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苏 by 扶小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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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苏 by 扶小瑶(3)
·“言苏,你什么意思”他心中突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言苏这副模样,怎么好像是要交代遗言一样·言苏淡淡笑了笑,摇着头说:“没什么意思,我们一动手皇上就会知道,只怕回头我没有机会再和你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
这话一出,司马镇国神色复杂地看了言苏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王逸咬紧了牙关,他知道言苏的话是事实,李晏骜最近显然对言苏越来越提防,还给他安排了很多杂事,好像就是要让他忙的无暇顾及其他。
言苏见王逸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自顾自地开始说他的计划··“其实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卑鄙,只要让……”·很简单却也可以说是很复杂的一个计划,言苏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让王逸彻底搞明白到底怎么进行,而整个过程中,司马镇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始终看着言苏,被岁月留下了不少痕迹的脸上流过的全是惊讶和钦佩··其实不管是司马镇国还是马淮义,对于当初先帝选择言苏当顾命大臣一事都曾有过疑惑,因为无论是从年纪还是资历来说,当时年仅十九岁的言苏,远没有他们两个看起来可靠。
但是先帝选择了言苏,而且只选择了他一个人··这些年来,司马镇国清楚地看到了言苏行事的风格和他的智慧,他承认言苏确实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但真要说他就比自己和丞相强,似乎也不见得。
可到了这一刻,当他亲耳听言苏平静地道出他周详到滴水不漏的计划时,他意识到,长江后浪推前浪,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言苏肯定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强势、聪明、冷酷、果断、隐忍,这些成大事者必须具备的素质,言苏全部具备了。
他不得不承认,言苏真的是心思玲珑,聪明绝顶··可或许正是因为他太过聪明,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那些别人没有机会遭遇的痛苦,他都挨个遭遇了一遍··王逸听言苏说完后怔愣了好一会儿,看着他眨巴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喃喃地问:“言苏,你想这些,想了多久了”·这样完美而周详的计划,便是给他一辈子的时间,他大概也想不出来。
言苏闻言有些恍惚,垂着眼眸出神了好一会儿,才低声答话:“三年了·”·是的,这个计划他已经想了三年了,即便之前他并不知道他的敌人到底是谁,但是他已经在考虑这个计划。
他一直很清楚,当某一天他知道敌人是谁的时候,他就必须速战速决,他只有预先想好对策,才不至于到真相来临时措手不及··而值得骄傲的是,他真的做到了。
离开太尉府后,言苏回了府··张离守在门口等他,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一见他,便急急迎了上来,“少爷,皇上来了·”·言苏微微皱起了眉,有些意外地朝院子里望了一眼。
李晏骜居然一个侍卫都不带的独自来了还没有赶走他府中的下人,好好地坐在里面等他·这似乎不像是李晏骜会做出来的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三年来,这是头一次李晏骜以如此平和的姿态来见他。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李晏骜最近对他的态度似乎也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少爷”张离见言苏沉默着不答话,低声又唤了他一句。
言苏回过神,淡淡地问:“泡茶了吗”·“当然,皇上来了有一会了,在书房候着您呢·”·“知道了,吩咐下头的人,皇上没离开之前,都不要到我的院子里来。”
“我知道,已经吩咐过了·”·言苏点了点头,迈进了府门,这两日难得出了太阳,气温也比前几日暖了一些,院子里的积雪大多都融化了,看起来到处都亮堂堂的。
言苏不知道李晏骜又在打什么主意,所以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书房··李晏骜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棋盘和棋盒,看来是他自己从架子上拿下来的··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黑色的宽袖袍子上镶着金边和金扣,织光料子上有暗色精致的花纹,紫玉腰带上挂着那块月牙形的翡翠玉佩,右手拇指上戴着个玉扳指,长发束冠,看起来面如冠玉,姿态端华。
·平时总是环绕在他周身的煞气和阴沉仿佛都不见了,言苏看到他的一瞬间微微一怔,这样的李晏骜,就好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你回来了。”
李晏骜先开了口,朝言苏招了招手,以示他到对面坐下··言苏没答话,走到棋盘对面落座,睁着乌黑的眸子直视着李晏骜··“苏儿,陪朕下盘棋。”
李晏骜淡淡说完,执起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言苏心中一震,“苏儿”那两个字就好像是一把利剑,笔直地射进了他心里·李晏骜自从三年前的那一天起,便再也没这样叫过他,尽管以前他叫过无数遍。
出神了片刻,他拿起白子,轻轻落下,淡淡地问:“皇上今日怎么有兴致下棋”·“朕之前在御书房看书,看到一句佛家禅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朕颇为感慨。”
“皇上感慨什么呢”·“朕这三年来没有拂拭身心,如今怕已积满尘埃,再看不到本性·”·李晏骜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垂目看着棋盘,一子一子和言苏对弈着,以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常和言苏下棋,两个人的棋力也确实是相当的。
李晏骜的棋风便如他的人,凶狠直接,带着天生的霸气··言苏知道他是回想起了很多往事,也意识到这三年来他有些事确实做的太过,只是,言苏不认为现在是他们和好的好时机。
围住了李晏骜冲的过前的棋子将之吃掉,言苏垂眸答了话,“皇上多虑了,其实还有一句佛家禅语,也许可以给皇上一些别的感悟·”·“哦哪一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李晏骜抬起了眼眸,看向言苏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言苏依旧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棋盘,从李晏骜的角度看不到他全部的表情,但是仅从看到的部分,他已经觉出了言苏的冷漠。
李晏骜觉得心里有点紧,执着棋子的手久久没能放下去··言苏抬眼看向他,淡淡开口:“皇上,该您了·”·李晏骜落下了棋子,脑中一片混乱,根本就没有去思考这步棋该不该下。
“皇上,您输了·”言苏的声音仍是淡淡的,白子被他轻轻落下,李晏骜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彻底包围,再无生路··“苏儿的棋艺还是如此精湛。”
半晌后,他扔开棋子,苦笑着说了一句··言苏不答话,一颗颗收拾起棋子,其实李晏骜确实没有说错他,没心没肺,他就是这样的人·至少,他能装成这样的人。
李晏骜起身走到了窗边,目光落在那片种秋海棠的花坛里,他不是不知道言苏种了秋海棠,从当年他把秋海棠送给言苏开始,言苏就在种了··“苏儿,我们是不是没有可能回到从前了”·李晏骜的问题让言苏不由得苦笑起来,好像就在不久之前,李翼飞刚刚问过他这个问题。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好像人人都想回到从前的样子,可回去了又怎么样呢他一点都不想回到从前··“皇上,回到从前又怎么样呢臣倒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
“是吗”·“嗯·”·李晏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闷,闷的他很难受,却抒发不了,也无法缓解。
他转头看向言苏,那深邃的目光中浮着很多虚幻的情绪,就好像是前尘旧事都混杂在了一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一般··言苏平静地回视着他,心里有点疼,可他强忍着。
这样对视了许久,李晏骜最后失望地收回了视线,没有再和言苏说一句话,转身走了··书房外,天空中飘荡的浮云遮住了太阳,周围整个暗了下来,李晏骜的身影走入这昏暗的天地间,竟然显出一丝凄凉的味道。
言苏紧紧握住了拳,那一刻身体里有一股冲动,他很想就这样冲上去抱住李晏骜,把至今为止所有瞒他的事都告诉他·可是他不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已经没有为父母尽孝的机会,他不能再不为他们报仇。
目光一直盯在那逐渐走远的背影上,直到李晏骜消失在院子门口,言苏才疲惫地趴在了面前的棋盘上··心口不断传来的隐痛让他呼吸困难,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再慢慢呼出,却觉得每一口空气都冰冷的仿佛要将他的心肺冻结。
·☆、第 44 章·第十五章·“言大人皇上病危,宣您立刻进宫”·“什么皇上病危了怎么会”·“不知道,言大人,您抓紧时间,跟奴才走吧”·“快走”·言苏记得那是个深秋的夜里,天下着大雨,闪电时不时划过天际,降下一道道银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便仿佛是天上有人在往地上倒水一般。
进入宫门的刹那,一道闷雷声倏然炸响,言苏坐在轿中,心头没来由的浮起一阵不安··进了霜华宫,宫人都是一脸紧张,郑公公一看到言苏,立刻迎了上来,“言大人,这边请。”
那时言苏入朝为官不久,在少府台任尚书一职,为先帝整理收发文书、保管图籍,很得先帝器重··寝宫内灯火通明,四个御医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言苏没心思去听,绕开他们后走到了龙床边。
先帝李建民面色惨白、双唇干裂,眼窝深深凹陷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言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刚要在床边跪下,李建民已经对他伸出了手,“言苏,到近处来……朕有话要同你说。”
言苏半个身子靠在床上,凑近李建民,握住了他的手,“皇上,您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记得三日前他最后一次见李建民时他还只是感染风寒略有些咳嗽发烧而已,怎么短短三日就严重到这般地步·李建民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朝守在一边的郑公公挥了挥手。
郑公公领命退下,同时带走了寝宫中的御医和所有候着的宫人··“言苏,朕没有时间了……你仔细听朕的话·”李建民的声音很虚弱,时轻时重的发音让言苏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断气。
言苏不敢打扰他,重重点了点头,紧紧握着他的手··李建民轻轻阖了下眼睛,艰难地说:“朕一死,后宫必将掀起夺储之战,言苏,朕……任命你为顾命大臣,请你……将太子送上皇位。”
·言苏闻言心中巨震,眼眸倏然瞪大,似乎无法理解李建民的话是什么意思,“皇上,太子殿下本来就应该继承皇位,何须人保”·李建民咳嗽了两声,继续说:“言苏,朕所指的太子……并不是骜儿。”
一句低喃,让言苏猛地一震,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直蔓延上来,将他整个人都冻结住了··“您……您要废太子”言苏愣了片刻,说出这句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李建民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有些苍茫地望向头顶的床帐,“我本以为骜儿最有治国的才能,谁料到……他心思不在天下·言苏,朕写了一份诏书,藏在御书房的书架上,你……”·李建民说到此处,重重喘了几下,言苏还愣在他的话中,根本就回不过神来。
便听李建民又道:“骜儿和翼飞向来感情很好,朕……实在不想看到他们兄弟相残,而你……是朕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妥善处理这件事的人。”
言苏到了此刻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那种跳动的频率几乎让他胆战心惊·他说不出话来,握着李建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脑中一片混乱,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突然这样发展。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措手不及··窗外,一道惊雷突地砸下,骤然响起的雷声让他猛地战栗了一下··李建民望着他,又道:“言苏,朕的桌子下面有一个暗格,那里……藏着燕符,你要记住……”·李建民低声叙说了打开暗格的方法,言苏这会儿终于有了些反应,边听边点头,把李建民的话都牢牢记在了心上。
“还有一件事,言苏,你爹娘……是被人谋害,朕一直……想向你道歉,若不是因为朕,他们不会死·还有王逸的爹……”·李建民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言苏心中一紧,得知爹娘竟是被人害死,他只觉如遭雷击,整个人动弹不得··寝宫的门在这时被人猛地推开,浑身湿透了的王逸冲了进来,郑公公在他身后,关上了寝宫的大门。
“言苏你也被叫来了”王逸冲到床边,大睁着眼睛惊讶地看着言苏,言苏却还沉浸在惊讶中,根本就答不上话来。
龙床上的李建民直咳得口角溢血,王逸见状,忙拿出帕子为他拭去血迹,一边急切地说:“皇上,您这是怎么了御医呢”·“晚了,御医已经救不了朕了,王逸,言苏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保护他。”
“皇上,您说什么什么保护言苏我听不懂啊·”·“言苏以后……会有很多麻烦。
你答应朕,要一直守在他身边,答应朕……”·“我、我答应您,我答应您,如果我保护不了他,我就带他走,我们走的远远的,这样总可以了吧”·李建民听到这句保证,欣慰地笑了笑,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一张口,鲜血便不停地涌出来。
王逸见状立刻起身冲到了寝宫的门边,拉开门大吼:“御医快来看看皇上”·御医连忙冲了进来,他们拉开仍陷在呆滞状态的言苏,团团围住了李建民。
但是他们终究没能救下李建民,一刻后,四个人齐齐跪在了龙床边,领头的御医高喊:“皇上驾崩了”·王逸猛然瞪大了眼睛,冲过去不信地大吼:“不可能的皇上刚才还在跟我说话,他不可能驾崩的”·“王将军,皇上真的驾崩了”·伴随着御医的这句话,天空中再度响起一阵可怕的惊雷声,言苏被雷声惊醒,猛地转头看向李建民。
李建民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再没有一丝生气··郑公公领着一干宫人跪在门口,闻讯赶来的后妃已经大声哭了起来··言苏脚步虚浮地走到郑公公面前,低声开了口:“太子殿下和三位皇子接到消息了吗”·“奴才已经派人前往送信。”
“郑公公,关上寝殿大门,我有话要问你和四位御医·”·“是·”·不顾后妃在门外的哭喊,郑公公关上了寝殿的大门,和四位御医一起等候言苏问话。
王逸瞪着眼睛一脸疑惑,想问什么,言苏却用手势阻止了他,并用眼神示意他等下再说··言苏面对四位御医和郑公公,低声说道:“皇上驾崩前任命我为顾命大臣,现在我要你们老实告诉我,皇上到底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个问题,四位御医的脸上都浮起一丝慌乱,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同朝着言苏磕头,颤抖着答话:“皇上似是被人下毒·”·“是什么毒”·“还不确定,但是仅凭病症,可以判定是某种□□。”
“□□从何而入”·“应该是平日饮食·”·言苏闻言皱起了眉,沉思了片刻,又问:“我爹娘是否也是中了此毒”·太医闻言浑身一震,好半晌才答话:“言大人,此事……是皇上怕您难以承受,让臣等不要告诉您真相的。
可是,谁都没有料到,皇上居然也中了这种毒,此毒无色无味,入体后也无法察觉,一旦发作,便会暴毙而亡·”·言苏的手握紧了拳,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雪,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随时会倒下一般。
王逸忍不住担心地扶住了他,生怕他受不了刺激倒下去··过了许久,言苏才又开口,这一次,他是对郑公公说话,“彻查御膳房,一定要将下毒的人找出来。”
“是,奴才明白·”·夜已经很深了,霜华宫中满是哀恸的气息,漫天飘落的磅礴雨珠似也在为李建民哀悼,下个不停··燕京陷在一片迷蒙的灰色中,言苏站在御书房的窗边朝外望,只觉得这天地间都布满了绝望。
他的手上紧紧握着李建民的遗诏,遗诏上写明了要另立太子李翼飞,并由李翼飞继承皇位··在他身后不远处,王逸沉着脸,握紧了拳,也绷紧了身子··他已经从言苏那里得知了先帝对言苏说的话,很多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就这样突然被推到了脑海中,而且逼着他接受。
