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沧海 by 俞洛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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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沧海 by 俞洛阳(下)
宫廷侯爵叶之凉顿时疯了:“你拉我回来做什么莫非你也想杀他你想跟我抢银子”·虞劲烽拧眉望着琉女榕,那条船颠簸得厉害,琉女榕神色有些紧张,正指挥着兵士调整帆向。
他沉声道:“不是跟你抢银子,而是这人还有用,最好莫要轻易杀掉·”尔后他身边的万年青将一只竹篓子快速地用套马索甩出去,稳稳落在琉女榕身前不远处。
琉女榕微微一愣,远远看过来,片刻后终于伸手将竹篓提起拿走··叶之凉怒道:“你莫非是傻子明明是你那位座主让我杀的,你却阳奉阴违,还敢跟他私相授受,难怪你座主看不上你,快放开我”·虞劲烽冷声道:“他看不上我,好像你那谁能看得上你似的。
你我本该同病相怜,何必相煎太急·”·他这那壶不开提哪壶的,叶之凉被戳了肺管子,气得说不出话·虞劲烽也就是说说,也不敢怎么样他,只捆结实了顺手递给手下。
两人这么一耽搁,琉女榕却指挥着天弥族人战船迅速撤到一群乱纷纷的礁石后面去了,虞劲烽道:“都怪你捣乱,赶快追”·叶之凉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简直语不成调:“你等着,你等着,有胆子违反军令,也得有胆子跟我去见你家座主才成”·明锋营打头两只海鹘船急追上去,结果操纵不当,片刻后触礁翻沉,兵士纷纷落水。
幸而只是在大乘魔域边缘地带,有些兵士仗着水性好勉强攀上礁石,却也被激流卷走不少,船上掌舵领航的方鼎安同样翻落水中失去踪迹··虞劲烽顿时变色,急令余下战船停驻不前,改为派出几只较小的四轮车船小心翼翼靠过去拯救落水兵士,兵士倒是救回来一些,但却始终未曾寻到方鼎安下落。
他听着兵士来回传报,在船头困兽般走了几步,心中忧急万分·方鼎安曾是他手下四梁八柱之一,若是折损在这里,回头简直不知如何面对呼鹰堡的弟兄们·但前方风大浪急天象莫测,若是贸然挺近,必定折损更多的人手进去。
虞劲烽想一想,又放了小鹰出去寻找,结果等了良久,小鹰晕头转向飞了回来,想来什么也不曾发现··虞劲烽不由得慨然叹息,他此次算错一事,当初悄悄尾随琉女榕奔赴释雪岛之时,大乘魔域中的航道是现成的,因此能平安无事到达释雪岛。
但如今天弥族人仓皇逃入大乘魔域,全仗着琉女榕临时寻路,如今也不知到了那里,小鹰又哪里寻得到··虞劲烽无奈之下,只得命令兵士撤出来,围困在大乘魔域之外,自己回释雪岛找明染请罪去了。
温嘉秀留了守驻白鹭岛的人马,随大军移驾释雪岛,众人再一次胜利会晤,尔后在释雪岛上就着天弥族人从前的营房修缮一番,安顿下来··明染将中军营设在了那座白色神殿之中,又迎了温嘉秀过来。
两人一盏茶还不曾喝完,叶之凉就扯着虞劲烽找他评理来了:“明小侯爷,在大乘魔域之时,我明明已经快要杀掉那琉女榕,却被您这位尊贵的门生硬用套马索给扯了回来,还不放我过去,结果错失良机。
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纵然他是你的门生,你也不能偏着他,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他怒火熊熊暴躁无比,明染闻言却是一笑,他因着伤势未痊愈,因此只着了件碧色细绫夹袍,头发半散着,乱纷纷披在肩头,对叶之凉的张狂无礼满不在乎,对虞劲烽屡次不听管教似乎也满不在乎:“车堡主你倒是说说呗,为何放那个美人走了”·虞劲烽道:“我还想最后试一试,琉女榕躲入大乘魔域之前,我往他那边扔了一只装着小鹰的竹篓,若是他真有心,自然会放小鹰来寻我。
若是他果然没心没肺,算我车……我虞劲烽看走了眼,情愿接受明小侯爷惩罚·况且纵然他不来寻我,我这般跟他私相授受,想必天弥族人也看在了眼里,未必如从前那边信任他,他处境艰难了,也许会再次想想自己的出路。”
明染道:“好吧,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想通”·虞劲烽比划出一个指头,显得十分郑重其事:“此人不管是对天弥族还是对天漫族都怨念极深,要想通有些难,总得一年功夫。”
众人皆惊诧:“啊一年”·虞劲烽道:“对,一年·如果一年后形势依然如此,我情愿以死谢罪。”
叶之凉怒道:“你死有什么用,谁有耐心等得到一年后,老子还急着卷银子回家呢,你赔我钱才是正经一万两银子一万两银子”·虞劲烽道:“你这话不对,你既然要和我论理,趁着座主大人和温将军在这里,索性咱们就论清楚。
这次我交付你一万两银子,那么下次你见到琉女榕,如果你杀了他,是不是你还能从我座主这里再领一万两银子去你最终却能得到两万两银子”·叶之凉斜眼看他,神情倨傲:“那是自然,想来明小侯爷也不会如你这般锱铢必较。
这次的银子恰好用来安慰我受伤的心·”·座中一干人均默默看着叶之凉,叶之凉前阵子主动请缨要上释雪岛去接应明染,他武功高强,能深入险地救人再合适不过,于是闻人钰就大着胆子给他去了铁链又派发了解药。
恢复了内力武功的叶之凉虽是一个阶下囚,却从不拿自己当外人,能吃能睡能打能拼能骚扰别人,倒不曾想到他原来这般外焦里嫩,还需要安慰受伤的芳心··虞劲烽盯着明染,眼神很委屈,指望他能帮着说句话。
明染却恍如不闻,只低了头,垂着长长的睫毛,慢慢啜饮杯中茶·虞劲烽暗叹一口气,他这座主自从释雪岛折返后,一点儿都不再心疼他,也不再口口声声喊他门生,任他如何讨好卖乖都没用。
也怪他自己作天作地的,终于将福分作践得快没了··他不敢再起什么幺蛾子,决定用贤惠和大度再一次打动座主,于是道:“好吧,我此次杀敌一百一十六人,回头能得一千二百多两银子全交付与你,余下的我这就给你借去。”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此言一出,明染倒是微微一怔·这马贼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说话,竟然予取予求的·他记着在山崖上的仇,想借机大棒子抽虞劲烽一顿,至少比上一次抽得更重才行,见他瞬间亏了一万两银子,总算满意了些,但这亏不是自己让他吃的,因此还有点意犹未尽,遂决定再落井下石一番,冷声道:“回来,我让你走了吗”·虞劲烽忙回身:“座主还有什么吩咐”·明染将茶盏往几上一顿:“ 你屡次违反军令自作主张,都虞候违令,与兵士同罪,拖住去军棍伺候,四十。”
又侧头看温嘉秀一眼,一本正经嘱咐道:“温将军不许替他求情·”·温嘉秀呵呵一笑,如此喜闻乐见之事,令他恨不得弹冠相庆:“小侯爷您训诫门生,别人怎好多言,自便自便。”
虞劲烽盯着明染看了半晌,眼角渐渐有些发红,暗道我明明都是在为你着想,你却趁机公报私仇·要打是吧,才打四十怎么够若想解你心头之恨,你怎么不把我打死算了·两人互相瞪视,尔后明染拍案而起:“你还敢瞪我索性我伤势快好了,让我亲自来教训你。”
他起身就要寻棍子去,余人也正愁着轻重不好拿捏,见他肯亲力亲为,不免心中窃喜,立时有人抬了军棍过来守候在殿门处,欢欣鼓舞等着··虞劲烽被明染掐着手臂拖出去,顺势甩在殿外一块石板上,兵士忙递上军棍,虞劲烽心中大怒,也只得按例趴好不动。
结果明染一棍子挟着劲风打下,疼倒也没多疼,但感觉臀部一凉,他竟然一下将自己的裤子打得烂了个大洞,整个臀部完全裸露出来··恰此时,兵士忽来传报,谢诀求见。
谢诀本随着明锋营守在大乘魔域外,这般匆匆赶回,必定有要紧事儿·明染沉着脸道:“他做什么没见我忙着”·谢诀已经赶到神殿外,一眼扫到虞劲烽身上,顿时瞠目结舌。
虞劲烽哪里出得起这个丑,忙伸手扯着自己长袍勉强遮住光屁股,主动跟谢诀搭讪:“谢诀你来了,怎么了”·原来谢诀在大乘魔域来回巡逻守候之时,竟然不小心抓了个人回来,于是详细向明染禀报当时情形:“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当时孤身一人缠在大乘魔域中一块礁石上,一直哭个不停。
兵士都当是遇到了人鱼怪,后来看着应该是个人,才给捉了回来·可惜语言不通,不知她是何来头·”·明染道:“人呢,带来看看·”·谢诀道:“她在海中受了寒,发热很厉害,暂且看押在我所乘船只上。
不过她给我一块布帛,上面写了两个字,似乎是她的名字·”言罢递出一块皱巴巴的白色布帛,像是匆忙中从衣襟上扯下来的,布帛上竟是中原文字,可惜大约是初学,字迹螃蟹一般横七竖八的,明染辨认半天方才认出来,是“琉璿”二字。
他扔了棍子,一阵风地赶往海边,一边招呼谢诀:“带我去接她·”又回头瞥虞劲烽一眼:“你跟我去一趟,让灼华也跟着·让温将军他们自去歇息,不必等我回来。”
虞劲烽气哼哼爬起来:“我光着屁股怎么跟”·明染又瞥他一眼,不语·虞劲烽总算悔悟过来,此人就是想让自己出丑,若是不遂了他意,必定还不肯罢休,他只得将外面长衣束好,倒也勉强遮掩得,别别扭扭跟在他身后奔向海边。
那少女果然是琉女榕身边的小璿,如今高烧不退昏睡着,脸上和身上且有多处擦伤·明染和虞劲烽面面相觑,纵有再多疑问,也只能等这姑娘醒了再说·明灼华用毯子裹了她,直接抱回军营之中安顿下,又请了军医来诊治。
因她还要给琉璿清理身上的擦伤,于是虞劲烽和明染又避了出来··明染沉吟片刻,将守候在门外的谢诀叫过来嘱咐道:“你就在这里好好守着她,千万不可让她出意外,若是醒了直接去找我,不须通传。
车堡主你跟我来,我们再出去一趟·”·谢诀忙又跟上来:“明侯爷,那……您什么时候有空您答应教授我箭术的·”·明染回身拍拍他肩膀:“只要能把大乘魔域中的天弥族人解决了,接下来我打算让明翔军休养生息一阵子,机会多得很。
我答应过你,就决不食言·”·虞劲烽随在明染身后忙进忙出的,待离了谢诀,他忽然问他:“我那剩下的三十九军棍你还打不打了”·明染不耐烦地摆手:“现下没空,你跟我先见见鹤羽林去。”
虞劲烽道:“那我能不能先去寻条裤子换上”·明染:“不能·”·于是虞劲烽按着长袍下摆接着跟在他身后奔忙。
鹤羽林闻听琉璿被带了回来,却是脸色发白神情怔忪,尔后提出想见一见琉璿·明染通过虞劲烽传译,不客气地拒绝了他:“她一个女孩子昏睡着,不方便见人。
你倒是说说,琉璿在你们天漫族人中什么身份,为何一直随在圣雪殿下身边·”·鹤羽林道:“琉璿是琉家圣雪殿下这一辈中最小的女孩子,且资质最好,她父母皆已亡故,从小就被老族长送到了圣雪殿下身边,想来要她继承殿下衣钵,但据我所知,殿下并未把相风眠月功传授给她,只让她修习一般的天象之术和医术。
想必因为圣雪殿下的缘故,她与族人也不大亲近,再多详情我也不知·”·明染心中有了计较,沉吟不语,鹤羽林却又问道:“我有问必答,两位……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他被看押在军营中许多天,吃喝不愁心中却惴惴,见机会难得,不能不询问一番。
明染闻言上下打量他,又冲着虞劲烽交代一番,于是虞劲烽道:“你想回天漫族,等我们有朝一日打下沉樱岛,就放你回去·若你想重操旧业做营妓,我们这边也欢迎,还是那一排石头营房,让你故地重游去。
不知你意下如何”·鹤羽林顿时脸色涨红,人在屋檐下,气又气不得:“从前做营妓非我所愿,我将来还是回千禾谷去吧·可是我们圣雪殿下可该怎么办,老族长还在等着他回去呢”·明染不禁有些怜悯他,很显然圣雪殿下早已脱离了天漫族人的掌控范围,连人带心自由翱翔在九天之上九泉之下,他却还在这里痴心妄想着。
于是明小侯爷冷冷地道:“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不肯回去看他,难道谁还能绑了他去你先操着你自己的心吧·”·宫廷侯爵·他言罢拂袖而去,虞劲烽匆匆替他传完话,也忙丢下鹤羽林追了出去,亦步亦趋随着明染。
明染一路走一路沉思,待到了寝殿门首处阿宴上来接住了,才发现虞劲烽还跟着自己,他颇有几分惊诧之色:“怎么,这剩下的军棍不打,你不安心是不是”·虞劲烽赔笑道:“哪里哪里。”
只管厚着脸皮跟进去··明染见撵他不走,便一把将他扯过来,背对着自己按在书案上,虞劲烽忙道:“你要做什么”惊觉下身又是一凉,原来明染直接扯下了他已经破烂不堪的长裤,这下子车堡主顿时冷汗满头,拼命挣扎起来:“小染,小染,不敢这样我有多不中用你还能不知道你生气归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千万不敢这样我……我还得接着为你出生入死呢,弄坏了我,可是好多天动不得”·明染嗯哼一声:“不是你让我上你吗”·虞劲烽苦笑:“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千万别当真”·明染道:“瞧你窝囊的,好吧,我不上你。”
但裤子都脱了总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他眼光在书案上梭巡一圈,将一只寸许宽的水精镇纸拿过来塞了进去·他其实还是手下留情了,镇纸顶多进去两三寸,可虞劲烽惨嗥一声,双眼翻白直接软倒在书案上,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的。
他装死装得煞有介事,明染懒得再摆布他,自去寻了一把交椅坐下,以手支颌接着沉思··片刻后虞劲烽醒过神,只觉得凉凉的,涨涨的,貌似也不太疼,毕竟那镇纸没多粗,他试探着摸了摸,又看看明染脸色:“我能不能拿出来”·明染哼一声,虞劲烽就当他答应了,咬着牙将镇纸慢慢抽出,惊魂未定地在书案边站了一会儿,方去他衣柜中自己翻了条裤子换上,又仔细将明染的脸色看了又看,觉出无大碍,方才拖把椅子与他面对面坐下。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半晌,虞劲烽凑近些,低声问道:“气消了没有此事就算揭过去了”·明染不置可否,虞劲烽拉住他衣袖接着问:“在想什么”·明染道:“想琉璿究竟为何而来,是否琉女榕见道路艰险,存心给她留了一条生路。
大乘魔域中的天弥族人又往哪里去了,你觉得还能寻到她们不”·虞劲烽摇了摇头,叹道:“我看难,若不是都死在了里面,就是琉女榕另寻了航道逃遁而去。
我的方鼎安也找不到了,唉,四梁八柱少了一个·”·他有些垂头丧气的,明染道:“两军交战,在所难免,若真寻不回来,回头按例吊唁发丧·有亲人家眷,抚恤翻倍给予,无亲人家眷便入了你明锋营的公账。
你说你四梁八柱少了,把谢诀给你顶他的缺如何”·虞劲烽接着叹息:“那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怕是和我明锋营的弟兄们合不来,我不想要他。
另我这次释雪岛一仗前前后后算下来,还损了一二百人呢,我手下本就没多少兵士,明小侯爷不如再多补些人给我带着·”·明染道:“你此次虽不曾把白鹭岛的天弥族人彻底斩杀干净,但拿下释雪岛的功劳却都算你的,兵士可以补给你,回头我会跟温将军商量。”
虞劲烽顿时来了精神,忙道:“给多少”·明染比划出三个指头,虞劲烽拿住他三个指头翻来覆去细看,看几遍还是三个,于是惊呼:“才三千怎么够”·明染蹙眉道:“三千不少了,从前怕你不能专心带明锋营,给你的人头配备是有些不足,这次恰恰补上。
兵贵精不贵多,况且再多就超了你的权限·”·虞劲烽支吾着:“那再多给点权限,不就不超了吗”··第60章 第六十章··明染一愣,欠起身子目光灼灼盯了他半晌,仿佛不认得他一般:“原来你打的是这般主意。
车堡主啊,你的野心可真不小·”·话已至此,虞劲烽索性明言:“我哪有什么野心,只是想与你近些而已·明翔军最初成立之时,我就曾言我不想跟你中间还隔着一层,难道你忘了”·明染又懒懒地靠回交椅中去:“没忘,当时以为你不知天高地厚,不成想现下还是不知。”
虞劲烽道:“若是知道天高地厚,少不得守着老婆孩子一亩三分地过家常日子去,哪里还做得成打家劫舍的马贼·”·明染夸赞道:“好,很好。
心黑,胆大,皮厚,三足走路,天下无敌·咱废话少说,本来看你不顺眼想揍你一顿,既然琉璿到来,想必此事另有转机,我就耐心再等等·不管将来那琉女榕如何,小璿落到我手里,就一定要把她变成自己人好好用起来。
恰好谢诀也总是缠我要这样那样,索性把他和小璿一起收了省心,这金童玉女的,带着出去也体面·”·虞劲烽闻言“秃噜”从椅子中窜起来,脸色僵硬无比:“收了做……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明染懒洋洋答道:“做徒弟,还能做什么。”
虞劲烽顿时松口气:“以后说话说清楚·”·明染瞥他一眼,唇角隐含笑意:“哪一句不清楚你yín者见yín而已。”
虞劲烽气不得笑不得,咬着牙靠近他:“明明是你故意逗弄我这些日子你不理我,我也不敢招惹你,伤可好了没有我看看。”
他解了明染的细绫夹袍和裹伤白布,查看腰间那处最重的伤,又用双指小心翼翼按了按伤口周围··明染觉得痒,瑟缩着躲了一下,推开他手:“别乱摸,痒得很。”
虞劲烽闻言,眼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梭巡留恋着,俯身与他轻轻碰了碰额头,神色暧昧语气温存:“痒吗已好了十之八九,等这血痂脱落,几乎也就无碍。
