厚的衣服·有人低声道:“天寒露重,王爷小心着凉·”·    周继戎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仰起脸刚刚要给他个笑脸,突然又记起自己得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好早早断了他的一腔妄念。
只得又硬生生地将上扬的嘴角扯了下来,木着脸干巴巴地道:“是你·”·    白庭玉微微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见小候爷又久久不归,于是替你拿件衣服过来。”
实则他方才跟在周继戎后面就出了帐来,一直远远跟着··    周继戎也猜他其实是早就跟在后面的·他倒是想过把衣服往地上一摔,借题发挥地责怪白庭玉偷听他和阎焕说话,可那衣服披在身上实在暖和,他有些舍不得,到底没有发作得起来,反而裹紧了衣服站了起来。
他思来想去告诉自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于是心安理得大大咧咧地道:“老子走不动啦,阎焕哥哥倒是省事儿,把老子丢在这儿吹冷风就算完你来得正好,背老子回去”·    阎焕那里知道他的走不动是这个意思,无端端地受了一番指责,正自无语。
一旁白庭玉却当真顺从地府身将他背了起来,又对着阎焕客客气气地点头道:“有劳阎将军照顾我家小候爷·”·    阎焕听得出他平淡口气下的不满。
眉头微微一皱,那边周继戎懒洋洋地趴在白庭玉背上,眉开眼笑地朝着阎焕挥了挥手:“老子回去啦你巡营去吧去吧去吧”·    阎焕虽然心中隐约明白他与白庭玉如此亲近大违今上的用意,实在是极为不妥,但看他笑得眉眼舒畅,不知怎地就有点不忍多说什么,这么一迟疑的工夫,也就失去说话的机会了。
    阎焕皱着眉头,心想比较起来自己反而是个外人,再者当着白庭玉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等明日私下里再寻个机会,提醒周继戎一二·只是想到那人四六不通的性情和装聋作哑的本事,这差事委实想一想就令人望而生畏。
    这边周继戎伏在白庭玉背上,倒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出声··    白庭玉怕他睡着了着凉,轻声道:“候爷可别睡,一会儿就到了。”
    周继戎半晌才嗯了一声·他倒不是真要睡,只是突然想到白庭玉这般体贴周到,日后却是要对着别人好去了,虽然知道理所应当,心里却总不太是滋味,但他隐约也明白这是单纯的舍不得便宜了别人的心理在做怪,并非自己有什么想法。
    他很是纠结了一会,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从小白背上跳下来,拍着他的肩道:“小白,你年纪也不小,也该让你爹留意着给你说门亲事了·再不然,老子亲自替你挑一个你这样好脾气的一个人,总得挑个温顺体贴的姑娘,别娶了个母老虎回来,以后叫她骑你头上……”他觉查到小白的肩膀微微地一僵,但开了口总要把话说完,只得继续扯下去道:“……不过她要实在欺负你了,老子替你揍她,老子可没有你们那种不打女人的破讲究……”·    白庭玉转过头来望着他。
    他神色间倒还算平静,周继戎不知为何就心虚起来,强词夺理地道:“你干嘛这样看着老子难道老子说错了么”·    白庭玉沉默了片刻,也不答他的话,只是道:“给小候爷准备的营帐就在前面,小候爷自己回去吧,早点休息,”说罢匆匆转身就走了。
    周继戎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晾着,没有周到地把自己送回帐中铺好床烘好被子倒好热水准备好宵夜再叮嘱两句,硬是愣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干站了一会,觉得自己甚是没趣,心里酸溜溜地想,这还没娶媳妇呢,就这么对老子了,老子都冻着了打喷嚏了,他居然连问都没问一句果然是、果然是……他果然是了半天,到底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有心想骂一声操来壮一壮气势,再一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于是嘴里干巴巴地也出不了声了。
