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崖顶+番外 by 洛无奇(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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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番外 by 洛无奇(下)(4)
·不想沈思早有准备,先前那一招便是要引他上钩的,眼见对方已然立于背后,沈思竟化用出了一招铁板桥,腰部较力,双手持剑,下半身如磐石般稳稳扎在地上,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
姓卢的淬不及防,被剑尖从锁骨到肚脐直笔笔划开一条大口子,当即血流如注,惨叫着栽倒在地·倘若他站得再近两寸,必定是肚破肠流当场毙命··任对方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沈思尤不解恨,红着眼挺剑再向咽喉刺去。
他已忘记自己正身处敌营之中了,满脑子只想一命抵一命,就算知道对方只是奉命行事,依旧难减心头之恨·喉咙断了,血会喷出几丈高,不能发声,不能呼吸,滋味一定非常痛苦。
但和姐姐、姐夫所承受的折磨相比,实在不值一提·那一番较量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待卫氏兄弟反应过来的时候,姓卢的已倒在血泊之中了·嘉兰卫是卫谦的手下,他断不能容忍沈思在自己眼皮底下为所欲为、伤人性命,眼见情势危急,他来不及拔剑,急忙操起就近的扶手椅朝沈思挥了过去。
·椅子砸在沈思背上,“嘭”的一声四分五裂,人也被撞得飞出了几尺,跌落在地,碰翻了摆满餐盘的圆桌·其实沈思早已脱了力,只是打得兴起自己并未察觉而已,此刻胸口跟着闷闷作痛,伏在地上不住喘着粗气,一时竟没能爬起来。
沈思的表现令卫悠措手不及,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想不通沈思为什么会突然对个陌生人咄咄相逼痛下杀手·但看沈思倒在地上,他还是第一时间奔过去把人扶了起来。
属下身受重伤,卫谦不禁怒火中烧,当即持剑在手就要来找沈思理论·卫悠见状眉峰一竖:“叔远还不带人下去救治”·听见响动,守在帐外的侍卫们应声冲了进来,见到满地狼藉,还躺着个不知死活的血人,都惊在了当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卫悠冷静开口道:“刀剑无眼,切磋武艺时失手受伤也是难免的,赶紧去找医官过来,好生替卢兄弟诊治疗伤·至于今日帐内发生之事,万不可传扬出去。”
见卫谦仍杵在面前怒目而视,卫悠少不得安抚弟弟道,“你刚刚办完差事,想必也累坏了,先行下去休息吧·晚间我另有些事要问你·”·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卫谦看了看卫悠,又看了看卫悠牢牢扶在沈思肩头的那只手,握紧拳头静默片刻,最终一言不发转过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待众人七手八脚将姓卢的侍卫抬出帐子,破碎的桌椅瓷器也清扫干净了,卫悠又冲外吩咐道:“去将贺千帆、贺大人请来·”同时不忘责怪沈思,“你也是,魔障了吗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苦伤人到最后吃苦头的还不是自己,算了,等会儿再叫千帆帮你瞧瞧吧。”
沈思想出言阻止,无奈张口先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止也止不住,直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卫悠无法,急忙轻抚后背帮他顺着气·两人靠得很近,袖子衣襟剐蹭在一起,沈思隐约感到胳臂给什么坚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起初他并未留意,只当是卫悠腰带上镶嵌的玉扣·可当那东西再次撞到他手肘的时候,沈思猛然想起,卫悠的腰带是一素到底,全无任何装饰的··他脑子里有了一点模糊的猜测,但还不敢确定,于是假装做虚弱不堪的样子,整个人软软靠在了卫悠身上,借着衣袖的遮掩用手指细细摩挲过去……·那玩意儿长约两三寸,宽一寸有余,表面弯弯曲曲,有头有尾还生着两只脚正是沈思翻找了一夜未见踪影的兵符卫悠竟将兵符藏在了腰带夹层之内·卫悠所言倒也不虚,虽则沈思重创卢侍卫纾解了许多恶气,但最后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挨了卫谦那一下,到底还是不能完好无损,整个下午他都在咳嗽气喘,一呼一吸牵扯得胸肋之间隐痛不止·好在歪打正着,藉此摸到了兵符的下落,也算因祸得福吧。
守在外头的嘉兰卫们虽然对中午帐中发生的一幕守口如瓶,但同僚被人所伤,难免心存忌恨,见到沈思便不似之前那般客气了·这样一来倒也没什么不好,侍卫们对他敬而远之,做起事来反而更方便些。
吃过晚饭,卫悠还有事要去处理,没说上两句话便自行离开了·沈思正好借着身体不适这半真半假的由头,也早早熄灯睡了下去··夜色渐浓,帐子四周一片寂静,沈思闭起眼睛专注聆听着巡逻卫兵的脚步声。
趁着一批卫兵离开后的短暂空档,他再次悄悄起身,从床榻背后事先撬开的小缝钻了出去,在暗处贴着地面飞快一滚,紧接着一个鱼跃,人已无声无息隐在了马桩后头·静静等到着第二批卫兵经过后,沈思站起来拍拍浑身的草叶,小心翼翼向中军方向摸去。
他本意是想探明营中布局,以便自己盗得兵符之后能迅速全身而退·走到半路,正撞见两名亲兵打扮的家伙在边走路边小声说着话·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铜壶,壶口处还呼呼冒着热气,显然是去送茶的。
另一人则善意提醒他道:“王爷正在三公子帐中说话,你现在送过去也是白跑一趟,莫如直接送去三公子寝帐岂不更好·”·“是这个理,多谢兄弟。”
送水的依言转往了另一个方向而去··沈思略想了一想,便也悄声不响跟了上去··卫谦的寝帐距离沈思所住偏帐并不很远,帐外有棵长势茂盛的歪脖老树,沈思猴子一般几步窜了上去,两脚盘在枝杈上,借了树叶的遮掩整个人倒吊下来,用匕首划开个小孔朝内望去。
室内烛火通明,卫悠、卫谦兄弟两人在桌边一站一坐,红脸汉子尉迟昇则肩背笔挺地守在门外,见到送水的侍从过来,直接挥起大手不耐烦地将人赶跑了··先是听到卫悠在问话:“叔远,送去汝宁的密信是不是被你调换了”·帐子太大,不拢音,里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沈思急于探知下文,只好冒险向下沉了沉,头颈几乎贴到了帐篷顶上。
“什么密信”卫谦的语气一听就是在装傻,“噢……又与沈家有关是吗事情过去这么久,大哥不说我早都忘了。”
卫悠心平气和地重问了一遍:“你还没有回答,密信是不是你调换了”·卫谦自顾自把玩着茶杯,眼睛并不看向卫悠:“可是那沈念卿说了什么,惹得大哥要来寻自家兄弟的错处我实在好奇大哥被他下了什么迷药,如此紧要关头,竟还将个‘祸根’弄来身边,你不会忘了是他割下顾明璋人头公然挑衅朝廷的吧此事若给小皇帝知道,咱们十年的努力恐怕就要前功尽弃了。”
卫悠咂咂嘴,脸上不见一丝波澜:“照此说,密信真是你换的喽”·“不是我”卫谦脖子一梗,明显带着赌气的成分。
卫悠慢条斯理分析道:“密信之事只有你我兄弟三人知道,正光虽负责送信,却不知信中内容·那日我写好密信放在桌上,就与仲常出去谈事情了,到正光前来取信,中间只有你一个人在场,你又是唯一反对报信预警之人,这换信的不是你又会是谁”·沉默片刻,卫谦倒先火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是我换的,那又怎样我看不得你们一个个优柔寡断感情用事。
你在揽月山上韬光养晦,学来的难道都是如何讨沈念卿欢心二哥呢,读圣贤书读得烂了脑壳而,学人家满口嚷嚷着温良恭俭、仁义道德,不想想若是自己性命不保了,还如何去保别人的性命。
我早说过,小皇帝要杀沈威,知情的没有几个,谁敢保证他给咱们兄弟知道不是在设圈套考验咱们若给小皇帝认定是宗室与武将结党,那下一个被冤杀的就是咱们了”·卫悠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耐心等弟弟一气讲完了话,这才幽幽开口道:“我将沈念卿看做亲弟弟,与你和仲常并无不同。
至于沈老将军,那是念卿的父亲,为了念卿我才想保他周全·若是有朝一日,我也为顾全大局而弃你不顾,你又作何想再者,我既动笔写了信,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也预先想好了万一事情败露被小皇帝猜疑时的对策。
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信我,又何必一心助我去夺什么皇位呢·”·这话粗粗听来不觉什么,细一琢磨却有些严重了,卫谦急忙表白道:“你我是同胞兄弟,一母所生,我助你自是心甘情愿。
可那沈念卿又是个什么东西我卫谦可以为了自家大哥做猪做狗,可以为了大哥在小皇帝面前装疯卖傻任他戏耍,但我不能容忍辛辛苦苦所做的一切最后倒让外人得了便宜。”
卫悠苦笑着叹了口气:“叔远啊,你想错了……”·“我没想错”卫谦抢着说道,“二哥是书呆子,什么都不懂,我懂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什么人,知道你会为谁昏了头大哥啊,你是要做皇帝的,皇帝从来都是孤家寡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哪来那么多的七情六欲沈念卿,沈念卿,大哥别忘了‘一子错满盘皆输’的道理。
我们兄弟忍辱负重、舍生忘死为的是帝王大业,不是什么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沈思还想继续听下去,不料一只飞虫由打面前经过,不留神被他吸进鼻子,实在奇痒难耐,连带着好容易压制住的咳嗽也一并冲了出来。
虽是极轻的两声,到底还是惊动了守在门口的尉迟昇,那红脸汉子当即拔剑在手高声断喝:“什么人”·被他一吼,昏昏欲睡的小喽啰们赶紧端着刀剑站起身,四处搜寻起来。沈思屏息凝神缩成一团,抱着树枝大气也不敢出。好在这一夜没有月亮,叶片挡住的地方全部是一片漆黑。·叫嚷声将卫悠也招了出来:“正光,何事”·尉迟昇如实答道:“刚才猛一声,竟好似有人在咳嗽,但找了一圈却并不见可疑人物。”
卫悠狐疑地左右瞧了瞧,见巡视的小喽啰们全都无功而返,推测着不是什么大事,便随口安抚尉迟昇道:“附近常有鸮鸟出没,昼伏夜出最是恼人,或许鸟叫声被你误听成了咳嗽吧……”·沈思在树上一动不动猫到后半夜,直待过了四更才悄悄爬下来溜回了居住的偏帐。
他反复思索着从卫谦那听来的只言片语,似乎悟出了点什么·这卫谦竟是将自己当成了卫悠通往帝王之路的绊脚石了,因此才会想方设法要除去自己··若说他调换书信是为了让卫悠和沈家彻底划清界限,进而取得小皇帝的信任,那杀害姐姐、姐夫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说……他的手下稀里糊涂将冯卓生当成了自己,想对沈家来个斩草除根这样做既能断绝后患,又可永远掩盖掉他所做的勾当……·照此说来,京郊药王庙闻风而至的官兵会不会也与卫谦有关可也不对,官兵赶到时,自己正与卫悠走在一起,设若那一刻没有急中生智捅自己一刀,再将刀柄塞进卫悠手里,恐怕卫悠早就以窝藏逃犯之罪被关进宗人府了。
会不会……卫谦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那日即便自己没有出手,也会有人一刀捅过来,以示襄樊郡王的忠君爱主、大公无私想到这沈思不禁脊背发凉,卫家三兄弟性格天差地别,谁能想到这最小的一个竟然最是心狠手辣。
既如此,何不拿他多做点文章呢……·接下来几日,卫悠并没将那晚与卫谦的对话内容告诉沈思,沈思自然也没再追问有关密信一事的隐情·卫谦刻意避开沈思不见,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与晋王定下的十日之期渐渐临近,沈思要做的事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除了向卫悠讲明自己打算离开的决定,他还装模作样地提出要求,希望能亲自与卫谦道别·卫悠心中纵有不舍,也知道沈思打定的主意再难更改,只好耐着性子拉上卫谦来与沈思喝了一顿践行酒。
就像沈思说的那样,出了军营,二人又要楚河汉界杀个你死我活了,因此席间的气氛也沉闷异常··饭吃完了,酒喝光了,卫悠挽留的话说了一车又一车,沈思却几番欲言又止。
忍耐到最后,沈思干脆起身来在卫悠面前,猛然单膝跪地拜了下去:“伯龄,其实我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的,只不过这几日思前想后,实在开不了口·”·卫家两兄弟都被沈思的举动吓了一跳,卫悠慌忙伸手去扶:“小五,你这是何意有话直说便是了”待将人扶了起来,他又无奈笑道,“看多了你神气活现的模样,偶尔低眉顺眼的倒不太习惯了。”
卫谦虽没说话,两道目光却如冰凌条子一般直戳在了沈思身上··沈思浑不在意,这戏码本就是故意演给他看的:“伯龄,你要我直说,我便豁出去再不隐瞒了。
我想……求你大军在此驻扎三个月,按兵不动·”·不等卫悠开口,卫谦已然“腾”地站起身来:“沈念卿,你这人果真可笑,做着晋王的男宠,不肯安分守己,却还跑来襄樊郡王这里讨便宜,以为两军交战是儿戏吗还敢说什么驻扎三月按兵不动,可是将自己当成了褒姒、妲己之流”·沈思并不理会他的嘲讽,只管对卫悠说道:“你我从前朝夕相处,共度了三年书院时光,我便以这三年情分来换你三个月,如何”·卫谦气得反倒笑了出来:“哈,哈哈,三年情分一个大男人不觉得害臊吗我家兄长已有妻妾,柳氏嫂嫂怀胎七月,过不多久儿子便要出世了,到那时父慈子孝、夫妻和乐。
你又是什么东西,也跑来谈情分……”·忽然间“啪”一声脆响,卫谦的话被打算了,沈思抬头看去,只见卫谦的脸颊上清清楚楚浮现出了一个硕大的手掌印。
卫悠竟给了弟弟一记耳光,这倒是沈思始料未及的··静默片刻,卫悠沉声说道:“好,小五儿,我就领了你这三年情分,从此刻起按兵不动,三月为限”说完转身出了帐子。
好半天,卫谦难以置信地摸了摸红肿的脸颊,仿佛才发现自己被打了一般·他呆呆盯着墙角看了半晌,又呆呆盯着沈思看了半晌,目光冷漠得就像在看一具早已腐坏变臭的尸体。
虽然就要走了,牛黄开出的补药方子照旧有人煮好给送了过来·只是这次送药的侍从是个生面孔,此前并未见过,从进门到将药碗放上桌,他始终没有抬头,却斜着眼角拿余光偷瞄了沈思好几次。
那人离开之后,沈思走到桌边端起了药碗,正要往嘴边送时,又见毡帘下方的缝隙里似有几个黑影一晃而过·事态似乎与他预想的不同··沈思满不在乎地一仰头,药碗放回桌子的时候已经干干净净见了底。
看着佩剑还挂在墙上,他想转身过去解下来,谁知刚走出两步,就毫无征兆地“噗通”栽倒在了地上……··第54章 抱玉鞍,何日回马斩楼兰··片刻功夫,门帘被掀开一条小缝儿,有人悄悄向内窥视着沈思的状况,见他倒在地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很快有三个便装打扮的男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其中一人快速走到桌边,拿起沈思喝过药的空碗瞧了瞧,又倒提着碗举向同伴,示意里头的药汤已经喝得一滴不剩了·另两人先是发出会意的笑声,随后伸脚用力踢了沈思两下,确认过沈思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才彻底放下心来,只听得三声清脆击掌,有人行动迅捷地抬进了一只大号木箱,几人将沈思装进箱内,盖子扣好,又合力运出了大帐。
帐外原本的守卫都被替换掉了,三公子卫谦骑着高头大马,早已等候在了院中·卫谦与几人交换过眼神,知道事情成了,他向外一摆手,自己走在头里,十数名手下将装有沈思的木箱混在一堆同样规格的木箱当中,用马车载着,随同卫谦一起走出了军营。