其实现在也无碍了,我只需小心着些……”·明染:“不行·”·虞劲烽垮了脸:“怎么不行,我们好久没有亲热过了,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我”他抬起一只手抚上明染墨色长发,接着滑落肩头,揉捏着,信誓旦旦啜哄着:“必定不碰着你的伤口,如何”·明染目光在他腿间溜了一圈儿,许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忽然笑了笑,虞劲烽揣度着他的心思,想是默许了,忙低声道:“那就在这椅子上吧。”
明染笑吟吟地回应他:“这椅子有些硬,硌着腰可是不好,而且阿宴也在门口看着·”·虞劲烽道:“胡说,每次我进来他都躲一边儿去了,我天天让易镡给他送点心吃食可不是白送的,哪里就这般没眼色。”
明染用手指戳戳他胸口,一本正经地:“他真看着,还有谢诀,也在看着·”·虞劲烽的手正在他肌肤上来回摩挲,舍不得拿出来,听他语气郑重,于是敷衍着回头看一眼,顿时倒抽一口气,原来阿宴和谢诀果然在殿门处站着,两张脸同时涨得绯红,四只眼正躲躲闪闪地看过来。
看来这两个少年的屏息功夫都不错,他连忙收手,又惊觉明染衣袍敞开,裹伤的白布散乱,而自己正俯身半拥着他上下摸索,这落到阿宴和谢诀眼里,简直不知成了什么模样。
虞劲烽忙将座主大人的衣襟掩住,勉强收拾起一室春光,方才压着声音怒道:“你怎不早说”·明染道:“这能怪我不是你先动手动脚的,看把孩子们都教坏了。”
他见虞劲烽一脸尴尬沮丧之色,于是道:“晚上吧,你来我这里·”又冲着谢诀招招手:“过来,是琉璿醒了么”·谢诀亦是尴尬无比,又夹带一丝震惊之色,一边斜眼觑着虞劲烽,磨磨蹭蹭进来,结巴着解释:“的确是琉璿醒来了。
明侯爷,适才我不是有意硬闯,我只是……只是……”·明染笑得很温柔,一点都不介意:“不怪你,是我曾言道若琉璿醒来,不须通报可直接来见我,我还不曾老到转眼就忘事儿的年纪,怪我们自个儿不知检点,倒吓着了你。
走了,一起看看琉璿去·”·一干人再次去探望琉璿,琉璿本躺在床上默默流泪,明灼华倒是一直看守在这里,但她脾性有些急躁,不耐烦哄人,见琉璿一直在哭,就嘟着嘴坐在一边生气。
看到明染和虞劲烽进来,琉璿立时瑟缩着躲到了帐子后去,只露出一只眼睛觑着两人·待虞劲烽用天弥族语问她为何孤身被遗弃在大乘魔域中,琉璿却忽然哭得更大声,泪雨滂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众皆惊诧,默默无语看着她哭·虞劲烽犹豫片刻,试探着道:“你家圣雪殿下他……死了”·琉璿却终于开口,呜呜咽咽地抽搐着:“没有,殿下才不会死”·虞劲烽奇道:“他没死你哭什么”·琉璿却只是摇头,依旧哭个不停,不肯再开口说话。
那哭声细细碎碎连绵不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群人均有些束手无策,谢诀愁眉苦脸地想掩耳,又觉不好意思,叹息道:“没想到一个人的身躯里,竟然装得下这么多眼泪。”
阿宴故作老成:“女孩子嘛,都这个样子,那孟姜女还不是将长城都哭塌了·哎,烦人得很,我们作为男人须得多担待些才好·”·明染挥手道:“走走走,都出去。”
一干人又蜂拥而出··明染思忖片刻,将谢诀拉到一边,开始循循善诱:“谢诀,你一直说想随我学习箭术,想拜我为师,我不曾答应了你·实则是因为我收徒弟讲究个成双成对儿,收你一人坏了我的规矩。
我看小璿姑娘资质也很好,这次你若是能劝得她顺从我等,我就将你们两个一起收了,如何”·谢诀先是喜出望外,接着忧心忡忡:“她说话我都听不懂,如何劝说”·明染道:“那是天弥族语,也没什么难。
恰好虞劲烽他会天弥族语,我让他教会你,你多哄着琉璿姑娘说说话去·”·谢诀瞥了一眼偷偷尾随过来的虞劲烽,低声道:“那自然再好不过·可是明侯爷,虞将军不也是您的门生么我若是拜您为师,恐怕还得呼他一声师兄,但虞师兄再加上我,再加上琉璿,那也是三个不是成双,还是坏了您的规矩。”
这孩子机智得让人发愁,明染只得道:“哦……他不算,你别叫他师兄,你叫他二师娘吧·”·谢诀闻言腾地红了脸,半晌说不得话,二师娘三字更是叫不出口。
虞劲烽几步抢过来,伸手搭上明染的肩头:“你乱说什么,还说我教坏孩子,明明都是你给带坏的”·明染不理他,拍着谢诀肩膀道:“你若是能做成此事,回头我亲自做一张弓一筒箭送给你。
还想要什么,回去想好了一并告诉我·”·谢诀点头,喜忧参半地走了,走得痴痴怔怔魂不守舍·虞劲烽拧眉望着他背影,叹了口气·明染道:“叹什么气,对称呼不满意”·虞劲烽不答,暗道是不太满意,你总算应了我所求,我却又痴心妄想着把那个‘二’字给去了,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我吧·直到两个月后,明染和温嘉秀才得住大乘魔域外围守军传来的邸报,天弥族人貌似穿过了大乘魔域逃了,据说经过大乘魔域的风浪肆虐洗刷,只余下寥寥数人,走时形容颇为狼狈,看去路是奔向了天弥族人的老巢沉樱岛。
明翔军追了一阵子没追上,只得铩羽而归··而明锋营的方鼎安,虞劲烽数次出马寻找,也始终未曾找回来··他沮丧无比地找到明染再次叫苦:“你说这事儿我怎么交代,怎么交代我这还得去明锋营借银子还叶之凉的欠账,唉,这更张不开嘴了”·明染正坐在书案前翻看明覆珠送上来的账册,本就不想看,闻言将账册一拍,趁机不看了:“你说怎么交代,说得你从前拦路打劫时候没死过人一样。
据我所知,西域十三国和苍沛国云鱼素起初都出过兵剿过匪吧,不过是后来见你乖巧,网开一面罢了·这会儿来装腔作势的,莫非想让我替你把欠叶之凉那一万两银子给出了”·他如此洞悉人心,虞劲烽索性腻到他肩头上去:“我有多少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为难我”他抬起头,一双碧目如横塘春水潋滟千里,温情脉脉盯着明染:“我长得这么好看,你瞅着我也赏心悦目对不对也喜欢跟我在一起对不对那么暖床一次一千两,今晚我再加把劲儿,算着差不多也够了吧。”
宫廷侯爵·明染啧啧感叹:“你开价可不便宜,赶上胭华书院的罗姑娘了·可不知你座主如今也没银子,这不覆珠丫头送来了账本儿给我看,说这次我张口承诺一颗人头十两银子,可是赔了血本出去。
我说我看不懂,她非要让我看,话里话外埋怨我败家败得没边没沿儿·我若再给你挤出一万两,不定她们背地里腹诽我点什么·”他侧头想了想:“我这般大方,因为当时实在是气愤难当,似乎还是被你气的。”
虞劲烽忙打岔:“账本看不懂来来来,我帮你看·”把他往一侧一推,硬挤上他的椅子,一边替他翻看账本一边道:“座主家大业大,不过一万两银子,不拘从哪里挤一挤就出来了。”
他仔仔细细地翻阅账本,明染借机去一侧软榻上打呵欠犯懒,虞劲烽随口道:“怎么困成这样,这两天都做什么了”·明染道:“其实也没多困,就是看见账本儿就犯困。
还不是谢诀,天天缠着教授箭术,教了箭术也不罢休,又想学这个学那个,连番折腾我好几天·毕竟新收的徒弟,他勤奋了我也不能太懒·今天总算给轰了出去,在那边给他和琉璿开了一间小书房,让他先带着小姑娘学学中原文字去。”
虞劲烽一边翻账本一边酸溜溜地道:“座主偏心,收了新徒儿教得如此上心,还有专门的书房给他,从前可没教过门生什么·”账本上记载的均是攻打释雪岛及围困天弥族人所费银两,最大的花销就是明染承诺兵士的人头费。
他翻了一遍,也就了然于胸,瞥一眼明染:“其实这次并没多少花费,总算下来不过二三十万,座主的家底我可是知道,根本不需卖房子卖地的,好歹把门生那一万两出了吧。”
·明染:“哪有你想的那么多,况这阵子只出不进的,你这银子从哪里都出不来·”顺手拿起引枕边的一本图册,慢慢翻阅起来。
虞劲烽过去与他挤在软榻上,接着与他纠缠厮磨:“座主大获全胜的邸报送回云京没有你打下这么大个岛屿,那朱鸾国的地盘可是又多了不少,难道你那国主表哥不给你些金银财宝什么的嘉奖一番总能填一填空缺吧。”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明染道:“正准备送邸报,不过云京那边难要出来多少银子,我小皇嫂的脂粉钱总是没着落,哪里又有多余的银子给我,我只管狮子大张口,他给多少算多少吧。
你的银子我真不能替你出,你乖乖回明锋营借去,不然给别人听着像什么样子·或者你去跟叶之凉商量,打个借条给他,等他走的时候再折成现银·”·虞劲烽白费了半天唇舌,见他还是不答应,只得叹口气:“好吧,其实明锋营弟兄们的银子我想留作别用,所以不想给他,那我跟他商量给他写欠条好了。”
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怕国主不好好给你银子,可以让谢诀去要,国主既然宠爱皇后,总得看小舅哥的面子·”·明染闻言,慢慢转过脑袋,笑吟吟看他一眼,虞劲烽晓得猜对了,微笑道:“难道你当初把谢诀收进明翔军,存的不是这心思我记得当初他哭成那样你都不想要他,然后忽然就改了主意,总是有用你才会留着。”
明染顺手揪一下的他耳朵:“看把你伶俐的,当时是存着这念头,不过谢诀这孩子倒真是不错,他既然肯老实跟着我,我自然不会错待他·我的确打算让他回云京一趟,除了要银子,再要一个明翔军副统军和两个都虞候的官职出来,将领兵士们拎着脑袋出生入死的,若长久得不到提拔,必定折损士气。
等要来了官职,就从都虞侯中间提起一个副统军,再把校尉中提三个都虞候,让出校尉的官职给谢诀一个·他若是要不来,哼哼,就什么官职都不给他,还让他跟着你明锋营扯缆绳下铁锚去。”
虞劲烽心中怦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吹枕风进谗言,明染又瞥他一眼,接着道:“闻人钰忠诚厚道制船有术带兵有方,恰恰又研发出几种有趣的战船,你看你看,昨日恰好送了样图给我,这其中的子母船和连环船都挺有趣,我准备让他回陆上的船厂尽快做几个样品开过来看看。
这个副统军的官职……咳咳,我觉得他挺合适·”·他捞起适才的图册给虞劲烽看,但此言一出,虞劲烽顿时两眼冒火,哪里还顾得看那个,一翻身压住了他,恶狠狠逼问:“那我呢我除了不会造船,哪一点不如他每次冲锋陷阵我不是跑在前头”·明染:“哎呦,压死了,压死我你们谁能得住一点好”·虞劲烽不语,只是盯着他双目跟他僵持着,明染只得道:“你先下去。
谢诀走一趟云京,大约得三个月功夫,我曾经和国主有约定,明翔军的官职我自己来定人选·嗯,三个月时间,够你做点什么了·”·虞劲烽闻言,老老实实又翻了下来,甜腻腻地道:“座主想让门生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明染道:“我想早些开通白鹭岛那边朱鸾国通往南海的商道,想让商队早些走起来,覆珠丫头和几个掌柜的也一直在催促此事·目前看来应该无碍,但想着别家的客商们胆小,也许会害怕战事又起。
因此再往北的璇玑岛、月檀岛若是能拿下,再开通商道就万无一失·三个月怎么样你放心,温将军会调拨人马配合你,不会让你孤立无援·”·虞劲烽慌忙爬起来去书案上看东海舆图,仔细算算距离,又仔细算算人手,思忖良久方道:“半年吧,明年春日来临之时,让座主看到月檀岛上开放的早樱。
只是……”他沉吟片刻,故作姿态地谦逊着:“若是单单好处都给我,的确对闻人钰他们不公平了些,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座主若是真为难,我自然也得体谅您一番。”
明染道:“没关系·闻人钰他又不肯侍寝,当然是以色惑人的狐狸精多占些便宜,自古以来皆为此理,没人想不通·你就莫要再高风亮节了,明明不是那样的人,装也装不像。”
虞劲烽对座主的话言听计从,果然不再装模作样,扑过去将脸埋了他头发里去:“好的好的,那我就双管齐下,今儿先吹枕头风,再侍个寝,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日明染就招了谢诀过来,令他回云京一趟,呈给国主一封厚厚的奏折,最后更是列举多项明翔军所需经费,数额庞大之极·谢诀听说可以回家一趟,若是差事办得好,回来就能升校尉,于是欢欣鼓舞地准备启程回云京。
琉璿也跟了来送行,她自从得知琉女榕逃出大乘魔域之后,就安心在释雪岛呆了下来,随着明染和谢诀两个月后,也会磕磕绊绊说些简单的中原话·她脾性沉稳恬静,虽然常常沉默无语的时候多,但慢慢的和明染手下的丫鬟侍卫也亲近熟悉起来。
明染开始亲自教授她武功箭术,谢诀临走时又承诺给她带云京的各种新奇小玩意儿,哄得她十分高兴,于是暂时忘了琉女榕··虞劲烽却依着明染的主意,跑去找叶之凉商量,先写了个欠条给他。
叶之凉冷哼一声,心情不太好·几天前闻人钰被明染派回东海沿岸的造船厂去了,他失去了骚扰目标,觉得人生十分无趣·一时又不急着回家,索性拿银子也没用,见虞劲烽态度谦恭语气和蔼,也就勉强答应下来。
虞劲烽又回了明锋营去,他还存着个别的心思,想马贼们以前一个个手中撒慢惯了,这次按杀敌数量领取赏银,幸好这海岛上冷清孤僻没让人纸醉金迷的地方,否则必定如从前那般将银钱都给吃喝嫖赌糟践掉。
但长久以来,总有登陆的时候,届时拿命换来的钱财恐还是难保住··他前思后想,将明锋营管来往账目的文若水和万年青几个人召来,跟众人细细商讨了一番,打算将马贼们手中的余钱都收缴过来登记在册,尔后投入明家往南海去的商队中做本钱,替弟兄们赚些家当回来。
众人本有些犹豫,虞劲烽道:“明小侯爷决不会亏待我,你们放心·若有差错,我将脑袋赔付给你们·”他如此笃定,连自己的脑袋都押上了,当然最让人放心的还是他和明翔军都指挥使那不清不白难以表述的干系。
于是众人果然放了心,分头去游说兵士收缴钱财··虞劲烽在明锋营巡视一圈,正打算折返中军营,却一转眼间,忽然看到阿暑一人孤单单坐在一只车船的船弦边,望着忙忙碌碌的兵士发呆,青衣半旧神色落寞。
虞劲烽这阵子忙,忙着打仗忙着哄明染,哪里顾得上他·阿暑也不来烦他,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明锋营的灶上忙活,令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他脚步一顿,反身折上那只车船,温声道:“七宝,你在这里做什么,见了烽哥也不搭理了”·阿暑微微一愣,转首看着他,依旧神色呆滞默然无语,虞劲烽拧眉打量他片刻,过去挨着他坐下:“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呢”·阿暑道:“我在想我师父。”
虞劲烽道:“你师父……方鼎安”·阿暑道:“是啊,他不是我师父吗还是你给我指定的。
从来了海上,你们一个个都忙,也就我是师父常常带着我做些事情,跟我多说几句话,还……还教授我武功,其实我笨手笨脚的也学不会什么,可是他从来没有嫌弃我笨。
如今他没了,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提起方鼎安,他神色有些茫然,见虞劲烽沉默下去,阿暑又问道:“烽哥,我师父真的寻不到了”·虞劲烽道:“是,我派了好多人去寻,自己也去了好几趟,可是的确寻不到了。
七宝,两军交战,这种事情在所难免·你若是念着他,每年的祭日记得给他烧些纸钱,也不枉师徒一场·”·阿暑忽然哭了起来,拿手捂着脸,大颗的泪珠从指缝里渗出来,虞劲烽见状有些手足无措的,忙劝道:“你别动不动就哭,你没了师父,不行……不行烽哥再给你指派一个师父如何”·阿暑哽咽道:“我不想要了,没意思。
纵然再指定了师父,你们总是这样打来打去的,说不定哪一天又给打死了,我还得伤心一场,还不如干脆就不要·”·虞劲烽叹道:“你这话说的,我和方鼎安相处的时间,难道不比你跟着他学武时间长我难道就不伤心”·阿暑接着哭:“你都被色迷了心窍你还伤什么心少糊弄我。”
虞劲烽闻言忿怒:“我怎么色迷了心窍,这话是你说得的”·阿暑:“你没被色迷心窍你晚上在哪儿过夜,敢告诉我吗”·虞劲烽被他噎住,片刻后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阿暑:“没事儿谁敢管你我不过是……你天天这般喊打喊杀的,万一有个好歹,我这下半辈子跟着谁混去我心里害怕得不行,”他抬头,泪眼模糊看着虞劲烽,“烽哥,你别出去打仗行不你这般卖命,我真怕你哪一天就回不来了,我可该怎么办”·虞劲烽道:“别胡闹,这阵子是我不好疏忽了你,你就是太闲才总是胡思乱想,我得给你找点事情做。”
他支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阿暑除了做饭,究竟还能做什么··阿暑见他一脸纠结之色,终于忍不住道:“好了,你不要这样,是我太没用让你为难,我……我可以接着去明锋营的灶上做饭去,反正我就会做饭,也没机会学别的。”
他语气幽怨神色哀婉,虞劲烽忽然想起来,他其实对总是在灶上做饭非常心有不甘,于是摆摆手又想片刻,想明染都可以亲自教导谢诀和琉璿,那为什么自己不可以亲自教导阿暑。
思至此,虞劲烽伸手搭上了阿暑的肩头:“以后跟着我学武吧,学哪儿算哪儿,纵然学不会什么,强身健体总是可以的·”·阿暑顿时大喜,却拼命压抑着喜悦之色:“烽哥你这么忙,能抽得出空吗会不会耽搁你什么”·虞劲烽道:“不会,你放心,你只须乖乖地跟着我即可。”