·    然而再一转念,又觉得白庭玉也没说什么,这成亲的事他到底是答应了呢还是没答应呢老子到底要替他挑媳妇呢还是不用替他挑媳妇呢·第74章·    但这些问题眼下都没有人来回答他。
周纪戎自己琢磨了一会,觉得小白不答应也得答应,等自己去江陵的时候得替他留心着··    他半道上被白庭玉冷落,却还得替他操心操肝,想想也是憋屈。
要换作是别人的事他就搁脸子搭撒手不管了,可对方是小白,他也就不得不多包容一些··    因此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自己愤愤又郁郁地转回去了。
    原本他在洒席上趁着袁老将军酒意上头的机会,凭着一番伶牙俐齿已经说动了对方借他些人手·可没成想袁将军睡一觉酒醒了,脑子明白过来,就推脱是洒后失言,不肯兑现昨夜答应他的事了。
    袁将军半辈子磨砺下来,经验老道暂且不说,脸皮也并不比周继戎薄上几许,这翻脸不认帐的本领也着实是炉火纯青,不管周继戎是掀桌佯怒还是耐着性子难得地好言相骗,他都是一幅油盐不进的加热,耷拉着眼皮总是那么一句:“要兵可以,拿今上的旨意来。”
    他算是周继戎屈指可数的还称得上敬重的长辈之一,周继戎怒归怒,却没法像对付其余闲杂人等一般祭出他百试不爽的法宝——‘往死里揍’就连骂也不能畅所欲言。
    周继戎只有像只炸着毛的猫般跳着脚恼怒,恨恨道:“老子是钦差钦差你懂不懂见到老子如同见到老子哥哥你懂不懂还要个屁的圣旨,那玩意能看着能下饭吃么……”·    袁将军也不在意他话中的出言无状,只把耷拉的眼皮微微一抬,仍是那句:“你是钦差,那圣旨呢”·    圣旨在出京之时当然有,不过他和时未辰等人分道扬镳之时,交给老时带到江陵去扯虎皮做大旗,去刮当地大户的油水去了。
    这时袁将军一口咬住了要圣旨,他当然是拿不出来··    他瞪着袁老头儿,心下怒火熊熊,简直想把眼前这老货沾上酱油生吃了··    大约是他目光中的怨气太重的缘故,袁将军被他盯了一会,也觉得背上长毛全身发凉,只好咳了一声抬起头来,一脸和气地笑道:“小王爷,人也不是一个都不能给你,你要是闷得慌了想在附近林子里打个猎,我倒是可以给你一队人手,你去找阎焕,让他拨……”袁将军伸出手比划来比划去,最后道:“十个人给你。
老夫保证没二话”·    亏他还说得一脸慷慨,跟有多大方似的,周继戎难得也有被人气得几乎倒仰的时候,铁青着脸色对人这番盛情表示:“呸”·    袁将军混不介意地哈哈大笑,笑过之后神色一整,道:“小王爷,你要这么多人手做什么”·    周继戎早已编过无数的理由来要人,这时不耐烦地随便挑出一个道:“老子早说过了,这榆岭里不太平,匪寇横行,老子都亲自遇上了,那里能不管向你借些人手,做平寇之用老子那儿缺人手,正好把这些歹人捉去做苦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里头本来也有你的职责吧老子还没找你算帐呢现在把事都替你做了,也不用太感谢老子”·    袁老将军不为所动,摇头道:“小王爷,就算你一方好意要替老夫分担这平寇的责任,有耽搁的这几天,大可以将你自己的人手调到这儿来,想必小王爷也不会有招人微词的顾忌,可你那几位手下,却都是悄悄过来的。
你非要动用我西北驻军的人手,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三百人马虽然不多,可你若是不说实施,老夫是一个也不敢给你的·”·    见他一付王八吃称砣的模样。
周继戎低头琢磨了一会,再抬起头来,脸上神色平静下来,反而多了几分肃杀意味,他压着声音道:“那匈奴的使者回国,不敢走寒州,大约还得从泔潼这边回去,老子跟他们打来打去都打成老相识了,老子的人这不是不方便动用么……老子这要是算计得好了,不光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净,还可以把泔漳也套进去,哼哼,靖国公……他们家享用着丰厚的食邑,这么多年了,几时见他们主动和匈奴打过一场硬战,龟缩着不肯出力也就算了,还在下头小动作不断,当老子眼是瞎的么他们不是不想打么,老子把祸水东引,到时匈奴找上泔潼,老子看他们到时怎么收场”·    袁将军微微一愣,他人虽老了却便不糊涂,稍稍一想,便明白西北大营之么多年按兵不动,大约这位小王爷也是有所不满的,他没有说出来的话里,大约也有把西北兵营拖下水的意思,可西北军营多年毫无动静,却也有动不得的顾虑。