卫谦手中持有主帅卫悠的信符,因而经过几重关卡俱是畅通无阻,即便有人拦下盘查,也只是掀开最上层的几口木箱略微做做样子,毕竟卫谦是卫悠的亲弟弟,设若真得罪了他,铁定没有好果子吃。
马车在山坳间狂奔着,路面坑坑洼洼,箱子颠簸得厉害·中途有人时不时将箱盖掀开,严密监视着沈思的动静·大约一炷香光景,队伍进入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小树林,卫谦四周看了看,朝身后一摆手:“停,就这里吧。”
指令一出,手下立刻勒停了马车,三五个人应声而动,操起铁铲迅速在草从中挖出了个半人高的大坑··一切准备妥当,卫谦翻身下马,慢悠悠提着马鞭走到箱子旁边,猛地扬起鞭子“啪”一声将箱盖抽为两半,又居高临下瞥了一眼缩在里头不知死活的沈思,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意:“来人,动手……”·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黑影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箱子里跃出,顷刻间窜到卫谦跟前,单手锁出他的肩胛骨反向一扭,顺利将卫谦钳制在身前,同时伸出另外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短匕首,刀尖紧紧抵在了卫谦的喉咙上。
在场众人谁也没料到这一变故,纷纷发出惊呼:“大胆抓刺客”待到看清挟持卫谦之人正是被下药迷晕的沈思,他们不免又急又怕,“贼子,快放了我家三公子,你敢伤他一根汗毛,王爷定然不会饶过你”·沈思的匕首是精钢所制,刀刃锋利异常,带着慑人的寒气。
此刻刀尖就抵在卫谦喉头上,逼得他不得不竭力向后仰着头颅,艰难骂道:“沈念卿,你好生卑鄙枉我大哥还夸你少年英雄光明磊落,原来也是这等阴险狡诈之徒。”
沈思听了嘿嘿一乐:“要说jiān诈狡猾,我万万不及三公子·”说着话他勾起食指中指,以指关节照准卫谦肩膀的穴位飞快点了下去,“啪啪”两下,卫谦只觉得肩头一阵酸麻,两条胳膊登时无力地垂了下去,再不能动弹。
从打那晚补品送进帐子,沈思就觉察到不对劲了,他虽是粗人,却也粗中带细,那送药的人是生面孔不说,眼神还充满鬼祟,教人不得不防·沈思潜入敌营与卫悠密会这事若传出去,牵连甚广,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故此院子里几名守卫都是卫悠心腹,进进出出几张面孔沈思已经记熟了,断然没有随便更换个生人的道理。
而那送药的人能顺利出入偏帐,不会被卫兵拦下,足见来头不小··在这军营之中能压得住嘉兰卫的还有谁除了卫悠,自然是权力、地位仅次于他的三公子卫谦了·沈思很清楚卫谦的想法,在卫谦心目中,他便是阻碍卫悠成事的最大障碍,既然卫谦有心杀他一次,同样也会想方设法杀他第二次。
沈思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给卫谦机会杀掉自己,他甚至冲动着想要一刀砍下卫谦的人头以慰姐姐、姐夫在天之灵,但他知道,杀卫谦不急于一时,留下卫谦这条狗命,说不定还能派上更大用场。
兵符在手,沈思已经掌握了要挟卫悠的把柄,不需要再低三下四拿昔日情分去换取卫悠的怜悯了,之所以在卫悠面前说那些话,也是专门说给卫谦听得,不错,他就是想要激怒卫谦。
身处卫氏兄弟的势力范围,想做什么都不容易,可一旦出了军营,就是他沈思的天下了·沈思原本的计划是引着卫谦像从前一样追杀自己,这杀人的勾当自然不用卫谦亲自动手,但有了前次的教训,卫谦在得手后一定会谨慎地亲自检查尸体,只消在他近身时抓住机会一举将人擒住,将来是杀是剐,就全凭自己高兴了。
谁知还没等沈思实施自己的计划,卫谦反倒主动送上门来了·那碗动了手脚的补药沈思根本没喝,全都借着转身的机会偷偷倒进了桌子底下的漱盂里,晕倒在地自然也是装的。
卫谦万没想到沈思不但清醒着,而且是生龙活虎的,这一遭他着实是低估了沈思,明明胜券在握的机会,反倒被人给利用了,这叫他气恼之余更有几分羞怯,恨不能立时将沈思剁成肉泥。
此刻卫谦的性命就掌控在沈思手里,他的属下一个个持刀在手,却不敢贸然上前,有心抢人,又唯恐会误伤到卫谦,最后只能站成一圈,铁桶般将沈思严严实实围在了中间。
沈思左右看了看:“全都让开,否则就别怪我这把匕首对三公子不利了·”·那行人互相交换着眼色,稍稍后退几步,却没敢依言让开·人已然是落到沈思手里了,若再再放虎归山,岂不是任人鱼肉了。
见说出口的话没人肯听,沈思不慌不忙手腕一转,匕首刀刃朝下,带着寒光向卫谦手腕挥去,“唰”一下,精准挑断了卫谦的手筋·手法之快,直待他收回匕首卫谦手腕的伤口才绽裂开来,大股大股浓稠的鲜血汹涌而出,可怜他两条胳膊都不能动,连捂住伤口止血这种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到。
卫谦疼得忍耐不住,“哇哇”大叫道:“沈思小人我大哥有眼无珠信错了你,还一心维护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只恨当初没能连你一起杀掉你听着,你今日最好一刀杀了我,否则我定会叫你死得比你父兄还要凄惨百倍”·不等他说完,沈思反手又是一刀,将卫谦另一只手的手筋也挑断了,白花花的皮肉翻开,好像小孩的嘴唇,整只手掌破补丁一样耷拉着,鲜血淋漓。
匕首沾了血,沈思提着在卫谦衣襟上蹭了蹭,又对卫谦的手下说道:“诸位也都看见了,你家三公子这双手已然是废了,诸位围在这不肯散去,是想再观赏一番我如何斩断他的双脚双膝吗”·瞬间的大量失血使卫谦渐渐意识昏沉,几乎站立不稳,那些手下一时没了主张,吓得屏气凝神再不敢轻举妄动,沈思押着卫谦前进一步,他们就顺势后退一步。
·沈思生恐再拖延下去会横生枝节,于是收敛起笑意目光一凛:“我与卫三公子是私仇,夕日他心怀歹念,残害我胞姐、姐夫,今日我便一刀杀了他也不为过。
但我与伯龄毕竟兄弟一场,为着这份情谊,我也会暂且留他弟弟一条狗命,你们先且让路,待我安全脱身之后,定会信守承诺释放你家三公子,如果不让,那也只好争个鱼死网破了,我有得是耐心,可以一点点将他剁掉四肢、挖去眼耳口鼻、做成人彘慢慢赏玩。”
跟随着卫谦前来的皆是心腹,都知道沈思所言非虚,无论如何,谁也不敢拿卫谦的性命去冒险,思前想后只好乖乖让出了一条通路·沈思屈指含在口中,打了一声唿哨,不多时,他的坐骑战风便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入人群,扬起前蹄嘶鸣着立在了沈思身侧,沈思单手提着卫谦的腰带翻身上马,脚尖轻轻一点,战风凌空跃起,四蹄如飞带着一股烟尘转瞬间消失在了树林深处……·那边厢晋王正同几名将领在中军议事,他接连几日都没睡好,坐在椅子上不禁有些晃神。
面前的桌案上摊着羊皮地图,用花花绿绿了的颜料描画出了晋原的山河城郭,其间还充斥着各种战略相关的特殊符号,身边人激烈争论着什么,可他丁点也没听进去,反而觉得异常聒噪。
门帘窸窣声响,一名亲兵躬身走了进来:“禀王爷,沈公子回来了·”·晋王一愣,不自信地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禀王爷,沈公子回来了。”
亲兵恭敬地重复了一遍,还特意在“沈”和“回”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晋王顿时喜笑颜开,霍地站起身来:“人在哪里可还周全脸色可好是胖是瘦”·不想他起得太急,袖子无意间扫过桌面,将上头的纸笔砚台和茶杯茶碗一股脑全都带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被声音一震,晋王自己反应过来,立时收住脚步转过身四平八稳坐回了椅子上,又一抹脸摒去笑意,端起了王爷架子:“哼·”·满室大小将领纷纷偷眼观望着晋王,大气也不敢出。
晋王凤目一睨,轻轻干咳了一声,众人心领神会,赶紧躬身回道:“末将等告退了·”争先恐后退了出去··等人走光了,晋王摆摆手吩咐亲兵:“去,把沈小五给我带过来”·话音刚落,门外已响起了熟悉人声:“不劳大驾,我来了。”
晋王极力板着脸,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任他怎么揉搓脸颊,都掩饰不住由内而外的愉悦与欣喜,若不是十根指头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他恐怕早就一溜烟飞奔出去了……··第55章 木兰辞,饮将鲜血代胭脂··毡帘一挑,沈思笑盈盈走进大帐,帐内众人彼此交换过眼色,赶紧都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
晋王板着脸假意不肯理睬沈思,只拿眼角偷着向外瞄了去沈思的脸色稍显有些疲惫,许是一路行得太急了,额头、鬓角处渗着少许细汗,精神倒是不错,举手投足仍旧是那个利落潇洒的英气少年。
站了片刻,见晋王端着架子不肯罢休,沈思只好主动服软告饶道:“好了守之,确系我言而无信,迟了几日,沈思这厢给你赔不是了·”·晋王鼻子轻轻一哼:“嗯。”
总算是有了反应··对于晋王的冷淡态度,沈思丝毫不以为意,他大喇喇朝着晋王一招手:“守之你来看,我还给你带了份好礼·”·毡帘一掀,只见外头坐骑上还架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头脚软绵绵耷拉着,衣服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是……”晋王一见之下不觉朝外紧走了几步,卫谦是他亲侄子,他又岂会不认得··沈思抬手抓着卫谦腰带将人扯了下来,朝地上胡乱一丢,又吩咐身侧的侍从道:“去,请个医官过来给他止止血,然后好生看管起来。
只需保住性命即可,手腕儿上的伤就不用治疗了,由着他残废去·”·目送着士卒七手八脚将人抬走,晋王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头:“念卿,你此行就是为了这个你是想绑了他威胁卫悠退兵”·沈思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卫伯龄对晋原志在必得,断不会轻易退兵,我只能逼他按兵不动三个月。”
晋王尤不放心:“念卿是否太过草率了些我那侄子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从他对柳氏兄弟的手段足可见一斑·其野心之大,非亲情、道义可轻易左右。”
其实晋王担忧的还不止于此,所谓哀兵必败,万一绑架卫谦的行为无法牵制卫悠,反而触怒了他,促使他来个大义灭亲,后果不堪设想·再者卫谦若是死在两军阵前,卫悠便可凭此在小皇帝那里记下大功一件了。
沈思察颜观色,隐约揣测出了晋王的顾虑,他孩童样调皮一笑,又从口袋里掏出样物件儿献宝似地举到了晋王眼前:“一个卫三固然压不住卫伯龄,只不过我还有这个”·晋王定睛一看,沈思手中所持竟是朝廷调动兵马用的兵符,他不禁大惊:“此物你如何得来”·以卫悠行事的小心缜密,这等贵重物件儿必然不能够轻易落入旁人之手,晋王深怕沈思又不顾安危以身犯险了。
沈思倒是一派轻松:“如何得来自然是偷来的,你再想不出伯龄将它藏在了何处卫伯龄竟然将它藏在了腰带夹层里,亏得被我无意间摸到了,否则就算翻遍军营内外也注定徒劳而返了。”
说到自己此行的收获,沈思言语间止不住得意,“就算伯龄不顾念我们昔日的同窗之情,可我如今一手握着事关他锦绣前程的兵符,一手握着他亲生胞弟的小命儿,难道还不能迫使他遵从了我的意愿”·闻听此言晋王凤目微抬,眼珠儿斜斜地瞄向沈思:“你说这兵符……藏在卫悠腰带的夹层里”·沈思并未体会出晋王话里的弦外之意,犹在沾沾自喜着:“可不,害我好找,之前我有猜到以他的性子可能会将兵符随身携带,却没想到是藏在这么一个隐蔽的所在。”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你说这兵符藏在卫悠的腰带夹层里”晋王拖着长音又将问话重复了一遍,还着重点出了“腰带”二字。
沈思一时不解其意,傻乎乎望着晋王,足足老半天之后才恍然大悟:“噢……”他为人处世向来坦荡,根本无需刻意避嫌,“便是‘腰带’又如何当日我二人可是彻夜把酒叙旧,醉后又同榻而眠的。
若非如此,我又哪来机会探知到兵符的下落你也无须心生妒意,自十二岁红崖顶上初相识,我与卫伯龄便是这般相处了,任他以兄弟之情待我也好,添了旁的私心杂念也好,我不照样偷了他的兵符劫了他的弟弟卫守之你且听了,我这厢若是开科取士,您老人家怕是早已高中状元了,又何必同些个秀才、童生较乎高下。”
·晋王听得明白,这分明是沈小五的表白之语,在沈思心目中他是高高在上万中取一,其余人不过是流水的过客,芸芸众生……如此想来倒着实让人受用:“那此一行姓卫的‘秀才’可曾难为过你”·“万幸他对我尚存着些旧情谊,故而不曾有任何刁难……”说着话沈思“噗嗤”一声自嘲地笑道,“守之,许是跟你相处久了,我如今竟也同你一般厚颜无耻起来了……”·吃过晚饭,沈思独自去了关押卫谦的偏帐。
帐子四周遍布看管的兵丁,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围了个密不透风··走进帐子,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干稻草,当中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卫谦正倚着那根木桩席地而坐,他四肢瘫软脸色青白,头颈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胸前,丁点不见了之前的盛气凌人。
照沈思吩咐,医官替卫谦仔细包扎了伤口止了血,却并为涂抹任何接骨续筋的药物,卫谦这双手十之八九是要废了,别说舞刀弄剑,只怕连提笔写字也难如愿了··听到脚步声,卫谦虚弱地撩起眼皮向上望去,待到认清那张逆着光脸是沈思,他重又垂下头去,嗓音嘶哑地骂了句脏话。
地上摆放着一小碗水和两个焦黄发黑的馒头,水是满的,馒头也未曾动过·为防止犯人蓄意逃走或是自杀,盛装食物的容器都是木头做的,看起来笨拙而肮脏·沈思伸出脚尖踢了踢木碗:“怎么,想绝食吗”·卫谦恶狠狠瞪了沈思一眼,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沈念卿,有种你就一刀杀了我”·沈思背过手去盎然而立:“笑话,阶下之囚有何资格寻死要活我顾及你大哥颜面,没拿铁链栓了你拖到外头扮猪扮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无耻小人”卫谦愤而朝着沈思的方向啐了一口,“枉我家兄长还处处维护于你,不许我伤你分毫有本事就两军阵前明刀明枪地来,使出这等阴毒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沈思微微皱起眉头凝视着卫谦,继而勾唇一笑:“卫叔远,两军阵前明刀明枪,你已然是我手下败将了,至于今日之事,计较起来也是你先心存着歹念要谋害于我,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想杀我,呵,我又何尝不想将你碎尸万段”沉默片刻,他语气止不住悲凉起来,“我沈思向来言而有信,三月之期伯龄若肯按兵不动,我必会将你活着送去见他。
到那时你照样做你的卫家三公子,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反正大把人伺候着,废了双手又何妨可我沈家满门老小,却是黄泉一路不回头了·狗皇帝昏庸无道,jiān佞小人助纣为虐,一个个忌惮我父沈威功高盖主,污蔑我兄弟以下犯上,好好好,就当我们父兄几人是不懂变通不容于世,可我姐姐、姐夫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呢他们何罪之有”·沈思越说越激动,握着剑柄的手渐渐收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终于,他抑制不住拔剑而出,一道寒光直袭卫谦头顶上方半寸处,只听“当啷”一声,木桩被齐刷刷拦腰斩断,骨碌碌滚落到了地上连同卫谦的半截发冠和一缕头发。
收剑入鞘,沈思大步走向帐外,边走边对守在门口的两名士兵指示道:“去,把他的嘴掰开,馒头和水一滴不剩全都灌进去务必让他‘好好’活着”·帘子重重落下,遮住了外头明晃晃的太阳光,帐内“唰”昏暗下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霉烂味儿自角落里悄悄蔓延着。