几天后,明染在释雪岛新开辟的校场教授琉璿弓箭,他专程给琉璿制了一张不大的小弓,那箭也打造得小巧玲珑五彩缤纷的,很适合小姑娘用··明翔军都指挥使开山授徒那是大事儿,一群人跟着起哄伺候,易镡调靶,阿宴递箭,明灼华忙着送茶送水送糕点。
连钟栩和左簌簌都来了,负责关键时刻喝彩捧场,一个个忙得不亦说乎··叶之凉听得热闹也跟了来,蹲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不免有些手痒,于是拦着正准备去休息的琉璿连连夸奖:“啧啧啧,小姑娘真是个有福气的面相,这学武的天分也高的很。
你要不要学轻功暗器叔叔我也可以教你·”·宫廷侯爵·他天生一张尖俏jiān诈的小白脸儿,勉强堆起一脸笑也显得甚是不怀好意,琉璿忙躲了明染身后去,默不作声地盯着他摇了摇头。
叶之凉诧异:“叔叔明明是好人,你为何怕我”想一想,从腰间锦囊中摸了三枚精铁打造的黑蝎子出来,尾针上闪着暗蓝色的幽光,直接递到琉璿的眼前:“我才打造的这三枚暗器送给你做见面礼,带毒的,腹中含着几十根牛毛细针,触物立时炸开,炸死七八个人小意思,可威武可霸气了,喜欢不”·那蝎子打造的栩栩如生几可乱真,琉璿骤不及防,惊得一哆嗦,明染伸手推开叶之凉的手臂:“你这什么阴毒玩意儿,拿远些。”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叶之凉耷拉着脸,只得又换了三枚纯金打造的梅花钉出来引诱她:“那么这个送给你,插到发髻上很漂亮,也可以做暗器用·”·琉璿看那梅花暗器打造得十分精巧,心里有些想要,抬头看看明染脸色。
明染道:“这个好,不单值钱,还有几分看头,既然是叶先生赏你的,就快些收下吧·叶先生轻功暗器功夫的确很高明,小璿你就给他几分面子跟着学学吧,必定终生受益无穷,只别学他的为人就好。”
叶之凉冷笑道:“我为人怎么了为人怎么了你的徒儿我都愿意教授本事,我这么大方得体不藏私,你却釜底抽薪把人给派遣到外面去,我为人再不好也比你强”·明染啧啧两声:“明翔军所有人都知道你那是强人所难,何苦”见叶之凉想发作,忙把琉璿拉出来往前一推:“徒儿借给你,教去吧,省得你闲极无聊惹是生非。”
虞劲烽带着阿暑在校场的另一端,他也是好容易得了空闲,打算先教阿暑点什么,结果来此一看,见这里如此热闹,又见叶之凉也在,怕他和阿暑算先前下毒的旧账,于是扯着阿暑又打算离开:“既然这么多人,我们改日再来。”
阿暑迟疑着,微微挣了一下手·虞劲烽侧头看看他,见他盯着琉璿和明染等人,满眼羡慕之色·他忽然有些心酸,低声道:“走吧,回头我们再来。”
不成想明染一转头看到了两人,于是目不转瞬盯着他们看,虞劲烽忙催促道:“快走快走·”阿暑也被他盯得心里发慌,转身就欲离开,明染道:“走什么,过来。”
·两人只得站住,明染见阿暑手中竟然也拿着一张弓,于是缓步走近:“来干什么”·他虽然神色沉静,但一见阿暑就寻衅生事儿的前科已经深入人心,虞劲烽瞟他一眼,默然不语。
阿暑吸口气,大着胆子道:“我……我师父没了,烽哥说以后亲自教授我功夫,没成想这么多人在这里,我们先回去,回头再来·”·明染上下打量他,微微一笑:“何必搞那么麻烦,一块儿过来学好了。”
他语气郑重,并无半点戏谑在其中·虞劲烽总觉得未必如此简单,但不知他意欲为何,迟疑不答,阿暑却一颗心砰砰乱跳,脸涨得通红,嗫嚅道:“真的可以吗其实不必麻烦明侯爷,烽哥他说他教我……”·明染微笑道:“他教你若论箭术,他还是我教的,你何不直接来跟我学,我一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赶。
恰好谢诀这阵子回了云京,你就当是和琉璿做个伴·”·他一招手把且羞且喜跃跃欲试的阿暑领走了,虞劲烽并不跟过去,只在校场边蹲下来,成了一头心事重重凝重端庄的卷毛狮子,暗自道:“没这么简单。”
但究竟有多复杂,他也说不上来,只能不错眼珠地盯着两人,既怕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勾搭,又怕明染忽然发难为难阿暑··这般惴惴不安到了黄昏,阿暑终于笑吟吟折返,扯着虞劲烽手臂不放:“烽哥烽哥,我觉得我今天学的挺好的。
你说呢你觉得我怎么样”·虞劲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错·”·阿暑道:“真的吗烽哥那你的箭术果然也是明小侯爷教得吗”·虞劲烽:“他不过随便指点几句,我靠的是我自己,我天赋异禀,哼”他有些心神不宁的,但看到阿暑满脸兴奋之色,又不好多说什么,于是打发他回明锋营,自己熟门熟路去了明染的寝殿。
值守侍卫见怪不怪将他迎进去,恰明染在用晚膳,正布菜的两个丫鬟替他添了杯碟碗筷上来,虞劲烽忧心忡忡开始吃饭·他来混床混饭的日子多了,但鲜少有混得这般表情沉痛的,两个丫头不住偷窥他的脸色,一时间整个房中的气氛也跟着凝滞起来。
明染问道:“怎么了,嫌不好吃”·虞劲烽看看满桌佳肴,虽然已经奔波海上还号称军饷紧张,但膳食规格依然比照云京雍江侯府的来,半点不曾含糊。
他忙道:“哪里哪里,能来明小侯爷这里混饭,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迟疑片刻,又试探着道:“你究竟准备怎么处置阿暑不妨明言,别作弄得我总是心神不宁的。”
明染道:“不用担心,我不怎么样他·”·虞劲烽道:“我怎么能不担心,你两个谁出了事儿都不行·”他想此事索性正大光明说开最好,于是捧着自己的碗凑得离明染近了些,巴巴结结替他剥了两只虾送过去:“其实你一直在怀疑他。
毕竟他离开高昌都城后有一阵子去向不明,我们碰见他的那地方也不妥当,又有给叶之凉下毒的前科,但我不能放任他不管,所以尽量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他再委屈我也把他圈在明锋营里不出来。
小染,你别让他靠你太近,就远远地相安无事可好权当是……给我个面子·”·明染:“我对他好些难道不是给你面子你应该更有面子才对。”
虞劲烽涩然而笑:“还是算了吧,他强行跟来海上我也不愿的,等将来回云京后,一定想法子给他寻个妥当地方安置了去,不让他在你眼前晃来晃去·”·明染停杯止箸,以手支颌沉吟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不用再管。”
虞劲烽盯着他,警惕之心大起:“你想干什么”·他语气有些凶狠,明染眉头微蹙,抡起筷子敲在他手上:“吃你的饭,哪有门生这般猖獗,连座主的事情都要管得面面俱到,惯得你不轻。”
他压根儿不理会虞劲烽私下里的嘀嘀咕咕,第二日直接让琉璿去喊阿暑过来,琉璿赶到明锋营寻着阿暑,结结巴巴说着中原话,语气诚恳神情羞涩,阿暑正求之不得,无视虞劲烽黑成一团的脸,欢天喜地跟着去了。
这一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虞劲烽才接受了温嘉秀调拨过来的三千兵马,又接着准备攻打和释雪岛相邻的璇玑岛和月檀岛去,一时间忙得团团转,实在抽不出空子管教阿暑,也只得撒手随他去了,想明染既然承诺了自己,总不会轻易就做掉他,一时片刻当是无碍。
璇玑岛和月檀岛离得释雪岛并不远,温嘉秀带着虞劲烽及卫霜桥等人奔赴前沿阵地,本预计六个月拿下,却出人意料地拿得很轻易,不过四个多月功夫就攻打了下来·原来天弥族称霸海上许久,连各路海盗与之狭路相逢,也是望风而逃居多,倒没想到明翔军如此英勇善战。
因此在释雪岛吃了个大亏后,还不曾反省过来,岛上兵力配备也未增加多少,明翔军就再度席卷而来,再次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几个人激动之余,野心勃勃地想直捣黄龙,接着攻打双子岛去,于是给明染传信,请他移驾璇玑岛共商大计。
明染一见这两个岛屿被拿下,却忙着先开通了白鹭岛的商道,虽因着前一阵子的战事,暂时过客寥寥,但客商口口相传,不日必定会接着兴盛发达·雍江侯府的掌柜们也收拾一番,将南海诸国人众喜爱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物装载上船。
为了防备海盗,又专程调拨四只战船护航,船队出海往南而去··恰此时闻人钰和谢诀也分别折返,闻人钰驾着新作的子母船连环船等,还押运回一部分粮草·谢诀则带回了军饷和朱鸾国主虽然不多也勉强说得过去的赏赐。
众人浩浩荡荡地迁移璇玑岛,温嘉秀和虞劲烽闻听消息远远迎出几十里接他们到岛上··明染与温嘉秀寒暄过,见虞劲烽左臂鼓鼓囊囊的,伸指戳了几下,虞劲烽没躲开,疼得丝丝抽气。
明染道:“你是不是又受伤了明知道自己娇贵得不行,却为何不能小心些”·虞劲烽叹道:“刀枪无眼啊,刀枪无眼,我这不是为了明小侯爷的大计,奋不顾身了嘛”·第二日他毛遂自荐地陪着明染巡岛,明染先带他去看闻人钰开回来的新战船。
连环船长约六丈,形似一船,实为两船组合而成,前船长两丈,安置倒须钉若干,置火油火药等物,后船长四丈,载乘兵士所用,前后船中间有可拆解铁环相连·而子母船形略小,母船置两侧舷板,船体中空,置放一四浆小船,上有盖板遮掩,母子二船随时可一分为二各自为政。
·明染带着他一一看过,又嘱咐道:“回头你挑一批机敏能干的兵士来找闻人钰,他会指点你们怎么利用船只抗敌·先试验几次,觉得可行,我们再大批建造应用。”
璇玑岛和月檀岛的大小与释雪岛不相上下,两人花去一天多的工夫,不过把璇玑岛走了三成·黄昏时分二人同时放慢了速度,明染凝望眼前广袤无垠的大片土地,忽然问道:“你觉得这大片的平地留着将来开荒屯田如何”·虞劲烽沉吟未答,明染道:“东海商道目前分两处,白鹭岛商道直达朱鸾国闽地,更大的商道却在沉樱岛那边,连结着苍沛国和西域十三盟国,现下还不在我等手中。
各处岛屿上人口虽然少,也都以打渔为生,但随着将来商道繁荣,驻留人口会越来越多,必定会形成港口城池·单凭打渔,撑不起这么多人的口粮·你看我们如今从朱鸾国调拨明翔军的粮草,因为离得越来越远,也比初始费力费时许多,以后之情形想来会更加不便。
当然行商必定获利极多,但若是从别处拿钱财购买粮食,又极易被人掐住命脉,毕竟口粮一事比不得别的,一日都不能少,还是自给自足方万无一失·”·不知何时起,他竟然开始对东海各项事宜通盘考虑,颇有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架势。
虞劲烽意味深长地看看他,越看心里越满意,于是诱惑他接着往下说:“那么座主的意思,是准备让兵士开始屯田”·明染道:“目前自然是早了些,天弥族人一日不死绝,我就一日不得安心,当务之急是先彻底铲除他们。
所以这次我让簌簌随行,这些日子就让她出来瞧瞧,岛上土质是否适合作物生长·她从前只会莳花种草的,不过据我所知,种作物和种花草颇有相通之处,我这里暂时又寻不到精通农事之人,让她先将就看看吧。
以后有了机会,再去朱鸾国寻几个通农事的人过来给指点着最好·”·虞劲烽一鞭子抽在他坐骑臀部:“座主借一步说话·”两匹马狂奔起来,脱离侍卫上了前方一处小山坡。
正早春时节,坡上疏疏落落生着几十颗早樱,喧嚣而烂漫的浅粉色,在风里纷纷扬扬摇曳生姿·远处的海水一层层漫延着,从月白色渐变为暗蓝色,深邃而浩瀚·两人翻身下马,虞劲烽又回首看看明染,座主大人今日箭袖白袍银冠乌履,颈中束了海棠色锦帕,微微垂首遥望海天一色之时,眼神澄澈沉静却又成竹在胸,如一把待出鞘之名剑,清丽而峻拔。
他不禁有些目眩神迷,稳了稳心神,凑近明染低声提醒道:“座主大人,如何利用商道,如何开发岛屿,以及将来如何建造城池,那似乎应该是朱鸾国主操心之事·”··第63章 第六十三章··明染一顿,缓缓道:“此事是我僭越。
只是离得云京越来越远,来回奏折不便,眼见得大片国土到手,这些事情自然早些考虑好,说不得我多操些心吧·”·虞劲烽微笑道:“哦,我还以为座主打算……不成想真要把自己辛苦打下的国土双手奉给他人,倒教人好生失望。”
明染闻听此言,心中忽然一震,良久方慢吞吞地道:“你怎么会有这念头你这马贼如今越发不像样,自己野心勃勃也就罢了,还来旁敲侧击撺掇别人。
这是玩笑的事情么”·虞劲烽仔细揣摩他话中之意,却揣摩不出什么,索性将马鞭子在空中甩得噼啪一声爆响:“我就是看不上你那个国主表哥,如何”·宫廷侯爵·明染道:“住嘴。”
看他一脸毫不遮掩的不屑之色,却又沉默下去,片刻后方道:“他不是你我能非议的,以后还是少说吧·”·虞劲烽冷笑道:“我偏要非议,跟你还有什么不能说。
我是真看不上他,荒yín无道纸醉金迷,整个一昏庸之辈·从前不知道也还罢了,自从到云京后才晓得他的做派,若是纯为他卖命,实在心有不甘·”·他侧首凝神望着明染,语气转温柔:“我当时就是冲着你来的,只是没想到会跟着你出海,还走了这么远。
小染,东海浩瀚无边,可开拓可利用可兴盛壮大的地方多了,你既然已经费尽心思做了诸般打算,若将之交付国主手中,你还能全盘掌握吗忘了他强行往你明翔军里塞人的事情,可见他背信弃义无理强求。
万一他起了别样心思冷落你,你的一切梦想岂不皆成泡影”·明染眉头微蹙依旧沉默着,这马贼敢想,敢说,敢做,按理是好事儿,可胆量似乎有些突破了天际,令他震撼无比。
他冲着虞劲烽伸出一只手,虞劲烽忙握住,却被明染反手按下去:“莫要乱说,否则再不许去我那里蹭床睡·”·虞劲烽嗯哼一声,直接伸臂一抱揽住了他的腰:“就蹭。
你床那么大,总得有人填补空缺,与其让给闲杂人等,不如我占着·”·明染道:“胡说,我何曾随便找闲杂人来填床,有费在他们身上的功夫,不如抱着奔月神弓,妥帖,实在,比你还可靠。”
他上下瞥了虞劲烽几眼,忽然道:“我这阵子跟琉璿说话多了,她学医术已有五六年,且天漫族有些奇方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我跟她说了你这般体质,她说可以抓几服药给你调理一下,以后会好许多。”
虞劲烽:“哦……啊”不禁通身一紧:“治好我你想做什么药苦,我不喝”·明染:“不喝也得喝,你不用疑神疑鬼的找借口。”
自行上马下山而去,虞劲烽忙尾随上,接着道:“那你问没问她双子岛如今的状况人马多少,装备如何有没有什么易守难攻之地”·明染:“我没问,琉女榕还在天弥族人那边,问了她也不方便说,倒省得尴尬。
我们回头派几个灵透些的人悄悄混上去,自行先看看去·”·他第二日果然让人唤来左簌簌,要带着她再出去一趟看看璇玑岛各处的土质,令虞劲烽自便·虞劲烽送他出驻营地之时,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已将昨日之话彻底忘掉,于是微微一笑,自行去找阿暑说话。
阿暑此次跟随明染前来,气色比从前好了很多,本来有些尖俏的下巴如今圆润不少,虞劲烽端着他脸仔细打量半晌,终于道:“我看你如今好像过得不错,乐不思蜀了以后不打算回明锋营了”·阿暑见他神色不虞,微微变了脸色,忙辩解道:“才没有烽哥你怎么能这么编排我,我今儿还专程让人弄了好许多鱼虾鲜货,准备好好做一顿吃的给你,我何曾有一天忘了你”·虞劲烽做出半信半疑的模样:“真的吗还记得你烽哥好吧,那么说说这阵子我不在释雪岛,你都做了些什么。”
阿暑掰着指头算给他听:“跟着明小侯爷的徒弟学射箭学武功,我当然没有人家学得好,简直差得太远,但是小侯爷也没说什么·等谢小国舅回来后,还和他一起随着那位琉璿姑娘学了天弥族语。”
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天弥族语,又满怀希翼问道:“烽哥,听说你天弥族语讲得很流畅,我呢你听着怎么样”·虞劲烽道:“鸟语花香的,挺好。
看来你这阵子果然不错,不过既然回到了烽哥身边,以后还是我来教你吧,虽然我处处都比不得明小侯爷,但教你应该也足够·”·阿暑一顿,觑着他脸色试探道:“为什么我这边学的好好的,我……我不想回来。
当然我不是嫌弃你,烽哥你这么忙,我只是不想劳累了你·”·虞劲烽闻言转身直视他,温柔却又不容置疑:“七宝,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明小侯爷收徒不是随便收的,谢诀和琉璿身后牵系重大,他才肯纳入座下,可你有什么能与之比肩好高骛远的事儿还是少做为妙,不然将来吃亏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过去了·”·两人之间气氛骤然僵硬无比,片刻后阿暑忽然抬头怒视他:“烽哥,你这不公平同样都是巴结讨好他,于你就是有勇有谋敢进敢退,于我就是好高骛远不自量力,原来连你也看不起我我……我再不给你做饭吃了”他转身决然而去,看方向竟然还是明小侯爷居处。
虞劲烽大怒,一把将他揪回来,顺手封了穴道扯回明锋营,塞给匆匆迎过来的万年青:“关起来,想通再放·”·于是阿暑开始绝食,虞劲烽白日里忙着巡岛及商量军务,夜晚忙着陪床侍寝,暂时没有顾及他。
等得三天后,他正在陪着明染用晚膳,易镡走了阿宴的门路混进来,将他唤到门首处嘀咕几句·明染听到“快饿死了”几个字,随口问道:“谁快饿死了”·虞劲烽不言语,愁眉苦脸沉思着,明染笑道:“是你那位青梅竹马你怎么一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快放出来吧,当心真饿死。”