·许久后,王逸突然走到言苏身边,两手扳着他的肩膀,强迫他面对自己,低吼着问:“言苏,所以说,是有人为了篡位,杀了我们的爹娘”·言苏看着王逸不答话,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上有一道淡淡的齿印,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他眼中泛着水光,仿佛想哭,却哭不出来。
“言苏你说话啊”王逸用力摇晃言苏,这一刻,体内积攒着的暴躁几乎要让他发疯了··“是这样。”
言苏终于答了话,声音很轻,仿佛有气无力··王逸愣愣地放了手,踉跄地倒退了两步,摇着头低喃:“为什么你爹是御史大夫,我还可以理解,为什么要杀我爹为什么啊”·“为了兵权。”
“兵权我爹不过只掌管三分之一的兵权,他若要篡位,为什么不去偷皇上的燕符”·“燕符启是说偷便能偷到的你爹刚正不阿,一定是对方劝诱无效才起了杀机。
王逸,那兵权现在在你手上,你也会有危险,我要想法子卸下你手中的兵权,你先做好思想准备·”·“我不要我倒要看看那人是谁,我要杀了他”·王逸暴怒地大吼了一声,刚吼完,言苏就扑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急道:“王逸你不要冲动啊,冷静下来皇上告诉我们这些,不是为了让我们去白白送死的当然要杀他,当然要报仇,但不是现在”·“你让我怎么能冷静啊,言苏”·“好,如果你做不到冷静,你就什么都听我的,王逸,我答应你,我们一定会为爹娘报仇的”·磅礴的雨声中,十九岁的言苏向王逸立下了承诺。
那一夜,他强迫自己长大,强迫自己接受了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事实和担子,也强迫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退缩··虐恋情深宫廷侯爵·王逸从暴走中冷静了下来,他低头看到言苏拿在手上的遗诏,看到上面的字字句句,瞪着眼睛问:“皇上要立李翼飞那李晏骜怎么办”·被废的太子,在新皇登基后将会一无所有,而如果李晏骜不服遗诏想要争位的话,他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言苏低头看着那份遗诏,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很平静,乌黑的眼眸中晃动着的光影也是淡淡的··雨下的益发大了,现在所有人都集中在李建民的寝殿前,御书房附近,就只有他和王逸两个人。
半晌后,言苏抬起头看向王逸,那一瞬间,王逸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满满的坚决,“这份遗诏,便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会让殿下登基·”·“什么你这是……”王逸满脸震惊,甚至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言苏如此疯狂的行为。
言苏将遗诏藏入袖中,再度开口:“皇上是因为觉得殿下心不在天下才要废他,只要殿下登基后当个好皇帝,我就没有违背皇上的初衷·”·“可是,这样对李翼飞不是太残忍了吗”·“是,但殿下从四岁起便被立为太子,翼飞本就不应该有夺储之心。
何况他们兄弟间的感情那么好,翼飞应该不会抢殿下的皇位才对·”·“可是,你甚至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和李翼飞或者柳妃提起过这件事,万一他提过,你让李翼飞和柳妃如何服气到时只怕更是一片混乱。”
“再混乱,有大燕律例和燕符,就没有人可以反对殿下登基·”·王逸听到此处,已经明白言苏是下了决心,而这个决心,不会因为他的劝阻而做任何改变。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是李晏骜”·言苏听到这个问题,失神了一瞬,半晌后扯了扯嘴角,苦笑着答道:“因为,他本就是因为我才不想要这天下,而我,希望他成为一个千古明君。”
·☆、第 45 章·之后,事情的发展就如李建民所言,后宫掀起夺储的风波,而御膳房那里查到的下毒之人,也早已在李建民暴毙当晚便自杀身亡·所有的线索都消失了,言苏陷入了一头雾水,怎么都想不透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而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李翼飞的母妃柳妃对皇后和太子发难,明确了争夺储位的野心··“翼飞”在柳妃和李翼飞所住的朝霞宫守了一整日,言苏终于在落日时分候到了走出宫门的李翼飞。
李翼飞见到他,神色颇为复杂,皱了皱眉,走到了他身边,“阿苏,你怎么来了”·“翼飞,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母妃糊涂,难道你也跟着糊涂吗夺储篡位,那是要杀头的重罪啊”·言苏这两日忙着暗中调查先帝被害的事,没有干预朝中的风波,到目前为止,皇上任命他为顾命大臣的事,除了郑公公和王逸,没有别人知道。
本来皇上登基,若无遗诏,就应该是太子继位,所以言苏并没有急着公布遗诏,本想顺水推舟,就这样让李晏骜登基,却不料,柳妃咄咄逼人,竟将事情越闹越大··而他也没有想到,李翼飞真的会要抢李晏骜王位的念头,他本以为就算别人会去抢,李翼飞也不会去。
他不明白,在他们离宫去秋猎的时候李翼飞和李晏骜还好好的,怎么不过隔了几日,这两个人就变成了这样·李翼飞直直看着言苏,那目光中渐渐的就透出了眷恋,言苏被他的神色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李翼飞一把抓住了言苏的手腕,直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阿苏,你是不是和大哥说过,因为他是太子,你会一直呆在他身边”·“我……那不是当然的吗言家历代都在朝中当官,我也当然会扶持皇上。”
“到底是因为他是李晏骜,还是因为他是皇上”低吼出这句话的李翼飞,紧紧抓着言苏的手腕,那一瞬间,他眼中似乎浮现起一丝狰狞。
言苏不知道李晏骜到底和李翼飞说了什么,但是他知道,事情真的已经走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了·他怎么会忽略了李翼飞的感觉呢这么多年来,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纠缠,他怎么会忽略了一方呢·他知道,面对这个问题,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都已经注定要伤害到李翼飞,而且也无法改变当前的局面了。
而更让他难堪的是,他已经决定要亲手毁掉李翼飞所有的希望,甚至在毁掉之后,他都不能让李翼飞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苏,你回答我的问题啊”·“翼飞,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希望你考虑清楚,夺储失败对你和你的母妃意味着什么,你和殿下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难道你想就这样一把打散吗”·“那又怎么样是他逼我的,他说你只能属于他一个人,因为他是太子,他是皇帝,所以我没有和他争的资格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把皇位抢过来”·“翼飞,你……”·“阿苏,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既然你说过你会扶持皇帝,那么他日若我登上皇位,希望你也不要食言”·说着这句话的李翼飞,神色间透出强烈的决心,抓着言苏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那力气几乎要把言苏的手腕折断了。
那么强烈的感情,透过彼此的对视直直传达到了言苏的心底,他禁不住浑身颤抖,声音梗在喉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若有朝一日,李翼飞知道他在背地里做了什么,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翼飞,放弃吧,你争不到这皇位的。”
反握住李翼飞的手,言苏哀求般地说着,他已经伤害了李翼飞,不希望李翼飞再因为争夺皇位而丧命··“不,我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父皇先前曾对母妃透露过想另立太子的想法,就说明他对大哥也有不满,大燕律例算什么,只要有人开了先河,以后就没有律例可言”·言苏听着这句话,心中越来越凉,如果李翼飞如此执着地要争皇位,那么李晏骜又如何会放过他·“飞儿,你在这里干什么”朝霞宫门口,柳妃一脸怒意地瞪视着言苏,那目光就仿佛言苏是什么害虫,正在毒害她的儿子一般。
李翼飞放开了言苏的手,言苏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阿苏,你看着吧,我会得到皇位的·”低声留下这句话,李翼飞转身走进了朝霞宫,落日的余晖披撒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
言苏一直目送着他,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心底深处,最后一丝希望随着那背影一同消失了··十天后,言苏再见到李翼飞,是在李翼飞出发前往嘉陵的前一夜。
李晏骜已经登基称帝,在他的帮忙之下··他们站在御花园里,彼此对视的目光中都透着复杂··天空中的银月撒下微弱的银光,为御花园里盛开的花儿都染上了一层银色,可那颜色太过冰冷,就连目光触及,都仿佛会被冻结。
“阿苏,难怪你对我说,我不可能争到皇位·”李翼飞苦笑着先开了口,声音里透着无力,还有一丝彻底失败后的疲惫··本来他输给李晏骜,他不会这么难过,可他的失败是言苏亲手送给他的,言苏亲手在他胸口插上了一把刀。
月色下的言苏神色淡漠,清丽绝尘的面容染上那一层月光,让他看起来冷艳无比,还透出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翼飞,到了嘉陵要自己保重,燕京这里的事,以后就再也和你无关了。”
“呵呵,这就是你最后要和我说的话吗阿苏,你可知道,你究竟有多残忍”·言苏苦笑着扯了扯嘴角,看着李翼飞的目光中沉淀了一抹心痛,是的,他知道他的话很残忍,可只有残忍,才能斩断他们之间不该继续存在的羁绊。
“翼飞,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把过去那些都忘了吧·”·“忘了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你叫我如何忘的了”·言苏微微皱起了眉,月色下,李翼飞望着他的神色让他很难过,脑海中想起几日前李晏骜与他争执时说的话,他便觉得,上天真是喜欢捉弄人。
他篡改了遗诏,他夺走了李翼飞本该拥有的天下,他欠了李翼飞,所以他拼死也要保住李翼飞的命··可李晏骜却觉得,他是因为喜欢翼飞,才会去威胁他··“这不是言爱卿和祈王吗这么晚了还在御花园赏花观月,二位真是好兴致啊。”
冰冷而饱含了讽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言苏浑身一震,咬着唇,转身面向来人··一身明黄色龙袍加身的李晏骜缓步而来,阴沉的面上,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神色便像是要杀了他们一般。
“皇上·”言苏低声开口,朝李晏骜躬身行礼··他的动作让李翼飞唇边勾起了一抹苦笑,李翼飞抬眼望向李晏骜,在后者的面上看到了只属于胜利者的高高在上。
“臣弟和言大人只是偶遇而已,皇兄误会了,臣弟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前往嘉陵,先告退了·”·李翼飞淡淡说完,也不待李晏骜允许,转身快步走出了御花园。
他已经无法再和李晏骜还有言苏同时呆在同一片空间,在被这两个人联手挫败之后,他已经很清楚,他走不进他们的世界··御花园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言苏垂着头,见李晏骜不说话,低声道:“那,臣也先告退了,皇上早些歇息吧。”
“怎么祈王一走,这御花园便如此无趣了”李晏骜冷笑着开了口,伤人的同时也在伤己··言苏闻言抬头看向李晏骜,不答话也不反驳的样子,让李晏骜心底燃烧着的火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哼,言苏,你应该没有忘记之前答应了朕什么吧·”转过身,李晏骜恶狠狠说出了这句话··言苏嘴角勾起了一丝苦笑,低声答话道:“臣没有忘记。”
如果这样做能稍稍弥补他犯下的罪孽,那么他不介意代替李翼飞承受李晏骜的苛责和怒火··“那么,朕现在便要你承担”·“皇上想怎么样”·“怎么样你那么聪明,会不知道朕想怎么样”冷冷留下这句话,李晏骜转身就走。
言苏在原地愣了许久,他看着李晏骜的背影,那背影高大宽阔,曾让他觉得可以撑起天地,可现在,那背影看起来孤寂落寞,竟似单薄了很多··言苏抬步跟了上去,一路跟着李晏骜回到了霜华宫。
那是他们第一次欢爱,如果那样粗暴的强迫也可以算是欢爱的一种的话··李晏骜将他压在龙床上,变换着各种姿势蛮横地强占了他,他从那些粗暴的动作间感受到了李晏骜的怒气和绝望。
“言苏,祈王对你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愿意付出身体去保护他”·“言苏,朕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你这辈子都是朕的人”·“朕再也不会放过你,你记住,再也不会”·伴随着这一句句疯狂言语的,是李晏骜激烈而凶残的攻击,他扯着言苏的长发,强迫他跪趴在自己身下,他的欲望彻底贯穿言苏,让他无法反抗,也无法挣扎分毫。
·鲜血从交合的部位流下来,染红了龙床,也染红了李晏骜圆睁的双眸·言苏咬着牙承受着李晏骜的暴怒,口中不时溢出痛苦的□□·那在身后不断□□的利刃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的眼前阵阵发黑。
“言苏,为什么要这样对朕……”·陷入昏迷的刹那,言苏似乎听到了李晏骜的低喃,但是他太痛太累,从四肢百骸里衍生出来的酸痛让他再也没有一丝体力去承受李晏骜的疯狂。
言苏再醒来时,李翼飞已经离开了燕京,他没能去送李翼飞,他没能看到,李翼飞在走出北城门时深深地回头望了一眼··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而那一眼,全是对他的感情。
·☆、第 46 章·第十六章·“言大人,言大人”·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的呼唤让言苏猛地回过了神,他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眸,那一瞬间从他乌黑的眼瞳中散出来的,竟然是一大片茫然。
“言大人,皇上在问您话呢·”站在言苏身边的许彦低声提醒道··今日从上朝起言苏就一直在走神,本来李晏骜要是不问他话倒是无妨,可李晏骜问了,那便有些麻烦了。
言苏眨了眨眼睛,茫然从他的眼中渐渐消退,他轻阖了下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站在朝堂上··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想起那段往事了,最近也许是因为大仇将报的缘故,他变得很容易想起以前的事,很容易想着想着就发起呆来。
“皇上问了什么臣刚才……”·“言爱卿近日上朝时时常走神啊,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若有不适便休息几日,不要太过操劳了。”
李晏骜淡淡打断了言苏的话,面上神色平静··言苏感觉到这句话带着弦外之音,但是他没有表现出半分在意,只是低声答话:“是,臣明白了·”·李晏骜垂目看着言苏,那幽深的目光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许彦低声对言苏道:“言大人,皇上在问您愿不愿意担任今年祭天的主司官呢·”·每年皇帝祭天都有一位主司官,祭天仪式由主司官主持,主司官和皇帝都需要提前到达天坛,随后戒斋沐浴,遵循古礼。
主司官一般都是皇帝亲自选定,人选不但要在朝中具有一定分量,还必须得群臣首肯,以示人品端庄··李晏骜前两年祭天都是请裕亲王担任主司官,今年突然换人,显然是在为裕亲王正式退居幕后做铺垫了。
言苏转头朝裕亲王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正看着别处,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言苏收回视线,淡淡答话:“臣对祭天一事流程不熟,唯恐出错,不想担任主司官,皇上还是挑选更合适的人选吧。”
此话一出,顿时在群臣间激起了议论,要知道,能担任祭天主司官可是莫大的荣耀,如今皇上亲自开口,竟然还有人拒绝这等好事·言苏自己心里却是清楚,他的计划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这种时候,他不能跟着李晏骜去天坛,他必须守在燕京。
龙椅上的李晏骜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言苏看了好一会儿,转开了视线,又问许彦是否愿意担任主司官·许彦突然得此重任,自然是万分激动地应了下来,李晏骜没再说什么,退了朝。
下午进宫为李晏骜送奏折,李晏骜面无表情地收了奏折,沉声开口:“言爱卿既然不愿意当主司官,那近日里朝政方面的事也不用管了,就安心留在府里休息一阵子吧。”
李晏骜虽然不知道言苏打算做什么,但是总觉得在自己不在燕京的时候还让言苏能自由出入皇宫是件很危险的事··言苏自然知道他的想法,点了点头,低声道:“臣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李晏骜闻言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言苏去王记酒楼找了一次王逸,确认计划正在按步实行后,这才安心地回到家·他特地在王记酒楼吃了饭才回府,回到府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府里很安静,下人们似乎都不在,府门虚掩着没有关上,言苏站在门口微微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才走了进去··以为是李晏骜又来了,他径直去了自己的院子,他的书房里亮着一盏油灯,一点橘红色的火苗在暗色中舞蹈,看起来有些虚幻。