卫谦应是累极了,脑袋缓缓垂了下去,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闭着眼坐在那艰难地喘息不止·透过又乱又脏、长短参差的头发,依稀可见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在叹气,又像是在笑,神色极为古怪,诡异之中透着一丝悲凉……·回到寝帐,侍从已经早早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和干净衣物。
这些日子以来沈思每天都是精神紧绷的,如今猛一松懈下来,顿感身心疲惫异常,整个人泡在水里昏昏欲睡,动也不想动··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四平八稳的,沈思不用睁眼去看也知道是晋王。
他懒洋洋往浴桶边缘一趴,只将肩膀和后背晾了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过屏风,停在了浴桶近前,片刻功夫,一双手按在沈思肩头娴熟地揉捏了起来,指端力道掌握得刚刚好。
沈思舒服地“哼”了一声,抿嘴笑了·晋王偏过头去看看他,小声逗弄道:“你这野猴子,在笑些什么”说着话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里高兴,自然是要笑的·”沈思转回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儿,“那你又在笑些什么”·晋王学着沈思的语气:“心里高兴,自然是要笑的。”
沈思夸张地咂么了两下嘴唇:“伺候人也高兴”·晋王点点头,笑得愈发意味深长:“若能日日如此,朝夕相对同塌而眠,饮酒对弈赌书泼茶,便是拿天上的神仙给我,我也不换的。”
沈思想了想,忽而勾起嘴角露出个孩童般顽皮的笑容:“别的换不换暂且不管,你倒是需要先换上一张足够结实的床·”·晋王“噗嗤”笑出了声:“虽说三十如虎四十如豹,可上次折腾得床栏断裂之人却并非本王啊。”
沈思毫不知羞:“谁说你了我也该当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了·”·“小五啊……”晋王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总是有办法教我开怀”·正说着话,帐外有人声传来:“启禀王爷,前线一千五百里加急奏报。”
晋王继续帮沈思揉捏着肩膀,随口应道:“进来回话·”·窸窸窣窣一阵轻响,有人来在屏风背后单膝跪拜道:“禀王爷,鞑靼南犯,葭州失守,敌军直逼榆林卫,西北一线告急,请王爷速速派兵增援。”
不等晋王开口,沈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葭州守卫金福禄现下如何”·下属略一迟疑,低声答道:“生死未卜·”·晋王轻轻拍了拍沈思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继而又朝外头吩咐道:“下去吧,即刻召集众将领到大帐议事。”
“是”那人领了命,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跪在屏风外头迟迟未曾离去··见此情形,晋王眉头渐渐锁紧,心中已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还有何事”·“回王爷话,晋阳另有急报……”手下沉吟片刻,吞吞吐吐道。
·第56章 秋霜起,经年尘土满征衣··“还有何事”晋王语气不急不缓,神色泰然自若,只是扶在浴桶边沿的大手却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如今的晋原兵荒马乱烽烟四起,每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都绝不可能是好消息··负责传令的下属“咕噜”吞了口吐沫:“是……绯红郡主……”·“呼”晋王长长吐出口浊气,忧虑心焦变成了百般无奈,“怎么,可是那丫头又闯祸了”·隔着一道屏风,下属没办法揣度主子心意,只好硬着头皮据实奏报:“听闻葭州被围,郡主即令孙长史调遣一队兵马前去驰援,因涉及军机要务,又无上令,故长史大人不敢妄动,郡主遭拒之后十分恼火,便对长史大人说……说……”·一句话支支吾吾的实在恼人,连沈思也忍耐不住,左右享不得清闲了,他索性起身扯过件素白中衣胡乱一裹,走到桌案边翻开地图细细研究了起来。
葭州只是晋原西北边陲的一座小县城,县内山丘连绵,人口不足万户,守兵也只千余,一旦葭州失守,那位于其南北两翼的吴州和神木堡也难以保存,金葫芦是个死心眼,为顾全大局必不肯轻易后撤,兵微将寡,困守孤城,只怕凶多吉少……·晋王又怎会看不透沈思的心思,他一边拿起干布巾走到沈思身后帮忙擦着湿发,一边催促下属:“只管说下去”·静默片刻,那人鼓起勇气开口道:“郡主说……她与金福禄已私定了终身,且行过夫妻之实了,若长史大人不能平安解救出金福禄,她……她……”那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腹中孩儿一出生便没有爹爹了……长史大人深知事关重大,不敢欺瞒王爷,故特来……”·“胡闹”晋王一掌拍在桌案上,直震得杯盏乱颤,“简直无法无天了”·这话倒使沈思原本紧紧蹙起的双眉暂时舒展开了,在脑子里遐想一番郡主编瞎话时自以为精明实则破绽百出的娇憨模样,他忍不住“噗嗤”乐出了声。
见沈思脸上现出些许笑容,晋王的满腔怒火也随之泄去了大半,他先是假意瞪了沈思一眼,又没好气地吩咐道:“罢了,即刻着人告知孙长史,就说郡主癔症发作迷失心智,须得禁足府中严加看管才是。
还有,那丫头贼得很,为防她使诡计偷跑出去,连门窗也要一并封死了,吃穿用度每日只定时送进去便可”·打发掉下属,晋王苦笑着摇了摇头:“唉……真是儿大不由爷。”
沈思调皮:“难道不是‘养不教父之过’”·晋王继续帮沈思擦拭着起发梢滴滴答答的水渍:“你还有脸说嘴若非你在街上捡了个金葫芦银葫芦的回来,也不会引得绯红疯疯癫癫满口胡话,我这为人父的确有过错,可你这‘义兄’也难辞其咎”·说到金葫芦,沈思的脸色又渐渐凝重了起来:“守之,你有何打算”·晋王凤眸眯起,一时间竟沉默无语了。
半年多来纷扰不断内外交困,不止朝廷大军咄咄相逼,如今又遭鞑靼进犯,晋原腹背受敌,战,则兵力分散威势锐减,和,则横遭刁难处处掣肘,退,则尊严扫地身家尽毁,无论如何是没有胜算的。
即便有沈思煞费苦心以身犯险挣来的三个月,可若这三月之内不能彻底摆脱困局,摆在他面前的仍将是一盘死棋··不多时,军中诸将便聚齐在了议事的大帐之中,榆林卫已破,葭周失守,敌军下一步到底是直取延州还是横扫汾阳都未可知,眼下形势之紧迫、境况之危急,众人皆心知肚明。
有人提议干脆助鞑靼人一臂之力,任由其顺利取道南下攻入中原,以使朝廷方面分身不暇,而晋军正可以藉此机会休养生息,也有人主张假意与鞑靼联手,定下一纸协议,承诺他日鞑靼若然攻下大周,晋王便与鞑靼大汗分东西而治。
然而更多人并不甘心向鞑靼作小服低、垂首帖耳,大周天朝上邦,一城一池一草一木都是祖宗留下的基业,身为汉家子弟又岂可做出这等背祖弃宗猪狗不如之事·可这些集聚在心底的义愤却被理智死死碾压着,谁都知道,对如今的晋军来说,除非能速战速决一举击溃鞑靼的侵袭,否则战事一旦陷入胶着,不用等到朝廷出手,他们自己就会先行被自己拖垮。
这些将士也有父兄、妻女、子侄,他们不怕喋血沙场,马革裹尸,他们怕的是大半辈子抛家荡产南征北战,最后换来的不是千秋功业,万丈雄襟,而是身败名裂骨肉涂炭··烛火铮亮,照得帐内恍若白昼,可每个人脸上却分明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
争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激愤的,暴躁的,沉默的,笨拙的,消极的,麻木的,你来我往喋喋不休,每个人都在试图说服别人,其实更是在说服自己·偶尔一两声仓鸮的细尖鸣叫从营地后方传来,在两侧山谷间不断回响,无端端平添了许多悲凉之意。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沈思坐在晋王下首,只消一抬眼就能看到晋王的侧颜,透过那张喜怒无形、处变不惊的面容,他能很清楚地猜测到晋王在想些什么·毕竟他们都怀有同样的豪情夙志,都经历过同样的戎马少年。
乘我大宛驹,抚我繁弱弓,长剑横九野,高冠拂玄穹……归根究底,这场战争因他而起,于公,他是晋王义子,本该身先士卒死而后已,于私,他是金葫芦的兄弟,兄弟有难,他理应刀山火海一往无前,更何况能与鞑靼人在战场上交手,对他而言也算乐事一件,在他心中有一团火焰,从不曾熄灭。
沈思轻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渐渐的,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抱持着各种不同态度的人也都消失了·他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他还是个总角小儿,被哥哥们带着站在烟尘滚滚的校场边看沈家军操练战阵,眼前是战旗被风翻卷得猎猎作响,耳畔是铠甲相互撞击发出锵锵之声。
他依稀又听见了父亲在教导哥哥们:“凡战,以力久,以气胜,合军聚众,务在激气,气实则斗,气夺则走……”·没错,两军阵前士兵能舍生忘死奋勇杀敌,靠的就是这股“士气”,设若“士气”没了,也就必败无疑了,此时晋军最最需要的,正是“士气”二字。
·透过一片虚空,他问父亲:“阿爹,士气又从何而来”·父亲循循善诱道:“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焚舟破釜,投之于险,置亡地然后存,陷死地而后生。”
是啊,该当要到焚舟破釜的时候了,且有些事非他不可··再睁开眼睛,沈思已打定主意,他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诸位,沈思冒昧……”·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他,那些目光中有质疑有期许有敬服有抵触,当然还有一道饱含着深情与慈爱的目光,毫不掩饰落在他的脸上,热辣辣的,直暖到心里。
沈思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开口道:“行军打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瞻前顾后只会延误战机损毁士气,为今之计应该出其不意迅速发兵,一举击溃鞑靼人夺回葭州,如此不但可以鼓舞军心,还可震慑朝廷上下。”
话音未落,不知哪个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轻巧,谈何容易……”·一向正直坦率的詹士台顺势说道:“末将对公子的想法深表赞同,但此举实在太过冒险,我军士卒数月来奔波征战疲累不堪,面对鞑靼精锐铁骑毫无优势可言,冒然应战若能成功便也罢了,万一失败,损兵折将暂且不说,还会引来鞑靼更加疯狂的反扑,到那时恐怕再想行缓兵之计,也不能够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正是,我等何尝不想痛快一战然无必胜把握,谁敢担此重则”·“我敢”不待他人提出疑虑,沈思已先行下了重招,“我愿立军令状,白纸黑字,军法在上,沈思此去半月之内必夺回葭州,如若食言,提头来见”·霎时间大帐内一片寂静,众人无不在偷偷窥视着晋王的神色,按说晋王该是要出言制止的,可等了好半天,晋王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沈公子在晋王心里占多少分量,晋军上下尽皆看在眼里,沈公子的言辞便是王爷的言辞,沈公子的所为便是王爷的所为,沈公子的性命就是王爷的性命,如今沈思拿自己的人头立下军令状,无异于是晋王把自己的命压在了这一战上,君主尚且如此,身为臣子的,哪里还有畏缩不前的道理·片刻之后,在座诸将纷纷起身拱手:“末将愿助沈公子一臂之力末将愿听公子调遣末将愿做先锋马前效力”·沈思这才回头望向晋王,恰好晋王也在看他,四目相交,二人各自莞尔一笑,此时此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使君高枕无忧,我便平安喜乐……只是这笑容背后,又蕴藏着万般艰涩,个中酸甜苦辣,不足与人言说……·议事直至凌晨方告一段落,来不及多加温存,沈思便点齐人马匆匆上路了。
出了解州,队伍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只用三天时间便赶到了汾阳府,稍事修正过后,又一路向永宁进发而去·沿途他们不断打探着葭州的消息,然而所获结果都与在解州听到的并无二致,所有人都知道鞑靼人杀来了,葭州失守了,可从始至终,没人见到过从葭州逃出来的一兵一卒。
沈思始终不愿相信葭州已全军覆灭,在他心里还留存着一丝侥幸,他记得他给金葫芦讲起过汉将赵破奴的故事·赵破奴是霍去病麾下的鹰击将军,曾在与匈奴左贤王一战中遭遇伏击惨败被俘,然而他并未因此羞愤自裁,而是花了三年时间,又成功从匈奴逃回了大汉。
大丈夫者,能屈能伸,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他希望金葫芦记得这个故事,希望金葫芦也能像赵破奴一样,拼尽全力去保存自己的性命··夜间队伍行至临县境内,前方开路的军士忽然来报,说途中遇到一名少年,自称是葭州守军,想要求见沈公子。
身侧卫兵疑心有诈,正欲出言相阻,被沈思一摆手制止了··很快,一名少年被带到了沈思马前,看模样只有十五六岁,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糊满污垢血迹,脏兮兮辨不本来面目,少年身后还背着个硕大无比的行囊,看去沉甸甸的,坠得他一直佝偻着脊背。
少年见了沈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怯怯问道:“敢问……您就是沈思沈公子吧”说完不待沈思回答,他已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在下葭州守军刘小狗,拜见公子。”
“你从何得知这军中有位沈公子的”沈思微微撩起眼皮,扫了扫队伍前方林立的战旗,那上头并未打出他的名头··少年壮起胆子注视着沈思:“是……是金大哥告诉小人的,他说沈公子肩背英挺,容貌俊逸,双臂颀长有力,能挽强弓,公子的坐骑通体黑亮四蹄踏雪,是整个晋原都寻不到的宝马良驹,据小人看来,应该就是您了……金大哥还说,如若葭州陷落,公子一定会亲自领兵前来收复失地的,所以他特命小人在此等候。”
“你所说的金大哥,可是葭州守将金多寿”沈思“嗖”地翻身下马,几步来在名叫刘小狗的少年跟前,一把将人拉了起来,“那他人在何处是否平安”·少年紧紧抿着嘴唇,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掉,在脸颊上生生冲出了两条泥沟:“金大哥连同葭州千余军士俱以身殉城,活着逃出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那日暴雨倾盆,浇塌城西的山体,金大哥决定带人突袭敌营拼死一战,出发前特命我趁乱逃离葭州·几日之后,葭州失守,鞑靼人斩杀了所有士兵和百姓,成千上万的尸体就堆在城外河滩上,放火烧了一天一夜。”
阵阵酸楚涌上心头,沈思轻声骂道:“糊涂既然尚存一线生机,为什么不一起逃出来”·少年呜呜哽咽着:“金大哥说他不能走,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能多撑一个月,则保晋原平安一个月,他能多撑一天,则保晋原平安一天,哪怕只是一时,只是一刻,也要坚守到底,如此方能不辱军人本分,不负公子教导·”·听见这话,人群中渐渐响起了细碎的吮泣之声。
沈思用力皱了皱眉,屏去眼底的水气:“那他命你来此是……”·少年赶忙抬起袖管抹了一把眼睛,又笨拙地卸下行囊,从中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并一只羊皮酒囊,双手捧着送到沈思面前:“金大哥说他这辈子最敬佩最感激的人就是公子,公子不但教会他保命的本领,还教会了他如何做人。