    袁将军惊骇之下,却是苦笑道:“小王爷,你这也太乱来了,今上与匈奴和谈,这也是一时权宜之计·你这般做,一个不好,会坏了今上的一番考量计划的”·    “坏个屁”周继戎怒气冲冲,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也说是权宜之计。
这对匈奴同样是权宜之计,匈奴人生活在草原荒漠上,那地方条件恶劣,造就他们世世代代垂涎中原的狼子野心,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恢复过来,必定要撕破脸皮卷土重来·可看看中原多少人都存着苟且偷生的心思。
人家在休养生息全力备战,咱们在歌舞升平安逸享乐,过个十年二十年孰强孰弱高下立见”·    袁将军道:“……这话虽然没错,可是中原早先经历多年动荡,几乎将多年的基业耗尽了,好不容易在今上手上有点起色,百姓确实也极待休养,若是和匈奴举国开战,实在是支撑不起了。
今上也有不少的顾虑,还请小王爷体谅一二·”·    周继戎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道:“老子当然知道·可我哥是我哥,老子是老子”·    言下之意,大有铁了心胡作非为的企图。
    袁将军还要再劝,周戎看了看他,倒是放缓了口气:“老子明白你们的意思,不过是想经徐徐图之,可是拖得久了,未必就对我们有利……寒州的将士当年都有父母亲属在匈奴进犯中丧生,如今十年生息,凭着同仇敌忾将匈奴打得击击退败,无匹锐气正是堪用之时,再过得些年,他们各自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有了家业牵挂,心肠也便硬不起来,再要像如今一般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谈何容易”·    他说得不无道理,便是没有道理,也能找出一番歪理来扯得头头是道。
袁将军知道这一点,也不搭这话,只是道:“小王爷既然是这番想法,何不向圣上说去·”·    周继戎心想这和老子哥说个屁,寒州的底细他又不是不知道,偏偏就知道惦记着叫老子娶媳妇,老子娶了媳妇学他一样陷在温柔乡里玩物丧志么,那谁来替他守着咽喉要道镇着这这万里江山简直是叫猪油蒙了心了。
    不过他到底知道亲疏有别,没当着袁将军的话埋怨这许多·只是顿了顿又道:“便是老子,难道就是天生好杀人的么老子不杀匈奴,匈奴就要杀了老子,再杀这中原百姓。
老子也不想打一辈子战,就用前半辈子杀光匈奴,再拿后半辈子来过一过安生日子·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子就算能活到七十岁,一半就是三十五年,老子今年就要满十八了,如今半辈子还有十七年,再这么拖下去来得及么老子可不想像你这样一把年纪毛都白了还在带兵,还在谋算着什么徐徐图之”·宫廷侯爵·    他仰着脸看着袁将军,淡淡地道:“袁将军,你们这般慢吞吞图来图去的,你保证老子能有后半辈子平安喜乐的日子可过么”·    这孩子说话向来不中听,可袁将军看着他顶着一脸年轻艳丽的脸,却无尽苍桑地问着他有没有平安喜乐的后半辈子,滑稽之余,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意味,一时怔了怔没有说话。
    周继戎见他神色变幻,趁机道:“……所以说,拨三百人手给老子呗”·    袁将军那脑袋瓜几乎就要点下去了,猛然间又清醒过来:“……没圣旨一切都免谈”·    周继戎:“……操”·    他白费了一番口舌,却徒劳而无功,愤愤地摔帘出去。
遇上迎面而来的白庭一也不理,闷着头就往后营处走··    白庭玉看他神色不对,迟疑了一下还是追上前去低声问道:“小侯爷,你到哪里去”·    周继戎头也不抬地气哼哼道:“老子不就是找他要点儿人手么那老袁棍烦死了,就知道嘀嘀咕咕的念叨着圣旨,跟个抱窝老母鸡似的一点儿也不利索老子三岁认字时,就是老子哥哥握着手一笔笔教出来,后来描红也是照着他的字学的,仿个字迹有个屁难的他不是要圣旨么老子这就给他写一份,老子先去伙房那个找个萝卜要么白菜梆子刻个章……”·第75章·    他这想法要真成了那就是假传圣旨,这罪名要换了别人搁谁身上都得够呛,搞不好全家老小都得全赔进去。