虞劲烽横他一眼,随着易镡匆匆回转明锋营·阿暑被关在一间营房里,饿得奄奄一息面无人色,一见虞劲烽进来,就怒冲冲瞪过来,但久饿之下,哪有半威慑之力。
虞劲烽蹲在他身前看了看,端来一碗清粥打算喂他,阿暑哆嗦着别过脸不肯吃,虞劲烽等了片刻,沉沉叹息一声,挫败而落寞:“七宝,我从前的确是为你好的·你若是真不稀罕,我也就真不管你了。”
阿暑想回应,但是饿得说不出话,只眼角慢慢凝聚起两颗大大的泪珠,虞劲烽用衣袖给他拭了去:“别哭,几天没吃饭,纵然区区两滴泪也是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哪里还伤得起。
吃了这碗粥,以后随你去吧·”·他将粥一勺勺喂给阿暑吃,喂到一大半的时候,阿暑活转过来,伸手慢慢摸上他的手臂,颤声道:“烽哥,我明白你的话,这世上除了我娘,也就你是真心对我好,可我不想如从前那般活着。”
虞劲烽点头:“你高兴就成·”·他陪着阿暑坐到半夜,眼看着阿暑陷入沉睡之中,虞劲烽望着他的睡颜,有一种仁至义尽的悲凉·他想我真是管得太多了,管多了也不见人家领情,反倒嫌弃自己来着,不如也回去睡他爹的于是起身拂袖而去。
璇玑岛的早樱谢了,晚樱又开,于是百花随着春风次第开放,不知不觉将春日消耗了一半·明染与温嘉秀商量过后,将副统军的官职给了虞劲烽,又赏给易镡一个都虞候的职位,谢诀一个校尉的职位,余人按军功皆有封赏。
虞劲烽的俸银从每月二十两变成了三十五两整,被明锋营的弟兄们撺掇着请吃酒·待连续吃了几场后,发现俸银上涨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请吃酒的花费,于是果断卷了剩下的银子跑了,一路跑去明染那里,追问明家的商船几时能回来。
明染正在和叶之凉吃茶闲聊,闻言颇有些惊诧之意:“怎么都得到下半年了,你很缺钱”·虞劲烽道:“也不是太缺·”默默瞥了坐在旁边的叶之凉一眼,那一万两纹银像一块大石,沉甸甸压在他心上,牵连得他对这个人也讨厌起来,怎么看怎么面目可憎。
但是讨厌归讨厌,这人不急着走,座主也不出言撵他走,就只能和平共处下去,而且一处就是从春到秋七八个月·七八个月的时间,够做很多很多事情·明翔军扬帆起航长风破浪,一路顺遂地从璇玑岛开始,一座座岛屿收过来,终于有一天,所有的战船调拨集中起来,向着最终目的地沉樱岛和晚樱岛行驶过去。
温嘉秀亲自出马选好了驻营地,位于沉樱岛和晚樱岛南侧百十里地的九野群岛·九野群岛由二十八个零零碎碎的小岛屿组成,分别以二十八星宿来命名,各处航道纵横交叉,若布置得当,则易守难攻。
所以虽然天弥族人驻兵不多,当时被明翔军拿下也颇费了些功夫·按着温嘉秀的意思,将中军营设置在偏南端的翼宿岛屿上,另在翼宿、轸宿双岛上再设两处营地··天弥族人的都城竭海城在双子岛东侧沉樱岛上,因此明翔军直接把攻打目标定了沉樱岛。
明染与温嘉秀商议先派遣几个人去沉樱岛探探地形,温嘉秀提议最好还哄得叶之凉去,明染也颇为赞同,虞劲烽更赞同,结果正商议间,明染忽然接住了云京来的一份加急邸报。
云京很少往东海这边发邸报,大约是国主觉得跟明染没什么可说的,又怕他不停要银子,因此轻易不搭理他·但这次是平南侯左文徽发过来的,细细密密的蝇头小楷写了好几张,明染初始还笑盈盈的看,却越看神色越是端肃。
虞劲烽好奇,当着温嘉秀的面又不好意思凑近了看,于是问道:“出什么事儿了”·明染把信笺折起,让阿宴当场烧掉,方才道:“云京倒是没什么,但苍沛国出了点小事儿。
他们的皇帝陛下驾崩了,已经昭告天下开始发丧·有人传言是晋王弑兄,且晋王拿住了一份传位遗诏·因此现在大臣们分成了两派,有说要拥立皇长子的,有说支持晋王上位的,据说吵得很凶。
但国不可一日无主,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他轻描淡写道来,却是举座皆惊,半晌后虞劲烽方道:“苍沛国的皇帝驾崩了这……这不算小事儿吧”·明染道:“只要暂时影响不到朱鸾国,就不算大事儿。
只是……”·他食指在案上轻叩两下,觉得有些麻烦·左文徽在信中提点他甚多·从前的苍沛国皇帝虽然雄才大略,但对两国交往之事态度相对较为平和,在朱鸾国年年上贡百般讨好之下,勉强能容忍其存在。
但若是晋王上位,他的野心勃勃早已是司马昭之心,且从前晋王之权责范围就包括和朱鸾国的出使来往及协商事宜·目前虽然无法预测他做了皇帝后会干出什么事儿,但左文徽觉得前景堪忧,让明染早做提防。
有时天下之局势变幻,如风起青萍之末,尔后涟漪般层层扩散,最终掀起轩然大波·况且这次的,真算不得小事儿·明染叹道:“且观后续吧·”·是晚虞劲烽依旧蹭床不肯走。
随着两人相处时日渐长,座主对门生越来越宽容了,而门生以己度人,床笫间待座主向来温存体贴·于是不走就不走吧,权当多一条舒筋展骨且纾解欲望的途径,倒也方便得很。
两人舒展筋骨完毕,心满意足躺下,虞劲烽还在他肩头拱来拱去的不知意欲何为·明染盯着他褐色的头顶看了一会儿,又摸摸他汗津津的额头,忽然问道:“琉璿给你开的药方怎么样”··第64章 第六十四章··虞劲烽身躯一僵,不拱了:“我觉得没什么疗效,估计还是不能受伤的,不能受伤,特别……特别是……”·他支吾着,明染嫌他不爽快,沉着脸缓缓道:“我有多说什么了你不想承受此事就只管明言,但不要无故贬低人家的医术,要多给小姑娘点信心。”
虞劲烽只得道:“好吧好吧,也许真不错,我自己觉得是好了些·只是药太苦实在不想喝,座主好歹饶了我·”·他已经三番两次闹着不肯喝那药,明染道:“必须喝。”
懒得再和他多言,沉沉打个呵欠,头一歪准备睡·他入睡向来极快,一瞬间就能睡死过去,虞劲烽却有些事情还没打听完,忙摇摇他肩头:“先别睡,今天你大表哥写来的信看起来很长,你可就跟我们寥寥说了几句。
我得问问你,北国皇帝驾崩真的不会对朱鸾国和明翔军有什么影响吗”·明染道:“有影响你想怎么样投奔苍沛国晋王去”·虞劲烽忧心忡忡地叹道:“那哪里敢,就是冲着座主我也不敢,我不过是担心。
我带着兄弟们从西北大老远来了朱鸾国,总想替他们往好处打算打算,自然不希望朱鸾国有什么变故·”·明染道:“我家人都在云京,我也不希望朱鸾国出事儿,放心睡吧。”
他话才落,就听有人在外叩门,值守首领阿宴低声禀报:“少爷,叶之凉求见·”·然后是叶之凉急冲冲的声音:“你禀报过了吧,快让我进去”·阿宴道:“不行,你再等等。”
宫廷侯爵·叶之凉:“我等个屁”两人争论几句后,似乎忽然交上了手,连着一串兵戈撞击之声如疾风骤雨,尔后“咣当”,门被叶之凉强行撞开,阿宴阻拦不住,被他挤了一边儿去,急得红头胀脸:“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我家少爷还不曾答应见你,这大半夜的多不方便,你先出来”·叶之凉怒道:“我不出去,都是男人怕什么,我这可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儿明小侯爷,你给我一条船,我要立时赶回苍沛国去”·他一路穿过槅扇一阵风地绕到床榻这边来,明染忙从锦被中窜出来,瞬间抓了一件外袍裹好,坐在床沿上。
凉风灌入锦被中,激得虞劲烽打个寒颤,想跟着爬起来,又恍惚有一种被捉jiān在床的错觉,不免有些尴尬,明染见状,按住他脑袋塞了回去··叶之凉同样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脸色阴沉无比,眼中怒火熊熊:“明小侯爷,想必你也已经接住邸报,我家陛下竟然驾崩了,他驾崩了可是他正当盛年且素来身体强健,怎么会忽然驾崩这其中必有蹊跷那晋王他早就有了篡位之心,此事一定是他做下的我要立时回苍沛国去,请你给我一条船送我回去。”
明染微微一顿:“你果然不是晋王殿下的人·”·叶之凉:“啊呸,他算个屁,这个倒行逆施的万恶之徒他既然敢弑君,他就莫要怕死。
我家陛下和家师渊源颇深,两人有知遇救命之恩,这仇我要替他报,让他们这一群魑魅魍魉给我等着”·明染道:“好·阿宴,去通知闻人钰,让他准备快船一只,将兵士水手食物清水配备整齐等着。
另去叫覆珠送一万两银票过来·”·叶之凉眼角微微发红,瞥了一眼他身后榻上的不明隆起物,散落在锦被外的几缕褐色卷发暴露了身份,原来狐狸精欠的钱最后还是得座主大人打发,怎地他就有这般好福气,而自己不过在外浪荡数日,心中最最敬重的陛下就稀里糊涂驾鹤西去,究竟天理何在·待明覆珠将银票送来,叶之凉强忍着嫉妒和悲凉,从腰间锦囊里摸了一张欠条出来递给明染。
明染接过后顺手放在枕边,见叶之凉神色仓惶,劝道:“最多明日午时,必定让您启程归国·叶先生不妨先去歇息着,养精蓄锐,也方便将来回国后行事·”·叶之凉闻言,躬身深施一礼:“我并不曾杀了那琉女榕,虽然事出有因,但没杀就是没杀,叶之凉并非背信弃义之人,这一万两纹银我受之有愧,但苍沛国一干事宜扑朔迷离,我回去后手里没银钱又不行。
那就记下您这一份恩情,走之前我先送你一份礼,来日明小侯爷若有差遣,定不推辞·”言罢转身出门而去··室中安静下来,明染坐在榻沿上沉思,片刻后虞劲烽从他身后伸了脑袋过来:“他准备送你什么礼”·明染:“不知道。”
于是虞劲烽试探着,将那张自己亲手打的欠条慢慢慢慢地从座主大人枕边抽过来,几把给撕得粉碎,尔后心满意足钻入被中:“我这一颗心,总算是装到了肚子里。”
明染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出息得不轻,简直丢我的人·”·虞劲烽叹道:“你富人哪知道我穷人的苦,从小穷怕了,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又得带着这一大帮子人四处讨吃食,吃了上顿愁下顿。
你天天穷奢极华的,随便一件衣服就抵得我几个月俸银钱,我的艰难你怎能体会得·”·明染不耐道:“好了,我花自家银两,你管得倒宽,以后穷酸饿醋的话少说。
明覆珠回头要将心思倾注在南海行商之上,让她把明翔军中账务移交给你管着,每月初一找她报一次帐,打上她的签章即可·你多些钱财过过手,省得天天这么不开眼。”
·虞劲烽大惊复大喜:“真的真的有这般好事”他伸臂揽住了明染的腰:“小染,你如此信任我,我可以认为你是爱上我了吗”·明染:“嗯哼,算是吧,你长得不错,总不会恶心就是。”
叶之凉第二天午时前准时赶到海边,闻人钰遵照明染的吩咐送他上船·他从前一直是避着叶之凉的,如今眼见躲不开,也就坦荡荡地过来,将归程航海事宜大致交代给水手长。
叶之凉在身后冷冷盯着他,他目光太过犀利且意味不明,闻人钰只觉得如芒在背,生怕他心情激愤之下,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举动,匆匆说完就要下船而去·叶之凉果然不是个安分人,跟下来闪身拦住他,冷笑道:“我这要走了,此一去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你就没什么可说的”·闻人钰垂下眼皮,干巴巴地道:“祝叶先生此去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叶之凉气结:“呸你……你……闻人钰,你这也太不识好歹,我若不是因为你,哪里会在这儿耽搁这许久,倒让我家陛下遭了宵小之人的暗算,说来说去还不都怪你”·闻人钰是个厚道人,素来应付不了他的强词夺理,或者可说是应付不了这世间所有人的强词夺理,闻言脸色涨得绯红,结巴道:“这这这管我什么事儿是你自己……自己拖延的,关我什么事儿况且你不是说你自己会看相吗为何不替你家陛下多看看,若早些防备着,也能免了这飞来横祸无妄之灾。”
叶之凉再次为之气结,差点暴跳起来:“他帝王之命比不得凡夫俗子,岂是我能看得的”·闻人钰道:“总之都是别人不对。”
言罢转身就走,叶之凉望着他背影冷笑:“你敢走你们都指挥使让你送我上船,我这还没上船呢你就先走了,你想违抗军令是不是”·闻人钰身躯一僵,只得停驻不前,却并不回转身来,只沉声问道:“叶先生究竟意欲何为”·叶之凉道:“你转过身来,要做出难舍难分的样子,要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上船离开,不然我不走。”
闻人钰不禁头大,什么叫难舍难分,什么叫含情脉脉,看来你的陛下还是死的不够透彻,须得多死几回,死状惨烈些,你就不在这里闲扯皮了·他本着息事宁人送瘟神的态度,回身盯着叶之凉,却因素来不擅作假,掩不住满脸无可奈何之色。
叶之凉也凝目看他半晌,这人如此勉强,远远达不到自己所愿,但他有要事在身,又实在耽搁不得,只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你烦也不行,且等着吧。”
反身上船扬帆离去··虞劲烽接管明翔军账目后,足足和明覆珠忙了四五天将账目交接明白·这一日才得住一点空闲,万年青就寻过来犹犹豫豫告诉他说阿暑不见了。
虞劲烽讶异:“不是在明小侯爷那边随着琉璿学武吗”·万年青道:“阿暑白日里学武,晚上还是回明锋营歇息的,但已经连着四五天没回来,我也派人满军营寻了,寻不到。
我等也不好总去中军营那边打听·莫不是暂住到那边了可是以前从不曾这样·”·虞劲烽忙一溜烟赶了明染的中军营去,寻着谢诀和琉璿一问,两人都说这几天不曾见阿暑过来,还以为明锋营忙,所以留在了那边帮忙。
虞劲烽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不妙,于是又慌忙赶去见明染··明染和温嘉秀正伏在大书房的案上,头对头盯着双子岛的舆图仔细参详着,见虞劲烽进来,便招手道:“恰好你也过来看看,双子岛若是交给你打头阵,有信心没有”·虞劲烽道:“我先不看,小染,你这几天见到阿暑没有”·明染微微一顿,挑起眼看看他,又摇了摇头。
虞劲烽逼问道:“他前阵子白日里可是一直在你这里的,可是这几日不见了·你……你没把他怎么样吧”·明染拧眉不语,片刻后方道:“你防我防贼一样,我能把他怎么样。
不见了,许是跑哪里玩儿去了吧·”·他语气有些不痛快,虞劲烽只觉得焦躁,也不曾听得出来:“他能去哪里玩他一向都温柔乖顺,从来不乱跑,这些天在你这里也是老老实实的。”
明染听到“温柔乖顺”四个字,将舆图往温嘉秀那边一推,望着他笑了一笑,意味不明·虞劲烽打量他神情,心中忐忑起来,两只碧幽幽的眼睛死死盯在明染脸上,有些口不择言了:“你一定知道他去了哪儿,我瞧得出来,你……你不会把他先jiān后杀毁尸灭迹了吧”·明染:“放屁,滚。”
虞劲烽道:“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滚·”·明染阴着脸拎起案上的水精镇纸:“你又欠塞了不是”·虞劲烽顿时一个寒噤,却不依不饶瞪着他。
温嘉秀见这准备开掐的架势,连忙起身躲了出去,剩下房中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虞劲烽道:“小染……他死不得,死了我会良心不安一辈子,你好歹赏我一句话。”
明染闻言,将镇纸重重扔在案上,正砸在舆图上苍沛国之国都平京方向:“他从哪儿来,就往哪儿去,我才懒得管·你瞧得他心肝儿一般,还真以为别人也都看得上”··第65章 第六十五章··虞劲烽凝目看那舆图上的镇纸片刻,多少蛛丝马迹牵连在一起,终于让他想出了端倪:“你既然看不上他,为何这阵子总是把他拘到你的身边小染,那叶之凉送了什么礼给你,能告诉我吗”·明染不答,只将桌角一本书册翻开,抽出一封信笺甩给他。
虞劲烽捡起来看看,字迹行云流水里透着张牙舞爪,是叶之凉的·他在信中说阿暑是个隐患,早晚要坏了明染的大事儿,所以他就顺手替明小侯爷解决这个隐患,把阿暑带走,但是因为有别的缘故,所以不能杀掉,只能带走。
原来阿暑果然被叶之凉弄走了·此人轻功高明为人刁钻,本就惯于偷鸡摸狗作jiān犯科,且如今和明翔军打成一片,众人皆少了提防之心,要偷个人走简直再容易不过。
虞劲烽半晌言语不得,良久才道:“这就是……叶之凉送给你的大礼”·明染道:“盛情难却,推辞不得·”·虞劲烽见他云淡风轻的神情,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小染,我不是说过吗,不管你对阿暑有什么疑虑,都交给我解决就行了,我不会让他伤着你半点。
可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明染唇角一弯,微笑道:“瞧你说的,明明是他主动来招惹,难道我还怕他·他既然敢来,就得有几分手段才行。
不管最后谁死谁活,就得能自己承担结果才行·若是什么都不行,就莫要出来丢人现眼·你放心,他临走时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算是不虚此行·”·虞劲烽被噎得上不来气,片刻后方才道:“他拿走了什么”·明染道:“拿走了闻人钰呈给我的战船图册,前些日子半夜来我书房拿的。”
虞劲烽脑袋嗡嗡响:“你既然知道得这般清楚,为什么不阻止他”·明染看着他,眼神渐转冷冽,满是嘲弄之意:“我为什么要阻止他。
呵呵,青梅竹马的情分果然了不得,你这是打算替他讨个公道”·于是虞劲烽明白了,那图册想必是动过手脚的·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话,愤然将信笺摔下,觉得不泄恨,又把案上的官窑青瓷笔筒顺手扫在地上,炸裂成一地碎片,一边发作道:“我哪里敢讨什么公道明小侯爷你一点都不信任我,我天天恨不得为你上天入地,这么大的事情你却不肯知会我,宁可去和叶之凉那种人暗通款曲,显得你们心有灵犀一般,我在你眼里又算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也碎了,碎得啪啪响,于是捂着胸口愤然离去。