走进书房,才看到桌上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言苏伸手摸了摸,温的··身后响起了几道脚步声,言苏低垂着的目光慢慢抬起,意识到这一次来的不是李晏骜,而是他的麻烦。
他转过身面向来人,昏暗的光线下,他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人是裕亲王的亲信,校尉张怀·张怀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穿着粗布衣,像是裕亲王府上的下人··“言大人,你府上的人特地为你准备的银耳莲子羹,你不喝吗”张怀毫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不怀好意地看着言苏。
言苏微微皱起了眉,朝他身后跟着的人看了一眼,淡淡开口:“裕亲王有何吩咐,张校尉不妨直说·”·“言大人果然够爽快,那你说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不再纠缠我家王爷”·“张校尉此话怎讲啊言苏何时纠缠过王爷了”·“哼,言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王爷不知道你在打鬼主意识相的,你最好现在就把计划说清楚,否则的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言苏沉目看向对方,冷冷答话:“看来张校尉不相信我说的话,那我无话可说了,你们走吧。”
张怀猛地站起了身,走到言苏身边一把扯住了他的长发,将他撞在了身边的书架上,“走言苏,你伪造了一张燕符要做什么你不把话说清楚,就想打发了我们”·张怀既是武将,自然力大无穷,这一扯一按,顿时让言苏痛得闷哼了一声。
头皮上阵阵撕裂般的疼痛迫得他只能仰起头,手臂被张怀扭在身后,来自肩部和手腕的疼痛让他几乎有手臂要被扭断的错觉··言苏咬着牙不说话,甚至没有朝张怀看一眼。
他的沉默直接加大了张怀的怒意,他扯着言苏的头发将他半转过身,一拳直接揍在了言苏的腹部上,“不说是不是言苏,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接二连三的殴打直接落在了言苏的身上,他佝偻着身子,尽量用双手保护自己。
但是两人力量上的差别实在太大,张怀的铁拳一拳拳打在他身上,疼得他脸色惨白,很快便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张怀松开了手,指间飘散下好几根长发。
言苏颓然地倒在地上,口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他蜷缩着身子,皱紧了的眉宇间满是痛苦,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冷汗,但是他始终坚持着没有出声··除了一开始被张怀按到书架上时闷哼了一声外,他再也没有发出过一丝声响,无论身体上的疼痛多么剧烈,他都只是紧咬着唇,倔强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言苏,你到底说不说”张怀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用力碾转,几乎想就这样把他碾碎··言苏微微喘息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始终没有朝张怀看一眼。
张怀被他彻底激怒,抬脚一脚把他踹向自己的手下,厉声喝道:“你们给我上他,反正他已经被李晏骜上习惯了·我倒看看,等他变成残花败柳,李晏骜是不是还会要他”·几个手下一听这话,眼中立刻浮起了贪婪的光彩,他们本来看着言苏就心痒难耐,如今张怀一下令,立刻就激动地围了上来。
言苏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的手紧紧抓住了衣襟,淡漠无波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那是一种深切的沉默的愤怒,那双乌黑的眼瞳中燃着一把黑色的火,那火仿佛能将人吞噬,不吐一丝骨血。
张怀没来由的有些心惊,他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想再看看言苏的表情,他的手下却挡在了他和言苏之间··“嘶”的几声,言苏的上衣被尽数撕开,雪白的身体上遍布着乌青,都是张怀刚才打出来的。
张怀的手下兴奋地直喘气,有人迫不及待地伸手摸上了言苏的身体··“放开我”言苏突然开始拼命挣扎,乌黑的眼瞳中甚至浮现了一丝惊恐的光芒。
“美人儿,爷会让你爽的,别怕·”有人□□地按住了他的手臂,有人按住了他的嘴,有人强行拉开了他的双腿··言苏绝望地闭起了眼睛,屈辱的感觉让他浑身发抖。
“住手”书房的门口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有人冲了进来,气急败坏地拉开了张怀的手下··言苏颤抖着再度蜷缩了起来,睁开眼睛,看到张离跪在他身边,脱下了外衣盖住了他。
“张怀,王爷没有说过你可以做这种事”张离冷冷地看着张怀,沉声开口,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怒意··张怀大瞪着眼睛,火大地说:“哥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说了这件事不要你插手吗”·“王爷答应过我,不会过分伤害少爷的。”
“呸,什么少爷,哥你是不是在言家待久了昏头了,还真把他当成少爷吗”·“闭嘴你给我出去”·张离的话让张怀的脸涨的通红,他恶狠狠地瞪视着言苏,突然走过来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拉了起来,抓过桌上的银耳莲子羹就往言苏嘴里灌。
“好啊,我出去,但是出去之前,我要看着他把这碗东西吃下去”·张怀恶狠狠地说着,强硬地握着言苏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就这样把那碗已经彻底冷掉的银耳莲子羹灌了下去。
张离瞪了瞪眼睛,身子微颤,却终究没有阻止张怀的动作··言苏挣扎着摇头,可终究犟不过张离的力量,最终还是被灌入了大半碗银耳莲子羹··“咳咳……”·在确定他喝下了之后,张离摔了碗,一把甩开言苏,带着他的手下退了出去,言苏伏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身子不断颤动。
喉间像被点着了一把火,剧烈的灼烧般的疼痛从喉间蔓延至全身,他紧紧捂住了喉咙,痛得几乎晕死过去··张离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喉间发出痛苦的低喃:“少爷……对不起,对不起……”·言苏的身体不停地痉挛,他的眼前炸开一片片白光,太过剧烈的疼痛最终让他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昏了过去。
·☆、第 47 章·“少爷,您吃点东西吧,都两天了,您不吃东西怎么行呢”·“张离,怎么会这样呢费了这么多心思,为什么爹娘的身体就是没有起色呢没有起色也就罢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早就扔下我一个人”·十九岁那年,父母双亡,是言苏承受的第一个打击。
丧礼过后,整整两天,他愣愣地坐在爹娘的房中,什么都吃不下,脑中一片空白,能想起来的,全是爹娘和他在一起时的美好回忆··可回忆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忍。
李建民和李晏骜都来看过他,可等人都走光后,被独自留下的痛苦,便愈加刻骨铭心··那段最挣扎和痛苦的时刻,是张离贴心的陪伴,让他渐渐走出了阴霾··每日里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耐心真诚的开导和安慰,是这些东西支撑着言苏走过了父母离世后的那半个多月。
言苏一直记得,张离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少爷,您不是孤独一个人,我陪着您,无论什么时候,我都陪着您·”·就是这样一句话,让言苏在那之后的三年里,再痛苦再难过的时候,都能想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可也是这个贴身守候了他三年的人,亲手打破了他的信仰··言苏从昏睡中醒来,看到守在床边的张离,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凉,那种凉像是心上被开了个窟窿,寒风直往里吹,一刻不停的。
“少爷……”张离张了张口,可却难过的说不出话来··言苏看着他,神色竟然还是平静的,如果不是那张脸过于苍白,会让人以为他只是睡了一觉,而现在刚刚醒来。
言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灼痛的感觉,他张口,意识到自己还能发声,只是声音低哑了很多,已经不像是他的声音了··“我还可以活多久”放下手,言苏平静地问话。
张离咬着唇,半晌后答话:“王爷答应我不杀您,只是,您也许再过几日就不能说话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张离,告诉我为什么,还有,帮我去拿纸笔来。”
言苏可以感觉到,他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就暗哑一分,他知道,当他把最后的声音全部说完的时候,他就会变成真正的哑巴了··心里没什么感觉,毕竟这也算是预料中的事,他对于此刻的自己居然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而惊讶。
在昨夜之前,他虽然心中有所怀疑,却始终不愿意相信张离就是他家中的内鬼,直到昨夜张怀他们出现,他才真正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李晏骜在他府外布着影卫,只有张离才有可能让要伤害他的人随便进来。
张离握紧了拳,怔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为言苏拿来了纸笔··“我和张怀是亲兄弟,一直都是裕亲王的手下,张怀担任武将,而我……则被裕亲王安插到言家。
老爷自担任御史大夫以来,裕亲王几次与他接触,希望他加入自己麾下,可老爷都拒绝了·所以裕亲王打算除掉他,我们选择了杏仁做□□,因为老爷和夫人都喜欢吃杏仁酥。”
张离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脸上布满了悲伤和后悔,人与人之间,相处久了,总是有感情的·言苏的父母待他很好,他每次看着他们吃杏仁酥,心里都觉得很痛,可痛过之后,却不得不面对现实。
言苏微微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你们怎么会做裕亲王的手下·张离面上浮起一丝苦笑,低声答了话:“王爷他……救了我们全家,以前有一年北疆干旱,如果不是王爷出手相助,我们一家都饿死了,我和张怀是为了报恩,才跟随了王爷的。”
报恩……言苏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原来报恩也可以让一个人泯灭了人性吗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个世界啊··“少爷,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挽回不了我对您的伤害,但是我仍然希望您能继续活下去,不要再和王爷作对了,好吗”·张离绞着手指,低声对言苏说着,他知道他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但是他又不忍心看着言苏一步步走向灭亡。
言苏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太复杂,张离看不懂··他在纸上写:张离,我早就猜测是你毒害了我爹娘,我也想过,是你在给我吃半夏··张离倏然瞪大了眼睛,看向言苏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言苏仍然在写,他娟秀的字迹在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字:我只是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而已,张离,现在你可以走了··“少爷我……”·你为言家付出的一切,我很感激,就算那些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
“少……”·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的地步,张离,即便今后我们是敌人,我也会记得你曾经给过我的一切··言苏写到这里,终于停了笔,他把纸笔放在床沿,朝张离摆了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离说不出话来,心头哽着的情绪涨得他难受,可他知道,言苏应该比他更难受·在言苏的父母去世之后,他就是言苏唯一的依靠,在外头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坚强的言苏,只有回到家才偶尔会暴露一丝脆弱。
可自己,亲手将言苏最后的栖身之地打碎了··张离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站起身,转身离开了言苏的房间··言苏听着那逐渐远离的脚步声,觉得心上的空洞逐渐变大,就算之前已经猜到张离的身份,可当真相摆到眼前,那股锥心般的疼痛依然无可避免。
他抱紧自己,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团,窗外的夜色宁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这样的夜色下,他失去了最后一个留在身边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这才明白原来这才是世界上最让人心痛的事。
上天似乎真的对他很残忍,慢慢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夺走,渐渐将他逼入绝境,最终让他面临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泪水沿着眼角流了下来,言苏咬紧唇,将头埋进了丝被中。
偌大的御史大夫府变得寂静无声,一阵风吹过,吹熄了张离之前点亮的灯烛,屋子一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那就像言苏的心··言苏听着暗夜下的风声,知道从今以后,身边再没有那样一个人,把他捧在掌心里照顾,关怀;再没有那样一个人,不用他开口便知道他需要什么;再没有那样一个人,会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默默地陪着他。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没有他不能承受的痛··寂静的一夜过去,当天光开始变亮,屋外传来轻快的鸟叫声时,言苏睁开了红肿的双眼,起身穿衣下了床。
他走到桌子边开始写信,很长的一封信,直写了满满三张信纸··裕亲王夺走了他的声音,却不可能夺走他复仇的决心,计划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他就算是死了,也要让这个计划继续执行下去。
就在李晏骜动身前往天坛的当日,燕京出了一件大事··丞相马淮义和廷尉卿赵慎行同时接到密报,说裕亲王李靖私自伪造燕符,意图谋反篡位··皇上祭天期间朝臣不得打扰,因此丞相召集太尉和御史大夫三公汇集商讨此事,最后决定先彻查裕亲王,若查出证据则先收押人犯,具体发落则等皇上回来再作决定。
廷尉卿赵慎行负责彻查此事,御史大夫言苏也一同参与了调查··短短五日,裕亲王意图谋反的证据便被一一找出,骠骑将军王逸更是带人从裕亲王府中搜出了伪造的燕符。
言苏另外还找到了人证,北疆司马朱富善的夫人出面证实,朱富善之所以会隐瞒北疆的雪灾也是裕亲王授意,目的就是要让灾民认为朝廷和皇上不管他们死活,动摇皇上的民心。
如此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纵然裕亲王有千般理由,也无法为自己开脱罪名,在丞相的授命之下,赵慎行逮捕了裕亲王,并将其收押天牢,等候皇上回宫发落··所以李晏骜从天坛回来之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裕亲王谋反未遂,已被收押天牢一事。
次日早朝,李晏骜与群臣商议如何处置裕亲王,本以为自己至少可以留裕亲王一命,却未料到,以丞相为首的群臣居然上下一心,要求处死裕亲王,维护大燕律例··“皇上,裕亲王意图谋反篡位,证据确凿,若不处以极刑,恐怕难以服众。”
“皇上,燕符乃大燕至高无上的兵权象征,裕亲王竟然敢伪造,足见其胆大包天,若不严惩,恐日后还会有人仿效·”·“皇上,大燕建国以来,但凡敢篡位的贼人全部被处以极刑,这一次,皇上也不宜特殊对待。”
“皇上,这次若非发现及时,军队尚未被调动,否则后果恐怕不堪设想·”·“皇上……”·朝堂之上,似乎每一个人都在逼李晏骜狠下心肠,李晏骜气得脸色发青,目光在那一个个能说会道的朝臣上扫过之后,最后停在了自上朝以来,还一个字不曾说过的言苏身上。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言苏的安排,甚至现在这些朝臣说的话,也一定都是言苏教他们的·言苏最清楚应该怎么逼他··“言爱卿,这件事你怎么认为平时你最是口齿伶俐,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冷笑着,李晏骜目光紧盯着言苏开了口··言苏尚未回答,站在他身侧的王逸已经代他答了话:“启禀皇上,言大人近日感染风寒,咽痛难忍,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哦言爱卿,你最是能强忍疼痛,朕只要你说一句话,你不至于说不出来吧”李晏骜语气极为讽刺,看着言苏的目光几乎想将他千刀万剐。
言苏朝着李晏骜躬身行礼,淡淡开口:“皇上,裕亲王非杀不可,这便是臣的意思·”·他的声音确实非常沙哑,如果不仔细听的话,几乎无法分辨他到底说了什么,但是李晏骜本来就很清楚他的答案,所以听到的时候,甚至没有多想便明白了。