他说要谢谢公子请他喝酒,谢谢公子赐他名号·”·沈思迟疑着将东西接在手中,酒囊旧了,上头压制出的花纹早已磨损,那是宁城脚下初见之时,他看金葫芦偷吃肉干快被噎死了,才好心借给金葫芦的,结果又因此结缘引来了晋阳城里的街头重逢。
纸片斑斑驳驳,展开已然泛黄,上头依稀可见两行小字,金福禄,金多寿,那是他知道金葫芦立志要做大将军而特意帮忙改的名字,可惜当年他尚未潜下心来好好练字,故而一笔一划都显得用力过猛笨拙不堪,饶是如此,金葫芦依旧当做宝贝似地经年累月带在身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金葫芦说要用这等响亮名号去闯一番事业··沈思重重叹了口气,将金葫芦的遗物小心收好,又问那少年:“小兄弟,你今后要作何打算若你愿意,我可以修书一封给长史孙大人,替你在晋阳某个差事……”·“公子的好意小人心领了。”
少年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又重新背起了硕大的行囊,“金大哥命我逃出来那天,葭州全部士卒便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那些会写字的都给家人留下了遗书,不会写字的也都留下了信物,或是一方衣角,或是一缕鬓发,或是几两银钱,总共一千七百三十六名兄弟,我要一个一个将他们全部送回家乡。
人死了,尸骨不能入土为安,这是大家最后的念想·”·沈思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放心吧,我会用鞑靼人的血,来祭奠葭州所有死难兄弟的亡魂”··第57章 雁南飞,日暮乡关几时归··这支带着满腔悲愤和必胜决心奔袭而来的晋军并未冒然发动攻势,而是先行将大营扎在了距离葭州三十里外的刘家山。
大周军队多以步兵为主,以步兵去对阵身形壮硕、弓马娴熟的鞑靼骑兵本就处于天然劣势,更何况还是一支远道而来人困马乏队伍,故此一战只能智取,不可强攻··沈思将麾下士兵分为三队,各由一名正将军率领着轮番跑去鞑靼营前仰攻挑衅。
可一旦鞑靼人杀将出来,他们又立刻鸣金撤退,化整为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迅速遁入葭州附近重重叠叠的山林之中·骑兵是更适用于平原作战的兵种,进入山地后会因为马匹的速度受限而威力锐减,再则兵法有云,逢林莫入,穷寇莫追,鞑靼人唯恐会中埋伏,所以并不敢轻易追击。
然而不等鞑靼人返回营地舒舒服服喘上一口气喝上一口水,第二队晋军紧接着杀到,待鞑靼人披挂齐整再次出阵,晋军又脚底抹油遛得无影无踪了··起初鞑靼人猜不透沈思在打什么主意,因此并不敢掉以轻心,可随着晋军早晚不定、昼夜不停地每日骚扰下来,鞑靼人愣是被搅得暴跳如雷却又无计可施,眼看他们应战的阵型越来越散漫,反击的速度越来越敷衍,对晋军的警惕性也越来越低,沈思知道,时机快要到了。
与此同时沈思也在细心留意着天气的变化,直至第七日,他发现天空中布满了黑灰色的碎云,且一阵阵随风涌动,民间谚语有云,“黑猪过河,大雨滂沱”,这是暴雨来临的征兆,时机真的到了。
果然,是夜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山林呼啸,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片翻滚涌动着的黑潮·午夜子时,晋军故技重施又跑去鞑靼营地挑衅了,鞑靼人不堪其扰,纷纷从睡梦中爬起,满口脏话叫骂着冲了出来,他们以为还会像往常一般,只消稍稍吓唬吓唬那些矮小单薄的汉人士兵,像赶绵羊一样把他们统统赶进山里去,就可以安心回营补觉了,可这一次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眼看马队渐渐逼近,那些晋军竟都稳稳站在原地,摆着整齐的阵型,岿然不动,目光坚毅,严阵以待,视死如归。
排在最外围的是弓弩手,随着主将一声号令,开弓搭箭万矢齐发,箭簇带着一道道寒光划破雨幕向敌军抛射而去,道路泥泞湿滑,本就极大减缓了骑兵的冲锋速度,再加上雨水的干扰和箭阵的阻击,骑兵最引以为傲的攻击力生生卸去了一大半。
眼见两军相距已不足百步,弓弩手被撤去,转而以革车取代之,骑兵不敢直接撞击铁甲重车,只能纷纷勒住缰绳·领头的士兵驻足不前,后方的士兵又不断推挤,人碰人,马撞马,队伍霎时乱作了一团。
就在此时,隐于革车背后的晋军士兵如鬼魅般飞身跃出,“刷”地亮起长刀,弯腰伏背,左挥右砍,刀刀斩向敌人的马腿,直待战马嘶鸣着栽倒在地,鞑靼人跌落马下,即刻便会被四面八方刺来的长刀开膛破肚一剖为二。
那刀改良自唐代的陌刀,刀柄长而厚重,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吹毛立断·雨水溅落于刀锋上,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细微颤音,所到之处人马俱碎,血肉横飞,无可生者。
直至许多年后,人们谈起那晚的葭州之役仍旧心有余悸,往来货商也从不敢单独从城外的小路经过,据说每个雷电交加的雨夜,那片山谷中便会响起兵器碰撞与人马交战之声,鬼哭狼嚎,毛骨悚然。
那场惨烈的激战一直持续到凌晨,后来雨停了,喊杀声消失了了,东方天地交际处的云层艰难绽开一丝裂隙,灰白色的微光缓缓倾泻下来,放眼望去,目之所及一片刺目鲜红,扭曲的尸体,残缺的马匹,散落的兵器,凌乱的箭簇,倒伏的旗帜……地上流淌着黏腻而浓稠的血浆,连秃尾河的河水也被染红了,空气中漂浮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仗打赢了,葭州夺回来了,沈思那颗赌在军令状上的人头也保住了,可没有人欢呼雀跃,没有人击节而歌·他们只是默默搬运着尸体,默默将自己的兄弟埋葬,又点起大火将敌人全部付之一炬。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笼盖四野,火焰咆哮着将那些残肢断臂吞没腹内,焚为灰烬,又随风吹散·或许此刻的葭州,就是一座阴霾之下的巨大坟墓··火焰燃尽,人们将残存下来的骸骨清理到一处,堆砌成了一座无名小山,沈思名人在山下立了一座石碑犯我大周者,必丧于此·鞑靼人在葭州吃了个大败仗,剩下几名残兵游勇狼狈地逃回了榆林卫,在休养生息几日之后,他们又重整旗鼓,浩浩荡荡向着更南面的延州进发了。
眼见鞑靼人真的准备避过晋原直取中原腹地,小皇帝终于坐不住了,朝廷即刻调派了西南大军北上御敌,连卫悠所率的柳氏部众也被派去了耀州布防·如此一来,晋军倒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只不过鞑靼人野蛮成性不尊教化,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趁乱再犯晋原,故而晋王在交代好律洲军务之后,便招了沈思一起赶往同州汇合,顺便也想让大军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等到两人再相见,已经是初秋了·寒蝉凄切,层林尽染,长风万里,北雁南飞,晋原大地满目苍然之色··许是分别得太久,经历的磨难又太多,面对久别重逢的沈思,晋王竟从头到脚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孩童般的依恋,无论行走坐卧,饮食起居,简直片刻也不肯放沈思离开自己的视线,好似看不够一般,一对眼珠总是胶着在沈思脸上身上。
对于这粘腻而幼稚的情愫,沈思在无可奈何之余,竟然还有了那么几分受用·说到彻骨相思,他又何尝会比晋王少呢·得了空两人也会换了便装带着几名近身侍卫一起去附近的山上赛马冶游,登高望远,体验一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滋味。
时辰尚早,山间乳白色的晨雾还未消散,衬得树木蒿草影影绰绰,犹如置身仙境·沈思所骑那匹名叫战风的小马一路走走停停,或是溪中饮几口清凉泉水,或是路边嗅几下不知名的野花,沈思也不催它,任它随心所欲地磨蹭着。
·一晃几年过去了,和宜府卫大营被晋王带走的那个沈小五相比,如今的沈思眉目间减去了几分稚气,平添了几分俊朗,举手投足沉稳有度,分明已经是个挺拔帅气的青年了。
那时他满脑子只想往前冲,想冲在所有人前头,可现在他反倒更习惯于安静跟在晋王身后了,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他才会化身一枝利箭,义无反顾地去替晋王披荆斩棘、出生入死。
又或许是心里住着个人,牵挂多了,自然而然也就慢下来了··晋王时不时回头看看沈思,见人没跟上来,便悄悄勒住马头后撤了几步,与沈思肩并着肩小声问道:“过不多久便是中秋了,也是你的生辰,不知小五想要些什么寿礼呢”·沈思认真想了一会儿:“我别无所求,只想晋原境内再无硝烟,百姓安居乐业。”
晋王挑挑眉梢:“就这么简单”·“简单吗”沈思苦笑着摇了摇头,“可一点也不简单的。”
晋王叹了口气:“实是本王无能,累得小五处处跟着挂心,辛苦你了……”他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兀自陷入了遐思,“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回揽月山走走吧。
找处景致极佳的所在,置办一座宅子,附近要有向阳的山坡,可以放马,可以种菜,院里铺上打磨平整的青石砖,方便你早起舞剑练功,院门口种上棵老槐树,暑天就躲在下面乘凉。
马厩要砌在院外,棚顶高一些,你那马可不老实,对了,冬天还要置办个割草料的铡刀……”·听着听着,沈思“噗嗤”一笑:“最要紧是备下一张足够结实的大床,床架子如果是生铁铸造就更好了,须得‘摇不散,踹不烂,砸不破’才行。”
晋王遭了沈思的挖苦,却不肯吃亏:“正是呢,小猢狲也该要到‘龙精虎猛’的年纪了·”·沈思被反咬了一口,很是气不过,可斗嘴他又完全没有胜算,最后只好弱弱地“啧”了一声,假作嫌弃状:“卫守之你今日出门之时,一定是忘记带上脸皮了”·晋王打蛇随棍上:“我有小五,还要脸皮作甚”·前头半山腰有间农舍,还冒着缕缕炊烟,晋王笑盈盈朝众人一挥手:“走,去讨杯茶吃。”
翻身下马的时候,沈思意外踉跄了一下,也不知什么缘故,膝盖有些僵硬,不听使唤,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并没表现出任何的不妥·他自幼从军,多少年风餐露宿饮冰卧雪,从未感觉到疲累,可这一次不知怎么,竟从心底里涌起了丝丝倦意,看来真该要停下来歇歇了。
农家小院有些简陋,收拾得倒还干净整洁,墙是黄泥坯垒起来的,屋顶苫着稻草,窗棂上新糊了麻纸,屋檐底下还挂着一长辫子的独头大蒜·这户农舍的主人家是一对年近花甲的老夫妇,二人见晋王一行穿金挂银气度不凡,只道是途径此地的商贾,便十分热心地端了清茶出来招待。
茶是几文钱一大包的碎梗子,装茶的容器是带着裂纹的粗制大碗,可就着这“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的山野秋色,也别有一番风味·晋王无意间瞄到西厢屋门上贴着副大红喜字,随口问主人道:“老丈,可是家里刚办过喜事”·男主人憨厚一笑:“是我那儿子三日前刚娶了新媳妇,这不,小两口起大早骑着毛驴到岳母娘家回门子去了。”
晋王听了不免有些感慨:“如今兵荒马乱的,世道不太平,还是您老人家有福气啊,想必过不多久就能抱上孙子了·”·男主人听了自然高兴:“世道不太平,可这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说来不怕贵人您家笑话,小老儿我十七岁就迎娶了内人过门,如今和和满满四十年了,虽说贫苦些,到底也算是有福气的。
按我们乡下说法,这新婚之夜的龙凤喜烛是有灵性的,我们老两口点过的喜烛如今又拿出来给儿子、儿媳接着点了,想来他们也定能够像我二人一般,长长久久白发齐眉吧。”
晋王听得认真,不住点头称是,面有艳羡之色··饮毕了茶,众人纷纷起身道谢,待要告辞之际,晋王拉过男主人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还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两块小金锞子塞给了对方。
对方收了金子,喜滋滋转回屋内,不多时拿了个油纸包出来交给晋王,嘴里还不住说着吉利话:“也祝您二位鸳鸯比翼,鸾凤和鸣,恭喜,恭喜……”·走出院子牵过了马,沈思斜眼瞄着晋王手里的纸包:“守之你又在搞什么名堂”·晋王瞧瞧左右侍卫都站在远处,喜不自禁地凑到沈思耳边悄声低语道:“小五,中秋之夜我与你点喜烛,赏明月,共饮交杯如何”·沈思被晋王闹得没了脾气,只好憋着笑转过头去不理睬。
可是渐渐地,那掩饰不住的笑意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忧虑,他总觉得在晋王那份怡然自得、若无其事的神情背后,有着一种要将某些事尽快做完的迫切与焦急。
远远的,山路上响起一串飞驰的马蹄声,嘚嘚,嘚嘚,嘚嘚,震得人心弦紧绷……··第58章 十年约,而今却悔当时错··山路回环曲折,崎岖不平,那一小队身着缁衣的传令兵也在重重密林掩映下时隐时现,只有马蹄铁敲击砂石的清脆声响连绵不绝,由远及近,像是某种倒数计时的鼓点。
“报”传令兵飞身下马,屈膝半跪在晋王跟前,“晋阳有紧急军情送达,请王爷速速回营,辽州一线……”·不待那名传令兵把话讲完,晋王突然一抬手,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对方:“知道了,回去再说吧。”
军机大事,众人都知道厉害缓急,当即各自上马朝了山下奔去·行出几步,晋王又停住了,站在半山腰举目四望一脸沉醉··沈思不觉有些疑惑:“守之,在看些什么”·“念卿来瞧,”晋王手持马鞭朝远处一指,“这便是我晋地风光,山之阳,水之湄,天险雄关,鬼斧神工,真好,真好……”·一行人赶回山下大营,众将官已经齐聚在了议事的大帐之中,晋王边脱着披风往里走,边从容吩咐:“有何军情,细细道来。”
下属急忙奉上公文:“禀王爷,一支三十万众的朝廷大军突然由广平府攻向晋原,辽州一线已全部败溃,敌军长驱直入杀奔晋阳而来,沿途州县告急,孙长史处无将可遣无兵可派,现请王爷示下。”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所有人震惊不已:“三十万人如此大规模的兵马调动为何晋原方面毫不知情狗皇帝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将这支大军悄无声息运到广平府的难道有飞天遁地的本领不成”·而更加令人懊恼的是,一直以来他们将大量兵力投入在了与鞑靼交锋的葭州和与朝廷大军对峙的律洲,谁能想到最先被攻破的竟然是之前毫无异象的东南一线。
下属硬着头皮回道:“今夏辽东洪患,朝廷派了民夫运送粮食、砖木前去救济灾民及修筑水防,因每次派出的人马数目并不太多,故我军未曾放在心上,及至近日方才知晓,原来他们就是用这法子将士兵分批偷偷迁往广平府的。”
“假扮民夫那要费上多少时日”晋王不禁眉头微皱,“看来我那侄儿是筹谋已久了,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下属分不清晋王是在向他问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只管据实答道:“前前后后加起来,共花费了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沈思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往前推三个月,不正是他只身潜入敌营,偷兵符、绑人质、和卫悠定下三月之期的日子难道说……难道说那根本不是卫悠在念及旧情按兵不动,而是彻头彻尾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在利用他蒙蔽晋王的双眼、降低晋王的警惕,逃过晋王的耳目·想到这沈思“腾”地站起身来,紧走几步来在下属跟前颤声问道:“我且问你,那支广平府杀来的奇兵所属何部”·下属躬身答道:“乃是由襄樊郡王卫悠所执掌的柳家军。”