明染道:“你去哪儿”·虞劲烽恍如未闻,只管往外走,走成了一阵风一股烟·明染忽然起身,想揪他回来痛揍,片刻后却又缓缓坐回去,沉默不语。
虞劲烽却茫茫然到了海边·东海碧波浩淼一望无垠,叶之凉已经离开四五天,早不知仙踪何处,想追也追不上·阿暑究竟和苍沛国那边什么干系,拿着一本不靠谱的战船图册回去后又会有什么结果。
他在海边礁石上坐了下来,捧着脑袋想不出来,只觉得头疼··时逢冬月中旬,九野群岛所处稍有些偏北,片刻间他就被海风吹得透心凉,不禁缩着肩膀慨然长叹·千防万防的操碎了一颗心,最后才发觉人家个个自行其事,压根儿就没人把他放眼里,明染如此,阿暑亦如此。
他白忙活许久,也不过是在自作多情而已··宫廷侯爵·近夜半时分,易镡带着几个人寻到岸边来,远远地看到他透着颓丧和悲凉的背影,忙跑过去将一领斗厚斗篷裹到他身上:“老大,这儿冷得很,快跟我回去吧。”
虞劲烽道:“谁让你来的”·易镡摸摸他冰凉彻骨的手,将他从礁石上扯起来,一边道:“二当家的听说你从中军营跑了出来,一直未曾回去,就让我们来找你,还给你备了宵夜等着你回去吃。”
虞劲烽跟着他回了明锋营,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阿暑之事,只绕着他一如既往地巴结讨好着·易镡送上热乎乎的鸡汤馄饨,斟上了西域带来的葡萄美酒,万年青过来替他捏着背,话里话外埋怨他许久不曾和弟兄们好好叙话,简直生分了。
气氛依旧如在呼鹰堡和虞家大院那般透着热腾腾的喧呼,虞劲烽瞧着他们熟悉的脸,萦绕周身这熟悉的氛围,让他渐渐冷静下来,且隐隐有了愧疚之心·待酒足饭饱,他在热乎乎的榻上伸个懒腰,舒舒服服躺下,易镡捧过来热茶,万年青跟过来给他捶腿,身躯虽庞大,动作却轻柔,且一脸谄媚之色,恨不得再讲个笑话哄他入睡。
“原来我也曾经被这般众星捧月过,可惜许久不尝这滋味儿,竟快要忘得干净了,哎”马贼头子一声长叹,他为着恋jiān情热,的确冷落了弟兄们很久,是该好好反省一下。
于是当晚就歇在了明锋营,看来马贼就是马贼,还得和马贼们混在一起才能心安··他这一晚思潮起伏想了很多,想自己的命运多舛,从小到大的各种不容易,到天色透白方朦胧睡去,于是第二日直睡到午时才醒,习惯性地摸摸身边,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昨晚回了明锋营这边。
一时间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却又咬着牙告诫自己必须要习惯,不能总是自作多情巴着人家不放,显得恁犯贱了些··虞劲烽收拾完毕,趁着温嘉秀单独在帐中的时辰,去和他请教商讨拿下双子岛之事。
温嘉秀见他不去找明染,反倒来找自己,看来这两人是正儿八经开始怄气了·他斜目觑虞劲烽两眼,将昨日与明染的商议结果详细告知,拿了沉樱岛的舆图给他,又道:“天弥族在外人眼中,最可怕的是他们的海战,但我明翔军如今在海战上跟他们不差什么,还有阿钰新作的战船,各种妙用不曾为外人所知,我有信心很快击败他们的水军。
所以我们要把下一步重点放在如何拿下竭海城上,都城一破,余者不足为惧·只是有件事有些蹊跷,现下时节风信正好,天弥族人却为何按兵不动呢昨日我也和明小侯爷各种猜测,却想不出缘由,大约……天弥族人也有些风俗忌讳,所以年前不出兵”·此时海上常起北风且风势劲烈,若趁机出战,对天弥族人极其有利。
偏偏这边明翔军大军压境虎视眈眈,那边天弥族人却依旧四平八稳岿然不动,不免透着诡异··虞劲烽迟疑道:“他们并没有过年的风俗·我听琉璿说,他们春日有一个祭拜祖先和赏花的节日,类似于我中原寒食节。
夏末秋初是海神的生辰,须得大祭司亲自带人祭奠海神,能闹腾十几天·如今按兵不动,想是别有缘由·”·他提到大祭司三字,想起了琉女榕,心中忽然灵光一闪,这位大祭司虽有些疯疯癫癫,但在天弥族人那里却有着说一不二的威势。
莫不是琉女榕不让天弥族人出兵若是他有心不让出兵,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就可以糊弄住那帮未曾开化的蛮夷之辈··虞劲烽沉思着,温嘉秀接着道:“他们不出兵却是再好不过,若等得过完年海上转了南风,那些新战船恰恰用得上,就可以大规模跟对方开战。
此前我曾经派了好几波细作悄悄登上沉樱岛刺探军情,结果甚是不尽人意·有些没回来,回来的许多都受了伤,带回的消息也不确切,看来天弥族人做了障眼法给我们看,外松内紧防范极严。
你明锋营的人机警,还得出几个人再去刺探一番·我们不要急,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虞劲烽道:“或者趁着这空挡,我亲自去沉樱岛看看。”
温嘉秀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不妥当·以后你这毛病可得改,你如今是副统军的身份,什么事儿都亲自出马,还要那些属下做什么”·虞劲烽忍不住嗤笑:“我这个副统军……呵呵……”心道别说明染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是在你们眼中,我大约也就是个以色侍人暖床的货色吧,什么副统军不副统军的,呸·他不曾说下去,只把舆图扯过来细看。
沉樱岛极大,方圆总有数千里·但因着天弥族人口不多,所以大城镇仅有五六个,北侧通商航道岸边分布两三个,南侧平原上两三个·最大的竭海城建造在岛屿中央偏南的沌山山脉上,据说坐北朝南雄伟壮丽,周边疏疏落落环绕着十几个衍生小城镇。
余下的大好河山就那般荒芜着,的确十分可惜··他沉吟片刻,又道:“我还是去看看吧,我会小心一些·”·温嘉秀见他满脸阴郁之色,心中有些唾弃。
他素来不耐烦这些儿女情长的,只觉得都是闲得慌,便拖长腔调,别有深意地道:“你若真要去,最好去和明小侯爷知会一声,省得我落他埋怨·”·虞劲烽冷笑一声,默然不语。
他不曾再往明染的中军营去,有什么军务要商量,就直接找温嘉秀·温嘉秀虽不解风情不懂帮衬,也只得勉强做了几次中间传话人··这般别扭着过了几天,这一日清晨,阿宴来禀报明染,虞劲烽将明锋营的一应事务暂且托付给万年青,带着易镡和一拨为人机警伶俐的弟兄们,携着一群小鹰,夜半时分乔装打扮出海而去,看方向应该是绕道去了沉樱岛。
易镡临走前,想方设法传了个消息给阿宴,委托他无论如何告知明染一声·据说因为他的拖拖拉拉,还被虞劲烽用套马索抽了一下又呵斥几句,行为十分野蛮··明染道:“谁派遣他去的”·他神色沉稳羽睫低垂,瞧来并未动怒,但整个房中似乎忽然寒风凛冽,令人瞬间如坠冰窟。
阿宴呐呐不敢作答,明染道:“他去也就罢了,易镡是我未来的表妹夫,若有个闪失谁赔得起·”·阿宴依旧噤若寒蝉,明染道:“传温嘉秀·”·温嘉秀自然将自己洗刷得干干净净,说虽让明锋营派遣人去沉樱岛刺探军情是自己的主意,但并不曾让虞统军亲自去,他私自出海这边也是才知道,又道:“我再组织一些人去接应。
况虞统军走之时据说带了很多小鹰,若是有变故,必定会让小鹰传信回来,都指挥使不必担心·”·虞劲烽这般招呼都不打就赌气出海,违抗了军令,按例该斩,但人已经走远了,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只是传说而已。
明染默然,片刻后无奈挥挥手,表示此事自己不管,让温将军看着办去··可是虞劲烽这一走就是近一个月,过了腊八是小年,家家户户盼团圆,眼见得除夕即将到来,别说小鹰,鹰毛都不曾飞回来一根。
云京的邸报这阵子却疯狂地往东海送,雪片般一封接一封落到明染手里,有国主的,有平南侯的·左文徽的信也还罢了,只说云京为着北朝新帝登基之事有些人心浮动。
国主却话里话外透着自己很惶恐很不安很担忧小表弟的意思,想让明染回云京一趟,至于回去做什么,他不曾明言··如今明翔军已扫荡大半东海,在这关键时刻,明染自不会轻易放弃,于是拖拖拉拉不肯好好回信,纵然回了信也是随便找些理由搪塞着。
他离得太远,国主鞭长莫及,纵然气得咬牙,也拿他无可奈何··这一日,明染接住一封左文徽代笔盖有太后签章的信·云京来的信使号称只是家书,但明染还是遵循礼节装模作样地洗手焚香,恭恭敬敬拆了那信看。
信上说,他离开云京已近两年,两位姨母十分想念,且与萧家姑娘订婚许久,于情于理,都该回去完婚了··明染打发那信使去歇息,思忖着写一封回信出来·待明灼华磨好了墨,他却拿紫毫抵着下颌,斟字酌句下笔艰难,末了只得放下笔凝目望向窗外。
窗外北风绥绥细雪簌簌,天色昏黄万物萧疏,这是入冬以来九野群岛的第一场雪,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明灼华又送上一盏茶,明染沉吟片刻,叹道:“丫头,我暂时不想回云京。”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明灼华凑过来,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温声道:“不想回去就先不回去·”·明染暗道还是自家丫头最善解人意,却听明灼华接着道:“只是……少爷,我算着未来的少夫人今年也有十六七了,若是入主雍江侯府,这年纪是恰恰好,青春少艾……可是耽搁不得。”
明染瞪她一眼,心道才打算夸你你就叛变,我也是青春少艾,我不是一样在耽搁着一边斟酌措辞回信·只说如今东海形式到了一触即发之际,若此时折返云京,必定会功亏一篑,所以自己要等到彻底拿下双子岛,才能放心回云京。
待回信回到何时成婚一事,却又再次难以下笔,他从前不曾这般彷徨犹豫过,这次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像样,拖着人家姑娘不放,又不敢轻易提退婚,又不想回去成婚,显得很薄幸很无情。
思忖良久,末了还是将此事含糊其辞过去··虽然将信送了回去,但明染思忖着也拖延不了多久,须得早作打算·除夕之夜,他依着惯例在中厅设下岁宴宴请诸将领。
左簌簌在这局促逼仄的海岛上,竟然就地取材费尽心思地捣鼓出几盆盛开的红梅花来,除了送给钟栩两棵,余下的悉数搬到明染这边中厅里,满厅顿时暗香馥郁春意喧喧··明染绕着红梅花欣赏个不住,一边啧啧称赞:“从前咱们在云京过年之时,每家都弄个十几棵。
这有两三年不曾见了,倒是稀罕得很·”左簌簌却绕着明染团团转,平日里爽快活泼一个姑娘,今日支支吾吾欲语先羞的·明染主动询问:“你可是想家了都是我不好,把你和小舅带得太远,明年过年一定设法送你们回云京去。”
左簌簌忙道:“不是不是,表哥,我只是想问问,易镡他……他过年也不回来吗”·明染被她问得一怔,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只得道:“你别担心,我会安排,但过年怕是真赶不回来。”
待岁宴之时,室外寒风凛冽落雪成阵,室中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唯有明锋营几个将领少了虞劲烽和易镡两人,有些怏怏不乐·可那万年青是个再乖巧不过的人,见举座皆欢,自不会独自向隅,引着几个将领该敬酒敬酒,该喧哗喧哗。
明染又存心安抚,特意过来与诸人对饮,终于将一场岁宴勉强糊弄过去··他的思虑重重遮掩得很不错,一直言笑自若·待得宴罢之时,明染送温嘉秀出去,又把过来替二人打伞的谢诀和闻人钰轰走。
雪渐渐下得大了,似杨花纷乱,拂了一身还满·温嘉秀酩酊半醉,两人相扶相携蹒跚而行,像一对难兄难弟·明染道:“温将军,过了初五咱就出兵吧。”
温嘉秀:“呃……啊可是风向还未转过来,琉璿她也不能让风向转过来……”·明染道:“我怕是等不得,咱们这就出兵。”
许是寒风太冷,温嘉秀忽然清醒过来:“为什么”·明染道:“真等不得了,国主他心里很不安,许是苍沛国新登基的皇帝私下里有什么龌龊举动。
实则那边风丞竺留守,应该可以暂时抵挡一二,但国主他胆小怕死,一直写信催着我回去·这边儿又……我不能回去,我算着就算那阿暑将图册送到苍沛国平京,要把各种战船齐备,也得几个月功夫,我们就趁着这间隙解决双子岛之事。”
温嘉秀道:“但是纵然年后发兵,战场之上瞬息千变,末将也不能保证几个月就拿下双子岛·”·明染喃喃道:“走一步算一步,至少……”他欲言又止的,捏紧了温嘉秀的手,用力有些过大,捏得温嘉秀呲牙咧嘴面容扭曲,“温将军莫要拘泥于当前形势,可以设法诱敌深入,与敌兵调换方向位置,让明翔军从北面合围进攻。
要用兵如神出奇制胜,总之你看着办·”他想虞劲烽纵然和自己赌气使性子,但断断不会一个多月音讯全无,想来是出了什么疏漏·若是明翔军主动出击,至少能牵引敌军一大半的精力过来,或许车轱辘的处境就会好一些。
温嘉秀连连点头:“这主意不错,我来想办法·明小侯爷你先放手,我爪子快被你捏碎了哎呦呦呦”·宫廷侯爵·明染松手,温嘉秀慌忙溜走。
明染伸手捞了一下没捞到,酒意上涌,不禁一个趔趄,却被身后一人扶住·他懵然看看自己无辜的手,想我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个都要跑,听身后人低声唤道:“明小侯爷,您还好吧”·这声音既不是阿宴的也不是谢诀的,明染茫然转头,见扶住自己的竟是万年青。
他轻咳两声,端肃容颜收敛成正常模样:“万将军怎么还没回去歇息”·万年青忙放手,一本正经禀报道:“末将适才方便去了,晚走一步,看到都指挥使和温将军在前面,这才赶上来。”
他仰头看看昏黄天色雪落纷纷,呐呐道:“雪真大,天真冷,在呼鹰堡倒是常见这般大雪,没想到海岛上也一样·如此寒冷的天气,却不知虞统军和易镡能否寻得到避寒之地。”
明染闻言,慢慢踱开两步,又回头盯着他似笑非笑,眉目俊雅眼神冷冽:“你怕我不管他们死活”·万年青被他看得脊背一凉,明染道:“ 你不是虞统军的二夫人吗你既然这般心疼他,怎不学孟姜女千里送寒衣去”·他这话意思不明,万年青不敢妄自揣摩,但觉得额头好像出了一滴汗,不由自主拿袖子抹了一下,可大雪天的怎么会出汗,这举动太刻意太做作,他又慌忙解释:“不不不,那不过是调侃之语。
龙配龙,凤配凤,末将这一身肥肉横七竖八的,怎么能配得上虞统军·只是记着多年患难与共的情分,自己在这里瞎担心而已·实则明小侯爷向来体恤下属,那是有口皆碑,哪里轮得到我操这闲心”·不成想胡言乱语也能歪打正着,明染对他的自知之明颇为满意,夸赞道:“你的乖巧也是有口皆碑。
既如此告诉你个好消息,雍江侯府的船队已经从南海诸国折返,且到中原将货物出清置换,很快就会将这趟的红利送过来,你们明锋营入的有股,且回去等着拿钱吧·至于虞统军你也莫要担心他,海上气候多变,也许沉樱岛根本就没下雪,你们虞统军正芙蓉帐暖醇酒美人的,滋润着呢”·他一甩衣袖走了,万年青兀自喃喃地:“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多谢明小侯爷提携,我代弟兄们感激不尽。
希望如您所言,沉樱岛……没下雪·”·但沉樱岛和九野群岛不过一水之隔,怎么可能不下雪·且竭海城地处更偏北,初雪来得比九野群岛早了十余天。
夜半时分,虞劲烽燥热的无法入睡,于是出了客栈,寻一处便利地形站了,凝目望向青鸟峰半山腰上的天澜圣宫·天澜圣宫被山势环抱,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暗夜中天澜五大殿只看得见隐隐约约的轮廓,却依旧恢宏而雄伟。
他思忖半晌,此次来竭海城原想从琉女榕身上下手,可惜入城已经五六天,天澜圣宫周边防护极其严密,众人又不敢明目张胆四处打探,因此竟无半点头绪,只晓得天弥族的王和大祭司琉女榕目前都在圣宫之中。
虞劲烽想这天澜圣宫真的是铜墙铁壁么,他有些等不得了,决定去碰碰运气,于是折返客栈拿了聆风神弓,又往易镡的窗缝里丢了一封信,踏雪往天澜圣宫而去··越靠近圣宫,各处道路越宽阔,来回巡逻的天弥族兵士也越多。
虞劲烽小心翼翼避开,只往偏僻处走,眼前黑越越高山扑面而来,原来这城墙快到了尽头,前面依着地形与山壁壤接·虞劲烽驻步不前,左右观望片刻,索性靠着一根长索接连飞过几处高大的石头城墙。
眼前却忽然豁然开朗,几百丈宽的一处平地,每隔十余丈就竖了一座七层砖塔,每座塔顶设置一盏巨大的琉璃灯,夜色中闪着奇异的七彩光芒··他贴在城墙下面细看,见那琉璃灯的光束变幻不定往周围扩散扫射,眼看就要扫到自己身上,忙闪身错过。
但各处光束纵横交错,他来回腾闪避,却终究是没躲开,待一束红光打上身,躲避不及,就听得一处塔顶有人用天弥族语厉声喝道:“何人闯阵”·靠近他的几处琉璃灯塔忽然光芒大盛,虞劲烽不能束手待毙,反手取下聆风神弓,羽箭挟着劲风杀气激射而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碎裂之声,连着七八盏琉璃灯刹那间被他射得灰飞烟灭,身周几百丈顿时漆黑一片。
那塔上的天弥族人许是被吓住了,一个个鸦雀无声,满场陷入诡异的静谧之中··虞劲烽趁此机飞身往前冲了过去,边跑边箭无虚发一路射过去,随着一盏盏琉璃灯灭掉,眼见奔过去近一半路程,他忽然感觉足尖触到的地下有隐隐震颤之感。