“好好,你们一个个都逼着朕杀亲叔叔,你们够狠”李晏骜猛地一拍龙椅,站起了身··满朝文武顿时噤声,一个个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只有言苏抬头看着他,再度开口:“裕亲王若真当皇上是亲侄子,想必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一句话驳的李晏骜再说不出一个字,脸色铁青地离开了朝堂,剩下郑公公在愣了片刻后宣布了退朝···☆、第 48 章·第十七章·言苏轻轻松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和王逸一起往外走。
裕亲王的事一锤定音,他们自然也不用再装出水火不容的样子··“你也真是的,我都帮你挡下李晏骜了,你还开口说话干什么”太尉府中,王逸火大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差点就把桌子拍裂了。
言苏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面前的笔在纸上写:我不说的话,李晏骜不会杀李靖的··“哼,我看未必,他走的时候那副样子,根本就不想杀李靖·”·言苏闻言摇了摇头,认真地又写下三个字:他会的。
王逸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不一会儿,司马镇国就带着一个老中医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王逸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急切地说:“姚大夫,有结果了吗”·那日言苏被强灌下半夏之后王逸气得差点发疯,嚷嚷着要去杀了裕亲王,还是被言苏拦下的,之后司马镇国找来了这位姚大夫,据说是治毒的专家。
“王将军,不瞒您说,这毒老夫解不了,言大人体内的半夏积累的太久,长期沉淀下来的毒性已经深入肺腑,他到现在还能发声,完全是因为生姜汁中和了最表面的毒,但是光靠这样是不能彻底解毒的。”
“那要怎么办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哑巴”·“只是变成哑巴已是万幸了,一般人若服食这么多半夏,早就麻痹而死了,言大人是因为体内还有苦杏仁的毒,才略微压抑了半夏的毒性。”
“姚大夫,您一定要想想办法,言苏他不能就这样变成哑巴”王逸急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紧紧抓着姚大夫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姚大夫重重叹了口气,坐下为言苏搭了搭脉,摇头道:“别说老夫,就是这天下,怕也没几个人能彻底解了这毒·”·“姚大夫……”·王逸还想说什么,言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朝他摇了摇头,提笔写道:算了,只是不能说话而已,没什么紧要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王逸一把抢过他的笔扔在了地上,又重重踩了一脚,怒道:“你能照顾好自己你看看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只是不能说话而已你会说话都被人欺负尽了,你不会说话你怎么活下去”·王逸是气糊涂了,这会儿什么话都口没遮拦地吼了出来。
言苏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没能回过神来,原来王逸竟然为他担心到了这个地步也是,现在对他的现状最不担心的人,大概只有他自己了··“王逸,你别这样。”
司马镇国看不过去,轻轻拉开了王逸··言苏皱着眉垂下了眼眸,好半天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了“对不起”三个字··司马镇国看着那三个字,没来由的有些心疼,他拍了拍言苏的肩,低声道:“言苏,王逸就是这脾气,你不要理他。”
 ·王逸心里也觉得疼,别过头,不说话了··姚大夫又呆了一会,见自己帮不了什么忙,起身离开了··言苏拉了拉王逸的衣袖,睁着乌黑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然后用笔写道:我保证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你别生气了,行吗·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王逸一下子红了眼,这暴躁倔强的武将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一把抱住言苏,把头埋进他肩窝哭了。
言苏浑身一震,愣了片刻后抬手去拍王逸的背,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他可以感觉到王逸内心的悲伤,而那悲伤全都是因为他··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能不能说话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因为他很想感谢王逸,可是他已经无法亲口把那些感谢表达出来了。
他强忍喉间的疼痛,低声说:“王逸,我……”·“你给我闭嘴”王逸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跳了起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瞪着眼睛说:“看看你,都成公鸭嗓了,还不安分,不许你说话”·言苏无奈地看着他,半晌后微笑地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还有长久挣扎后的解脱。
王逸看出了他的情绪,撇了撇嘴,目光深处却也弥漫着一股欣慰··大仇得报,他想言苏以后终于不用再去承受那些对他来说太重的负担,不用再忍受那些不该他忍受的痛苦。
过了会,言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我们去天牢看看李靖吧··王逸冷哼了一声,“切,干嘛要去看他,我看到他就恨不得杀了他·”·想他爹当年在边疆是人见人畏的战神,率军多次抵御外敌,哪一场仗打得不漂亮可结果却死在和乌回的战场上,现在回想起来,他爹那样的身手,又怎么会被敌人的暗箭所伤·分明就是李靖的人从他爹背后偷袭,才让他爹毫无防备地中了箭。
言苏耸了耸肩,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面上的神色似乎在说:你不去的话,我自己去便是了··末了,他朝司马镇国躬了躬身,转身就往外走··王逸鼓着腮帮子在原地跺了跺脚,一脸无奈,跟司马镇国打了招呼之后,抓着脑袋追了出去,“喂,言苏,死小子等等我”·两人一路走到天牢,天牢里一片昏暗,言苏和王逸都是第一次进来,狱卒带着他们小心地往前走,一边提醒道:“言大人,王将军,小心脚下。”
到了关押李靖的牢房前,王逸给了几个狱卒一些打赏,让他们打开了牢门后都去外面候着··李靖的那间牢房据说是天牢里最好的一间,采光明亮,甘草和床板都是新的,考虑到天寒地冻的,还给准备了棉被。
李靖曲腿坐在床板上,靠着墙,面色隐在一片阴影中,看到王逸和言苏,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哼,裕亲王,你怕是没有料到你会有今天吧·”王逸走进牢门,站在阳光照的到的地方,脸色阴沉地看着李靖。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李靖冷冷勾了勾嘴角,目光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后便转开了视线·王逸火大地握紧了拳,往前跨了一步,似乎是想动手揍人··言苏在他身后拉住了他,朝着他摇了摇头。
走到李靖的床前,言苏坐了下来,身下的床板即便是新的,在这种地方,仍然冰凉得让人禁不住要打寒战··李靖对他的动作颇为意外,转过头来冷冷看向他··言苏也直视着李靖,目光维持着一贯的平静,那目光让李靖微微皱起了眉,他本以为作为胜利者的言苏来到这个天牢,不是来嘲笑他,便是来指责他过去的卑鄙残忍的。
可言苏的目光中却似乎什么都不存在,没有嘲笑,没有愤怒,没有鄙夷,什么都没有··言苏在片刻后低声开了口,他的声音已经很嘶哑,有些字甚至已经无法清晰地发出来,但是他依然坚持着把他要对李靖说的话全部说完了。
“王爷十五岁的时候写过一篇议论人生的文章,里面有一句话,言苏印象很深刻,人生苦短情需尽,杯酒吴歌伴友行·即便那或许只是王爷一句口不对心的话,言苏依然钦佩王爷曾有的豁达。
只可惜,王爷终究无法看透人生,执拗于违背天命,却不珍惜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王爷,如今坐在这冰凉的床板之上,您回想您的一生,觉得值得吗”·言苏的话让李靖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惊讶地看着言苏,久久都没能答上话来。
值得吗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在言苏来之前,他还曾想过,即便时光倒流,让他再选择一次,他依然会选择他做过的一切··可如今言苏在他面前提起了那句他十五岁时写下的句子,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他没有必要如此固执。
人生苦短情需尽,杯酒吴歌伴友行·原来他曾经写过这样的句子吗他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言苏站起了身,最后看了李靖一会,扯了扯王逸,转身走了出去。
昏暗的牢房中,李靖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轻阖起了眼睛,把头靠在了冷硬的石墙上··牢房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不知过了多久,又响起了新的脚步声,李靖以为是狱卒,并未在意。
可再仔细一听,那脚步声只有一道,而且极轻,显然来人武艺不错··李靖睁开了眼睛,便看到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李晏骜屈尊纡贵地出现在了牢房外··李晏骜的神色看起来很冷漠,可那份冷漠之下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他径直走到李靖面前,看着他说:“朕给过你机会,为何你偏偏不愿回头。”
在李嘉的生日宴上,他曾经给过李靖机会的,如果那时候李靖就罢手,言苏哪里来后面的机会将他扳倒·不像面对言苏和王逸那时始终不开口,李靖面对李晏骜时,微笑着答了话:“皇上,你大概不会知道我有多恨自己生在了这李家,如果你知道的话你就会明白,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的施舍。”
“那是施舍吗那是朕对你的尊崇之情”·“也许对皇上来说那不是施舍,但对我来说是·”·“那李嘉呢他才十岁,你就不为他考虑了吗”欺君谋反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李靖就不为他的妻儿着想了吗·李靖听到这句话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有些神经质,“皇上不是相信天命吗李嘉出生在裕亲王府便也是他的天命,不是吗”·李晏骜觉得无话可说了,他本是来为李靖争取最后一丝生机,可岂料,李靖根本就没有想要活下去的意思。
为什么他在乎的人一个个都这么强硬倔强呢为什么他在乎的人一个个都一点儿也不考虑他的心情呢他们活得如此潇洒自在,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可他为什么却还是总要纠结于这样的漩涡里无法自拔·李晏骜转身走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李靖嘴角嘴角勾起了一丝苦笑,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 49 章·裕亲王李靖因意图谋反,最终被李晏骜下令斩首示众,但念在他对大燕有功,谋反一事也未实行,李晏骜未让其家人同罪连坐,而是将他的妻儿亲信全部发往边疆流放。
李靖被斩首的翌日,早朝上一片寂静,龙椅上的天子面无表情,看起来疲惫至极,他的眼睛有些充血,似是昨夜一晚没睡··众臣全都低垂着头颅无事上报,就盼着早些下朝,好离开这让人窒息的大殿。
言苏却在这时突然走出群臣队列,朝李晏骜一躬身,开口道:“臣有一事想请报皇上·”·他的声音比前一次听起来又嘶哑了不少,李晏骜看着他,双眸中的暗色沉了几分,冷冷地说:“言爱卿觉得还有什么人没有杀干净的吗”·这话中透着一丝讽刺,满朝的文武都朝言苏看了过去,心中都惊讶言苏此刻居然还敢来挑起李晏骜的怒火。
刚刚杀了裕亲王,李晏骜现在正处于暴走边缘,谁都不知道他会如何迁怒在此刻惹恼他的人··言苏再度躬身,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就低了一分,“请皇上允许臣辞官。”
李晏骜闻言,面上倏然出现了惊讶,握着龙椅的手猛地捏紧,青筋根根爆了出来·朝堂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言苏··言苏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请命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大殿朱红色的地毯上,清丽绝尘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隐隐透着坚决和冷傲。
李晏骜觉得心中一片空荡,原来他之前并没有猜错,言苏留在他身边,是有目的的,如今这个目的达成了,他就要走了··罢了,他就算把这个人一辈子栓在身边,他也得不到他的心。
“既然言爱卿如此执意,朕便成全你吧·”一句淡淡的话出口,李晏骜疲惫地轻阖了下眼睛··“多谢皇……上·”·言苏听着最后一个“上”字慢慢消失,那嘶哑的声音几乎无法想象是他发出来的,当那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喉间始终盘绕着的灼痛彻底消失了。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李晏骜将目光转向了王逸,语气冰冷地问:“还有别人要辞官吗”·本以为王逸也会站出来,却没想到,王逸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但是李晏骜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那拳握得极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让人禁不住要担心那些筋脉在下一刻就会爆裂了··“既然没有,退朝”李晏骜似乎被王逸压抑着的情绪刺激到了,站起身,留下这句话后便走了。
王逸一把扳过了言苏的肩,咬着牙低声道:“你没有告诉我你要辞官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许彦和赵慎行等人也围了过来,个个面上都带着疑惑,都在问:“言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您为什么突然要辞官啊”·言苏朝着大家笑笑,摇了摇头,拉着王逸开始往外走。
王逸开始还不肯,火大地说:“干什么你给我就在这里说清楚”·言苏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王逸,抬手很快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头。
王逸一下子明白了,他反抓起言苏的手,对周围围着的众人道:“好了,大家都散了吧,我来问他,问好了我告诉大家·”·说完,也不等人反应,转身拉着言苏一溜烟地就往外跑。
却没想到,刚走到宫门口,突然有人拿着一把匕首冲了过来,直向言苏的胸口扎下··王逸正巧被宫门口的侍卫叫住问话,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救人了··言苏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无法喊出口的惊呼哽在了喉间。
“砰”的一声,有人扑到了言苏的身上,将他撞倒在了地上··“抓刺客”王逸猛地大吼了一声,紧张地奔到了言苏身边。
宫门口的侍卫一拥而上,很快就把那刺客制服了··言苏愣愣地看着伏在他身上的人,他的手摸到了那人的后背,那里有温热的鲜血不停地涌出来··“少爷……您没事吧”张离脸色惨白地撑起身,想拉言苏一把,自己却先倒了下去。
言苏一把抱住他,张口大喊:张离·没有声音,他大张着嘴巴,却没能喊出张离的名字,他急得额头上立刻涌出了冷汗,转头抓着王逸,着急地喊:快传御医·依旧没有声音,但是王逸反应过来了,刚转身要跑,张离却拉住了他的脚踝,摇了摇头,喘息着说:“王将军,不用麻烦了,太迟了。”
王逸一震,看到尖刀整个刺穿了张离的胸口,他皱眉停下了脚步··远处,被侍卫抓住的张怀大声怒吼着:“哥你为什么要救他”·言苏的神色已经彻底变了,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乌黑的眼瞳中满是慌乱的情绪,流到他手上的血越来越多,他知道,张离正在逐渐远离他。
张离慢慢闭上了眼睛,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少爷……中州、中州有人可以……解你的毒……少爷,对不起,我……”·话语到此,再无后续,张离拉着王逸的手一松,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言苏紧紧咬住了唇,慢慢弯下了身子,他想大吼,可是声音发不出来,郁结在胸口的闷气几乎要涨裂他··那一刻,宫门口的人一个都发不出声音,他们都愣愣地看着言苏,从言苏身上蔓延出的悲哀弥漫了整个空间。
那伏在张离身上的瘦削身躯不断颤动着,那如风中残叶般的情景让不少人都红了眼·王逸在僵立了许久后慢慢蹲下身,咬着牙关用双手扶起了言苏··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言苏厚葬了张离,放掉了张怀,这件事没有惊动李晏骜,王逸买通了那天所有在宫门口的人。
御史大夫府中,言苏穿着一身白衣,在面前摊着的纸上写:我打算离开燕京··坐在他身边的王逸猛地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你要走那怎么行,要走我和你一起走。”