“柳家军”底下众将不禁面面相觑,“柳家军不是被调去了耀州对付鞑靼人了吗”·“报”正疑惑间,帐外又有探马疾驰而来,“禀报王爷,鞑靼人行至鄜州,与朝廷兵马僵持数日,忽然调转枪头直奔同州而来……”·话音未落,大帐之内已炸开了锅:“怎会如此鞑靼人是脑子被野狗吃了吗放着唾手可得的中原不要,反来招惹屡次将其打得落花流水的晋军”·前来报信的下属满脸义愤:“诸位将军有所不知,原是那狗皇帝与鞑靼贼子订下了卖国之约,朝廷许诺只要鞑靼能与之齐心合力攻下晋原,朝廷便将奉元以北、晋原以西的大片疆土悉数划与鞑靼”·众将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为汉家儿郎,我等抛头颅、洒热血,宁死不让寸土,他身为一国之君却大好河山拱手让人,实乃我大周之耻”·只有沈思还在不死心地追问来人:“那、那驻守耀州的可是柳家军”·下属点点头:“确系柳家军不假,可据探子回报,柳家军的精锐并未一同赶赴耀州,那里只有一些老弱病残和小皇帝从各处调来供襄樊郡王差遣的杂牌军。”
沈思听完“啪”地一掌击向桌面,竟将实木的桌子生生拍去了一个角,之后他提剑往外就走··晋王在背后连声唤他:“念卿,念卿,你去哪里”·沈思咬着牙狠狠吐出几个字:“去杀了卫叔远”·卫悠的弟弟卫谦被单独囚禁在营中一处僻静的帐子里,每日的饮食用度说不上好,倒也不算太刻薄。
他两手已然残废,稍重些的物件便提不起,连使筷子这等小事都很艰难,吃饭喝水全由一名看守负责喂给他··起初几天他不吃不喝不睡,几乎将全部时间都用在了诅咒和辱骂沈思上头,用词恶毒至极,言语污秽不堪,直到嗓子坏了,嘶哑得叫不出声了,才渐渐安静下来。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沈思进去的时候,卫谦正在专心致志观察着稻草堆里钻出的一只青皮蚂蚱·立秋了,暑去凉来,它的寿数到了,想是再蹦跶不了几天了··听见脚步声,卫谦迟缓地转过头,眯起眼睛费力将目光聚焦在沈思脸上,好像不认识一般,足足老半天才翕动着粘涩的嘴唇问道:“我的时辰到了吗”·死到临头能如此坦然,倒有些不像他了,沈思居高临下逼视着卫谦,眼里怒火熊熊:“你早就该死了”·卫谦低下头去,呆呆注视着那只蚂蚱,看它一步一步挣扎着起跳,一步一步笨重地落下,一步一步,终于寻到了个可以通往帐外的缝隙,就在它试着想要爬出去的时候,卫谦猛地抬起脚,用力跺了下去,鞋底反复碾压着,等挪开脚时,那里只剩了一团青绿色黏糊糊的碎末。
卫谦盯着那团令人作呕的碎末,嘴角绽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唰”的一声,沈思抽剑在手,即将挥出之际,卫谦忽然开口问道:“沈念卿,那晚你就躲在我寝账外头的歪脖树上,对不对”·剑悬在卫谦颈项处,剑气甚至划破皮肤带出了一条血痕,沈思牢牢握着剑柄,紧锁眉头看向卫谦,却没有继续砍下去。
卫谦眼神里带着一股jiān计得逞的狡黠:“呵,兵营重地,哪来的什么號鸟”·“那晚你知道我在偷听你和卫伯龄都知道我在偷听”沈思反手撤剑,紧接着一把揪住卫谦衣领,将人拎起死死按在了木桩上。
卫谦答非所问:“沈念卿,你与我家兄长同窗数载,应该很清楚他的脾气秉性吧”·沈思眼神微微向旁边躲了一下,他不知道卫谦这话的用意,所以并没有回答。
卫谦也根本没打算要他回答,而是自己直接给出了答案:“我家兄长卫伯龄心思缜密,城府深沉,精于谋略步步为营,他又怎会猜不出你只身前来赴约到底打了什么主意”·“你是说……那晚我所听到的话,连同之后暗害我不成反被我绑为人质,都是你们预先算计好的他竟心狠手辣到用亲身弟弟的性命来设陷阱……”沈思手臂一软放开了卫谦,自己接连倒退出几步,有些站立不稳,“那兵符呢兵符总不可能造假的”·卫谦顺着木桩滑坐在了地上,因为手废了,撑不起身体,只能软塌塌木偶一样靠在那:“兵符自然是真的,可若没拿到小皇帝的圣旨,他又岂敢轻易给人盗走兵符”·沈思闻言,苦笑自语:“卫伯龄啊卫伯龄,我待你一片深情亲如手足,即便阵前为敌也从未想过要取你性命,你又何以算计我至此……”·卫谦鼻子一哼,满是鄙夷:“一片深情哈哈哈,和‘天下’相比,深情算得了什么我废太子一族多少年韬光养晦卧薪藏胆,为的就是有天能够大仇得报位登九五日后卫悠便是大周的帝王,诗书所载,丹青所画,扬名于后世,功显于千秋,你我……又算得了什么”·“是啊,算得了什么呢……”沈思喃喃低语,一时有些恍惚。
念卿,人生之短如白驹过隙,大丈夫生当宏图翼展,青史留名……念卿,今日我如困兽,你似雏鹰,难为天下计,然十年之期,我定能冲破樊笼,你也将羽翼渐丰,待那时我坐龙庭你掌千军,笑谈天下事,海内尽清平……这是谁说的话是卫伯龄沈思摇摇头,什么前尘什么往事,回首望去竟满眼皆是“过”与“错”。
见沈思面如死灰,神情颓败,卫谦笑得愈发得意了:“从前人常说沈家小五少年英雄用兵如神,如今看来真是贻笑大方,不过是个蠢钝如猪的草包罢了·你可曾想过,当年你父亲被困汝宁,兄长写密信示警,他明知道我对此事极力阻挠,为何要将我单独留在放有密信的书房里”·“闭嘴”沈思胸口一阵剧痛,如有针刺,“不要再说了”·可卫谦不肯善罢甘休:“你可曾想过,当*你藏于药王金身之中逃离京师,为何那么巧追兵会在你即将脱身的一刻赶到又为何那么巧,给官兵看到你是被晋王的人马所救你可曾想过……”·“我说过让你闭嘴”沈思大吼一声,手起剑落,寒光卷起卫谦的人头飞出几米远,咕噜噜滚进尘埃之中,片刻之后,血从齐刷刷断开的脖子里猛然喷射出来,眨眼间染红了半边营帐。
“来人”两名卫兵应声进账,沈思用脚尖挑起那颗人头踢向来卫兵,“将卫叔远的人头用石灰水泡了,包在丝帛内送去给襄樊郡王,以作劳军之礼,就说是我沈思敬赠”··第59章 俱随风,是非成败转头空··鞑靼人来得比晋军以为的还要更快,千军万马怀揣着血海深仇,如激荡的黑潮般汹涌袭来,烟尘滚滚腾空而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铁蹄轰隆作响,大地也为之震颤。
兵临城下,鞑靼使者出阵喊话,如若晋王肯俯首纳降,他们不但可保晋军将士和满城百姓无虞,还会赐予晋王封地千顷锦衣玉食,迁往塞外继续做个逍遥王爷·可任凭他们的招降条件如何诱人,城头上的兵士都恍若未闻,半点不为所动。
同州城低矮的青黑色城楼在鞑靼铁骑面前堪堪欲破,驻守于城楼之上的晋军士卒一个个面容紧绷毫不懈怠,握住武器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而鼓起了条条青筋·乱世之中,人命可轻如草芥,亦可重于泰山,结局已定,大势难回,此刻他们心底只有视死如归的苍凉与悲壮。
他们是晋王的兵士,生有义,死有节,铜皮铁骨,忠肝赤胆··出卖国土与敌求利这种事,“包元履德”的皇帝可以做,“矢忠不二”的卫幽可以做,唯独他“结党专权、悖逆无道”的晋王永远不会去做而这场仗打到最后,终究只有他晋王是罪恶滔天,遗臭万年的那一个……·鞑靼人发动冲锋的时候,沈思正在马厩里给他那匹叫做战风的小马刷着毛,他刷得十分仔细,一下一下,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是个晴朗的秋日,干草料被阳光炙烤得金黄微烫,散发着一股青涩的香气·马厩四下无人,一只乌鸦大摇大摆落在旁边掉光了叶子的歪脖树上,嘎嘎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思抬眼朝乌鸦的背影看了片刻,眼神里隐隐透着一团哀伤之气··此时此刻,晋王应该正在大帐中和众将官商议着排兵布防吧想到晋王,沈思心头猛地一阵刺痛,像无数钢针扎进了血肉。
他抿着嘴角狠狠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重又一下一下继续刷洗着马身··战风黑色的皮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四蹄洁白如雪,它安静地伫立在那,眼神温柔地望向沈思。
沈思慢慢放下刷子,轻轻抱住了马的脖子,一人一马互相依偎着,久久不语··从始至终,陷入鏖战也好,惨被算计也好,穷途末路也好,晋王从未对沈思有过一丝苛责埋怨,甚至还想方设法说玩笑话为他宽心。
可越是这样,沈思越觉得懊恼内疚··当年同拜曾仓先生门下,论兵法战阵的造诣,沈思自认不输卫悠,可说到算计权谋,他是万不及一的·此番委实是他太过自负了,自负地以为自己对卫悠其人了若指掌,殊不知恰恰因了这份“自以为”,反被对方玩弄于了鼓掌之中。
原来世间最毒,不过人心……·接连大半个月,鞑靼人将同州城团团围住,每日轮番来袭,好似施了法术撒豆成兵一般,怎么杀也杀不尽··晋军被困城中,内无粮草,外无驰援,缺医少药,有的,只是一封封来自晋原各地的军情奏报,盂州告急汾州告急晋阳告急·起初他们还在计算着精确的时日,后来便渐渐无暇顾及了。
士兵们不分白天黑夜,一睁开眼睛便披挂上阵,直累得精疲力竭才退下来稍事休息,可还不等体力完全恢复,鞑靼人的下一次冲击又开始了·为兵士者沙场对敌浴血奋战,为的是保全家乡的父母妻儿,可如今他们的父母妻儿也正处于战火之中,生死未卜。
所以有些错,是犯不得的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沈思从不畏死,他只恨因为自己的错失,而连累了万千将士无数百姓,还有对他情深意切的晋王卫律。
一天又一天,沈思变得异常沉默,每次出战,他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像阎罗附身一般杀人不眨眼,甚至有几次杀红了眼,都没能听见收兵的号令·没人知道,他其实是抱了必死的念头去冲锋陷阵的,每一天他都在心里暗暗希望着,可以就这样拼尽全力而后战死沙场。
因为他不死,就无法弥补他所犯下的罪孽他不死,就对不起那些因他而丧命的亲人、兄弟、好友、士卒·从前他常常心怀怜悯,即便战场对敌,也只会光明磊落地击败对方,对于有胆有识的手下败将还会怀着几分敬重之情。
可如今他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头颅带着飞溅的血花滚落尘埃,呲眉瞪眼面貌狰狞,那些鞑靼骑兵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他们没有名字,他们都是敌人,他们通通都要死·沈思记得,那是一只伤痕累累的手,瘦骨嶙峋,粗糙污黑,指甲里全是臭烘烘的泥巴。
手的主人已经坠马倒地,武器也不知了去向·那手从地上艰难抬起,试图去抓沈思的马镫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挣扎·顺着那只手,沈思看到了手的主人,那是个二十几岁的汉子,颧骨高高突出,皮肤黑红,头发被血粘成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
他叫什么名字他家在何方他可曾娶妻生子每年春天,他是否也带着妻儿赶着羊群唱着牧歌,从一片草场迁徙去另一片草场新扎的帐篷外面也会有只大黄狗在跳跃撒欢吗……·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沈思手起刀落,将那只手连同胳膊一起齐刷刷斩断,失去手臂的身体喷射出大股鲜血,歪歪斜斜栽向一边,又很快被随之而来的马蹄踏成了一滩肉泥,而那只手还死死紧抓着沈思的马镫。
那是晋军发起的最大一场突围,在此之前,所有的突围行动都以失败告终了·那场突围持续了一天一夜,有几次沈思带人努力冲开了小小的缺口,可是很快,缺口又以会令人绝望的速度再次聚拢。
晋王连番派人护送沈思先行离开,可沈思无论如何不肯丢下晋王和将士们独自求生·毕竟有资格活下去的,本就不该是他··也是在那一天,沈思的马死了。
马肚子被利刃划了个大口子,青紫色的肠子拖出老长,疼得咴咴嘶鸣,可身形却没有半点的踉跄退缩,那马稳稳驮着他一路厮杀,直到鸣金收兵,将沈思平安送回了到城门前的吊桥下,才“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沈思试着拉它起身,可它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雪白轻盈的四蹄还在微微颤动着,犹如每次披挂上阵之前兴奋的踢踏·它就那样平静地望着沈思,眼神清澈而温柔,在沈思不断的呼唤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沈思轻轻抚摸过马鞍上的铜钉,那还是父亲沈威亲手打磨和镶嵌的,虽然历经无数战阵,几度染满血污,可上头的每一颗,都被沈思用羊油擦拭得精光锃亮·父亲不在了,哥哥们不在了,姐姐、姐夫连同未出世的孩子全都不在了,小马战风,算是他最后的亲人了吧,如今也离他而去了。
沈思趴在马身上,脸贴着马脖子轻轻蹭着,长久地,长久地,直到泪水打湿了马毛……·八月十五,沈思的生辰,晋王备了两坛好酒,点了一对红烛,并亲自下厨烹煮了寿面为沈思庆生。
城外的厮杀声不绝于耳,兵士们伤的伤,死的死,同州城渐渐空了·晋王已做好准备,次日一早便破釜沉舟发动最后一次突围,成败生死,在此一举··餐食凉了,两人谁也没有动筷,各自满怀着心事。
兜兜转转翻来覆去,沈思欠晋王的这笔情债是还不完了,只能许诺下辈子吧……可人死如灯灭,谁又见过下辈子·月光水银般慢慢滑过,晋王举杯向沈思敬酒:“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可惜杯酒苦涩,沈思难以下咽:“守之,是我连累你了·”·晋王揽过沈思肩膀,笑意从容:“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可令一国天子舍疆土、轻社稷、睡不安枕的,又有几人什么宝马香车珠翠雕裘,什么金枝玉叶亲王之尊,于我不过云烟过眼,能得念卿相伴数载,已是卫律此生最大乐事了,又何来连累之说。”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沈思叹了口气:“若非当日宁城相见相识,你也不会……”·“不会怎样”晋王苦笑着摇摇头,“若非当日宁城相见相识,你不会家破人亡,满门沦丧,声名狼藉,含冤莫辩,我也不会背祖弃宗,忤逆叛国,手刃兄弟,四面楚歌。
然而念卿,我从未后悔与你相识·”·沈思静静听着,眼眶发热:“能与你并肩作战至最后一刻,我亦无憾无悔”他仰头干了杯中酒,将酒杯重重一掷,“今晚大好月色,有酒有肉,守之,不如我来舞剑替你助兴吧。”
晋王一愣,旋即玩笑道:“记得初见那日,在府衙饮酒庆功,我兴之所至曾令你舞剑,你却说你这把剑乃是征战沙场的嗜血之剑,而非附庸风雅的赏玩之剑,硬生生扫了我这堂堂亲王的面子。”
沈思执剑在手,轻巧挽出几道绚烂的银花:“当*你是大周晋王卫律,我是宜府卫偏将沈思,如今你是为老不尊的卫守之,我是自轻自贱的沈小五·你既是我一生挚爱,能取悦你,我便快活。”
说话间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不禁有些难为情,“这酒滋味一般,酒性倒烈,才只喝了一杯,竟有些醉了……”·晋王开口似要说话,声音却被城外突然传来的轰轰雷动所掩盖住了,在同州城的西北方向,天际间升腾起了巨大的火球,火球渐渐沉寂,如流星般四下溅落,紧接着,又有更多火球腾空而起,将夜空照耀得恍若白昼。
城门破了……时候到了……·“守之……”沈思回过头去,努力将视线的焦点对准晋王,可眼皮却沉甸甸直往下垂,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
是真的醉了吧,怎得会如此困倦……好困……好困……·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又被一只有力的手臂轻轻接住了,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晋王在耳边低声哼唱着:“揽月山,玉湃川,五百丈,到天边,红崖顶,有神仙,随风去,入云端……”·揽明月,比翼肩,世相好,永团圆……··第60章 万重山,九州烽火被岗峦··沈思做了个梦,梦见他在竹影森森的山间小路上策马而行,溪水叮咚,凉风习习,铁蹄嘚嘚,响铃清越,太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一地斑驳碎金。
前头不远处,有名男子骑在马上,身着黑衫,肩背挺拔,袖口隐约可见暗金色的团龙纹样那是晋王即使只看到个背影,沈思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卫守之。