虞劲烽心中一动,顿时驻足不前,接着闪身靠上一处砖塔,只觉得脚下震颤越来越明显,尔后轰隆隆破土之声响起,无数个砖塔从地底钻了出来,缓缓旋转而起,如千峰林立万马齐鸣。
突然间他听到细微的嗖嗖之声,眼前劲风疾至,数枚羽箭挟着微微的腥气劈面而至·这塔林绝非自己看到的这般简单,虞劲烽知道闯不得了,心中后悔自己的胆大包天,一边纵身而起,人与弓化为一道离弦之箭往外奔逃,一边运内力将手中聆风挥舞得风雨不透。
他在万箭齐发的险境中,凭借快捷无比的身法又逃回来·眼见得不远处宫墙在望,身后羽箭由于射程有限问题也变得稀疏许多,却忽然脑中一阵眩晕,不自禁一个踉跄,只感到眩晕越来越重,但身边嗖嗖连响,他知道尚未脱离险境,提一口气又往前跑了十几丈,一头重重地扑在地上,背上一只细长的竹篓也飞了出去,远远摔落一边。
几枚羽箭乱纷纷射在他身后两丈处地上,溅起的积雪被染成了浅蓝色,虞劲烽躲不开,身上被沾染好几处··他脸贴在雪地上,冰凉彻骨,反倒清醒了些,知道自己逃得及时并未中箭,可能是箭上淬毒太过猛烈,毒气将自己熏得晕了。
他听身后轰隆巨响之声连绵不断,只怕这阵法另有玄机,于是强撑着爬起来往前跑·边跑边暗自嘀咕我不能死,若死了明染这没良心的决不会为我守身如玉,那半边床势必还是被别人占了去,嗯,不能被别人占,所以自己不能死·他一念执着一息绵绵,昏头涨脑爬过几重宫墙,听得远处乱纷纷的似乎有兵士往这边赶,忙循着本能往僻静处避了过去。
但前面不远处是山壁,眼见得没处躲,他看右侧似乎有一处沟壑,大雪天瞧得也不甚清楚,干脆涌身跳下,顺势一滚,直接埋了雪地里去··雪越下越大,虞劲烽听得外面人声渐渐远去,他不敢立时现身,索性埋在雪地里运气调息。
无奈这箭上毒性着实剧烈,内息流转越快,反倒眩晕越发厉害·他只得暂停调息,正昏昏沉沉间,忽觉得自己一条腿不知被谁拽了一下··虞劲烽一惊,连忙蹬一脚,那人随着他一蹬松了手。
他心中正疑惑间,那人再次摸上了他的腿,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尔后紧紧握住了脚腕部位··这种地方能有人,想必也非常人,虞劲烽只觉得头晕,索性装死不动。
片刻后那人开始发力,扯着他一条腿慢慢往前拖去···第67章 第六十七章··也不知道被拖了多远,也许是毒发之故,也许是太累之故,虞劲烽迷迷糊糊睡着了。
才睡了一小会儿,就觉得停了下来,有人缓缓靠近,鼻息清晰可闻,似乎在仔细打量自己脸色··虞劲烽屏息不动,只感到那人拔了一柄匕首出来在自己面孔上方来回比划着,似乎想下手又犹豫不决的样子。
他瞬间清醒过来,握着拳头蓄势待发,却惊觉自己竟然使不上力气握不紧拳·虞劲烽心中大骇,突感凉风倏至,他正要拼着一把力气翻身滚开,却听得一声闷哼,貌似眼前动手之人被踹了开去,接着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道:“不许你杀他桃下君,快,快拦住他”用的是天弥族语。
接着两人争吵几句,不外乎一个要杀,一个不给杀,那坚持不给杀的一方似乎有两个人,应该是占着上风·虞劲烽松一口气,本想着听完,不成想实在过于昏沉,最后终于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到了一处所在,结果又听到一阵吵嚷声·他慢慢清醒了些,将眼睁开一条缝四处偷窥,四下里黑黝黝乱糟糟的不知什么地方。
自己靠墙半躺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的人不远不近围着他,正神色激动争吵不休··一个矮小的男人站在他身前不远处,指手画脚神色凶狠:“我的,他是我抢回来的他身上的一切都是我的村长你来评评理,这绝对不公平”·一个身形更矮小的少年扑过来,正扑在虞劲烽两条长腿上,索性俯身抱住其中一条:“我不许你伤他前几天我在街上讨饭,我就是这样抱住了他的腿,别人早就给一脚踢开,只有他没有踢,还给了我一些吃的还有一点钱。”
他衣衫破烂且散发着刺鼻的臭气,中人欲呕,虞劲烽出于本能想一脚踢开他,闻言又默默地将腿放平不动··一个老者发话:“小树也有自己的道理,不如等他醒了再说。”
先前那矮小男子不罢休:“为什么要等他醒了,难道不该早些杀掉就算你们没杀过人不敢下手,也该扔出去才对·你们看他的样貌,明明就是天漫族人,在上层就会被人捉去做营奴。
若是给外人知道我们收留了他,说不定会引来祸患,我们在这下层还混得下去吗”·虞劲烽想说自己不是天漫族人,话到嘴边又吞回去·迟疑片刻,趁着那男子和村长吵得热闹,凑到男孩儿耳边用天弥族语低声询问:“你真的和我乞讨过”·那男孩儿摇摇头:“没有,我骗他们的,我从前不认识你。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杀你·”·虞劲烽想接着问缘由,但只觉得浑身无力,脑袋中依旧的混沌一片,看来这毒箭厉害,自己不过是闻些气味又沾上些染毒的碎雪,便成了如此模样,若是不留神中个一支两支的,那还不当场毙命,细想简直不寒而栗。
他软洋洋闭上眼,反正暂且死不了,且先睡一觉再说··这一睡就是七八天,迷迷糊糊中似乎每天有人给他喂些粥食,间或也灌一些极难闻极难喝的药汁·偶尔他觉得会有人来窥探,也会有争吵声,但小树和一个叫井姑娘的女子守着自己,特别是那位井姑娘,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所以他就安心地接着祛毒养伤了。
这群人脏,臭,说话呕哑嘲哳很难听,但此时此刻,芙蓉帐暖醇酒美人算什么,能活着最好··这一日,虞劲烽终于觉得稍有好转,于是硬撑着从一副极破极旧千缀百纳的“芙蓉帐”后钻出来,一步步挪到一个类似于井口的地方,仰首往上看。
灰色的天空被几根朽木框成了一个小四方块,又下雪了,凉沁沁落在他额头上,不多时脚下就聚了薄薄一层··他正在疑惑这究竟是何处,他的“美人”就亦步亦趋跟了过来。
此女为天弥族人,身形矮小,约莫到虞劲烽胸口偏下的位置,五官倒还勉强算是端正,只一张脸乌漆墨黑的,又被刺了一圈圈的刺青,堪称锦上添花·这姑娘手中端着一碗青绿色散发怪异气味的药糊糊,用恭敬的眼神看着他:“这位英雄,您身上余毒未除,快些喝了这碗药吧。”
虞劲烽一哆嗦,不动声色走开几步,问道:“井姑娘,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井姑娘忙道:“此地名叫旧陶村,处于……处于竭海城的下层。”
虞劲烽想了想,见身周方圆十几丈一处空间,周边地道纵横交错不知通往了哪里,他适才安歇的地方是在墙壁上掏出一个小小的窑洞,勉强能支下一幅床板·四处阴暗杂乱,透着一股子霉湿懊糟气味。
他来回走了几步,又试探问道:“这是在地下所以叫下层”·井姑娘满面仰慕之色,笑道:“是啊是啊,英雄您真聪明”·虞劲烽道:“能不能别这么叫我,我也有名字的,我姓……我姓车,你叫我车兄即可。”
井姑娘忙不迭地点头:“好的车兄·快些喝药吧·”·她一片好心不可拂逆,况且这药虽然品相难看了些,但药效却是不错·虞劲烽接过来闭着气一口喝了,问道:“我记得我身上有个细长形状的背篓,里面装了几只鹰,井姑娘可见到没有”·井姑娘道:“我听弟弟小树说,他看到你从盘龙塔阵中飞出来的时候,那背篓甩到了地上,鹰都飞走了,不知飞到了哪里。”
·虞劲烽一惊,忙又道:“那我那张弓呢我还随身带了一张弓,还在不在”·井姑娘见他神色惶急,转身奔向一处暗道里,片刻后捧了一张弓出来,暗紫色的弓胎上缠满了各色碎布条子,显得破破烂烂的,原是虞劲烽怕聆风神弓太过招眼,才给伪装成如此下三滥模样。
他忙伸手接过,握在手里摩挲着,想幸好不曾丢失·当下真心实意地向井姑娘道了谢,慢吞吞又蹭回床上去打坐调息,想原来那凶险诡异的地方名叫盘龙塔阵··宫廷侯爵·这些天他时睡时醒的,但也弄明白了许多事,据说那小树当时也是潜藏在盘龙塔阵之外,和那个名叫青原的男子同时发现了自己。
不对,该是如老饕始终盯着将死之人,只等自己闯了盘龙塔阵挂掉后,再想办法拖尸体过来搜走钱财·这盘龙塔阵里从前不知死了多少人,两人俱都以此为生,但小树想来人小力弱抢不过青原,所以还兼职乞讨。
这下层大约是竭海城专门修建用来排水的,各处通道四通八达延伸很远,能容纳许多人·虞劲烽只感叹庶民不易,他本看着白鹭岛巡岛的天弥族人衣饰华丽富足无比,不成想也有生计艰难的。
这些人根据地盘划分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却都号称村落,还正儿八经选了村长出来·他们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都是胡乱有个名字·譬如那个井姑娘,她娘怀着她之时去井边汲水,拎桶上来用力过大动了胎气,她就被马马虎虎生在井边,于是旧陶村长给她起名井上生。
她娘并不痛定思痛,依旧终日不得闲地奔忙,结果又把弟弟小树生在了一棵树下··受此启发,虞劲烽很快编造好自己的身世:他也是天弥族人,只是他娘当时和一位天漫族男子结上些一言难尽的情缘,后来那负心汉子在外面觉得不好混,总受天弥族人的气,于是准备回千禾谷去了。
他娘本想追过去,上马车之时动了胎气,把他生在了车轱辘边··他忽然觉得西北联军给自己起的这个外号相当不错,或许可载入史册流芳千古··小树收工回来,挤上他的床,打断了虞劲烽的臆想联翩:“车大哥,你今天好些没有”·虞劲烽点点头,这许多天昏昏沉沉的,如今总算有力气跟他说话,自当好好打探消息。
当下对小树救人之举表示郑重感谢,又询问他为何相救自己,小树两眼闪闪发光,崇拜无比看着他:“我看见您从盘龙塔阵中像一头雄鹰一般飞出来,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逃出来啊,不是当场死掉,就是中了箭挣扎着逃出一段,最后还是免不了死掉。
车大哥,你是活着出来的第一人在这之前,我不知道天漫族还有本事这么大的人,你……你能不能教我那个飞起来的功夫,以后我跟青原抢死尸就抢得过他啦”·原来学功夫就是为了抢死尸,虞劲烽忍不住眼角唇角一起抽搐,却只是微笑。
小树极爱说话,接着又道:“不过现在我也不怕青原,有桃下君哥哥帮着我,他也不敢很欺负我·”·虞劲烽笑道:“桃下君为什么肯帮你”·小树凑近他,神神秘秘地道:“他喜欢我姐姐。”
见他神色颇为震惊,又得意洋洋地解释:“他们都说我姐姐是旧陶村第一美女·”·虞劲烽眼前顿时浮现井上生姑娘的面容,只觉得人不可貌相,于是道:“好吧,都是些什么人去闯那个盘龙塔阵”·小树道:“早些年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从今年年初开始,多了许多如您这般的天漫族人,可惜都死了。
其实就算能闯过盘龙塔阵又有什么用,我听村长说后面还有什么阴阳颠倒阵和白水黑山阵,不是一样的闯不过·”他忽然好奇心起:“大祭司可是你们天漫族人,是不是你们都是来找他的我听说他是神的化身,有呼风唤雨的本事,他……长得好看吗”·虞劲烽:“我觉得一般吧。
那么那些死掉的天漫族人……你都给收尸了”·小树笑道:“我只敢翻拣死人身上的东西,哪里敢收尸青原胆子大,拖回来过几个半死的,说是给旧陶村几个没妻子的人做妻子用,结果那些人也没熬过去,最后都胡乱给埋了。
不过他靠着这个,也成了旧陶村最富有的人·那个……我要是学了您的本事,我一定比他抢到的死人多·我想发大财,我想给姐姐办一份丰厚的嫁妆。”
他说来说去,绕不过学本事这三个字,虞劲烽拧眉想了片刻,伸手摸摸小树的头顶:“学本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些事情还没办完,所以无法安心教你。
小树,你留的还有那些天漫族人的东西吗能否给我看看·”他觉得这些人也许真是来找琉女榕的,若有遗留下来的东西,或者能看出蛛丝马迹来。
井姑娘送过来吃食,虽然粗糙,也看出这姑娘是用了心思的·虞劲烽道了谢,于是井姑娘脸颊上升起一丝可疑的深红·然后短小精悍桃下君也跟过来,脸色端肃阴沉,恶狠狠瞪虞劲烽一眼。
这位仁兄是旧陶村里唯二手上有些功夫的,可以和青原抗衡且不落下风·他正在追求讨好井姑娘,所以平日里将姐弟二人看护得滴水不漏,遇到貌似有资格抢食的当然也不会客气。
他的酸气冲天虞劲烽只做看不见,和小树接着说东说西的,又塞给他一把锋利无比的小刀,柄上镶嵌着象牙和猫眼儿,原是明染放在书案上偶尔裁纸用,被他顺手踅摸过来。
小树欢喜之余,终于被他哄着去了日常存放杂物之地··虞劲烽将那些东西翻了个遍,果然找出些有关天漫族的物件·但都没什么用处,他不死心接着翻,忽然看到角落里堆着几个竹筒,他忙拿了过来细看,发现里面均为一块白色丝绸,丝绸上绘制一副地图,标注许多奇特的符号,想来用的是天漫族语。
这些地图字迹一模一样,显然出自一人之手·虞劲烽握着丝绸,再次浮想联翩,他觉得这是琉女榕的东西·琉璿在大乘魔域的礁石上被发现之时,手里就拿着这样一块白绸。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虞劲烽将这几块白绸收集起来,仔细参详了几天后,终于明白其中诀窍,于是偷偷从旧陶村溜了出来·虽然井姑娘负责守护他,可是这样一位娇弱的美人儿,怎么能挡得住虞劲烽一往无前的脚步,他只觉得有点对不住一心想跟他学本事的小树,只能待来日再还这救命之恩。
虞劲烽不但顺利溜走,还是从下层跑的·下层的暗道四通八达,许多地方也人迹罕至,他仗着胆大心细,很快寻到与盘龙塔阵最接近的地方,待轻轻撬开几处大石钻进去,果然是一处甬道。
他弯弯曲曲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处所在·应该就是盘龙塔阵之下··四下里静悄悄空无一人,虞劲烽左右打探确认,终于确定地形道路和那张羊皮卷上所绘地形完全符合。
再往前走,发现这一路景色颇为奇异,先是空中地下一根根的细铜丝蛛网般交错不知牵连上了哪里·他小心翼翼地避让着,不敢触动半点·尔后又来到一座铁链吊桥前,桥下暗流涌动水气翻滚。
最后又沿着山壁拾阶而上,只觉得地势越来越高·末了,竟从一座神龛后钻了出来··眼前华丽无比一处宫殿,一人白衣白发,背对他坐得云停岳峙,似乎专程在等着他来,听到动静便冷声道:“真是一群蠢货,怎么这会儿才有人来”·尔后圣雪殿下缓缓回身,第二句话却是:“咦怎么会是你”·两人惊疑不定面面相觑片刻,琉女榕又发话了:“为什么是你,我的族人呢”·虞劲烽:“你族人……都死了。
我也是运气好,才循着你那鬼画符一般的地图走到这里·”·琉女榕喃喃道:“死了都死了一个都没闯过来我那不是鬼画符,我明明标注得很清楚。”
虞劲烽叹道:“你是标注的有些门道,可是他们大概是真蠢,不知道走地下捷径,却偏生都去硬闯那什么盘龙塔阵,结果就……”他摊摊手,一脸无奈之色。
琉女榕眼光扫过他背上的聆风神弓:“说得好像你不蠢,你没有闯阵一般·前些日子塔上的琉璃灯被毁了几十盏,却是谁干的谁干的”·他语气尖刻起来,虞劲烽怕惹了他发疯,于是摆摆手息事宁人:“咱不说这个。
我问你,你把琉璿丢到大乘魔域是什么意思若是想扔给我们管,为何不明言告知我记得我当时给了你一篓小鹰,你若有心与我等合作,怎不放小鹰来寻我害我白等一年多。”
琉女榕冷笑:“少自作多情,谁要与你合作·琉璿是我不小心弄丢的,回头我抓了战俘去换回来·”他看虞劲烽一眼,忽然道:“你既然主动送上门,就拿你换。”
虞劲烽自己的一篓子鹰丢在了盘龙塔阵外寻不回,又想放个消息回九野群岛去给明染,于是忍着气道:“行行行,拿我换·你不想合作也成,把鹰还给我吧,我恰好有点用处。”
圣雪殿下闻言脸色微微有些尴尬,却依旧嘴硬:“什么鹰不鹰的,我不会养那东西,拿回来后没多久就弄丢了两只,剩下的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结果就都给饿死了。
你既然肯给我鹰,为何又不善始善终,及时送些食料过来可见你不过是敷衍我,也不是真心要与我合作·”·虞劲烽闻言为之气结:“你……你……不过是几只鹰,吃什么不能吃,怎么就养不好了你究竟还有什么用”·琉女榕忽然跳起冲过来,一把抓住了他胸前衣服提起,语气凶狠:“我没用,我当然没你身边的那个什么座主有用我没用你为何跑过来”·虞劲烽反手挥开他的手:“你松开,拉拉扯扯做什么”他记得琉女榕武功不弱,使力稍稍大了些,不料却打得琉女榕踉踉跄跄退开,重重撞在墙壁之上。
两人同时怔了一下,琉女榕眼角微微发红,厉声道:“你敢这般对待我”他扑上去就要狂揍虞劲烽,虞劲烽适才已经觉出他内力尽失,才会被自己一掌扫飞,震惊之余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末了想着还有求于此人,不如让他揍几下撒撒气算了·正尴尬之间,却听到殿外有人问道:“殿下,你在和谁说话”·琉女榕一只爪子已经要抓挠到虞劲烽的脸上,闻声突然该抓为拿,揪了他肩头衣服迅速拖向神龛那边。
虞劲烽配合得当并不挣扎,被他打开暗门的机杼将自己塞了进去·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来时经过这里,知晓这神龛后有丈许见方的空间,于是安稳坐下,凝神听外面动静。
进殿的是天弥族的王,明翔军在几天前忽然发兵了,邸报传到竭海城,所以王来讨教对策·琉女榕是一贯的不耐烦语气:“发兵了这么早总得让我想想,再询问一下神灵的意思。”