但周继戎平时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惯了,自恃自己哥哥事后知道了也顶多责备两句,并不会真把他怎么样·至于朝臣言官背后的叽叽歪歪,他才懒得放在心上呢,还真就打算这么干的。
    不过一旁的白庭玉却知道轻重,别的事任他使性子怎么痛快怎么来也就罢了,真正关系重大的事情上总不能看着他胡来·当下忙跟了上去,一路试图岔开话题,想让他打消了这不着调的念头。
    周继戎任他跟在旁边絮絮地说话,木着脸一声不吭,其实心里却是挺解气·心想你昨天不是不理老子么不是把老子给晾半路么没想到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了吧有你缠着老子说话的时候老子偏不理会你·    这般想着,其实白庭玉的目的倒也达成了大半,至少周继戎不再全付心思都放在找萝卜刻个玉玺伪造圣旨上了。
    而且西北军营的布局略有些不同,周继戎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没看见伙房所在·他也不心急,溜溜哒哒地就在营地里转起圈来,眼角的余光瞥见小白低眉顺眼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五步处,一边还得好言好语地寻着话题来和他搭话。
    午时的春光正好,阳光柔和温暖,晒得人全身骨头都舒坦·周继戎心里得意,懒洋洋地眯着眼,权当走这一圈是出来晒太阳·倒是把圣旨一事先放在了一边。
    他觉得白庭玉这态度还算凑合,终于打算开一开恩,勉强原谅他昨夜把大爷晒在半路上不闻不问的罪过·于是回过头去,总算是给了小白一个浅浅的笑脸。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一名小校尉引着几人正朝这边走过来·这几人明显不是营中将士,为首是一名贵公子打扮的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人,五官原本还算清秀,可惜略带浮肿脚步轻浮,一看就是被洒色掏空了身子。
而他身边的几名待从也是一身华服,一行人可谓鲜衣怒马,派头倒是挺足··    周继戎不过是客居此地,虽然生来脾性不好,和自己不相干的事也不会去多生事端,他不是好奇心过胜到什么都要打听的地步,又尤其对这种富家公子特别的不对盘,简直快到了狭路相逢分外眼红的地步。
不过眼下人是阎焕领着来的,他不去寻对方的麻烦已是看在阎焕的面上··    他只随便扫了对方两眼,随即就不再对几人感兴趣,便打算掉头要走··    只是这一个照面的工夫,对方自然也看见了他,准确来说是看到了他给白庭玉的那个笑容。
    他容色咤丽五官精致,这一笑发自内心,有如春冰乍破风光潋滟,若不是见惯的人,当真能看得头晕目眩不辩东西··    这人大约是见过的场面颇多,只呆怔了一时便醒过神来,就在周继戎转身要走的时候脱口而出道:“好俊俏的小公子”·    周继戎脚步顿住,再次转过头去看了说话之人一眼,那人目光轻慢涣散,正把周继戎上下打量,此外没再说什么。
    他这模样虽显得轻浮了些,到底也不曾做出多出格的举动来··    周继戎见多了旁人的目光,相比之下他这样的也不算什么,总不能因为别人一句还称得上是夸赞的话就把人打一顿,加之他现在心情不错,于是高抬贵手地不予计较了,只是拿看苍蝇蚊子臭虫的目光鄙视了这人一眼,啐道:“老子俊不俊关你屁事滚蛋”当下转头就走。
    以他的脾气来说这已经算是轻描淡定了,但对方显然平日里受人尊崇吹捧惯了,那里被人骂过滚字,当即就变了脸色·他旁边自有狗脚子查颜观色,当即跳出来汪汪道:“你是何人竟敢这么和我们家主子说话军营重地,闲人不得擅入你不知道么”·    那小校尉看这架势显然要掐起来,他人微言轻,当真是两头都插不进话去。
当下拉又不敢拉劝也没法劝,只急得满头大汗·他倒也急中生智,撒脚搬救兵去了··    周继戎就当没听见似的,负着手慢悠悠作闲庭漫步。
    那人还想追上来,白庭玉回过身来拦住这名还想上前的跟班,他彬彬有礼道:“对不住,我家小主子从来不喜欢和乱咬人的野狗打交道·”·    他一付文静谦虚的样子,说话却冷硬尖锐毫不客气,那人一时不能适从,怔得一怔,领悟他话里的意思,一时脸涨得通红,不由得便要发作。