言苏固执地摇了摇头,又写:不,你留下··“凭什么我要留下”·你爹以前说过,要为王家光宗耀祖,如今他不在了,这便是你的责任。
“什么责任不责任的,你别来和我扯这些,我不会答应的·”·王逸,那么,算是我求你留下,好不好·“你为什么要求我留下”·你留下,万一哪天他想通了,你可以告诉他一切。
言苏没有写那个“他”是谁,但是王逸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瞪着眼睛,火大地说:“言苏,你还指望他能想通”·言苏微微蹙了蹙眉,想了会,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写道:其实他之前就试图和我和好,但我没有回应他。
王逸换上了一脸惊讶的表情,不可置信地问:“真的你为什么……”·之前时机还不成熟,我总不能让我们的计划半途而废。
“言苏,我真是服了你了·”王逸重重叹了口气,抓了抓脑袋··这家伙真是冷静到了可怕的地步,为了复仇,居然连他最在乎的人都可以强硬地推开,王逸以前很恨李晏骜,现在却觉得,其实李晏骜也很可怜。
·谁叫他要爱上言苏呢那就注定他要碰得遍体鳞伤··半晌后,王逸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瞪着言苏问:“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走呢,既然觉得他会回心转意,你留在燕京不是更好”·言苏摇了摇头,提笔写字:张离告诉我,中州有人可以治我的毒,再者,我也想给他一点惩罚。
王逸看到惩罚两个字眼前一亮,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打算什么时候走”·现在就走··看到这四个字,王逸心里闷了一下,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帮你整理行李,门口的匾额我会帮你拆下来还给朝廷,以后这里就是言府。”
言苏点了点头,放下笔,没有再写“谢谢”这两个字··两个人一起整理行李,倒也很快,不过一炷香功夫,言苏就打好了包袱··王逸看着他清清瘦瘦的一个人,背着个不大的包袱,就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一样。
突然伸手就把人捞进了怀里,王逸觉得心上有点空,一直以来,他都把言苏当成弟弟,他们互相扶持,相依为命··可现在,这个他一直偷偷照顾着的弟弟,却要一个人离开了。
·他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他很担心言苏会在外面遇到他对付不了的事,可他更知道,这个燕京不应该成为囚禁言苏的牢笼·言苏是应该出去走一走,不仅仅是为了解半夏的毒,更是释放他心中积累着的痛苦。
“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找到那个解毒的人之后,一定要告诉我·”·言苏点了点头,抬手回抱他,两人紧紧拥了对方一下,同时放了手··王逸深吸了口气,努力扯开嘴角朝言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言苏最后看了他一眼,绽开一抹笑意,转身走了··出门的刹那,从围墙探出头的梅花飘下了几片花瓣,那些花瓣纷乱地飘到了言苏的肩头发上,似也不舍得他离开一般。
言苏顺着风转过头,本是想最后再看那些梅花一眼,却不料,街角伫立着的一抹黑色的身影突然冲入了视野中,一下子就让他再也转不开视线··李晏骜站在不远处,正惊讶地看着他。
梅花的花瓣被风一吹,离开了言苏的肩头,突地朝李晏骜飞了过去··沉默的对视间,彼此似乎都看不透对方的情绪,那一刻在脑海中浮起的,是这十多年来的点点滴滴,爱恨情仇纠结在一起,竟是理也理不清。
后来言苏率先别开了视线,转过身,沿着长街一步步往前走··“言苏”李晏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过呼啸着的北风,听起来有点凄凉。
真的到了他要走的这一刻才发现,其实自己真的不想他走,可李晏骜已经累了,他不想再用禁锢的方式强迫言苏留下··“紫藤花就要开了,我今年陪你看,你不要看了吗”·他大声吼出的这句话让言苏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大睁着的眼睛被风一吹,干涩得发疼。
言苏连忙闭上了眼睛,张了张口,才想起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王逸在屋内听到了李晏骜的声音,快步跑了出来,屋外的长街上,言苏和李晏骜站在门的两边,两个人之间弥漫着的气息让他停下了脚步。
言苏没有回答李晏骜的问题,睁开眼睛后,他看着脚下蜿蜒向前方的道路,坚定地迈开了步子··那一瞬间,王逸在李晏骜的眼睛里看到了深重的绝望,那绝望是黑色的,无边无际,一下子蔓延开,立刻就把他淹没了。
王逸重重叹了口气,留下失魂落魄的李晏骜,回到了屋子里··远处,言苏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一眨眼,便彻底消失不见了···☆、第 50 章·第十八章·两个月后——·御花园的深处,紫藤花林开得正艳,各色的藤条垂落在眼前,便如道道彩色的瀑布,什么叫乱花渐欲迷人眼,望着这紫藤花林才真正能够明白。
一道颀长伟岸的人影伫立在紫藤花下怔怔出神,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时光的流逝和天边逐渐西下、已经几乎看不到的太阳··郑公公躬着身走近那道人影,低声轻唤:“皇上,皇上”·李晏骜从失神中回过神,眸底深处晃过一丝怅然若失的神色,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郑公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自言大人辞官离京,御花园的紫藤花开了之后,皇上每日都会过来看,每一次来,都要发上一两个时辰的呆。
郑公公几次想劝劝李晏骜,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是没能说出来·劝了又怎么样呢那两个人同样倔强骄傲,又哪里是旁人劝的了的··李晏骜回到霜华宫,宫人很快便把午膳都端了上来。
他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发起呆来·他是太子,自然从小就是这么山珍海味的吃,每天一大桌子,常常都要浪费,有一次刚要开始吃的时候言苏来了,就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一个劲地说他浪费。
当时他拉着言苏坐下来一起吃,两个人都吃到撑死,总算没浪费多少··那次言苏就对他说:“殿下,不如以后我都来陪你吃饭吧这样还能给我爹省下不少钱呢。”
“怎么父皇给你爹的俸禄还少吗居然要你这般想着节约”·“俸禄自然是不少,可是能省则省嘛。
再说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殿下,照你这样浪费,可是要遭天谴的·”·“真要是有天谴,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主子都要遭天谴啦。”
言苏闻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一拍手,恍然大悟地说:“对喔,我怎么没想到呢要说浪费,皇上那里恐怕比你这里还浪费吧”·李晏骜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宠溺地看着他,低声说:“所以苏儿,是上天给予了我们皇族浪费的资本,而这,几乎等同于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言苏挑了挑眉,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微微眯着眼睛说:“就算是上天赐予的特权,可也不要太浪费了嘛,这些浪费掉的粮食若是分给百姓,那不知道可以救济多少灾民呐。”
李晏骜认真地想了一会,抿着唇点了点头,又抬手去捏了捏言苏的脸颊,笑着说:“苏儿说得没错,这件事我会提醒父皇的·”·言苏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浮起了一丝得意。
那之后,宫里的膳食便做了一定的削减,燕京的粮仓一直都很富足,周边城市若有受灾,燕京都可以在第一时间开仓放粮接济大家··这件事在当时民间曾传为美谈,百姓每每议论起来,都夸奖皇上是明君,太子殿下也懂得体恤民意。
言苏每次在街头巷尾听到那些传闻,都会兴致勃勃地转述给李晏骜听,看他的样子,却是比李晏骜本人更得意些··李晏骜现在想起当时的事依然觉得很感慨,那个时候的言苏活泼可爱,有什么想法都会直接告诉他,从来不在心里藏着掖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言苏变得那么沉默,那么内敛了呢·“皇上”郑公公守在边上,见一桌的菜都快凉了李晏骜还不吃,只能无奈地又唤了他一声。
李晏骜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微一皱眉,问:“怎么今日准备了这么多菜”·“御膳房见皇上近日胃口不好,所以多备了些·”·“这么多,被言苏看到,该又说朕浪费了。”
一句低喃,传入郑公公耳中,让他不由自主地轻叹了口气,半晌后答:“皇上,言大人看不到了·”·李晏骜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半晌后叹了口气,答话道:“也是,你让人去看看,还有什么官员在宫里的,宣他们过来一同用膳。”
·郑公公闻言一愣,皇帝没事让官员一同用膳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不可思议了一点哪一个官员到了皇帝的桌上还能好好吃饭的·“皇上,这……”·“让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
李晏骜一沉声,郑公公立刻就不敢有意见了,转身出去吩咐守在外面的宫人都去找人,这才又回来··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郑公公赶紧拉开殿门,看到外头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
骠骑将军王逸郑公公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怎么偏偏是这个皇上最不想见的人来了·王逸和郑公公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进了门,对李晏骜说:“皇上,听说您要找人共进午餐,大家都吓的赶紧回家了,就我闲着,所以过来了。”
说完,也不等李晏骜允许,他已经自作主张地在李晏骜对面坐下了,还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回头对郑公公说:“给我拿个杯子来·”·郑公公咋舌地看着他,愣了好半天,这才转头吩咐人拿杯子。
李晏骜从王逸进门起就一直看着他,目光有些阴郁,但是倒还不至于带着煞气,“爱卿说这话,意思是大家都不想和朕一同用膳了·”·王逸微微一笑,不怕死地答话道:“是啊,和皇上一同用过膳的人,哪个有好下场过了看看祈王,看看言苏,皇上这是鸿门宴啊,谁敢来”·“那你呢”·“我皇上反正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我是破罐子破摔了。”
“爱卿哪里瞧出朕看你不顺眼了”·“难道没有吗自从言苏离开燕京之后,皇上就没给我安排过任何活儿,就连校场练兵的职务都转给别人了。
今日若不是太尉留我一起商讨征兵的事,我都怀疑自己不是朝廷官员了·”·王逸这话说的极为讽刺,郑公公在这时送了酒杯进来,王逸顺手接过,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仰头就喝了下去。
李晏骜许久没说话,目光直直盯着王逸,就好像是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特别的东西·王逸也是大方,就这么任他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半晌后,李晏骜抬起头,朝守在一边的郑公公说:“出去候着,没朕的旨意,谁都不许进来。”
郑公公迟疑了一瞬,躬身退了出去··王逸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夹起桌上一块炖白肉,一口吃进了嘴里·他的目光里带着挑衅,李晏骜自然是看出来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其实王逸没有说错,他确实是故意卸了王逸的职权,之前裕亲王的事上,王逸和言苏实在合作的太好,而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让他觉得生气··所以他有意疏远王逸,开了几次宫宴,也都没有让他列席。
总觉得只要看到王逸,他就忍不住会想起言苏,而想起言苏,心里满满的就都是疼痛··那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痛,蔓藤一般缠绕着他,挣脱不开,也解脱不了,只能任那疼到处蔓延,一点一点折磨着他。
如果不是考虑到王逸和他爹为大燕立下的汗马功劳,李晏骜是有冲动直接将他贬到边疆去,再也不要看到他的··“皇上看我的眼神,好像恨不得把我踢走一般。”
王逸挑起了眉,语气变得愈加讽刺了··李晏骜点了点头,答话道:“确实,朕是很想这么做·”·“那皇上为什么不做呢”·“因为朕记得你和你爹为大燕做的一切。”
“原来皇上记性这么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这样的对话让李晏骜又不由得想起了言苏,以前这样老喜欢顶撞他对着他话里带刺的,似乎只有一个言苏。
王逸是什么时候和言苏变得这么像了·这样想了许久,李晏骜突然问:“你为什么没有和言苏一起走”·本以为这样的问题,王逸未必会回答他,可没想到,王逸根本连想都没想的就答了话,“我倒是想和他一起走,只可惜,他并不需要我的陪伴。”
李晏骜的眼眸微微睁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得握成了拳,“他去了哪里嘉陵吗”·“皇上到现在还以为言苏喜欢的是祈王吗”王逸冷笑着勾起了嘴角,用力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对话到了这份上,他再也吃不下东西了。
他有时候觉得李晏骜不是没长脑子,就是根本长了一颗猪脑子··他的话无疑触到了李晏骜心底深处最碰不得的地方,李晏骜觉得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失衡,他愣愣地看着王逸,几乎不敢问心里准备好的话。
王逸却不耐烦地又说道:“皇上难道不知道言苏保护祈王的真正目的吗皇上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言苏到底为什么要在苦苦挣扎了三年之后才选择离开吗”·“朕当然想知道可是谁能给朕答案朕问过言苏,可他根本就不说。”
李晏骜大声说了一句··王逸却用比他更大的音量吼道:“是的,他什么都没有说过,因为他从来就不想让你伤心难过,他也从来就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愿意你后悔”·他忍不下去了,他不想慢慢等李晏骜自己想通了,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等的彻底不耐烦了·李晏骜瞪大了眼睛看着王逸,那一瞬间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希望几乎让他手足无措。
“就让我来告诉皇上一切吧,只是皇上要做好思想准备,这可不是一个愉快的故事·”冷哼了一声,王逸又喝了一杯酒,这才开始把他们瞒着李晏骜的事一件件都说了出来。
可想而知,那对李晏骜来说是怎样的冲击··李晏骜只觉得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震耳欲聋的响声炸得他脑中嗡嗡直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就要栽倒在地上··王逸夹杂着怒意的嗓音还在继续,“所以,如果不是要让你当这皇帝,为了不让先帝的决定刺伤你,他根本不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如果不是觉得欠了祈王,他根本不会去逼你;如果不是你这么敬重裕亲王,他根本不必隐瞒有关裕亲王的一切;如果不是他爱你,他根本不会任你□□。
李晏骜,想想你这三年都对他做了些什么吧,你对得起他吗你有资格让他爱你吗”·王逸说到激动之处,站起身指着李晏骜的鼻子就骂了开,完全忘记了他和李晏骜之间君臣有别,也忘记了就凭他现在的态度,李晏骜可以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第 51 章·王逸过于激动的声音甚至将郑公公也引了进来,郑公公担心地推开了殿门,一眼看到王逸正指着李晏骜的鼻子大放阙词,心头一跳,可听了一会,他就安静地退了出去,重新关上了殿门。
“我的话说完了,皇上好好考虑一下吧·”王逸一口气骂完,深吸了口气,转身就走··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李晏骜大睁着眼睛愣愣出神,整个人都呆住了。
郑公公今天第三次无奈地重重叹气,随后唤他:“皇上,皇上——”·拖长了的音让李晏骜猛地回过神来,他一下子站起身,长臂一伸,突然一把扯住了郑公公的衣襟,怒道:“这些事你是不是都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朕”·“咳咳……皇上,奴才……”郑公公被他扯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一张脸很快涨的通红。
李晏骜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不得就这样把他掐死··“皇上,奴才……只知道先皇任命言大人为顾命大臣的事,别的根本就不知道啊”·好不容易李晏骜的手微微松了一些,郑公公抬手擦了擦额头,立刻把这句话说完了。
这王将军也真是的,话也不说说清楚,害他差点莫名其妙就被皇上掐死了··李晏骜甩开了郑公公,一把撑在了桌子上,喃喃地说:“朕不知道,朕从来不知道他背负了这么多东西。”