他轻轻踢了踢马腹,牵扯缰绳打算快走几步赶上前去和晋王并肩而行·可是奇怪,无论他如何催马向前,和晋王之间始终都相隔着一段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任他由疾行改为小跑,由小跑改为狂奔,就是没办法追上晋王。
“守之守之”沈思有心开口唤回晋王,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嘴巴长了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让他感到莫名的焦急又烦躁,仿佛身体里憋着一股邪火,偏偏无处发泄。
他胸脯剧烈起伏着,手臂大力一挥,“咚”,也不知撞到了什么硬邦邦的物件儿,人终于从梦魇中醒了过来··猛地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低矮简陋的顶棚和嵌了厚棉布的壁板,床铺在有规律地晃动着,吱嘎,吱嘎,还有木头轮子碾压过石子儿的咯咯声……不对,他并没有睡在床上,而是正身处于一辆行进中的马车上·沈思一骨碌翻身坐起,许是睡了太久的缘故,半边身体是麻痹的,脑子也因为宿醉而昏昏沉沉、混沌一片,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坐稳,继而四下打量起来。
车厢里光线有些昏暗,靠门处坐着个农夫打扮的男人,身上罩着半旧褂子,头上戴着大大的斗笠,深秋时节,手里还抓着把破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听见动静,那执扇人回头望向沈思:“公子醒了一路睡得可好”·声音十分熟悉,沈思定睛细看,原是辜卓子,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发生了什么事这是要赶往何地卫守之呢”·辜卓子殷勤地将水囊递向沈思:“在下奉王爷之命,特率亲卫护送公子返回揽月山。”
说完又拿过一包干粮送到沈思面前,“公子一定饿了,先垫垫饥吧,路途遥远,还要再行十数里才有村镇·”·“奉王爷之命”沈思刚刚缓和下去的神情突地一凛,旋即眉心紧蹙,“我睡了多久”·辜卓子如实相告:“公子已然昏睡一天两夜了。”
一天两夜……沈思眯起眼睛细细回想着,那晚晋王为他斟酒,两人互诉衷肠,他仅仅喝了一杯而已,竟至醉态百出脚步踉跄了,当时还道是酒性太烈加之多日奔波少眠的关系才会格外易醉,可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晋王提前在酒里做了手脚看来晋王是筹谋好的,要趁最后一次突围的混乱时刻送他出城。
那日十五月圆,同州城破了,在他陷入昏睡之时,城内激战正酣·如今一天两夜过去了,想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了吧……是啊,晋王那样的心思缜密,对迷药的分量一定也曾斟酌再三,又岂会再给自己机会返回去白白送死呢·沈思只觉满心苦涩,闷痛难耐,滞涨不堪,胸口像被千斤巨石狠狠击中一般,弯腰“哇”地呛出口鲜血,眼前昏黑一片。
黑暗中,他似乎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喊杀声,似乎看到无数旌旗刀剑在同州城中涌动,似乎闻到了参杂着腥膻与恶臭的死亡的气息·他想立刻飞奔到晋王跟前狠狠揍对方几拳,想大声质问对方何以轻看他至此,可更多的,是隐隐透着绝望的担忧。
卫守之啊卫守之,为何连你也要算计我虽则你此举是为了保全我性命,是想用背水一战来换我苟活于世,可你应知我并不想要舍你独活说什么荣辱不悔,说什么死生无憾,你竟然……·辜卓子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沈思,撩起袖口小心试了试他的脉息:“还请公子务必保全自身,切莫再有损伤,否则便是枉费王爷一片苦心了。
千金之子,不死于窃贼这是王爷命在下留给公子的话·”·沈思轻轻推开他,挣扎着坐起身,掀开毡帘向外望去,车辕上坐着两名晋王的亲信侍卫,都同样穿着农人衣饰,此刻正在专心致志地驾车。
那拉车的马匹四肢细瘦毛色稀疏,尾巴上还粘结着稀稀拉拉的粪便,应是同州城内训练有素的战马,只不过因为日夜征战不得休息的缘故,那马也变得虚弱难当,再要长途奔袭的话,只怕那马跑不多远就要散架子了。
辜卓子即刻看透了沈思的心思,急忙伸出蒲扇一挡,作势将他拦了回来:“看这荒郊野地,想也找不出旁的马匹了,再者公子体内药性未散手脚麻痹,方才又急火攻心内息紊乱,实在不宜骑马。”
沈思抬起头,面色阴沉地扫了对方一眼:“那就告诉他们,调头回同州·”·辜卓子不紧不慢摇晃着扇子扇了几下,不为所动:“公子真真是为难在下了,在下的使命,便是将公子平安送回揽月山,如今已走了半程,岂能就此回转。”
沈思咬着牙静待无果,“唰”地抽出腰间匕首,动作利落地抵在了辜卓子颈间:“我说调头回去”·辜卓子被逼得向后略退两步,仰头尽量躲开匕首锋芒,又抬起扇子轻轻搪开了沈思的手腕:“莫急,莫急,在下深知公子并非滥杀无辜之人,还请公子稍安勿躁。”
沈思定定瞪着辜卓子看了半晌,无奈露出一丝苦笑,只见他手腕一翻,将刀尖儿对准了自己的咽喉:“我说调头回去”·“公子不可”辜卓子想要上前阻止,可还不等靠近,沈思便将刀刃向里收了几分,霎时间衣领便被血染红了老大一片。
“心系同州者,又何止公子一人可知在下……算了……”辜卓子被逼无奈,吩咐两名侍卫调转马头,重又向同州方向驶去。
沉默了半柱香的功夫,辜卓子一改之前置身事外的散漫态度,幽幽开口小声叹道:“多谢公子行此举了,辜某虽牵挂故人,然身受王爷大恩,又怎可有负所托如今公子也算是成全在下了……”·马车一路向西,行出半日才渐渐有了人烟,然而沿途所见景象却令人心绪愈发低沉。
昔日里那些青山环抱、井田阡陌的乡镇村落,如今已被战火摧残得遍地焦土路有弃尸,逃难的百姓们拖家带口三五成群,衣衫褴褛面色凄苦,眼神里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仓皇。
又行了半日,来在一处谷地,前头有辆牛车陷在淤泥里无法动弹,挡住了沈思等人的去路·一对鬓发班白的老夫妇领着两名刚及总角之龄的小娃娃正一边挥舞鞭子抽打着牛背,一边死命往前推着车身,那牛累得“哞哞”叫,四蹄刨得泥浆飞溅,可车轮始终纹丝不动。
沈思正自心急如焚着,恨不能立时生出翅膀飞去同州,见此情景即刻带了辜卓子并两名侍卫下车帮忙·四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牛车抬出了泥潭,老夫妇为表谢意,忙不迭跑到溪边拧了干净帕子递给众人擦手擦脸。
见老者操着口同州方言,辜卓子假做不经意地问道:“老丈这是从何处来啊老老小小的赶路着实不容易啊·”·这一问,勾得老者打开了话匣子:“实不相瞒,小老儿一家打从同州而来,预备到乡下亲戚家暂且避避战祸,可恼这晋原各处都不太平,半路上和儿子媳妇也失散了,我们老两口倒还罢了,只是可怜了一对小孙儿。”
沈思本已打算告辞离开了,可听见“同州”二字,他的心弦当即被紧紧牵动了起来,转回头去脱口而出:“敢问老丈同州城内是何情形”·老者惊讶地望向他:“公子竟然不知那同州城已然失守了,现如今里里外外都是鞑靼狗贼,大街小巷见人就杀,若是看到漂亮的黄花大姑娘,就先糟蹋了再杀。
公子此行莫不是要赶往同州而去那可千万听小老儿一句劝,别再往前走了,天大的事总没性命要紧呐”·“那卫守之……那晋王现在如何了可、可还安好”沈思紧张得双手直颤,连呼吸都难以为继了,虽然一路上忐忐忑忑诸多揣测,虽然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他真的很怕,害怕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不愿面对的答案,害怕仅存的希望被打破,害怕中秋一别即是永别,终究明月人间两难全……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等不及要去打听询问,就像饥饿濒死之人看到路边树上的野果,已经顾不得是否有毒了。
·“唉,王爷千岁以身殉城,早已死在乱军之中了,否则那些鞑靼狗贼又哪里能够在同州城为非作歹呢·”老者长长哀叹了一声,既有感喟也有敬畏,“咱们这位王爷能文能武,将晋原治理得风调雨顺不说,前些年汾水一战更是将鞑靼贼子打了个丢盔弃甲,真真涨了我们大周的威风,只可惜,好人不长命啊……”·后头又说了什么,沈思尽皆听不见了,他耳畔嗡嗡作响,不断萦绕着那句话,早已死在乱军之中了,早已死在乱军之中了,早已……死在乱军之中了……·沈思定定站在那里,全身僵硬如同冰封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那一家老小是何时告辞离去的,直到辜卓子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他才木然地迈动双腿,跟着辜卓子慢慢走向马车。
上车的时候他一脚踏空,整个人直接跪倒,膝盖砸在尖锐的石子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狼狈地挣扎了半天也没能站起来,还是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才笨拙地爬上了车子。
接连数月奔波苦战,他膝盖上的隐疾日渐加重,起初只是上马下马会略感僵直不适,后来站得坐得久了,要试着一点一点活动开才不至跌倒·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从前他是宁城脚下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以一敌万,神兵天降,如今他是罪无可恕的朝廷要犯,颠沛流离恶名昭著,支撑在心里的那股精气神儿散了,多年积攒下来的大小伤痛就一股脑找上门来了。
仅仅是爬上马车这么个微小的动作,已经耗得他精疲力竭了,伏在那喘息的功夫,许多画面,许多言语,许多情真意切的美妙瞬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不断闪动旋转……等这场仗打完了,就去揽月山找处风景极佳的所在,置办一所宅子,附近要有向阳的山坡,可以放马,可以种菜,院里铺上打磨平整的青砖石,门口种上一棵老槐树……·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两名侍卫候在车厢外头没有动作,只用眼神向辜卓子探询着下一步的打算,辜卓子正斟酌着该如何宽慰沈思,沈思倒主动开口了:“走吧,再不快些赶路,明日便到不了同州了……”·他是一定要去同州的,哪怕那里已经被鞑靼人所占领,他也一定要去,哪怕真如老者所言,晋王已死在乱军之中,他也一定要去,哪怕辜负了晋王送他出城的一片苦心,也一定要去无论如何,晋王还在同州城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十七夜,张弦月,小路崎岖,车子一路颠簸,走得歪歪斜斜。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脚下耸立着一排新堆的坟茔,那些挥舞铁锨的埋尸人一边低头夯土,一边齐声哼唱着:“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突然,滚滚马蹄声从后方疾驰而来,很快来在近前,无数火把连结成的长龙将马车团团围住,骑马之人皆是官兵服制,一个个剑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
为首的将官催马上前拱手对喊话道:“车内坐的,可是沈念卿沈公子”··第61章 游故里,荒草凄凄杜鹃啼··这一行人不知是何来头,看他们一个个穿着官兵服饰,十有八九是朝廷的人,两名侍默默抽刀在手,做好了御敌的准备。
听见动静,沈思有心探头出去瞧瞧状况,可还未起身就被辜卓子抬手拦了下来:“公子,一切务必小心行事”·那为首的将官见无人应答,抬高声调又问了一遍:“车内可是沈念卿沈公子末将奉王爷之命,特来恭迎公子返回晋阳。”
王爷是卫守之沈思心头忽地腾起一片光亮,来不及想太多,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喜悦而急切地一把掀开毡帘……那马上的人眼生得紧,非但不是晋王属下,以前更从未见过。
沈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尊驾是哪一位”·那人抱拳在手恭敬有加:“末将襄樊郡王麾下从五品副千户张佑宝,特来恭迎公子返回晋阳。”
沈思心头那团光亮一点点暗淡了下去,既然卫悠派了人来“恭迎”他返回晋阳,那也就是说,晋阳现如今已经完全掌握在卫悠手中了……败军之势,势如山崩,或许从卫悠以亲生弟弟的性命作为诱饵暗度陈仓运兵晋原开始,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沈思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缓缓睁开,目光清冷:“我若不从呢”·那张千户似是早有准备:“公子神勇无敌素有盛名,末将等自不敢强加胁迫,且公子乃是王爷贵客,须当以礼相待才是。
然上命不可违,临行之时王爷有言在先,如若末将五日之内请不到公子返回晋阳,便以晋王妃与绯红郡主的项上人头祭旗,如若末将十日之内请不到公子返回晋阳,便血洗晋阳城,如若末将一月之内请不到公子返回晋阳,这教这晋原境内秀丽山河悉数化为焦土。”
一时之间沈思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更不敢相信这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卫伯龄·十二初相见,轩窗一瞥惊鸿现,他所认识的那个卫伯龄睿智敦厚、忍辱负重,而今的卫伯龄却是如此狠毒残暴,冷血无情,回头想想,他当初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人去斩石盟誓,甘愿助起成就大业,何其可笑何其可悲·对于沈思来说,想冲破眼前的重围十分容易,可卫悠所设的那道看不见的樊篱,才是他真正无法逾越的。
卫悠不愧是个好猎手,知道什么样的绳索最能困住他这头野性难训的猛兽,王妃与郡主,晋阳城内无辜百姓,晋原的大好河山,他一样都不能舍弃,所以他别无选择,不管愿不愿意,不管等在前头的是刀山火海还是车裂凌迟,他都只能乖乖遵从卫悠的意愿,被“迎接”回晋阳。
沉吟片刻,沈思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辜卓子及两名侍卫各自深施一礼:“辜先生,二位大哥,承蒙照顾无以为报,咱们就此别过吧·若诸位仍愿继续前往同州,若诸位有幸寻到晋王,烦请帮沈思捎句话揽月山巅,红崖顶上,衔杯相候,死生契阔”·这可能是个注定带不到的口讯,这约定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赴约,可对他来说,只要一天没有亲眼看到晋王的尸体,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认定晋王还活着,哪怕这希望再渺茫,也足以支撑他去面对任何难关与困境。
他要活着,活着等晋王回来··短短数月,繁华的晋阳城已是断壁颓垣一派凋零,长使孙如商战死,王妃、郡主成了阶下囚,太监总管胡不喜摇身一变,做起了襄樊郡王脚边摇着尾巴舔鞋底的狗奴才。
·行至晋阳城外,卫悠如他所言一般真的来“恭迎”沈思了,那张脸上带着一如往昔的温润笑容,举止亲厚言辞热络,丝毫不见戒备与怨恨,好像之前沈思亲手斩杀他胞弟的事根本不存在一般。
卫悠走上前去亲自扶了沈思步下马车,嘴里不忘嘘寒问暖道:“日夜兼程累坏了吧我已命人备下你最中意的酒菜,稍后便为你接风洗尘·”·“不必了,”沈思平静地回绝了卫悠,“我想先见见王妃和郡主。”
如果此刻手中有剑的话,沈思无法确定是否能控制住自己不一剑割断对方喉咙可事实上他并不能这么做,王妃和郡主还在卫悠手上,就算他脖子再硬,也只能乖乖受制于人。