    阎焰在此时赶来,白庭玉的话他自然也是听到了,倒是没料到白庭玉这人看起来斯文端庄的样子,竟也有这么尖锐的一面,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白庭玉看见他过来,也不再言语,向阎焕轻轻颔首示意,低头退到周继戎身边。
周戎对阎焕分处亲近,于是他在面对阎焕时,总有种近乎畏缩似的卑微退让,不由自主便屏息凝气,尽力收敛起自己的存在感··    阎焕显然是认得这一行人,他对两边人之前的纷争只作不知,向领头青年沉声道:“袁将军事务繁杂,百忙里抽出空来,正在中军帐内侯着,几位这就请吧”·    周继戎一见阎焕出面,倒也不忙着走了,他就跟没自己什么事似的,回过身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瞧热闹。
    来者是客,又自恃身份不低,本应受三分礼让·但阎焕只字未提地息事宁人,非但对白庭玉二人置之不理,转而搬出袁将军来,隐隐有压制的意味。
阎焕这般态度,两边人份量孰轻孰重自不待言·这若是聪明些的人难免能揣摩出点端倪,不会再就此纠缠··    但怪只怪周继戎那事不关已地在一旁看猴戏似的模样委实气人,·    这青年人心中顿时不忿,倒也嘴上不说什么,对着妆阎焕拱手笑道:“这便走。”
却给先前出声的随从递了个眼色··    这随从显然没有长多少弯弯绕绕的肠子,收到他主子的暗示,压根就没多想,立即咋咋乎乎地跳起来叫道:“刚才这小子骂人来着,难道就这么算了”·    原本一直不作声的白庭玉瞬时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
    这人被他的目光骇得一跳,不由自主就倒退了一步,转念间想起自己身后有人撑腰,又觉得自己竟被一个斯文书生模样的人一眼吓退,脸面上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当下反而大步向前,伸手就想去拉周继戎,口中道:“你得赔礼道歉知道我家主子是谁么……”·    他手还没伸到近前,白庭玉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他身侧佩着刀,却是谁也没有看到他怎么抽出来的··    那人只觉得眼前一亮,接着手臂一凉,定眼再看时,整只袖子早已经分绦化缕,变作布条 纷纷扬扬地掉落下来。
袖子齐臂而断地方,慢慢洇出一线血珠子来··    白庭玉抿着嘴,一寸寸地将刀收了回去··    周继戎出门遇色坯流氓的机率有些惊人,懒得揍人的时候自有身边一众侍卫代劳威慑,这般场面见过不少,早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也不理会旁人惊骇莫名,只是略有些诧异地看了白庭玉一眼,心里想着小白这一刀本不该伤人,却颇失水准,他原本十成的本事似乎只使出了七八分,显然心绪不稳的样子。
对于常年刀口添血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不过他一向护短得很,当然不会当面追问白庭玉·反而笑嘻嘻地道:“老子是骂人来着,老子这脾气是爹妈生的,老子也没办法你要有意见,老子送你下去找他们说理去”顿了顿又道:“老子爹妈死了有十几年了,你这时候下去,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得着……”·第76章·    他本来还预备着一大堆话来和对方针锋相对一番,谁知道那青年人这时侯反应过来了,却是连退了几步就往阎焕身后躲去,面露惊恐地叫道:“杀人了”·    他那一嗓子实在是嗷得惊慌失措,周继戎看他刚才还一付自视甚高的模样,没料到胆子竟这般小,对着这等怂人抖威风也没多大意思,他即将脱口而出的种种强词夺理只能又默默地咽了回去,一时憋得好不难受。
怔了片刻才悻悻道:“你瞎眼了么谁杀人了杀谁了不过是同你闹着玩,不小心手滑了一下,不就擦破点儿皮么这么点点儿伤,你好意思跟死了亲爹似的么……等等,你还看着老子做什么别是想让老子赔你衣服和药费吧”·    说到这儿,周继戎便条件反射地警惕起来,将两道秀气的眉头皱出一分杀气腾腾的味道。