郑公公深吸了几口气,低声说:“皇上当初为什么要放言大人走呢”·其实李晏骜会同意言苏辞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恐怕就连言苏自己,都没有想到那次请辞会如此顺利。
李晏骜这些年来对言苏的执着是个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就更别说一直呆在他身边的郑公公了··虽然他对言苏做的很多事都很残忍,但是那些事终究都是充满了占有欲的,那是他对言苏的感情,是一种宣泄的方式。
“拴着他又怎么样呢朕想过要和他和好,可是他没有回应朕,朕以为他心里想着别人·朕也不是这么没骨气的人,坚持了这么久都无法得到他,朕只能放手。”
李晏骜知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许是有些欠扁的,因为这三年来他给了言苏太多伤害,可如果不是最早的时候言苏来刺激他,他又怎么会这么做·这三年来,每次他想对言苏好一点的时候言苏就来激怒他,他心里有太多疙瘩,根本就不是说解就能解的开的。
他虽然坐拥天下,却始终是孤家寡人,底下三公背着他团结一心,将他一心想护的人说铲除就铲除了,他这皇位如坐针毡,叫他如何释怀·除了在床上,言苏哪里不比他强势什么都要和他对着干,还从来不给他理由,没一句好话,这口气叫他怎么忍·他是皇帝啊,可在言苏面前,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像是个天子。
每每想起言苏说的那些“恶毒”的话,他就心里火到极点,言苏一直在逼他·所以当言苏说要辞官的时候,他正好也累到了极限,他已经对言苏低声下气,可言苏依然不为所动。
那还要他怎么样呢难道要他一个皇帝去祈求言苏多看他一眼吗·所以言苏要辞官,他同意了,如果言苏对他只有恨只有讨厌,那么他不想拴着言苏一辈子。
可他哪里知道,言苏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如此固执地不肯把一切都告诉他那家伙怎么这么傻·“皇上”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急躁的喊声,不一会儿,一个侍卫冲了进来。
李晏骜抬起头,看到是于扬,微微皱起了眉,“出什么事了”·于扬的脸色有点苍白,眉眼间满是担忧,“皇上,听说言大人不能说话了,是真的吗”·“你说什么”李晏骜猛地站起了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臣的兄弟告诉臣的,言大人辞官那天在宫门口遇刺,是言府的管家张离拼死相救·当时张离重伤身亡,言大人悲痛之下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他们都说,言大人根本就不是感染风寒,而是中了一种叫半夏的毒,已经不能说话了”·于扬说得很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尽管言苏曾经警告过他,可听到言苏中毒的刹那,他还是立刻绷紧了神经。
心底深处,他终究是会为那个人担心,尽管他也很清楚,对那个人来说,他什么都不是··李晏骜的神色已经变得铁青了,他咬着牙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都没有上报”·“是王将军和言大人不让他们说的,因为刺客当场就抓到了,所以没有声张此事。”
“那刺客呢”·“被言大人放了,那人好像是张离的弟弟,是裕亲王的手下·”·“混账”李晏骜愤怒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抬脚就往外走。
“皇上您去哪里”郑公公着急地追了上去··李晏骜握紧了拳,怒道:“朕去找王逸”·可恶,那家伙居然瞒着这件事不告诉他,到底是何居心言苏中了毒,不能说话了那他怎么还让言苏独自离开燕京·那年夏天开始的时候,李晏骜离开了燕京。
王逸给了他一个信封,信封里放了几张纸条,王逸说那是言苏可能会去的地方,让他挨个去找,总能找到的··在离开燕京之前,李晏骜把李翼飞叫了回来·兄弟俩时隔近四年后再度同桌共饮,一番畅谈,才把当年的事彻底搞清楚。
李晏骜根本就没有想到,他当年在秋猎时随口的一句话,竟然会让李翼飞产生夺下皇位就可以占有言苏的念头··“总之这事都要怪皇兄,若当年皇兄早些坦白心意,臣弟哪里还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母妃当初告诉我父皇想改立我为太子时我还对她说过,我不会抢大哥的皇位·”·李翼飞边喝酒边说的一句话,让李晏骜深深的开始反省·是啊,这事都要怪他,如果他早些把话都和言苏说清楚,哪里还有后面那么多事呢·言苏受了这么多苦,都该怪他。
可是,真的只怪他吗言苏也从来没有向他坦白过,不是吗·算了,事情走到今天的地步,也是只能怪他了·毕竟,言苏一直就是这样的个性,是他头脑发热,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做出那么多禽兽不如的事情。
李晏骜把朝政交给了李翼飞,独自离开了燕京··他对李翼飞说:“既然这皇位本该是属于你的,那你就试试能不能坐稳吧,若可以的话,朕把这皇位还给你。”
·“皇兄当了三年皇帝,真的说还就能还吗”李翼飞送李晏骜出城门时,这样无奈地说了一句··李晏骜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李翼飞的肩说:“对我来说,现在言苏才是天下。”
怀着这个信念离京寻找言苏的李晏骜,这一走,便走了两年··拆开了信封才发现里面竟然有十多张纸条,王逸还特地关照说,一定要按着这顺序去找,否则是找不到言苏的。
中州,华里县——·李晏骜到中州时正值春天,一到那里就听说华里县长了一片很好的紫藤花林,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他急匆匆地赶去了华里县··华里县是中州风景最好的县城,依山傍水,山清水秀,美不胜收。
被大家传道的紫藤花林长在华里山南面的山脚下,远远的便能看到一大片紫红相间的花海··李晏骜望着那花海,想着以前言苏最喜欢在春天赏紫藤花,便觉心头怦然而跳,当下加快了脚步。
山脚下除了那一片紫藤花林,还有一间搭建得极为简单的茅屋,茅屋前养着几只鸡鸭,还圈了一块地种了些蔬菜··李晏骜走到门前敲门,“咚咚”的响声便似敲在心头,让他的心越跳越快,几乎要从喉间跳出。
可等了半天,不但没人来开门,就是应门都没有·他微微皱起了眉,心下失落,退开了几步,绕过屋子去看后面的那片紫藤花林··紫藤花开得极艳,看得出被人精心养护,朝南的阳光充沛温暖,点点光晕撒落花上,视野之内光色流离,夺人心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李晏骜怔怔地看着这片花林,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言苏每年都会陪他赏花,可结果终究是食言了··“咔嚓”一声,一道轻响自眼前的花林中传出,李晏骜心头一动,抬手拨开了眼前的一片藤枝。
只见花林深处,有人正缓步而来,一身淡青色式样极为简单的长衫,将那人的身形包裹得极为单薄消瘦,隐在花林间的面容看不清晰,但那头乌黑的长发和那身影却是李晏骜极为熟悉的。
苦苦找寻两年,可当言苏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李晏骜才发现自己竟然连直接冲上去将人纳入怀中的勇气都没有··他的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拨开藤枝的手微颤着,从指节蔓延开的微寒好像沿着经络注入了体内,让他动弹不得。
言苏从一片藤枝后走出来,一眼看到李晏骜,脚步倏然间就停了··时隔两年,岁月在彼此的身上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们依然是原来的模样,改变了的,只有眼底凝集起越来越多的思念和牵挂。
李晏骜往前走了一步,充斥在鼻翼间的紫藤花的香味让他渐渐清醒,他僵硬地一步步朝言苏走过去··言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最初的惊讶过后,面上就只剩下一片平静。
“苏儿……”李晏骜停在了言苏面前,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了言苏的面颊,那里光滑细腻,有一点点凉··言苏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动。
李晏骜伸出手,深吸了口气,终于把他揽进了怀里,“苏儿,对不起,我来找你了·”·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时隔两年,李晏骜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怀念这具躯体,再次抱紧他的时候,心脏紧缩着疼的厉害,那疼痛让他不知如何应付,只知道,这一次他再也不要放手了。
言苏安静地被他抱着,就如之前无数次一样,不反抗,不挣扎,便仿佛这样的拥抱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一样··李晏骜在这样的静谧中渐渐变得不安起来,他松开手,紧张地看着言苏,着急地说:“苏儿,你不肯原谅我吗我知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你原谅我,好不好”·言苏听着他的话,半晌后迈开步子,朝着他的小茅屋走去。
·☆、第52章·李晏骜见他没有要推开自己的意思,想到他现在不会说话,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到了小茅屋里,言苏就好像李晏骜根本没有来一般,径自整理着屋子。
李晏骜本来以为他进来是要用纸笔和自己交流,这会儿见他根本就没这个意思,不禁有些茫然··站了一会,他低声问:「苏儿,你的毒解了吗你现在能说话了吗」·言苏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他,乌黑的眼瞳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怨恨,一瞬间让李晏骜的心凉透了。
原来还没有解吗这两年,言苏就一直这样生活在沉默的世界里吗·一想到这一点,心里痛得几乎无法忍受,李晏骜冲到言苏身边,抢过他正在迭的衣服低声说:「以后我来照顾你,你什么都不要做了。
」·言苏似乎微怔了一下,看着李晏骜笨拙地帮他把衣服一件件迭好,再放进柜子里··「要喝水吗我给你倒·」李晏骜拉着言苏在桌子边坐下,想给他倒杯水,可一摸桌上的茶壶,才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水。
再看房间角落的水缸,里面也是空的,李晏骜皱了皱眉,转头说:「没水了,我去打吧·」·言苏盯着他看了一会,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两个水桶和一根扁担,递了过来。
李晏骜二话不说的接过,对着扁担和水桶看了半天,才研究出来怎么用··言苏转身出了门,带头往前面不远处的河走去··李晏骜跟在他后面,到了河边打好水,用扁担挑了起来,再和言苏一起往回走。
两桶水的重量对他来说自然是不算什么,可挑在肩上也不是不要力气的,想到这两年来言苏要自己这样挑水,就又觉得心疼起来·言苏没有练过武,身子骨又单薄,这两桶水对他来说,恐怕还是很吃力的。
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转眼看到言苏面无表情的侧脸,李晏骜把话都压了下去·他也不指望言苏一下子就原谅他,毕竟他犯的错太严重,言苏也不是脾气那么好的人。
好在他们现在有的是时间,他想他慢慢努力,总能让言苏回心转意的·至少,言苏没有在看到他的时候就把他推开,不是吗·烧了水,泡了茶,两人隔着一张小桌子在两边坐下,又相对无语起来。
言苏自从他到了之后就始终面无表情,这会儿用双手捧着粗瓷茶碗,小口小口喝着茶,神色平静得很··「苏儿……」李晏骜却没那心情慢慢喝茶,手捏着茶碗,眼睛看着言苏。
言苏抬起头,乌黑的眼瞳直直看向他··李晏骜在心里挣扎了一下,继续说:「以前的事王逸都告诉我了,我也和翼飞和好了,苏儿,现在就缺你了·」·言苏安静地听着他的话,半晌后捧起茶碗又喝了口茶。
他低垂着眼眸,那神色李晏骜很熟悉,在之前的三年里,言苏大多就是用这样的神色在面对他的··「我知道我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事,但是苏儿,我对你的感情从来就没有变过,过去是我被嫉妒冲昏了头,以为只要把你强站在身边就是得到你。
我知道我没有祈求你原谅的资格,可是苏儿,如果你还对我有感情的话,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李晏骜艰难地说出了这一长串话,那是之前的他所无法想象的近乎低声下气的请求,皇位的事,他已经不想多提了,他知道言苏的心思。
他现在想的,就是怎么挽回他和言苏之间的感情··言苏依旧沉默着,低垂着的眼眸没有抬起来,但是看得出在微微颤动··李晏骜觉得他看到了希望,他知道言苏终究不是对他无动于衷的。
他没有急着逼言苏响应他,而是微微笑了笑··傍晚的时候李晏骜自告奋勇做饭给言苏吃,言苏听了这话,惊讶地看着他,彷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李晏骜伸手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说:「当初出宫的时候银子带少了,半年前就用光了,只能在南部一带找活干,就各种各样的事都接触了一些。
」·言苏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李晏骜会用光银子然后还因为没银子去找活干这让他怎么相信·见他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表情,李晏骜反倒高兴起来,也不介意拿自己的糗事出来说了。
「我哪里会想到出来找你一找就找了两年,当初自然是不会带那么多银子,后来虽然可以到地方衙门去取钱,可我不想暴露身分·再者,想到你在民间生活了两年,就想自己也体验一下。
」·李晏骜一边说一边洗着手里的蔬菜,动作倒是真的挺熟练的,可见他说的话不是在唬人··言苏心里惊讶,目光落在他浸在水里的修长手指上,心不自觉地绞紧了,他居然找了自己整整两年他做皇帝的,怎么能离宫两年呢·李晏骜洗完菜,见言苏还怔愣着,笑着说:「是不是特别感动那你原谅我不就好了。
」·言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子··李晏骜低头笑了起来,总觉得心里的希望是越来越大了··做了很简单的三菜一汤,虽然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菜色,不过到了言苏面前,还是让他很惊讶。
这样的事放在以前,根本就连想象都不敢,李晏骜会下厨做饭给他吃他如果心里产生这样的想法,他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脑壳烧坏了··「尝尝看,这些都是我的拿手菜,味道应该还不错的。
」李晏骜给言苏盛了饭,一脸讨好地坐下··言苏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把菜一道道尝过了,他抬眼看向李晏骜,朝他点了点头··李晏骜像个得了奖赏的孩子般笑了起来,这才低头开始吃。
言苏的目光却没有立刻收回来,透过从窗外撒入的夕阳,他看着李晏骜英俊的眉眼和柔和的神色,突然觉得之前的那三年时光,恍若隔世··人生便是如此,有错过才有重逢,经历失去才懂得珍惜,很多时候只有亲身去经历,才能明白错过的是多么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吃完了饭李晏骜又主动洗了碗,言苏就坐在一边看着他,看着看着,眉眼间的神色不知不觉地变得柔和了起来·结果还是很喜欢他的,就算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挫折,心底深处,这个人的地位还是牢固到无法撼动。
经过了两年的沉淀,唯一能让他牵肠挂肚的,终究还是只有这个人··李晏骜洗完碗,一回头,正好和言苏的视线对上,两个人眼中的光芒都忽闪了一下,李晏骜正想说什么,言苏别开了视线。
他以为言苏还没有消气,扯了扯嘴角,走过来问:「苏儿,你一般晚上都做些什么要不要烧水沐浴」·言苏瞥他一眼,站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了棋盘和棋盒。
李晏骜很快反应了过来,帮忙接过,在桌上摆好··两个人一本正经地下起了棋··经过这两年的历练,李晏骜的性情变了不少,棋风自然也就跟着变了,原本锋芒毕露的招法变得隐晦了不少,也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了。
这一局棋直下了一个多时辰,两个人都如老僧入定似的,目光紧紧盯着棋盘,好半天才落一个子··最后下成了和局,满盘的棋子,黑白相间,竟有股说不出的和谐的味道。
「真是很久没这么好好和你下棋了,苏儿,我的棋艺可是长了」李晏骜边说边开始收拾棋子,面上挂着笑,看起来有些得意··还记得在言苏离开燕京之前他们最后下的那盘棋,言苏轻轻松松地赢了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就算那次他是心不在焉,可输的如此凄惨,总是有些汗颜的··言苏微微点了点头,帮着一起把棋子收入了棋盒,再看着李晏骜把东西都放回架子上··言苏站起身,去灶上烧水,又把木桶搬到了屋子中间,然后看了李晏骜一眼,指了指茅屋的门。
李晏骜扯了扯嘴角,知道言苏是叫他出去,虽然他想说言苏身上没一个地方他没看过,可现在毕竟是还在祈求原谅的阶段,他也只好低着头出去了··言苏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不一会儿,屋子里便传来了倒水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人进入水桶的声音。
那些声音对李晏骜来说无疑是折磨人的,他咬着牙,远远的走到河边去一个人坐着了··春天的夜晚还有点凉,李晏骜坐在河边,没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冷,他曲起腿抱着自己,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也不知过了多久,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李晏骜一个激灵回过头,就看到言苏站在他身后,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然后又转身走··李晏骜连忙起身跟了上去,只觉得身子都冷得有些麻痹了。