卫悠玩味地扁了扁嘴:“既然如此,那就先去见上一见,让你安安心吧·酒咱们晚些时候再喝,还像从前一样,把酒畅谈,抵足而眠,岂不快活”·沈思摇摇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从前是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才会误将你引为知己,今时今*你我已是楚河汉界壁垒分明,那些虚情假意的戏码,不演也罢·”·“看错了人哈哈哈……”卫悠笑得满面春风,“念卿啊,愚兄又何错之有呢我只不过是凭本事将那些原应属于我的东西取回来而已。
这权势,这江山,这皇位,连同念卿你这个至交兄弟,原本不全都是属于我的”·沈思冷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当年我心甘情愿信你、助你、冒死救你出宁城之围,只因你是个磊落汉子,虽身负血海深仇却行事坦荡,到如今我才知道,你可以眼都不眨地出卖同胞手足,利用至交兄弟,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全是阴谋与欺骗”·听了沈思对自己的评断,卫悠非但没有半点气恼,反倒一脸的怡然自得:“说我欺骗你利用你,我那晋王叔父当日以‘义子’之名强行带了你在身边,何尝不是欺骗与利用你只身赴会来窃取我的兵符、绑走我家三弟,何尝不是欺骗与利用要怪,只怪你认贼作父,竟要为了叔父大人与我为敌。
不是我要利用你,是你送上门来给我利用,逼着我不得不欺骗你·”·见沈思并没有接话的意思,他又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知你心中有气,念卿,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自寻烦恼呢三弟之事,我就当从没发生过,那小皇帝杀你父兄诛你满门,我自会替你报了这个大仇,从今而后,我照样以兄弟之情待你,待我登基坐殿那日,便是你封侯拜将之时,你我兄弟从此后千秋万代,共享荣华……”·沈思没有再去听卫悠都说了些什么,他的目光越过卫悠肩膀,缓缓落在后了背后巨大的城门上,城门是上好红松木制成,外头包裹着铁皮,嵌了铜钉,门上悬挂着椒图,那是龙的第五子,其状如蚌,铺首衔环,性好闭,可逐妖驱邪避祸求福……然而这一次,它没能替晋王守住自己的家园……·王妃仍住在她先前的院落里,院中陈设皆未改变,只是丫鬟仆从们都不知了去向,门外还增设了许多全副武装的看守,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别想进去。
卫悠虽然没有限制沈思的行动,但也指派了自己的亲信侍卫尉迟升寸步不离跟在他左右,美其名曰“护其周全”,说白了其实就是用来监管他的·沈思说不清卫悠费尽心思一定要拘自己在身边的目的,但他知道,这其中一定暗含着对晋王的妒恨,晋王拥有的一切,卫悠要么想方设法去得到,要么彻底毁掉。
所以卫悠是一定不会善待王妃和郡主的··绯红郡主一见沈思,眼圈儿立刻红了:“念卿哥哥,你为什么没有和父王在一起父王是不是已经……”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时尝过这阶下囚的滋味。
沈思揉揉她额头,笑得艰涩:“没有,只是兵荒马乱的,走散了·他会来找我们的·”·郡主虽然刁蛮任性无法无天,可起码的察言观色还是会的,分得出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善意的谎言,她点点头,试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终究还是抑制不住汹涌的泪水:“我娘她……病得很重……怕是……怕是……”郡主再也说不下去了,一头扑进沈思怀里放声大哭,“我真没用,除了闯祸我什么都不会……连自己的娘亲都保护不了……”·沈思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郡主的后背。
他又比郡主好多少呢除了拖累晋王,他什么都做不到……连自己的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寝室之内寒意透骨,深秋时节,窗缝里呼呼灌着冷风,热汤热茶一概没有,桌上只有壶凉水,也不知是搁了多久的。
王妃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病得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听见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折腾半天还是无力地倒了下去·沈思急忙过去扶住王妃,为她添了个软枕在背后靠着。
王妃喘息片刻,握住沈思的手,笑容依旧温柔慈祥:“念卿你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把绯红交给你,我也能闭上眼了。”
绯红守在一旁又急又气:“娘亲不要说丧气话,您的病只需安心静养,很快就会好的”·王妃只是笑笑,并未反驳,又接住对沈思说道:“当日我极力阻止绯红与你那小跟班金葫芦交好,并非我嫌贫爱富,我是不想女儿也步了我的后尘啊。
可如今想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呢设若当日允了她下嫁于金葫芦,天高海阔的去做一对平凡夫妻,可不比如今好上千百倍是我糊涂啊……”·沈思摇摇头:“夫人不要这样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您的一片苦心,相信不止是郡主,就算金葫芦……他也不会有半分怨言的……”·才刚说了几句话,王妃便支持不住了,伏在那气息奄奄。
沈思留下绯红郡主照顾王妃,自己出门去想找个大夫,可无论门前的尉迟升还是门外的那些看守,都对他的请求置若罔闻,沈思无奈只好去找卫悠··到了卫悠暂居的寝殿门前,一群人乱哄哄正在撤换上方的匾额,指挥这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太监总管胡不喜。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论如何瞧那阉人不起,沈思也只好客气地唤了一声:“胡公公·”·胡不喜转过来鼻孔一哼:“呦,这不是沈公子吗可是想来面见王爷千岁不巧得很,王爷千岁因事外出了。”
沈思耐着性子打听道:“那敢问襄樊郡王何时能够回转”·胡不喜幽幽翻了个白眼,看也懒怠看他:“王爷不曾知会,咱家哪里会知晓。”
过了会功夫见沈思还站在原地并未离开,他“啪”地一口浓痰啐在沈思脚边,“手脚都麻利点儿,一个个优哉游哉的,都当自己是主子爷们儿吗也不撒泡尿照照,没得碍眼”·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沈思也只好无功而返了,走不多远,忽听有人在背后叫他:“沈公子……”·声音似有些耳熟,沈思慢慢转过身,背后站着一名矮小消瘦的男子,原来是牛黄……不,如今应该唤作贺千帆贺大人才对。
见沈思并没有开口的意思,牛黄略有些尴尬地清咳了一声:“公子可是为了王妃就医一事而来”·沈思迟疑着点点头,仍未开口··牛黄叹了一口气,走近几步压低声说道:“实不相瞒,前些时候在下曾偷偷潜进去探望过王妃娘娘的病情。
娘娘素来体弱,再兼常年郁结难舒,内里早已耗损过甚,而今以近半百之龄突逢变故,身心实在难以为继,终究只能是灯枯油尽药石无灵了……”·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你必是在诓我”沈思实在不愿相信牛黄的一席话,可他也知道,对方确确实实没有任何说谎的理由。
牛黄无奈地摇摇头:“不管公子信与不信,昔日身处王府时,公子与王妃、郡主的善待之情贺扬从来不曾忘记,但凡有办法救治王妃,在下一定倾尽全力,只可惜这治病……治不了命啊。
依在下之见,其实让王妃娘娘早些去了,反倒可使她少受些苦楚·”·沈思垂首沉默片刻,勉强朝着牛黄牵了牵嘴角:“无论如何,我且代王妃与你道声谢吧……”·自那日与沈思说过两句话后,王妃一直处在昏迷之中,直到第三日的晚间,她忽然醒转,醒来后便眼神清明地召唤绯红,说自己睡了多日,邋邋遢遢的实在不像话,要绯红帮她上装梳头,还要换一身干净衣裳。
绯红喜出望外,以为娘的病见好了,沈思却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王妃怕是大限将至了··在满橱的衣衫当中,王妃特特选了一件红褂子,还要绯红帮她在鬓边簪了一支银丝攒红宝石珠子制成的海棠花。
装扮停当,她气息渐渐弱了下去,此时绯红终于察觉到了什异状,捂着嘴巴极力忍着,生怕哭出声来教娘伤心··王妃安静躺在那,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眼睛直直盯着上方,嘴里不断小声喃喃:“鞋……我的鞋……”·绯红郡主急忙拾起床边的鞋子,帮她穿在了脚上,可她还在哆嗦着嘴唇喃喃不已:“我的鞋……鞋呢……”·绯红不知所措地望向沈思:“念卿哥哥……”·沈思猛然想到了什么,问郡主:“夫人房中贵重之物都收在哪只箱子里”·绯红略一思索,快步走到里间,打开一只雕了海棠花纹的红木箱子:“应是这一只了。”
沈思来不及多做解释,直接上前动手翻找了起来,在箱子最底下,终于给他翻到一只青缎子包裹,包裹中藏着双手工缝制的男子布鞋·那鞋做得实在精巧,每一道压痕,每一个针脚,都是那么的工整匀称,看得出做鞋之人对它倾注了无数心血,只可惜年月太久了,白色的千层底已经微微泛了黄。
沈思将鞋子轻轻送入王妃的手里,王妃来来回回抚摸了好几遍,又将鞋子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脸上带着满足又娇羞的微笑,像个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女··“我要走了念卿,青哥来接我了……往后绯红的事就由你来操心吧……”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听不见了,“我手笨,于女工上头没什么天分,也不知道这鞋……青哥穿上……合不合脚……”·是夜二更十分,风雨骤起,于风雨声中,王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面上犹带笑意。
天人相隔十数载,至死总算是团圆一回了···第62章 回首望,归路迢迢水茫茫··王妃阖然长逝,空空荡荡的院落里只剩下了郡主悲切而压抑的哭泣声,这种痛失至亲的苦楚沈思感同身受,可他除了默默坐在一旁陪伴郡主之外,再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了,此刻对他来说更为要紧的,是如何才能护得郡主周全。
看卫悠行径,定是不会轻易放过郡主的,或杀,或卖,或充作粗使婢女每日挨打受骂辛苦劳作,这些对郡主来说皆生不如死·王妃弥留之际将女儿托付给了沈思,可沈思同样受制于人,能做的实在有限,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将郡主送出晋阳再说了……·经过几日观察,沈思发现院外的守卫每天轮替三次,凌晨时分只有两人值守,要等到辰时才会有人来换岗,这无疑是个逃出去的好机会。
王府偏院假山背后有处废弃的角门,年积月累早已被灌木藤蔓所遮掩,就连家下仆从都鲜少知晓,多亏了郡主幼时贪玩,总找各种法子溜出府去闲逛,才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这个隐蔽的所在。
王妃房中的珠宝古董早已被官兵洗劫一空,只有郡主随身佩戴的一只项圈还值些银钱,沈思用它收买了一名倒夜香的小杂役,从对方手里换来了一些盘缠、干粮并两套平常男子的衣饰鞋袜。
按沈思的计划,先出手放倒两名守卫,将人牢牢绑在院中,再躲过夜巡的兵丁,将梳起发髻做男装打扮的郡主从角门送出府去,如若一切顺利,在天亮之前行踪不曾败露的话,那么待到晨起城门一开,郡主就可以混在往来商贩和百姓当中逃出城去了。
出了晋阳山高海阔,卫悠再想把人抓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行事之初,沈思已设想到了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并一一谋划好了破解之法,临行前他将自己防身的匕首交给郡主,并细细叮咛道:“若是不慎被发现,立刻假意挟持我,再伺机脱身。”
想来未得卫悠许可那些人也不敢轻易伤他··想到自己即将要只身上路,郡主红着眼睛央求沈思:“念卿哥哥,你同我一道走吧,现下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就算逃不出去,生也好死也罢,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
沈思看着郡主怯怯的模样,心头好像被刀子狠狠戳中了一般,艰涩难耐,可他只能装模作样地哄骗郡主道:“我自己要逃出去易如反掌,可带着你这拖油瓶就没那么容易了,现下你先走,我留下迷惑他们,等你安全了,这里风头也过了,我再找机会逃出去。
你出了城只管一路往东,循揽月山方向而去,以我的脚程,不出几日定能追上你·”·话虽如此,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是走不了的·如果他也逃了,卫悠必定恼羞成怒,到时候不止郡主会被人四处追杀,还会牵连晋阳境内的无辜百姓,他沈思不是圣人,不懂什么普度众生,可晋阳是晋王的晋阳,百姓是晋王的百姓,哪怕一草,一木,一瓦,一石,只要是晋王看重的,他绝不辜负·当晚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顺利到沈思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了,那两名看守竟然偷偷喝了酒,迷迷糊糊的轻易就被制服了,从小院赶往角门的一路上也没碰见半个人影,往常来往巡视的兵丁都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拨开杂乱的枯草藤枝,绕过嶙峋的假山,眼看成功在即,忽然间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去路,沈思手比眼快,一把将郡主拉到背后用身体挡了起来,借着月光定睛一看,立在对面的原来是侍卫尉迟升。
郡主牢记着沈思的叮嘱,立刻抽出匕首横在沈思颈侧,夸张地瞪大眼睛,装出一副狰狞模样,可慌乱之间她手腕抖得厉害,一下没握住,匕首滑脱出去,“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自己也傻了,不知道该不该捡起来,呆呆愣在那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沈思无法,只得后撤半步脚尖一勾,将匕首挑起来握在手中,硬着头皮迎向尉迟升·那尉迟升是个九尺高的红脸汉子,肩背宽厚腰马扎实,能做到卫悠的贴身侍卫,想也知道定然身手不凡,换做从前,沈思是乐得与这等高手过招比拼的,可眼下他宿疾缠身心力交瘁,又要分神看护郡主,全无半点胜算,只能是以命相搏了。
万没想到,那尉迟升木着脸与他二人对峙片刻后,非但没有丁点出手的意思,反而微微侧过身体,为他们让了一条路出来·沈思一时闹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轻举妄动,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尉迟升腰间佩刀的刀鞘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见沈思始终踟蹰不前,尉迟升仍是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当日宁城被困危在旦夕,蒙沈将军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在下承诺日后必将报答公子大恩,不敢食言·”·这话听得沈思一愣,回想起来,那日宁城府衙庆功的酒宴上许多人跑来向他敬酒致谢,隐隐约约的,人群中确实有个笨嘴拙舌的红脸汉子,至于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他已全然不记得了,可这“沈将军”三个字一出口,还是让他胸口一阵温暖,细想来,这熟悉的称呼竟已与他暌违多年了。