    能给人做亲随的要惯会杳颜观色见风似舵,这人又不傻,虽想讨主子欢心,可也犯不着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他看周继戎只差把杀人灭口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如何敢应承这话。
看他眼风扫过来,一个激灵连忙低头讪笑道:“没……既然是玩闹,自然不用赔,不用不用……”·    一边说着一边退了两步,猫着腰小跑回他主子身边去了。
    周继戎对他如此上道还算满意,因此也不在意慷他人之慨地做个顺水人情:“……阎焕哥哥,一会你让人拿个药给他·”·    阎焕在一旁冷眼旁观,一直没有作声。
这时应承了一句,转头吩咐一旁的小卒去请军中大夫·再转向畏畏缩缩躲在他身边的人,眉头不同得微微皱起,不过口气里倒听不出什么,仍客客气气地道:“袁将军还在等,诸位随我来。”
    周继戎这边也是掉头就走,待回到帐中,周继戎转念一想,打发方真道:“小真,老袁棍那儿来了一拨人,你过去附近转一转,看看都是什么玩意儿,来干什么的。”
    看着方真一溜烟地出去了,周继戎这才回过头来看向白庭玉,左右打量了一番道:“小白,你倒是脾气见长嘛其实那人也就是个听令行事的奴才,背后还有主子。
你踹他一脚也就够了,拿刀吓唬他没多大意思”·    白庭玉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平时总有卓问他们抢在前面替你出头,轮不到我来动手。
如今谁也不在,阎大人在场却两不相帮……我人在这儿,就不能看着你受人欺辱·”·    周继戎遇到过的人形形色色,动辄操猫骂娘的跋扈子弟也见得不少,相较起来,今天这一行人也就是自视清高,话里话外透出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来,话虽然不太客气,却也没有污言秽言,比起真正的流氓恶霸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周继戎是性情暴躁,可他脾气不好的表现通常是收拾得对方哭爹叫娘,却不见得什么人撩拨两句就能惹得他大动肝火,有人欠揍他便成全对方,痛痛快快地往死里揍,于他本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是轻易不动气的。
否则以他惹事的能耐,早已经气也气死了··宫廷侯爵·    这时听白庭玉这样说,他心道不就是一群无知纨绔嚣张了一点,算得个屁的欺辱,不疼不痒也不少块肉,没瞧见方才他见到几滴血就一付熊样,老子要在这时和他针尖麦芒地斤斤计较老子还嫌掉价呢。
大不了背底里把人弄出来蒙头一通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如此才是上上之举··    他正要开口反驳,不经意间却和白庭玉看了个对眼,对方眼神郁郁,黑沉沉地看着自己,竟是执拗坚持得很。
    周继戎微微一悸,居然就有些忘词了·过得片刻方才讪讪地笑一笑,干巴巴地道:“吓唬了就吓唬了,活该他倒霉”周继戎意外地就懂了对方晦涩又隐密的挂怀,他觉得实在无法回报小白这般关心,简直头都大了一圈,他转开头不去看小白,努力不去想这破事,东扯西拉地岔开了话题。
    白庭玉这日话有些少,基本上就是默默听着,不到非开口不可的时候就不说话·纵然是周继戎能说会道一人能顶俩,没人答话也能自己把话圆回来,可时间稍稍一长也觉得无趣又古怪。
    好在瞧见这时方真悄悄地溜回来了,周继戎松了一口气,难得地觉得方真这没怎么长脑子的小二愣子这般可爱,连忙迎上去道:“都打听到些什么那些人是谁来干什么的”·    方真道:“我借口去找东西,在帐外听到阎焕称那人小世子,那人是来送请柬的,二月十六,给他家老夫人过寿。”
    这地方能称世子的的也就有个靖国公世子,可是如今七十有五的靖国公老而弥坚,大有千年乌龟万年王八地活下去的架势,只有委屈了他儿子就连孙子都抱上了,却还是只能做个世子。
    靖国公世子怎么也得有五十开外的年纪,这得他娘的多驻颜有术才能和来人的相貌对得上号··    周继戎今天有点儿心不在焉,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这人的世子头衔前面还加了个‘小’,愣了一愣不由得失笑,啐了一声道:“他爹都还是世子呢,他算那门子的世子,什么时候请封的,真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靖国公子女不少,但到了靖国公世子膝下只有一根独苗,旁人表示恭敬,便也称一句‘小世子’,至于不妥当之处,大伙都心照不宣罢了。