回到屋子里,才发现言苏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洗澡水,等他进屋后,言苏关上门,竟然主动走过来帮他脱衣服··以前李晏骜不是没叫言苏服侍他洗过澡,可那时候是为了折磨言苏的,服侍着服侍着他就在言苏的身体里驰成了。
而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有些内疚,低声对言苏说:「苏儿,我自己来就好了,反正这两年,也习惯了·」·言苏却朝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继续脱着他的衣服。
李晏骜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以为言苏是原谅他了,立刻眉开眼笑了起来··只可惜,言苏其实是要折磨他,才不是原谅了他·等李晏骜脱光了衣服坐进了水桶,言苏还是没有退开,卷起了衣袖走过来帮他擦澡。
·李晏骜本来还觉得享受,可渐渐的就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享受,言苏那双柔软滑尼的手不安分地在他全身游走,很轻易地就让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苏儿,你……」李晏骜狼狈地夹紧了腿,不想让自己已经一柱亲天的部位暴露在言苏眼前,轻咬着唇,皱眉看向言苏。
言苏一脸戏谑地看着他,目光中的神色分明就是在嘲笑他··虐恋情深宫廷侯爵·这家伙,原来他是故意的·到了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被耍的李晏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言苏在挑起了他的浴火后快速退开,自己慢条斯理地坐到一边去了。
要是放在从前,李晏骜还真能就这么跨出浴缸把言苏强丫在身下,可现在,他显然是不敢这么做的··可言苏正瞇着眼睛笑看着他,要他在言苏面前自位,似乎也很困难。
但是浴火已经被挑起,可以些火的人就在边上,他又忍不住会想起以前的事,就觉得下腹的浴火越来越高涨,居然有些褪不下去的感觉··言苏坐在桌子边,单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一脸狡黠的笑意,逼得李晏骜下腹更为紧绷了。
很想就这样把他拉过来丫在身下,这样的念头充斥在脑海间,几乎要把他逼疯了··就在李晏骜左右为难的时候,门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还有人在外头喊:「言公子,你在家吗」·言苏闻言站起了身,快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闪了出去。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李晏骜趁言苏不在,快速解决了自己的欲望,匆匆洗了澡,起身穿上了衣服··刚穿好,言苏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篮鸡蛋,还有两张长条的红纸。
见李晏骜已经穿好了衣服,言苏似乎觉得有些失望,眼睛朝浴桶瞥了一眼,随后微微勾起了嘴角··李晏骜的脸不由得有些泛红,他瞪了言苏一眼,提着木桶出去倒水。
回来后看到言苏正在那红纸上写字,是副对联·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横批知足常乐··言苏的字像极了他的人,乍一看秀气得很,再一看却发现柔中带刚,其实他写字笔笔用力,一勾一划都大气得很。
李晏骜看着他的字笑,低声问:「别人请你帮忙写对联」·言苏点了点头,把纸移到边上,等墨迹晾干··李晏骜又朝一边的鸡蛋看了一眼,皱着眉问:「鸡蛋就是回礼」·言苏又点了点头。
李晏骜的眉皱的更紧了,他抬头望向西周,这才发现这茅屋真的简陋的很,他简直无法想象言苏怎么在这样的茅屋里度过寒冷的冬天··他心疼地看着言苏,再问:「你这两年就是这么过的帮人写字,然后换些吃的用的」·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言苏的生活不是过得很艰苦可他即使这样也不愿意回燕京,是不是说明他真的铁了心不打算原谅自己·言苏微微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身后的架子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盒子,又拿了两个卷轴过来。
打开一看,卷轴里是两幅画,一幅是仕女图,还有一幅是山水画,都画的很精致,看得出言苏花了很多心思··画上都有题字,写了赠予人的名字,还有言苏的印章。
然后言苏打开了那个盒子,只见里面厚厚一迭银票,粗略看看,起码有好几百两银子··李晏骜猛地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到言苏脸上得意的神色,顿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你卖画赚钱这些都是赚来的」·言苏骄傲地点了点头,随后收起了他的盒子和画。
李晏骜顿时觉得有些无力,想他之前到处找活干,累死累活只能勉强挣些路费,可言苏轻轻松松的,却挣了这么多钱了·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的现在看来,言苏这「书生」比他这「武夫」要强多了·言苏看出他的郁闷,心情颇好,转身到床边铺床准备睡觉。
李晏骜眼巴巴地看着他,脑子里禁不住想,就这样一间小茅屋,言苏不会是想让他睡地上或者外面去吧·只见言苏铺好了自己的一床被子,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床,铺在了自己那床的外面,他的床不大,这两床被子一放,直放的满满当当。
放完了,言苏也不回头看李晏骜一眼,径自上了床在里面一边躺下,背对着李晏骜,便再也不动了··屋子里安静的只听得到桌上油灯灯芯燃烧的声音,李晏骜看着言苏的背影,慢慢咬紧了唇。
以前的他到底是狠心到了什么地步,才会那样对待言苏的呢而言苏到底是宽容到了什么地步,现在才能这样对他呢·如果交换立场,他站在言苏的角度,有人那样折磨了他三年,他是绝对不可能原谅对方的,不但不会原谅,如果对方还敢出现在他面前的话,他一定会杀了那个人。
这就是言苏对他的感情吗这就是王逸说的,如果言苏不是因为爱他,又怎么会任他柔躏吗李晏骜想着这些,甚至有冲动杀了自己。
他在桌子边站了很久,直到桌上的灯芯摇曳着要熄灭,他才动了动,吹熄了灯,他就着从窗外撒入的月光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小小的一张床,他们两个大男人并排睡自然是很挤,可这一刻李晏骜却由衷地感激这张小床,因为如果不是它,他又怎么能如此贴近言苏呢·漫长的一夜,其实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李晏骜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脑子里走马观花地冒出很多往事,他其实不是个记性很好的人,从小到大,大多数的人和事都已经记不住了··但是有关言苏的事,好像每一件都很清晰地印在脑海中,他忘不了,也从来不曾想过要遗忘。
除了言苏之外,还有五岁那年,在御花园里遇到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他一直以为那就是言苏,十岁那年第一次在早课上看到言苏,他就把他和那个孩子联系起来了。
所以对言苏那么亲近,那么喜欢,可叫他失望的是,言苏身上没有他给的玉佩··那时候他十二岁,已经会因为现实和自己的想象不同而烦恼了,他很希望言苏就是那个孩子,可是没有玉佩,他没有办法确定。
所以他也从来没有问过言苏,总觉得只要言苏没有否认,那他就可以永远自欺欺人·李晏骜始终记得,自己当初说过要娶人家··后来他才知道,就算他当了皇上,他还是不能娶一个男人。
十多岁的李晏骜,曾经为那个问题苦恼过不止一次,直到有一次他问言苏,如果很喜欢一个人,却没办法娶他的话怎么办··当时言苏才十三岁,却已经很得太傅赏识,说他前途不可限量了。
·言苏对他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虽然无法成亲,但如果两个人彼此喜欢能在一起的话,那不就好了吗」·李晏骜当时听到这句话是觉得很惊讶的,他哪里想得到年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言苏,居然已经如此人小鬼大了。
可言苏的答案让他安了心却是事实,那之后,他不再烦恼他娶不了言苏的事,而是开始一门心思地让言苏喜欢上自己··他一直在追求两情相悦,可却终究因为自己不够坦率而错过了很多。
直到他拿着玉佩亲口从言苏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他才真正觉得心寒··如果言苏不是当年的孩子,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自欺欺人地把言苏绑在身边如果不是因为认为言苏也喜欢他,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追求两情相悦·可在失去了言苏之后他才意识到,他喜欢言苏,并不是因为觉得言苏是当年的孩子。
他喜欢言苏,仅仅是因为言苏就是言苏··这个世界上就只有这样一个人,聪明、倔强、好强、隐忍,糅合了这么多独特的个性之后,成为了一个无可替代的存在··李晏骜想到这里,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人。
他差一点就真的彻底失去他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很害怕··心里的不安彷佛是被倒翻的墨水,不过剎那之间,便弥漫了他整个心房,将他的一颗心全部染成了黑色。
他像是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把所有的不安都宣泄在了拥包上··到底要怎么做,他才能弥补他对言苏造成的伤害呢·李晏骜想了很久,却发现他根本就找不到答案,似乎无论他做什么,都已经无法弥补了。
言苏被他抱在怀里,目光落在眼前的墙上,好半晌后,轻轻闭上了眼睛··作者有话要说:现在好像审核很严格的样子,so只能改字,于是发现这么一改好多词都好搞笑……·☆、第53章·第二日,言苏早上醒过来,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昨夜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李晏骜包着他的时候他觉得很难过,那种难过不是从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而是来自身后那个隐约有些颤抖的男人··他可以感觉到李晏骜的心痛和后悔,那种近乎绝望的感情溢在空气里,也传染给了他。
「你醒了,饿了吧,我买了点吃的,快起来吃吧·」李晏骜推门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小袋子··言苏起了身,去屋子外面洗了脸漱过口,又回到屋子里。
李晏骜已经把买来的东西都摆了出来,两碗豆腐花,四个肉包子··「以前虽然听你提过好几次豆腐花,可我自己从没吃过,这次出宫在民间尝了,才知道真的是人间美味。
」·因为觉得屋子里太沉闷,李晏骜便自己找话说,言苏听了这话,淡淡一笑,却似乎没什么兴趣··两个坐在小桌两边,沉默地吃着早饭,李晏骜心里踌躇着应该说些什么,可没话找话毕竟不是他擅长的,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肉包子刚吃完,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言苏转过头,便见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一脚跨了进来··那汉子生得有些粗犷,身上穿着质量上好的布衣,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他看到李晏骜也不惊讶,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转头看向言苏,笑着说:「言公子,我家老爷让我来问您,之前您答应他的两幅画画完了没」·言苏闻言点了点头,起身把昨夜拿给李晏骜看过的那两幅画拿过来,递给了汉子。
汉子拿到也不展开看,笑着又问:「老爷还让我问您,下午有没有空去教小少爷下棋,如果您有空的话,说个时间,老爷会让小少爷等着您·」·李晏骜正觉得奇怪,这汉子难道不知道言苏不会说话竟然还叫他去教人下棋这教人下棋,不用言语怕是不行吧·却没想到,他刚想完这句话,那边言苏竟然开了口:「我有空,就约在未时吧。
」·「好嘞,那言公子我先回去了,未时等您·」·「嗯·」·汉子高兴地走了,临走之前没忘记看了李晏骜一眼,朝他也笑了笑··饭桌边的李晏骜却是一脸震惊,嘴里之前咬了一半的肉包子「啪」的一声掉下来,砸进了豆腐花的碗了。
言苏走回来,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看也不看李晏骜,继续喝起他的豆腐花来··李晏骜猛地抓住了言苏的手,大声问:「苏儿你能说话了」·「我几时说过,我还不能说话的。
」凉凉的声音响起,言苏放下喝空的碗,毫无愧疚地看着李晏骜··那确实是言苏的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淡淡的凉凉的,一开口便让人觉得带着一丝讽刺·李晏骜瞪着眼睛,张了几次口都说不出话来。
言苏会说话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他昨天是故意耍自己·一连串的疑问从脑海中划过,李晏骜几乎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一刻应该说什么,只能傻傻地看着言苏。
此生以来,头一次被人耍得如此厉害·言苏乌黑的眼瞳中浮起了一丝戏谑的笑意,看着他说:「好了,还有什么疑问,我们一次讲清楚吧·」·李晏骜原本满腔的疑惑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居然一个都冒不出来,怔了半天,愣愣地问:「你是故意的」·言苏耸了耸肩,「只是给你的惩罚罢了。
」·一句话就让李晏骜释怀了,他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这样就算惩罚了那未免也太轻了吧·」·言苏挑起眉,摊了摊手说:「若不是看在你找了我两年的份上,我确实不打算就这样简单的放过你。
」·「那看来我应该感谢王逸了·」·「王逸」·李晏骜点了点头,把王逸耍他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言苏,言苏听了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王逸这家伙折腾起人来也挺有两下子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李晏骜的手穿过桌子,握住了言苏的手,「苏儿,告诉我,当初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言苏看着他,把另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他的手,摇着头说:「我后来也一遍遍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告诉你。
虽然以你的个性肯定会大受打击,可在打击过后,如果我苦口婆心地劝你,你也未必挺不过来·」·「那为什么呢」·「是啊,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当时的我也还太年轻,我没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再者,确实是我欠了翼飞的,就算你会好好补偿翼飞,但是要你帮我杀了裕亲王,你做的到吗」·言苏一直很清楚李晏骜和裕亲王之间深厚的感情,而正因为他清楚,他知道李晏骜会很为难。
他会陷于彻底两难的境地,一面是喜欢的人要报杀父之仇,另一面,是他不忍亲手斩杀他最敬重的皇叔··李晏骜也皱起了眉,是啊,他忘了还有裕亲王的事,就算他可以解决他和李翼飞之间的事,他又怎么忍心杀了李靖·曾经有一段时间,先帝对他极为不满,太傅也对他很失望,是李靖一而再再而三的鼓励他,就算当时他是故意要让先帝不喜欢他,可李靖对他的关怀仍然让他很动容。
还有很多次,遇到很难处理的政事,连他父皇都想不出好的处理方法,李靖却能一语中的,简简单单就给出了很好的意见·所以李晏骜是真的敬重他,发自内心的。
「那父皇的死呢是他做的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言苏的话让李晏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叫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言苏轻叹口气,摇着头说:「我后来仔细想过,李靖其实是很自负的一个人,用过一次的手段,他不会再用。
所以我想,先帝的死也许是他某个属下自作主张,使用了杀我父母的手法·」·「所以父皇临死前,没有直接告诉你是谁害他·」·「嗯,我想皇上当时虽然感觉到了危险,却始终不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言苏,也只有你这样的才智,才能把所有事都理出头绪·」·「才智什么的都是假的,如果李靖要杀我,也是易如反掌·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的想法,为什么他会放过我呢明知道我活着的话一定会找他报仇。
」·言苏说着,微微蹙起了眉,这些年来其实他只是在致力于报仇,但是当仇恨结束之后,他反过来想想,便觉得无法理解李靖了·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有很多矛盾,甚至言苏怀疑他身体里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
李晏骜面上浮现一丝感慨,于他而言,更是无法理解李靖的··「苏儿,这些年……」李晏骜想来想去,最想对言苏说的话,其实还是道歉··可言苏却开口打断了他:「好了,那些说了好几遍的话就不用再说了,说点我想听的话吧。