那王默然片刻,语气隐隐约约透着压抑不满:“殿下的心怕是不在这天澜圣宫,也不在我天弥族了,不知遨游在天的哪一边·每次小王来请教殿下,殿下都是这句话。
拖延到现在,让那群中原人占去了小王大半的岛屿·现在他们已经开始进攻沉樱岛,虎狼环伺危在旦夕,却不知殿下究竟还要想到什么时候·”·琉女榕语气冰冷:“这我哪里知道我都是看神灵的意思,神灵不发话我也无计可施。
难道王还怕我从中做手脚不成我功力被废,又无亲近人在身边,纵然想做什么恐也无能为力吧”·王:“殿下有通天地知鬼神之能,废了功力对殿下来说不算什么。
殿下说小王族人侍奉的不好,所以我们约定天漫族人若能闯到这天澜圣宫外,自然由得他们来侍奉您,但是他们进不来,须怪不得小王·如今还请殿下迅速移驾九野岛附近,助我天弥族兵士抗敌。”
琉女榕:“我这阵子身子不好,不去·你让他们先支撑些日子·”·殿中陷入沉默,片刻后,“刺啦”,布帛被撕开的声音,似乎王动手了:“对方步步紧逼,支撑不得。
殿下若还不肯去,莫怪小王不客气·“哗啦”,有东西被摔碎的声音,似乎琉女榕发怒了:“滚你真不怕神灵惩戒你”·王冷笑几声,轻微的脚步之声渐渐远去,果然滚了出去,看来圣雪殿下还是有几分震慑力的。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虞劲烽在神龛后等了一会儿,问道:“我能出来吗”半晌听不到琉女榕回答,他索性自己钻了出来·见满地俱为水精碎片。
琉女榕坐在一把椅中发呆,肩头的衣服被扯得半褪也不管,神色怔忪而落寞··虞劲烽:“咳咳,殿下您的衣服·”·琉女榕经他提醒,就顺手往上拉了拉,带着几分满不在乎。
虞劲烽试探道:“他欺负你了你的功力……是被他给废了”·琉女榕:“你不是都听见了,还问什么问。
我主动让他废的,留着也没什么用,也省得他疑神疑鬼·”·虞劲烽想你可真能糟践你自己,却见琉女榕忽然跳起来,也不管光足踩上了水精碎片,只将手掌在胸口比划给他看:“长得跟个海猪仔似的,脑袋就到我这儿,就到我这儿还敢跟我动手动脚,难道真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心我是忍不下去了”·宫廷侯爵·原来王的身高约莫跟井姑娘一般高,那若是想跟这位殿下拉扯是得费些力气,身高上不匹配。
见琉女榕秀气修长的眉毛一跳一跳的,眼中满是狠戾之色,虞劲烽想笑又不敢笑,面容扭曲了片刻,化成一片同情兼沉痛之色:“殿下您处境堪忧啊若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琉女榕闻言反倒沉默下来,在椅中缓缓坐下·虞劲烽也捡了一张座椅坐下,与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殿下召唤天漫族人来做什么”·琉女榕道:“没什么,王对我大概也已忍无可忍,所以我被软禁了,与外界断了联系。
这些天弥族人无法彻底信任,琉璿又不在身边,所以我打算再召几个族人过来·那矮矬子丑八怪明面上不好拒绝,却是与我定下规矩,能自己闯进天澜圣宫,才有资格伺候我。
我当时费尽心机才将那些地图夹在礼物中送去了天漫族,却不成想他们这般愚蠢,竟然一个都来不了·”·虞劲烽心中一动,忙凑近了些,低声道:“殿下急于和外界联系,莫非是想传信给我们”·琉女榕沉吟不语,片刻后低声道:“ 我只怕族人才出虎穴又……可我为什么要为他们这般操劳,他们又怎么对得起我,唉……”·他悠悠一声长叹,虞劲烽道:“殿下您宽宏大量些,跟自己族人就不要计较了。
我的座主曾说过,将来若能拿下双子岛,绝不薄待天漫族人,我以我的脑袋做担保他说到做到,还请殿下给我们一次证明自己信守承诺的机会·”·琉女榕瞥他一眼:“我为什么相信你们”·虞劲烽道:“殿下有令,我无所不从。
除了……除了那个……”·琉女榕抢在他前面道:“你我上床如何你扮成阿田好好伺候我一次·”·虞劲烽冷汗“嗖”地下来了,顿时呐呐不能成言。
琉女榕见状嗤之以鼻,对着他挥挥手:“这就是你的无所不从好吧,你的诚意我也勉强算是看到了,你不就是想要这双子岛么,你还有别的途径传信给你那位座主吗让他只管带兵进攻,余下的我来安排。”
虞劲烽道:“那我还得出宫去才行·”·琉女榕想起来天弥族许多人和虞劲烽朝过相,于是递过去一副极薄的人皮面具:“你带上这个改变一下相貌,按原路出去传信,回头再按原路进来,记得别把下面的机杼弄坏,否则会被人发现,还容易毁掉阵法。
这阵子就跟在我身边,我会和别人说,你是唯一闯进来的天漫族人,是我留下你的·”·两人商量完毕,虞劲烽正要告辞,一瞥眼间见琉女榕双足足底鲜血淋漓的,原是适才踩上水精碎片给划破了。
他看此人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血流干了也不关他事儿一般,只得又折回来替他上金疮药,一边劝说道:“你看看你,日子再难过,也有好起来的时候,怎么能这般作践自己,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
又从一副帐子上扯了白布下来为他缠好伤口,方才起身钻进神龛离开··琉女榕怔怔望着他背影消失,不由自主将两只脚缩到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被他包扎妥帖的伤口,喃喃道:“我还有亲者吗连阿田你都不肯理我了,又哪来的亲者”·虞劲烽赶回自己曾住过的客栈,易镡已快要急疯了,一见他来如得了活宝贝一般,虞劲烽怕他埋怨自己,抢着道:“快取小鹰来,我要传个消息给明染。”
易镡叹道:“我前几天才传了信笺回去,说老大你……说你丢了半个多月,生死不知·那边也才回信过来·”他摸出一张笺纸递给虞劲烽,上面是明染亲笔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虞劲烽怒道:“老子没死呢,就开始打我尸体的主意,这是盼着我死吗”·易镡见他气愤愤的模样,不免替明染抱屈:“老大您多疑了,人家也没说别的,如果说见到尸体了不好运载,可烧成骨灰带回再隆重下葬,那才叫打你尸体的主意呢”·作者有话要说:此文最后走向霸主攻VS帝王受,攻受在一起会组建一个强盛的帝国,所以需要的配角可能会稍微多一点,因为毕竟一个国家不会就那么几个人很容易就建起来了。
当然可能我写法也有问题,有时候喜欢东拉西扯的控制不住自己,我以后尽量纠正,抱歉哈···第69章 第六十九章··虞劲烽闻言开始追打易镡:“自从明染答应让表妹嫁给你,你的心就彻底偏了那边去。
我还留着你做什么,不如打死省心”·易镡抱头奔逃:“我哪有偏心,我明明帮理不帮亲”·虞劲烽:“不许逃,你也别再回信,自己滚回去吧。
告诉他你老大活着回来了,也想通了许多事,不会再给他机会去勾搭别人,让他趁早断了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易镡担心他孤身一人在此,不肯走·虞劲烽硬把他及其余人都轰了回去,只将易镡随身携带的鹰留下几只。
结果回到九野群岛的易镡告诉明染说虞劲烽和琉女榕已经胜利会晤,且已劝得圣雪殿下同意与己方合作,请明小侯爷莫要再挂心他的安危·至于虞劲烽所言那什么不许勾搭别人的混话,当着明染的面,易镡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得暗地里私吞了去。
明染闻言,眼角不着痕迹地跳了一下,很轻微很隐蔽,拍着易镡肩膀夸赞道:“你们做得不错·圣雪殿下一直对你家老大青眼有加,如今想必初衷不改,那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这般朝夕相处你们老大要享福了,我很羡慕他·你写信给你们老大,成大事者可不拘小节,让他放开手脚尽情施展,一定要让圣雪殿下感到十二分的满意,相信我们双方的合作会很愉快很圆满。”
此言虽然乍听起来冠冕堂皇的,易镡却总觉得有些别扭,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于是留了个心眼,将明染的话一字不漏照搬在信上传过去给虞劲烽看··琉女榕居于天澜五大殿中的风聚殿,这殿宇位于天澜圣宫东北角,飞阁流丹雄伟壮阔。
琉女榕不喜人多,将闲杂人全轰得远远的,不经召唤不得入内·虞劲烽接到明染的信,忙寻个角落看了看,然后气哼哼开始兜圈子,暗道你究竟什么意思我在你身边也没见你多稀罕我,可是我出来了你就明嘲暗讽的,这还让不让人干活了·他想我不如回去算了,双子岛拿不下就拿不下,索性也不管我的事儿,倒省得我辛辛苦苦奔波在外,最后反落得个尖头扁担两头空。
一时冲动下,起身就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琉女榕听到动静,跟了过来问他做什么··虞劲烽瞬间清醒过来,讪讪放下手里东西:“也没什么·”·琉女榕已经看到他随手搁下的信笺,伸手道:“给我看看。”
不等他拒绝,径直劈手抢了去··圣雪殿下勉强能认得中原文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半天才看懂,拧着眉头道:“哎呦,说得好像我多么不自重,你手指头一勾我就扑上来了”·虞劲烽心道:“难道你不是”也不敢反驳他,琉女榕却又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他似乎在吃醋。
你不是总叫他座主么,怎么又跟他相好我知道你们中原人很多讲究,这种应该叫乱.lún吧,你们师徒二人在乱.lún吗”·虞劲烽瞠目结舌,心道你他娘的知道的还真不少,可你不晓得啥叫情趣么也只得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我们不过叫着有趣而已,他年纪还没我大,哪里就做得了我的老师。
中原的规矩多了,你不懂就别乱说·看完了吧,看完还给我·”·琉女榕顺手将信笺扔还给他,慢吞吞踱开几步:“你收拾一下,这就跟我往南边去。
再拖延下去,那个海猪仔矮矬子大头鬼真要疯了·”·那海猪仔十分讨人嫌,虽然琉女榕给他解释了虞劲烽是唯一闯进来的天漫族人,况且虞劲烽从外形看也的确较为接近天漫族人,但天弥族的王还是在初见他的那一刻,将他从上到下狠狠剐了十几遍,那眼光不止是怀疑,还有一种刻骨的嫉妒和仇恨,简直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
这一瞬间,虞劲烽发现圣雪殿下的处境不单艰难,还很危险,因为总有这样一个猥琐龌龊的人在近处觊觎着,按琉女榕那眼里不揉沙子又狗窝里不存剩馍的脾气,若是不留神被这人祸害一下,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他不禁悚然心惊,但只能老老实实侍立于琉女榕身后,假装对此人视而不见··王的目光依旧在回梭巡着看两人,估计实在看不出暧昧,只得偃旗息鼓,却又提出一个新要求:“这次敌军来势凶猛,小王要亲自陪同殿下一起去九野群岛那边抗敌。”
琉女榕忍住厌恶,结果忍得太艰难,导致通身一哆嗦:“这就不必了吧,竭海城还须王坐镇才能安稳人心·”他连理由都懒得找,就随随便便扯了一句没用的话。
于是王勇猛得一往无前,恨不得为美人肝脑涂地:“小王一直坐镇这竭海城,殿下却在外奔波劳累,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这次一定要追随殿下出征,若有必要,也想上阵亲自杀几个敌人。
至于竭海城这边小王派遣长子逞坐镇,他如今已经十五有余,也该试着独当一面·”·琉女榕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好吧,你自己随意·”·离开天澜圣宫之前,琉女榕进了一次暗道,且不许虞劲烽跟进来,在里面足足滞留了三个时辰。
虞劲烽侧着耳朵在神龛那里听了三个时辰,却是一无所获··琉女榕出来后,见他眼巴巴在外面等着,于是冷冷一笑:“你不用这般盯梢,我把下面的机关都调整了一遍,阵法依旧保持着。
你手中那副地图已经失去了作用,以后莫要再走这条路,否则后果自负·”·虞劲烽怒道:“为什么”他正想着这是一条捷径,以后必定有用得上的时候,不成想美梦瞬间成空。
琉女榕恶狠狠瞪他一眼,虞劲烽顿时偃旗息鼓:“多好的一条路,你做什么给调整一下,何必这般防着我其实以后我们明翔军和你们天漫族明明就是一家人了嘛,连琉璿如今都做了我的小师妹……”·琉女榕打断他:“不是我要防着你,你不是也防着我吗这是我的底线,纵然将来你们得到了双子岛和天澜圣宫,此阵法也只能由我来操纵掌控,你们谁都不许碰。”
天弥族的王和大祭司强强联手、珠联璧合地往沉樱岛南端出发,一路尘土飞扬浩浩荡荡·是晚安营歇息之时,一直低眉顺眼跟在琉女榕身后的虞劲烽忍不住寻个无人空子悄悄埋怨他:“你的那位王太可怕了,总是悄悄盯着我,害我跟你说个话都小心翼翼的。
你为何不强行拒绝他跟着,你可以借着神灵的名义……你的神灵在天弥族那里不是百试不爽吗不过你的神灵究竟在哪儿,在下近身伺候了这许久怎么一次也没见到”·琉女榕:“我懒得和他多说,他要跟就跟着吧,你若是真受不了,也可以寻个机会干掉他。
至于我的神灵那是我的,你管不着,你更见不到·”·虞劲烽正在调教自己的那几只鹰,有一只是刚从明染那里飞回来,他抽了鹰足上的信笺凝眸细看·琉女榕凑过去想跟着看看,虞劲烽把信笺往怀里一掖:“既然我管不着你,我的东西你也别看。”
琉女榕冷笑:“你还要不要合作我不逼你上床就已经很客气了你竟然敢如此对待我”·虞劲烽跟着冷笑:“你逼我上床我就上了我上去也不管用你能奈我何”·琉女榕拂袖而去,虞劲烽回神,想何必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忙拦住他去路,开始奴颜卑骨:“你别闹,好吧,给你看给你看。
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看的,但是你以后莫要再提……那个上床两字·”上赶着将信笺塞入殿下手中··琉女榕见他主动服软,就给他点面子,勉为其难看了看纸笺。
纸笺上一张简单的地形图,茫茫海域中数处岛屿,一道暗红色的箭头从沉樱岛南侧海岸出发,穿过散落的北方玄武七宿岛,从东侧绕出一个弧形,直直插入东南角宿、亢宿、氐宿三岛屿之间,图案右下角小小一朵红色的火焰。
琉女榕对九野群岛地形分布极其熟悉,一边拧眉看那图案,一边轻掐指节缓缓计算着,末了目光凝聚在那一簇火焰之上,冰雕玉琢般的脸庞上一派肃穆之色,片刻后道:“你这位座主倒是个聪敏之人,虽不懂得天象海信,但对地形的把握利用却是极准的,怪不得你一片痴心矢志不渝。
只是纵然有这般好打算,我若做得太过,那海猪仔不是纯傻子,不免要起疑心·我不单要算准风向时辰,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诱饵…… 阿田,你愿意做饵吗为了干掉海猪仔粉身碎骨依旧一往无前”·宫廷侯爵·虞劲烽:“我……我不愿意,我还想多活两天。
殿下您别急,我们中原有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契机也许会随着事态发展自己送上门,诱饵……也许会自动出现·”·天弥族人此行皆为王的近卫军,行动极快,不过七八日就从竭海城赶到了海边。
海边天弥族的战船和明翔军早已对峙良久,在此之前,明翔军已经主动出击十余次,温嘉秀遵照明染的嘱咐,连连施展诱敌深入之计·但天弥族人虽然骁勇凶悍,却是个恪守规则的民族,也或许是太蠢了,蠢得油盐不进,他们接不到王和大祭司的命令,就一直处于防守之势,再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依旧稳坐泰山无动于衷,只把温将军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天天蹲在楼船的雀室里骂人。
·明染这一阵子也稍稍有些烦躁·云京他国主表哥锲而不舍往这边发手谕,起初倒不曾仗着自己是国主而欺负人,但随着明染一再的装死行为,国主终于有些急了,字里行间从“孤想死你了你快回来”渐渐变成了“你不肯回来是不是看孤不顺眼”到“就算你看孤不顺眼,但你总得回来成婚吧不然孤如何对得起逝去的小姨母”,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与此同时,国主还给钟栩也送了两封信,不外乎云京过年又添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给小舅父留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请舅父务必带着那个没良心的小外甥和外甥女一起回来看看。
于是钟栩中计来缠明染,搂着他颈项拧他的手臂顺带揉搓毛发:“你想憋死小舅是吧我看温将军他们又聪明又能干,咱回去一趟没什么,小染,小染,染妹子你究竟听到我说话没有”·国主胆小怕死明染知道,但怕到如此未雨绸缪的地步倒是出乎意料。