    周继戎也就是随口一句,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又好奇道:“老子记得他家那老头子原配夫人早死了,其余的小妾可有不少,算是那门子夫人再说了他一个小妾过生日,兴师动众地请袁将军干什么。
除了袁将军还请了谁还是只请袁将军这难不成是他夫人和这老袁棍有交情不成这得是什么交情嘻嘻嘻……”·    方真自然不知,摸了摸脑袋道:“他们后来也没说这些,我就回来了,要不,我再去听听”·    他拨脚要走,却被白庭玉伸手拦住了:“他们便是有什么话,这会儿也该说完了。
总不会等着你再回头偷听·”见周继戎说得不着边调,好歹那是个成名已久的先辈又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苦笑着温言提醒道:“小侯爷,慎言·”·    周继戎听他这么说,也便意犹未尽地住了口,他现在不太敢和白庭玉对着干,倒也不是害怕,就是总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却又不好得表现出来。
    白庭玉也没注意到他心里的心法·真正遇到事情,他便把那些怅惘失落全抛开,开始分条柝缕地斟酌起来:“过寿只怕是借口,既然邀到袁将军,又是小世子亲自前来以示郑重,所图总不会是为了寻常小事,也不知这背后做主的,是靖国公还是世子。”
    周继戎听他也学着人称呼小世子,心里颇为不快,可转念想到方才那番尴尬犹在眼前,也不好得像平时一样嗔怒闹腾起来不许他叫·想了想迁怒旁人道:“这有什么老子过会去问老袁棍。
要是连他也不知道,等夜了老子去把那什么柿子拿口袋套来·一人一脚踹到他说为止·有一点点不老实,看老子不把他揍成柿子饼柿子酱”·    他心思说直接了单也直接了单,说诡变也诡变,比如此时这般九曲十八弯的转折变化,白庭玉就怎么料想不到。
好在他平时也是这么粗暴凶残的,倒没显出格外的不同来·白庭玉平时听得惯了,这时也就笑一笑,并不格外地在意··    他话刚刚说完,帐外就有人过来,道是袁将军有话,靖国公的孙子到了营中,请问小侯爷有没有兴致见一见。
若是要见,便让对方过来··    周继戎方才已经见过了对方,其过程并不怎么愉快·这时若是对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来少了不要做小伏低地赔礼道歉。
他爱慎分明,但向来不喜欢与势压人那一套,处理恩怨的方法也黑白分明,喜欢的便黏过去亲近,厌恶的便暴力解决踹到一边·他年纪渐长有了底气,心眼还是小的脾气仍是大的,但已经不像小时侯那般不依不饶斤斤计较,一旦觉得已经揍回本来,寻常的冲突也便不放在心上了。
像刘经宇那样被他长久以来时时惦记收拾的,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这时也不耐烦那一道,摆手道:“见个屁”·    袁将军显然会做人,他这里不乐意,对方也就没有过来打扰。
倒是晌午时安置了来人之后,袁将军亲自过来了一趟··第77章·    周继戎一见他就不怀好意地笑,笑得袁老将军都有种背上长毛的感觉,当下做出一付苦相来叹气道:“小王爷,小祖宗,你就别再动歪主意了,人手真不能给你。
这样吧,算老夫怕了你,再给你加五个人十五个,随你在附近打打猎,扛扛野猪什么的足够了……”·    周继戎看不上这点人手,见他还要啰啰嗦嗦,忍了又忍,觉得还是不好对他动粗,只得踹了桌子一脚:“谁要跟你说这个老子听说泔潼送来了请柬他一个小妾过生日,请你干什么难不成你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瓜田李下的关系不成”·    袁老将军拿他这张口无遮拦的毒舌没法,只好当作耳背什么都没听见。
他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事,这时干咳了一声道:“不关是老夫,泔潼这附近有头有脸的人,基本上也请大了·”·    周继戎一听这话,念头一转,某个大逆不道的词在心里打了个转,脸上却什么也不显出来,却是微微坐直了身子。