」·说完这句,言苏自己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重逢以来,头一次看他这样笑起来,李晏骜怔怔看着他清丽绝尘的笑容,满面呆滞··言苏也不急着催他,只是睁着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柔和似水,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了冷漠和疏离了。
李晏骜突然站起身,拉着言苏的手把他也拉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入鼻的是言苏发上淡淡的清香,他深吸了口气,动情地说:「苏儿,我爱你,此生,来生,永世,你都是我心里唯一的那个人。
」·言苏面上的笑意伴着这句话更深了,他轻轻回包李晏骜,轻笑着说:「是吗那你以前答应了要娶的那个人呢」·「哪有什么我答应了要娶的人……」李晏骜直觉地回了话,可话一出口,他就猛地愣住了。
他答应了要娶的人言苏怎么会知道的他从未在言苏面前提过那件事不是吗·脑中霎那间冒出一个念头,李晏骜放开言苏,拉着他问:「苏儿,那果然就是你对不对你是故意在我面前否认的」·言苏笑而不语,伸手到李晏骜怀里摸出了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那块月牙玉佩,满目感慨地说:「那天拿到这块玉佩,我回家后很兴奋地告诉了爹娘,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张离也听到了那些话。
后来没多久,玉佩就找不到了,应该是被张离拿给李靖了吧·」·「张离,就是你家的管家吗」·「嗯,他是李靖派到我家的人,其实他也一直在挣扎吧,若非他故意在我面前提起天灾,我还不会想到北疆的雪灾。
」·言苏说到这里,面上浮起一丝感慨,如果张离没死的话,他想他们是可以重新一起生活的·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张离可以那样照顾服侍他了··「傻瓜,为什么不告诉我玉佩丢了的事」李晏骜心疼地皱起了眉。
言苏听到这个问题,却瞪了瞪眼睛,一脸神气地说:「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丢脸的事·再说,你本来就不可能娶我·」·「我倒想娶,是你不愿嫁吧。
」·「等来生我转世成了女子,你再向我求婚吧·」·「所以,苏儿愿意把来生也许给我了」·李晏骜笑容戏谑,又将言苏揽进怀里包着,总觉得这么久没有拥包这具躯体,他都快要忘记拥包是种什么感觉了。
言苏倒也不反驳他的话,只凉凉地说:「许归许,你若不来追我,我便跟了别人去·」·「才不会给你那种机会」·李晏骜急急说完,放开言苏,把那块玉佩直接系到了他的腰带上,随后笑着说:「苏儿,这一次可别再把我们的定情信物给弄丢了。
」·言苏抬手摸了摸李晏骜的脸颊,眉目间浮起一丝惆怅,「你以为我想弄丢的吗我也有很多不舍的·」·「跟我回燕京吧·」李晏骜把额头抵着言苏的脑袋,闭着眼睛低喃道。
他出来真的太久了,总应该回去了,不管未来要怎么走,他在燕京还有没有了结的事,他总要回去做个交代的··言苏抬手回包李晏骜,低声答话:「嗯,你一个皇帝,一走就是两年,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还不是怪你太狠心,说走就走,也不回来,你一回去,立刻就会有人通知我,我不是就回去了吗」·「我哪里知道你离开燕京了」·「难道在你心里我就真的这么没有良心就不会来找你了」李晏骜委屈地说着,低头在言苏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言苏朝他眨了眨眼睛,笑道:「从你之前的表现来看,确实有可能·」·一句话让李晏骜垮了脸,但是很快他就又笑了起来,他知道言苏这些话都只是和他开玩笑,他低头wen住言苏,这么多年来,那几乎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接wen。
明明对彼此的身体都已经无比熟悉,但是wen,却还是头一次··言苏闭上了眼睛,安静地感受着这个wen,曾经以为这一天再也不会来到的,等待的这两年,他几乎已经不对李晏骜抱着期望了。
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李晏骜出现了··言苏觉得很高兴,他觉得他们两个就像他以前想过的那样,经历风雨,才知道彼此的珍贵·他们是两个陀螺,在经历了无数次激列的碰撞之后,终于能够停下来感受彼此的可贵。
李晏骜托着言苏的脑袋,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的wen,却渐渐变得失控,他禁不住撬开了言苏的唇,将舌摊入更深的地方一品甘甜··言苏的气息环绕着他,那温暖如春水般的柔情让他心动,更让他心疼。
这样美好的相处,却因为他的冲动和不理智错过了五年的时光,他不知道要怎样,才可以补回那五年··不安分地想把人往闯上带,李晏骜的阴谋却很快被言苏察觉到了。
言苏推了推他,强行中止了这个让人燃烧的吻,「等等,你想干什么我下午还要去见人,你可不要胡来·」·话是这么说,可言苏面上浮起的红云和微喘的气息,却显示他之前也很享受,李晏骜被这样的理由打断,自然是有些不爽。
「你要去见的老爷是谁」看刚才那汉子和言苏熟稔的样子,那位老爷看样子经常让言苏去府上啊·想到这一点,李晏骜突然觉得有些不爽··言苏好笑地看着他,答话道:「是这华里县的县老爷,倒是个好官,个人修养也不错,很喜欢字画,多亏他照顾我生意,这两年我赚了不少。
」·「谁知道那家伙是不是没安好心·」李晏骜低声嘀咕了一句··言苏继续笑,看着他说:「不放心的话,下午和我一道去好了,他知道我之前担任御史大夫,对我很是尊敬。
我到这里后,还是他帮我找了大夫解毒的·若被他知道天子来了华里县,他肯定激动得很·」·「一个小小的县官,难道还认得你」·「当然不认得,不过名字总是听说过的,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嘛。
」·「算了,我不想暴露身分·」·「那好吧,你在这里等我·」·「你要记得告诉他,你要回燕京了·」·「我知道·」·说定之后,李晏骜主动做饭给言苏吃,虽然言苏显然已经原谅了他,但是鉴于他过去做的太差,他决定还是要好好弥补言苏。
而言苏也乐得享受这被人服侍的机会,放任李晏骜去做饭,自己趁着有空又多画了一幅画··李晏骜忙碌停当之后走到桌边,便看到言苏画的竟然是他··那是他昨日在紫藤花林里遇到言苏时的样子,一身深色的长衫,拨开一片藤枝,正满目惊喜地望向前方。
画面上的他丰神俊朗,衣衫虽然简单,却掩不住高贵的气质,眉眼间熠熠的光辉灿若星河,着实传神的很··李晏骜即便知道那是自己,仍然忍不住为之惊叹··言苏放下画笔,抬头看着他,笑道:「两年前你让我为你画一幅画,我没答应你,这幅就算是补给你的吧。
」·李晏骜惊喜地点了点头,啧啧赞道:「你当日跟我说,作画要成竹在胸,我今日才明白你这成竹在胸是什么意思·」·「嗯,也就画你,我不用看着你就能画出来,你便是我胸中的竹子。
」·到了这一刻,也不怕把这些话都告诉他了,可言苏说完,神色间还是浮起一丝羞涩··李晏骜看着他,心中滑过一片柔软,半晌后问:「你当初给翼飞到底画了幅什么画我让他带给我看,他死都不愿意。
」·「一幅警示他的画,让他管好身边的人,不要存有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如何警示的」·提起此事,言苏颇有些得意,垂目看着画纸,笑着答话:「我画上的他持剑而立,剑下是一头狼崽。
」·李晏骜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感慨地说:「苏儿,当世怕找不出第二个人才情能出你左右·」·言苏俏皮地瞥他一眼,答话道:「这话夸大了,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拍我马屁。
」说完,他把干了的画卷卷起,让李晏骜能把饭菜都端过来··李晏骜笑着说:「我是真心的,你可别冤枉我·」·言苏失笑,决定不再和他继续这没意义的话题。
两个人吃了饭,言苏去了县老爷家里,李晏骜把碗筷都收拾了,闲着没事,开始收拾言苏的行李··言苏的行李其实很少,除了几件衣服和那个放钱的盒子之外没什么东西,李晏骜看着手上那个轻的几乎没什么分量的包裹,心头苦涩油然而起。
就算言苏原谅他,他也终究是无法原谅他自己·尤其是在知道言苏给翼飞画了什么之后,想起那时他对言苏做的事,他就恨不得杀了自己··他到底是禽受到了什么地步,才会把言苏逼成那样呢难怪那晚言苏失控地哭了起来,以言苏的个性,到底要痛到什么程度才会失控呢只要一想到那晚,那些画面在眼前闪过,他就觉得他的心像被斯裂了一般。
握紧了拳的掌心中传来明显的疼痛,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溢出来,可那痛却比不上心里的痛,更比不上之前那三年言苏所承受的痛··李晏骜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后悔过,那悔恨的情绪逼得他几近崩溃。
「骜,我回来……」一脚跨进屋门的言苏刚扯出个笑容,就被李晏骜身上散出来的沉重的气息怔住了··李晏骜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他的包裹,垂着头看不到表情,但是言苏彷佛看到一层黑色的气息沉在他的周围,那种感觉让言苏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快步走到李晏骜身边,刚扳住他的肩,就闻到了一丝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血腥味··乌黑的眼眸倏然就睁大了,言苏一把拉起他的手,只见指缝间的血迹歪歪斜斜地蔓延在指节的纹路间,血流的不算多,可看起来却分外叫人心疼。
言苏用力掰动李晏骜的手指,大声道:「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李晏骜抬起头看向言苏,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弥漫着一层黑色,根本望不到尽头。
「苏儿,你真的不恨我吗我想到我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我自己都恨我自己·」李晏骜的声音很低,像是得了重病的人,说不出话来一般··言苏皱起了眉,用力掰开了他的手指,宽大的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他的指甲里全是血,很深的红色,印到言苏眼中,让他心里痛极。
「笨蛋,为什么要这样悔恨换不回过去,我宁愿你以后对我好一些·」·「可我觉得我根本偿还不了我犯下的罪·」·言苏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狡黠,更多的却是宽容,「那是我故意让你犯下的罪,骜,难道你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这样我才能绑住你一辈子,不是吗」·有时候喜欢或者爱,也许不能绑住一个人一辈子,但是深深的负罪感和内疚,却足以让一个有责任心的人牵肠挂肚一辈子。
早在一切发生之前,他也许就想到过今天,毕竟这也是他们之间许多种不同结局的其中之一··他是个喜欢赌的人,赌注越大,他越感兴趣,就像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除掉李靖,却选择了极危险的一种。
伪造燕符,这是一个很彻底也很危险的方法,因为一旦不成功,这个罪名会让他和王逸都送掉性命··还有乌回使团来的时候,他也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他故意在莫达罕面前现身,赌的就是李晏骜不会把他让给莫达罕。
·还有很多别的例子,他知道上天一直都是偏爱他的,他的赌注没有一次失败过··李晏骜听到这句话有些失神,怔了许久,深邃的眸光定定地落在言苏的笑容上,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言苏还在笑,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却夹杂着很多特别的只属于他的味道··李晏骜失笑地摇头,握住言苏的手,感受那掌心中的温度,心中满是感慨·这就是他爱上的人,一个冰雪聪明,鬼灵精怪,总是会出人意料的人。
离开华里县之前,他们一起去观赏那片紫藤花林,飘满视野的藤枝如彩带一般在微风中轻舞,漫天彩色的花瓣,直让人看的如痴如醉··言苏靠在李晏骜的胸前,望着紫藤花轻声说:「我来这里的时候,这些藤枝都已经枯萎一半了。
那时我还无法说话,我看着这些藤枝,觉得那就像是我·后来我弄了不少肥料来养护藤根,定期浇水,竟然真的让它们枯木逢春,再度开花·」·「一定是你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所以你的毒也解了。
」·「说不定是我以前说话太毒,所以上天惩罚我一段时间不能说话·」·「嗯,这样说的话倒也是有可能,我以前可是常被你气得想吐血·」·「已经被你那样欺负了,当然要用言语刺激刺激你。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紫藤花林间响起了言苏放肆的笑声,那笑声顺着风飞出去好远,缠绕在藤枝间,便似是紫藤花也笑了一般··李晏骜伸手包住言苏,望着紫藤花林也笑了起来。
他们在半个月后回到了燕京,一别多年,竟觉得这城市似乎也变得陌生了一些·言苏站在城门口,感慨地望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底深处,全是淡淡的温情。
「言苏」·「阿苏」·记忆深处的嗓音从前方响起,言苏微微睁大了眼睛,欣喜地望向快步向他跑来的人影··那是王逸和李翼飞,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跟着马淮义、司马镇国、许彦、赵慎行,还有已经升任御前侍卫总长的于扬。
言苏看着飞奔过来的两人绽开了一抹笑容,身子却在王逸要将他包住的时候被李晏骜一把扯到了一边··王逸抱了个空,立刻抬起眼,恶狠狠地瞪向李晏骜··李晏骜斜睨着他,一脸「我的人你别碰」的坚决神色。
李翼飞在一边好笑地看着他们,对李晏骜说:「皇兄,你总算回来了,你再没消息,我要发动骠骑营去找你了·」·李晏骜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答话道:「怎么坐拥天下的感觉不好吗还巴望着我回来。
」·「哎,真是不坐不知道,一坐吓一跳,这天下还是皇兄你来掌管吧,臣弟实在有心无力·」·李晏骜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敲了下李翼飞的脑袋,后者吐了吐舌,一脸狡黠地笑了笑。
和众人寒暄过后,李晏骜因为要先回宫一趟,便让言苏先回府等他··王逸和李翼飞跟着言苏去了,李晏骜把剩下的一干朝臣全部带回了宫里··这两年大燕没什么大事发生,奏折李翼飞也都处理了,所以其实没什么事需要他现在急着处理。
李晏骜坐在御书房内,环顾这离开了两年的地方,心中万般感慨,怕不是言语能说明的·他的目光扫过御书房的每一处,手指轻轻拂过桌沿,英俊的面容上渐渐沉淀出一丝执着坚定的光芒。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大燕权臣们,淡淡开了口:「朕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众臣听闻此言,知道他要说的事必定极为重要,当下都竖起耳朵认真听。
李晏骜沉思了片刻,道:「朕负言苏太多,不可能再让他看着朕娶妻生子,大婚之事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了,若再有人要提,这皇位朕也不要了,你们看着办吧·」·许彦和赵慎行听了这话,两人都是一震,面面相觑了半天,都有些咋舌。
马淮义和司马镇国却是面露欣慰,他二人对言苏最是清楚,如今李晏骜说出这一席话,他们都为言苏感到高兴··马淮义便微笑着开口道:「皇上既然下定了决心,臣等遵旨便是。
」·李晏骜点了点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御书房内很快安静了下来,李晏骜站在窗边,只觉得整个皇宫都很宁静··郑公公立在不远处守着,看到他出神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问:「皇上,您在想什么」·「朕在想,朕这样的决定,便是最好了吗」·仅仅不大婚便够了吗他是不是应该就此放下皇位,和言苏一起离开这里,彻底和过去的生活道别呢总觉得这皇宫对言苏来说,处处都留着痛苦的回忆,而他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为言苏觉得心痛。
郑公公微微一笑,躬身道:「皇上,言大人以前最坚持的,不就是要您当一个好皇帝吗您若想抛开这天下,他才不会答应吧」·「是啊,可朕不能只让他为朕想。
」·「皇上选择不大婚,不就是在为言大人着想吗」·「但朕总觉得这样还不够·」·「那么皇上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一点一点为言大人着想就好了。
」·郑公公的话让李晏骜再度陷入了沉思,他可以这样做吗以后一点一点补偿言苏,会不会太慢了·隔了片刻,郑公公又笑道:「皇上如果还是觉得不够,不如问问言大人,他希望您怎么做吧。
」·李晏骜轻叹口气,言苏又怎么会告诉他呢,那家伙就算心里有千万种想法,也都是自己想,不会和人说的··「罢了罢了,朕便慢慢来吧,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低声轻叹了一句,李晏骜微笑着转过身,踏出了御书房的大门··郑公公在他身后欣慰地笑了笑,跟上了他的步子··快傍晚的时候李晏骜来到言府,便听到里面传出阵阵欢声笑语,他心中顿时便有些吃味,脑中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要把王逸和李翼飞这两个家伙外放到别的地方去,免得他们整日缠着他的言苏。
进了府,一眼看到那三个人坐在大厅的圆桌边谈笑风生,桌上放着一桌小菜,还有一壶美酒··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墙上,金边红纸上贴着言苏新写好的字··人生苦短情需尽,杯酒吴歌伴友行。
那字写得极为大气,一笔一划看来都洒脱自如,李晏骜看着它们,突然间便释怀了·如果这便是言苏希望的,那么他会陪着他,便如他之前说的,此生,来生,永世。
「皇兄,快过来喝酒」·「骜,来喝酒啊·」·圆桌边,李翼飞和言苏看到他,同时笑着叫了起来··李晏骜咧开嘴,笑着走了过去,这一刻,原本压在心头的沉重全都烟消云散了,他这才意识到,身边伴着这些人,真的是极为幸福的事。
END··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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