他为着眼不见心不乱,本将厚厚一摞子龙纹笺纸都收到了一只雕花木匣中去,此时只得又重新翻出来,修长的手指在信笺上来回扒拉着:“回去一趟也不是不可以·前一阵子大姨母也有信来,提到要我回去成婚,说是给小舅您也看了一门好亲事,等我这事儿办妥当,也趁着给你把事情办了。
我记得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姑娘,虽然她爹品级低了些,但听说这姑娘脾性爽利,咳咳,据说一出手就把他爹的几个小妾打得鬼哭狼嚎寻死觅活的,用的……烧火棍法吧,若是管理我那七八个小舅妈应该也驾轻就熟,舅父至少不愁着后院起火。
我找找……咦信去哪儿了,明明都在这匣子里嘛·哎,小舅,小舅,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作者有话要说:另九野群岛是按照二十八星宿命名的,我今天看了看图,根据方位把前面也改了一处。
·第70章 第七十章··看来舅父喜欢温柔体贴风情万千能歌善舞的小姑娘,不喜欢母夜叉·明染望着钟栩落荒而逃的背影,隐隐有一种预感,再这么拖延下去,也许正式的圣旨就快要来了,届时如果再视而不见,那就是抗旨不尊,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但他也只能稳住心神等下去,直到天弥族的大祭司到了军中,事情始有转机··这一日深夜,一只苍鹰从沉樱岛南岸起飞,振翅穿越暗蓝色的天穹,掠过茫茫大海,尔后一头扎入九野群岛之中。
易镡招手收了鹰,一路小心翼翼捧着冲入明染的中军营·明染正在安抚着同样有些焦躁的温嘉秀:“温将军好歹再等两天,好了,不用等了,小鹰来了·”·明染如今见惯了虞劲烽的这些小鹰来来去去,招手让明灼华送一碟子鲜肉过来,一边喂那鹰吃一边抽了足环里的信笺看一边拧眉思忖:“圣雪殿下让我们趁着如今北风正盛,暂且先让对方几次,去一去那位王的疑心,虞统军也在信中提到圣雪殿下处境艰难,是得替多他想着些。
美人儿嘛,人人都有怜惜之心,我若是不答应他,显得我小家子气且没有合作的诚意·温将军,咱们先说好,让归让,可我也不想吃什么亏,你看怎么个让法,你拿主意去。”
温嘉秀:“我不是美人儿,我丑……你们逼死我吧”·温将军果然精于水战且身经百战,将各种新研制的战船都收拢起来不用,在天弥族人乘着北风汹汹而来之时,只和敌方来回斡旋拉锯。
不单让了对方,且让得有模有样有张有弛·一个多月功夫,海上小规模的战争就爆发了十余场,明翔军避其锋芒剑走偏锋,每次看似处于下风逃得狼狈,细算来却果然没吃什么大亏。
明染很满意,随口承诺道:“等我将来有了嫡长子,让他娶你家闺女,我们做个亲家·”·温嘉秀:“我闺女今年都八岁了,你的嫡长子却在哪里小侯爷莫要糊弄老温,还不如赏点银钱实在。”
这些人如今也不知和谁学的,一个个爱财如命,于是明染赏了温嘉秀五十两黄金··明翔军的上下同心气氛和谐,处于沉樱岛的虞劲烽自然感受不到,他只是愣怔怔看着圣雪殿下跌跌撞撞进了营帐,几缕冷汗浸透的头发粘在脸颊上。
原是王遣人请圣雪殿下过去一趟,他走时明明好端端的,回来却成了这幅模样·虞劲烽再顾不得避嫌,窜起来扶住了他,将他扶到床上躺下,连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他……他又……又欺负你了”·琉女榕摆摆手,只是喘息不止,半晌方断断续续说得出话:“这次他倒也没怎么样,只是问我为何敌兵久攻不下。
他有些急,变天了,风向转了……以后北风会越来越少……”·北风越来越少,对天弥族作战会越来越不利·这道理虞劲烽懂,但见琉女榕满脸痛苦难耐之色,他伸手挠挠额头,终于悔悟过来:“你是因为练那个什么功,导致变天就骨头疼”·琉女榕微声道:“是啊,这两年越发严重,过些天会好些。”
他抬眼看看虞劲烽,忽然道:“我想见你的座主一面,还有小璿,可以吗”·殿下的要求层出不穷五花八门,虞劲烽很为难,两军对峙阶段,要怎么安排才能妥当可琉女榕如此模样,他又不好一口回绝,只得支吾道:“你也知道王疑心重,如今久攻不下,想必越发暗地里疑神疑鬼的。
这实在是……你看我其实年前就到了沉樱岛,我也有三个月未见我家座主了,我难道不想他,还不是得忍着……”·琉女榕突然怒目而视,厉声打断他:“你少在这里推诿你不见他,是为了你们的野心和目的,我却是为什么此事你去安排,若是不成……若是不成你自己想去吧。”
虞劲烽想做个人真难,他难,自己也难,只得捧着头苦思冥想了半夜,终于想出一个主意,于是执笔给明染写了一封黏黏糊糊的长信,虽说的是正经事儿,其中也夹杂颇多缠绵缱绻之辞。
明染收到后也回过来一个字“好”,十分干脆利落,却把他气得差点撕了信笺··他忧心忡忡告诫琉女榕:“此事安排起来倒也可以,但后续难料,你确定要冒这次险”·琉女榕点头:“确定。
你不就是怕死么,我不拖你下水,你放心吧·”·数日后,天弥族人和龙翔军再次在海上狭路相逢·明翔军战船如往常般一片片排开严阵以待·往日温嘉秀为了制造落荒而逃的假象,只派遣各种中型和小型战船迎敌,因着逃起来方便。
今日却出人意料地派出几只怪模怪样的船只夹杂其中,其船身比一般的中型海鹘船要高出一截,起双层楼舱,通体以生牛皮为护·其中一只战船船头的桅杆之上,赫然绳捆索绑着一个素衣少女,衣衫褴褛长发披垂,瞧来形容十分狼狈。
身边一个长身白脸汉子身披战甲挥舞长刀,正张狂叫嚣着:“圣雪殿下,看到你的妹妹没有若是不从我等,我就把她灌上蜡油点天灯,知道什么是点天灯吗料你们蛮夷之辈也不懂,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偏今日琉女榕也带着他那位天漫族侍从在阵营之后观战,待远远见到那少女,顿时色变:“小璿小璿竟然还活着,怎么会在敌方手中”·他情急之下,指挥着水手长驾船就赶了过去。
此时双方已开战,强弩和投石机等一起开动,琉女榕这般贸贸然冲过去,天弥族人怕伤了自己的大祭司,也只得开动战船跟过去··一时场面混乱起来,琉女榕并不管那么多,足下战船只一味往绑缚琉璿的船只那边冲去。
他的运气很好,片刻间就在漫天的羽箭如蝗中靠近了那条战船··两艘战船撞击在了一起,发出一声巨响·琉女榕的天漫族侍从右手长刀在握,左臂掐住琉女榕手臂翩然而起,竟义无反顾地飞上了对方船头甲板。
他身后的侍从是从王身边精挑细选来的,身上颇具些功夫,见殿下以身涉险,也只得跟着纷纷抢上对方船只··不成想那甲板却是活的,在诸人落地之时忽然翻起,一群人瞬间掉落无边黑暗之中,等着他们的是刀板、钉板、长戟短矛和不可预知的未来。
琉女榕和虞劲烽是最先掉落底舱的,在甫落地之时,就被一人扶住,接引入了更下层·那人站稳后立时打起火折子,琉女榕借着弱光环顾身周,见身处一间极小的舱室之中,接引人是一位容貌俊俏的少年将军,亮银轻甲煌煌生辉,他对着两人腼腆一笑:“二……二师娘,好久不见。”
虞劲烽闻言赏赐他一个白眼儿,低声道:“这是小谢将军,也是我座主的徒儿·这是我们新作的火龙船,船腹中分三层,如今我们在第三层·”·琉女榕点点头,上层正在大刀阔斧进行血腥杀戮,三人默不作声地听着头顶的惨呼之声,有鲜血从木质顶板上渗透下来,险些滴在的琉女榕脸上。
他退避开来,侧头问虞劲烽:“不带我去见你家座主”·谢诀代答道:“圣雪殿下请稍等片刻·此时外面天弥族人为了营救您,应该鏖战正酣,不久便会脱离险境。”
船身果然颠簸得厉害,纵然众人在底层,也感觉得到·约莫少半个时辰过去,终于颠簸渐缓,谢诀道:“好了,殿下请随我来·”·他前面带路,领着虞劲烽和琉女榕通过一条昏暗的甬道,尔后拾阶而上,片刻后来到一处舱室门外。
谢诀正打算抬手叩门,听得门内一个声音大笑道:“小琉璿,适才本将军的凶神恶煞装得像吧哈哈哈哈这个差事是我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我就知道没人比我扮得像,谁叫咱从前跟土匪海盗打交道多呢当然你家座主也不差,回头若要扮调戏良家子弟的纨绔了就让他上,他以本色来出演,我决不跟他抢”·琉女榕身形一顿,脸色僵硬,谢诀忙解释道:“那是温将军,其实他人挺好的,就是爱开玩笑,殿下您放心,我们座主不是那种人。”
在谢诀等人进舱室之前,明染把温嘉秀轰了出去··海上还在交战不休,双方兵士喊杀声战鼓声依旧汹涌澎湃,从舱室窗口处隐约传过来,却已遥远许多,凑成一曲金戈铁马的背景。
舱室陈设雅洁器具精良,明染本端坐于一张梨木圆桌之后,见三人进来便缓缓起身,唇角含笑抱拳见礼:“圣雪殿下,多日未见,别来可安好”·虞劲烽已足足三月不曾看到他,此时眼珠子沾上了挪不开,见明染羊脂玉冠束发,银蓝色牡丹纹锦衣端丽凝重,显然很重视这次会面,还是因为与自己分别日久相思难耐所以要重视起来·马贼头儿臆想着,忍不住有些神魂荡漾。
琉女榕对着明染微微颔首,尔后目不转瞬盯着他身后的琉璿看·琉璿也已经脱掉那身儿破烂,长发挽成宝月髻,换了件白狐皮子滚边的浅绿色缂丝长衣,颈中挂一副赤金镶宝璎珞,上缀着三块温润剔透的翠玉。
璎珞从前是明染的,他未及冠之前,每见一次太后姨母就能混到一副,自己年岁渐长无法佩戴了,就一把手赏给琉璿六七个,让小姑娘换着戴··天漫族人本就生得美貌,琉璿自然也不差,如今妆扮起来,竟成了云京的大家闺秀模样,早不是圣雪殿下身边那位素衣被发的小侍从。
琉女榕沉默片刻,对着琉璿一招手,琉璿迫不及待扑了过去,搂住他腰呜咽出声:“殿下,我还以为再也无法见到你,你……你当初为什么把我扔在大乘魔域不要了”·小姑娘的声音嗫嗫嚅嚅娇娇脆脆,琉女榕由得她抱着,神色有些怔忪,只伸手摸摸她的发髻:“女子还是打扮成这样好看,从前委屈了你。
不过也只能如此,想想那些年我们一起杀过的人……唉”群狼环伺之中,琉女榕号称神,无人敢招惹,但琉璿自是越灰头土脸越安全无虞。
·宫廷侯爵琉璿只是哭个不停,琉女榕见明染正注目自己二人,神色沉静气度从容,并无半分不耐烦·他将琉璿从身上剥离,轻推她肩头一下:“回你座主那边儿去,待会儿我再单独和你说话。”
琉璿却恍如不闻,紧贴着他不肯走,琉女榕只得由得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和明染各自在圆桌一侧落座··虞劲烽见自从进来明染就对自己视而不见,心中很是恼怒,但迅速审时度势后,却打算暂且原谅他的无礼,于是主动凑过去,也紧紧挨着他坐下。
谢诀就负责端茶递水的伺候着··时间紧迫且任重而道远,琉女榕开门见山道来:“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废话就不多说了·听阿田说你合作之意甚诚,有些事我放心不下还想确定一下。
将来若是你们果然得到双子岛,我的族人你究竟打算怎么安排”·虞劲烽主动承担起翻译之责,明染似乎对琉女榕的来意也了然于胸,朝那边书案前的谢诀打个手势。
谢诀送过来一副极大的羊皮东海舆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陈开·琉女榕盯着舆图看了片刻,不禁脸色微变,这张舆图比之天弥族王的那张,缜密细致程度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染伸手指向千禾谷的方位,处于沉樱岛东北方向沌山余脉之中:“天漫族约有五千四百余人,如今皆居于此处,大半以狩猎、采药为生计,也有少数人耕种为生·这些年虽然出谷的禁令松了些,但由于受到天弥族人的排挤伤害,愿意出谷安居的并不多。
不过苟且偷生非长久之计,等将来我们把此城镇中的天弥族人清空,他们可以整体搬迁至此·”·虞劲烽本想译给琉女榕听,忽然心中一凛,忙道:“慢着,座主大人,您说的清空是什么意思”·明染慢吞吞看他一眼,不语。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明染慢吞吞看他一眼,不语··虞劲烽迟疑着,明染敲他面前案子一下:“就是你想的那意思·”·虞劲烽只得老实译给琉女榕听,且直接将清空二字译成了屠城。
果然圣雪殿下对这两字喜闻乐见,顿起同仇敌忾之心,恨不得拍案叫好:“对,杀光他们,一个不留”·这两位爷在对付天弥族人的态度上堪称一拍即合,明染微微一笑,指着距千禾谷谷口最近的一处城镇:“此城镇占地一千六百亩,容纳天曼族人绰绰有余。
环绕周边皆为平地,土质尚可,能开垦改造良田两万亩,以后族人可改行以耕种为主·待时机合适,我们也会派遣人去进行统一经管,同时教授中原文字礼仪及各种技能。”
舱室中一片静谧,琉女嫆和琉璿震惊于明染对沉樱岛的了如指掌,目光呆滞·明染看在眼里,又解释一句:“我这都是听鹤羽林所言,他如今在我这里。”
琉女榕顿一顿,问道:“那其余的,你能做到一视同仁吗”·明染笑道:“其余的什么”·牵涉到天漫一族未来之生死存亡,圣雪殿下想必殚精竭虑思谋过,先向明染提出了户籍问题,得到妥善解答后,接着又提到中原的科举:“你们将来会不会按着中原的治国之策举行科举我听说,过了那科举就可以入朝做官,既然一视同仁,那么天漫族人应该也可以参加。”
明染:“自然可以·”·琉女嫆点头:“空口无凭,我们签署一份契约·”·虞劲烽忙拿来笔墨,尔后在自己面前打开一卷托裱过的祥云瑞鹤纹雪色绫锦,准备替双方书写契约条款。
琉女榕却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明染,眼神冰冷而坚定:“阿田,我要你家座主亲笔书写,最后还要他的指印和签章·小璿,等你座主写完,你用天漫族文字也依样书写一遍。”
虞劲烽无奈,只得把绫锦和笔墨推给明染,又给琉璿准备了一份,自己反倒闲下来·于是马贼头子装着看明染书写条款的模样将脸庞凑到他肩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儿,醺然欲醉之间,恨不得再接再厉扎到他颈项中去啃一口,只碍着有人在场强自忍耐。
明染对他的骚扰无动于衷,待他凑得太近影响到运笔,方侧着脑袋稍稍让开一些··对面的琉女榕阴恻恻看过来,见两人耳鬓厮磨之状,越看越不开心,忽然道:“还有通婚之事。
我天漫族人不和外族通婚,这也要写到契约里面去·”·虞劲烽和琉璿同时一怔,明染闻听此言,不着痕迹瞟了谢诀一眼,小谢将军远远地站在书案前,貌似事不关己,脸色却渐渐惶恐起来。
于是明染笑问道:“我想请教殿下,为何不能通婚你们和天弥族人自是不能通婚的,和我中原人也不行么”·琉女榕道:“我天漫族人生来力弱,但其中有一部分天赋异禀,若是混入他族血脉,这天赋也许会渐渐消弭无形,届时成了一群没用的人,纵然你们能留着他们,但必定再次遭受欺凌。
我不愿意族人落到此种境地,所以必须保持天漫族血统纯正·”·明染沉吟片刻,和他耐心解释:“此言差矣·第一,我既然承诺了一视同仁,那必定相待天漫族如我朱鸾国子民一般。
我朝子民中也有老弱病残之人,按殿下的说法,这些人就统统不能留了还是被打入最底层,天天遭受欺凌第二,你所言保持血统纯正之法,我并不赞成。
据我所知,越是不同种族之间通婚,其后代反倒能将父母之品性择优而承之,子孙会更加强健聪慧美貌,将各种异禀发扬光大,比如……咳咳……”·他看了虞劲烽一眼,双目中微有笑意。
虞劲烽回瞪过去,但也老老实实传话给琉女榕听,末了点着自己脸颊再吹嘘几句:“你看看我,我就是活招牌·我娘是中原人,我爹……大约是高昌人,我依旧天赋异禀,诚如我座主所言,聪慧、美貌、强健,还专情。
殿下还满意您看到的吗”·琉女榕答不上话,依旧一脸执拗之色·明染见一时片刻与他说不通,索性转移话题:“这份契约大致以殿下之意来拟定,实则我对殿下也有寄予厚望。
我困在这九野群岛几个月,且另有要事在身,实在无法再长期等下去,我可以做到契约上所书一切,斗胆请教一句,圣雪殿下却能为我做到何种地步真的能助我顺利拿下双子岛”·琉女榕沉默不语,片刻后忽然低声道:“从前也许能,如今……”他抬头看着明染,神色决绝:“我只能尽力。”
虞劲烽也有些愣怔:“殿下,你是在逗着我们玩儿吗”·明染手微微一顿,将手中紫毫缓缓放落于象牙笔搁:“做不到也没关系,殿下不必负疚于心,这份契约随时可以作废。”
琉女榕忙道:“不,不能作废阿田,看在我不曾逼迫你上……那个的份儿上,你替我和你座主说说,我一定尽力·”·虞劲烽忍不住怒目而视:“我跟他说什么我费尽心思带了你过来,原来你是来坑我的你让我以后还如何在明翔军中接着霸气四射作威作福纵然仗了我座主的势也不行,我自己没这个脸”·琉女榕额头忽然又渗出了冷汗,抬手用衣袖掩住脸颊,语气苦涩而凝滞,几乎是呻吟着承诺道:“我一定尽力。
其实天弥族人的兵力大半已经集中在这里了,我让王将其余的兵力一起调过来,连天弥族王在内,就在这海边一网打尽你们就可以长驱直入横扫双子岛。
岛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的,只要待我族人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虞劲烽这阵子一直小心翼翼伺候着他,结果陋习难改,觉出状况有异,慌忙要过去看顾,却在起身的瞬间忽然悔悟过来,当着明染的面怎可不避嫌疑,于是又若无其事缓缓坐下。
明染别有深意瞅瞅他,凑过去问道:“圣雪殿下,您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顺手替他把了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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