    袁老将军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这般变化,微微眯着眼睛道:“靖国公骄奢成性,一向喜好排场,除了逢年过节,这般热闹事宜,每年总要寻着名头闹上几回,也不见得就有什么正事。
只是公府的小公子亲自送请柬来给老夫,这还是头一回·”·    他倒是出人意料地没有跟着人言亦言地称呼对方为小世子·周继戎没有炸毛的理由,倒也能沉得下心思来考虑事情,捉住袁老将军话里的一点异样,侧头问道:“意思就是说,这次不大一样,借些事将泔潼培内素有厨房的人如今起来,是别有用心”·    袁将军老成持重,这等事自然不会用平空猜测来胡乱搪塞周继戎,只是将自己知道的实情以告。
    周继戎当着白庭玉方真等人能够满嘴胡咧咧,当着袁将军的却还知道收敛,见袁老将军回答甚是严谨,他也就把自己胡说八道那一套给收了起来,想了想道:“老子改主意了,日后老子少不得和那那什么柿子打照面,如今遮遮掩掩的,日后恐怕要叫人猜嫉,无端地怀疑老子到泔潼来是暗地里有所图谋,把那些有的没的脏水往老子身上泼。
老子羊肉没吃着,不能平白惹了一身腥·”·    他来这儿可不就是别有用心,亏他这时候还能说得大言不惭,向袁将军道:“人老子就不见了。
但老子在这作的事你不妨让他知道,回头让他给老子补张请柬,老子也去给老夫人道声长命百岁,顺道光明正大地去泔潼逛一逛·这地方虽然挨着寒洲的边,老子从前可不方便大老远地晃过来,要知道老子来这一趟可不容易。”
    他说得随意,袁将军却不由得要多思量几分,这一代的靖国公在对抗外敌之事一直碌碌无为,不甚积极甚至有点袖手旁观的意思,这位暴脾气的小王爷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只怕在心里早已记了靖国公不知多少笔新帐老帐。
他若去了泔潼,想要见机行事,心里也许存着个搂草打兔子能干一笔是一笔的念头,发作起来把谁给咔嚓了·事前预防和善后收拾都是件极为头疼的事··    但靖国公这一脉还是当年开国皇帝封得爵位,可谓树大根深,如今虽然人才雕零,想要动他们,终究和动其它地方官员是不一样的。
    袁老将军暗自猜测着皇上的意思,那位主子心思深沉,格外的沉得住气,不到真正做出决定之时,你是看绝对看不出来的·袁老将军将靖国公府这些年的作为看在眼里,不仇已久,京中的那位想必心中有数,如今仍未动手,想来自有他的打算。
但不论是什么打算,总不会是像眼前这位周小王爷一般杀人放火灭人满门的简单粗暴的勾当··    袁老将军想到这里,向着周继戎道:“小王爷,你别乱来……”他明知道周继戎不爱听,却还是不得不说。
“最起码,得看看皇上的意思·”·    他虽然没有张口就讨要旨意,不过这意思也是差不多·周继戎听他念叨了一早上的圣旨不肯松口,这时老话重弹,再忍不住,一拍桌子跳起来。
但发作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白庭玉正端了茶进来,见此情形,先一步轻声道:“小侯爷·”·    他话里有温和的劝阻之意,这要是平时周继戎脾气上来了根本就可以置之不理,但今天他对白庭玉有点不自在,也就没那么强横,只得悻悻地又坐了回去,半晌才气鼓鼓道:“你先给老子把请柬弄来,老子这就写信回去问问老子哥哥的意思,横竖离二月十六还早得很。
到时他要是不让老子去,老子就不去,这总成了吧整天婆婆妈妈前怕虎后怕狼的,都一把年纪了,瞧你就这点儿出息……”心里想得却是此处正应了那句天高皇帝远,到时去不去去干什么还不是老子说了算。
    当初他老子骂起人来也是单刀直入不留情面的,袁老将军早听说过周继戎的脾气,这时真正领较起来,倒隐约像是看见了当年故人的一些影子,除了吁嘘之外,也不会真和他计较。
    倒是白庭玉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将茶杯住两人面前的桌上推了一推,温言道:“小侯爷,袁老将军,请用茶·”··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霸道 by 千里孤陵(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