猛然间沈思脑中精光一闪:“尉迟大哥,难道说我二人这一路之所以能够畅通无阻,也是……”·“沈将军,”尉迟升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之后,你我便两清了。”
沈思闻言不再客气,拉起郡主向前就走·擦肩而过之际,尉迟升一抬手臂将沈思拦了下来,只留下郡主那半边放其通行·沈思会意,牵起郡主的手向前推了推:“一切小心,见机行事。”
郡主小嘴扁了又扁,拼命忍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念卿哥哥……”·“小丫头,平日里的本事哪去了难道都是些嘴上功夫你不是整天嚷着要想做巾帼英雌女中豪杰吗,花木兰、梁红玉可是不会哭鼻子的。”
沈思虽然嘴里笑话着,嫌弃着,可他内心深处其实要比对方来得更加依依不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谁又知道这一次是不是永别呢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他也只能满不在乎地冲着郡主轻轻摆手,“快走吧,偌大个江湖足够你玩闹了,但要记得别光顾着看新鲜,若是不小心走错了路,念卿哥哥……就寻不到你了……”·送走郡主,沈思回到房中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天亮,并暗暗祈求王妃在天之灵可以保佑郡主,不会轻易暴露身份与行踪。
一直等到寅时三刻,天边灰蒙蒙放亮了,外间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声响,隐约还有车轮滚滚马匹嘶鸣·沈思还道是卫悠发现异状要派人去围捕郡主了,顿时紧张起来,一忽儿担心郡主半路出了什么差错,一忽儿担心郡主被城门戍卫认出,一忽儿担心郡主只身上路遭遇歹人……·正自焦虑着,尉迟升带人来了,恭恭敬敬引着沈思出王府登上一架宽大的马车,车队随即启程向南驶去。
原来是卫悠要率部赶回京师,已无暇顾及绯红郡主人在何处了,这对于沈思来说,简直是莫大惊喜··沿途所经州县大多已被柳家嫡系或前朝废太子旧部所掌控,卫悠一路畅行无阻,饶是如此,他依旧下令昼夜兼程,片刻不得停歇。
沈思行动受限,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但就眼下情形看来,这大周的江山怕是半数已经握在卫悠手里了·卫悠向来步步为营,既然打算谋夺皇位,想必早已有了全盘部署,看这遭行事如此匆忙,十有八九,是京中出了什么大变故……·卫悠军中的将领大多是柳氏族人,也有不少从前卫三的手下,这些人一个个对沈思恨之入骨,若不是有卫悠护着,只怕早已一哄而上将沈思碎尸万段了,平日里别说对他悉心照料,就连话都没人肯与他多说半句,一应饮食汤羹也只样子看得过去,实则都是缺盐少油难以下咽,好在沈思自幼生长于军营之中,和边塞的苦寒相比,这些也就不算什么了。
唯一难熬的是,随着天气转凉,他的腿疾也日渐加重,即便有牛黄时不时帮忙针灸敷药,症状也并未减轻分毫,尤其是马车上颠簸得久了,愈发连走路都痛苦万分··借着停下饮马休息的空档,沈思也跳下车来扶着车辕慢慢来回走动着,想舒展舒展筋骨。
远远的,草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车夫以为有蛇,立刻拎着马鞭警觉起来,稍稍安静片刻之后,焦黄的枯草梗又动了,车夫一鞭甩过去,只听“嗷”一声尖叫,草丛里窜出了狸猫大小的一只活物,那东西抖抖索索弓着身体,左瞧瞧,右看看,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忽然间它发现了沈思,四爪并用直笔笔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沈思怀里,撞得沈思倒退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琉璃,沈思收养的小狐狸前几日在王府没瞧见它,还以为是兵荒马乱跑丢了,谁能想到它竟然一路跋山涉水追了过来只是它原本火红油亮的毛皮都变得黯淡无光了,且染满尘土污浊不堪,原本肥硕如圆球般的身体也已经瘦得只剩了骨头,摸上去竟有些硌手。
想也知道,它定是吃了许多苦头的··沈思既惊又喜,将它抱在怀里用力揉了揉:“琉璃老弟,好久不见,没什么可招待的,暂且去给你找寻些干粮打打牙祭吧。”
他想先将小狐狸搁在马车上,再去讨些清水饮食,可小狐狸始终用两只前爪死命揪着他的衣襟,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那是生怕一松手就再寻不到他了·这举动令沈思百感交集,他自己尚且前路未卜,跟着他的不管是人是兽,想也难逃死路一条。
·车队再次启程的时候,沈思还是将小狐狸硬扯下来推了出去:“琉璃老弟,你既是野物,就回归山林去吧,找个同类繁衍子嗣逍遥过活,岂不更好·”·小狐狸睁大眼睛懵懂地看着沈思,不解何意,还想再往沈思跟前凑,沈思咬咬牙狠下心来,捡起一把石子丢了过去。
石子砸在身上,小狐狸吃了疼,徘徊着不敢靠近·可马车跑出一程之后,它又远远追了上来,就这么一路尾随着,风餐露宿,不离不弃,哪怕脚掌被石子划破,一步一个血脚印,仍是不肯停歇驻足。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行至江边,大队人马上了船,小狐狸在岸边急得来回奔跑,四爪蹬得泥水四溅,可前头没路,无论它如何焦急,都再也追不上了··江水浩瀚,船只渐行渐远,直到岸边景致都消失在了迷茫白雾之中,沈思背过身去,依旧能听见小狐狸呜呜咽咽的哀鸣之声,令人悲不自胜,肝肠寸断……··第63章 同归去,红崖顶上长相忆··一别数载,再次踏足京城,沈思只觉恍若隔世。
那时晋王是他的杀父仇人,那时卫悠是他的生死兄弟,那时他困顿失意走投无路,能与卫悠在勾栏瓦肆中借着寻欢作乐的幌子闺房私会秉烛夜谈,曾经是他唯一的温暖与慰藉。
谁又能想到,真情之下包藏的竟是一支支喂满了剧毒的暗箭,锋利,无情,杀人,诛心··卫悠的大军一进城,立刻封锁了四方城门,软禁了大小臣工,并长驱直入皇宫内院,迅速接管了上直侍卫军,然后才以太后柳氏的名义昭告天下,小皇帝卫先突发疾病驾崩,因大行皇帝无子,故留下遗诏将皇位传与其堂兄襄樊郡王卫悠。
小皇帝的死太过突然,也太过离奇,消息一经传出,不免举国哗然·几家皇亲贵胄各怀鬼胎,公开质疑者有之,暗自图谋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曾经深受小皇帝垂青庇佑的顾氏一族更是集结朋党率先发难,大队人马打着“奉天靖难”的旗号直逼京师,气势咄咄逼人。
而与此同时,卫悠的精锐部众也从各地聚集而来,大战一触即发··城内到处是忙碌而紧张的景象,卫悠一边紧锣密鼓筹备着登基大典,一边加固城防,做好了迎接一场恶仗的准备。
鞑靼人得到先帝许诺的半壁江山尤不满足,仍旧在北方伺机而动,亲王与世家们又对卫悠这个尚未坐稳的皇位虎视眈眈,内忧外患,暗潮涌动,如今的大周犹如一垛干透的柴草,只肖某处一个小不起眼的火星,便会迅速蔓延开来,直至九州烽火,遍地狼烟……·进京后沈思被安排住在了襄樊郡王府邸一处小小的院落之内,进进出出虽无甚限制,但因腿疾肆虐,每日行走坐卧也不过院内方寸之地,对于外界的各种消息更是一无所知。
一天,两天,三天……苟延残喘的日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活着,是因为他对晋王的归来还抱有一丝希望·初到晋阳时偶尔还会听人谈论起晋王,感叹其生前如何风光无限,死时如何惨淡收场,而今不过短短数月,由江北到江南,“晋王卫律”四个字便如同祭祀过后收进仓库里的九鼎八簋一般,慢慢积满灰尘,再没人提及了。
一日晌午刚过,外间忽然大乱,府内各处涌入了大批的兵士,间或还有女子尖锐而惨烈的哀嚎声·沈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下意识想去找自己的佩剑,走出两步才猛然记起这里是京城,是襄樊郡王府,而他此刻不过是个行动随意些的阶下囚罢了。
闹闹哄哄直折腾了两个时辰,骚乱才终于告一段落,不多久,一队披甲执杖的兵士押着个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男人从远处一瘸一拐走了过来,经过院子时沈思不经意瞄去一眼,那被押解的男子竟然是胡不喜·卫悠攻入晋阳后,那些昔日效命于晋王的臣子仆从们被杀的杀、关的关、逐的逐,只有胡不喜这等jiān谗之辈靠着两面三刀、曲意逢迎的功夫留了下来,虽未能完全得到卫悠信任,倒也一路跟着回了京城,还在王府中混了个调度车马的肥差,沈思实在想不出,凭胡不喜那点本事能闯出什么弥天大祸,搞得王府上下不得安宁。
此时那胡不喜也望见了院内的沈思,他强挣扎着停下脚步,朝着沈思“啪”地啐了一口浓痰:“人都道咱家是狗奴才,不错,咱家确是一条狗,还是条阉了的老狗,但咱家这条狗也是认主的,不似那等不忠不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真连咱家这条老狗都不如,哈哈哈哈哈哈……”·不等他笑完,已被身后的军士一棍子敲在了腰眼上,而后又被人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去。
紧随这群人之后,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费力追跑了过来,边跑边将手里的小石子气呼呼丢向胡不喜,因臂力不足的缘故,石子根本丢不多远,反倒是他自己不小心踩到裤脚“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沈思见状急忙上前将孩子扶了起来,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摔了跤也不哭闹,只管拍拍膝盖上的灰土,又想找石子继续去丢胡不喜,可惜一行人走远了,凭他的两条小短腿已然是追不上了。
“小石榴,慢点”循着孩子的脚步,一个美貌妇人急急追了过来,见沈思立在旁边,她赶紧躬身施了一礼,“多年未见,公子可好”·这妇人似是认得沈思,可沈思却不知对方的身份来历。
等了半天见沈思愣怔着并未开口,那妇人略略安抚了孩子几句,又小心翼翼提醒道:“公子便是不记得妾身,也该记得那一盆含苞待放的石榴吧……”·沈思这才渐渐想起,此人原是当日掩护他与卫悠密会的歌姬,名唤揽月仙,他成功脱身之后不久揽月仙便抱着一盆石榴花入府做了襄樊郡王的侍妾,没想到故人相见,竟是在如此情景之下。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那盆石榴是他借揽月仙之手送给卫悠的新婚祝福,看如今揽月仙的儿子乳名唤作小石榴,也算应了“香甜多子”的好彩头··揽月仙察言观色,轻声说道:“许是染了公子的好气概,那石榴也长势茂盛,没多久陶盆便盛装不下了,王爷只好叫人将其移栽到了卧房窗外,说来可巧,次年石榴结果之时,王爷的长子小石榴也顺利降生了。
人都说草木无情,细思量倒也不然,想那石榴未必不会念着陶盆的好,只是它天性如此,草木终究要长大,而盆子却无法一同生长,论理是谁也怨不得谁的……”·揽月仙一番话明里在说石榴,暗里分明是在为卫悠做说客,沈思顿时没了交谈的兴致,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借问夫人,那胡不喜犯了什么罪状”·“公子竟然不知”揽月仙略微迟疑一下,如实答道,“今日午膳时,柳夫人的汤羹里被歹人偷偷下了毒,因夫人疼爱孩子,每每总要亲手喂食一对双生儿女,以致两个刚满周岁的婴孩双双中毒当场身亡。
那下毒者正是姓胡的太监,可恨王爷看他年迈可怜,特地安排他做些轻省活计,不想他恩将仇报,竟蓄意谋害王爷妻儿,真真死不足惜·”·听见这话,小石榴也愤愤嚷道:“今日早起我还同弟弟妹妹一道玩耍来着,他们都很开心地笑个不停,曦儿聪明,已经会叫哥哥了,莹儿的小手软软的,比奶糕还要细嫩,都是那老贼,是那老贼害死了我的弟弟妹妹,我要替弟弟妹妹报仇,我要杀了那老贼”·说到杀人和报仇的时候,他神情里闪过了一丝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戾气,那只抓着石头的小手,五指攥得紧紧的,或许因为对鲜血与死亡没有切实的认知,故而没有丁点惧怕。
沈思看着那孩子,心绪愈发沉重了起来·卫悠的父亲前朝废太子为争皇位设计陷害晋王,晋王便与太宗皇帝联手夺了他的皇位,卫悠心怀怨恨蛰伏多年,终于扳倒了晋王夺回了江山,胡不喜又为晋王尽忠毒死了卫悠的一双儿女,如今这仇恨终于延续到下一代的身上了,这“人杀我、我杀人”的戏码,不知演到何时才是尽头。
揽月仙叹了口气,语气之中透着浓浓的悲伤:“那柳夫人当场嚎咷痛哭几次晕厥,醒来后更是抱着儿女的尸身不肯撒手,恨不能跪下磕头求在场的御医救活孩子,这么疯疯癫癫的,谁也劝不住。
如今就算把那姓胡的五马分尸、车裂凌迟,也换不回一对无辜孩童的性命了·更可怜王爷千岁,还要强忍丧子之痛去对付城外虎视眈眈的各路人马,听说那顾氏嚣张得紧,公然叫嚣说若明日午时之前还不肯允诺他们的条件,便要违背先皇遗旨与王爷兵戎相见,血洗京师。”
沈思不觉疑惑:“是何条件”·“这……”揽月仙一愣,脸色微变,“是妾身多嘴失言了……”·见她欲言又止,沈思心下便已了然:“可是沈某的项上人头”·揽月仙眼光闪烁言辞讪讪:“公子潇洒坦荡,快意恩仇,当初凭一己之力手刃顾明璋并悬其头颅于闹市,胆魄气度着实令人钦佩。
怪只怪那顾氏一族睚眦必报,无论如何不肯善罢甘休·但公子尽可放心,王爷待公子情同手足,是宁可一战也誓要保你周全的·”·沈思冷冷一哼:“如此说来,我倒要感念卫伯龄的回护之恩了吗”·揽月仙无奈地摇了摇头:“妾身久居深宅见识浅薄,对于王爷与公子间的恩恩怨怨也所知不多,但依妾身看来,这世间之事皆是立场不同,并没对错之分。
待到登基大典一过,王爷便是堂堂大周天子了,一举一动无不左右着社稷安危,他能待你若此,公子实该欣慰才是啊·”·沈思静静听她说完,沉默许久,幽幽问道:“夫人今日一席话,是碰巧遇到沈思有感而发,还是卫伯龄授意夫人,假做碰巧遇到的模样再想方设法传进沈思耳朵”·揽月仙登时急了:“公子万万不可多心,今日实在是妾身莽撞了,罪过罪过,若公子不信,妾身可以……可以……”·沈思淡然一笑:“无妨,我信你便是了。”
其实信与不信又有什么要紧多此一问,无非是让自己好受些罢了··揽月仙说得不错,待到卫悠位登九五君临天下,他的荣辱得失便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了,还关系着黎民百姓,社稷苍生,这一局棋布错峙,终于到了丢车保帅的时候了。
是夜月朗星稀,风凉如水,沈思窗边的烛火久久未熄,飘摇不定直至天明··他整束衣冠端端正正坐在桌前,铺开纸张,研好香墨,心中积聚着满腔愁绪万语千言,提笔在手却又不知如何落下。
思忖半晌,沈思还是将笔默默收了起来,罢了,罢了,他与晋王之间高山流水知音知心,又何须言语·数月来从江北到江南,从晋原到京师,城郭郡县俱是烟尘蔽日,男女老幼个个苦不堪言,大周的江山已是千疮百孔,这场仗无论如何不能再打下去了。
沈思知道,今日种种情状若是换做晋王,换做父亲沈威,换做三个哥哥,是断不会为了一己私怨而置万民福祉于不顾的,能以一人之生死换取天下长安,于他而言,也算得偿夙愿了。
无论晋王是否尚存于世,怕是都再无缘相见了,事到如今,沈思苦苦固守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不得不自己亲手打碎了··借着天边皎洁的月色,沈思推开窗向北遥遥眺望而去,过了扬州府便是淮安府,过了淮安府便是海州府,海州府再向北,就到揽月山了吧,晋王曾无数次畅想着与能他归隐田园,在揽月山间比翼双飞携手成仙,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头来却是乡关路远,回首凄然。
守之,我一生有三大憾事,求之不得,失之交臂,悔之晚矣……·次日午时,兵临城下·顾氏一族集结的十数万人马顺次排开,刀枪林立旌旗密布,为首的顾名珍铠甲加身,骑在高头大马上对着城头扬声喊话:“襄樊郡王,时辰已到,那沈思小贼的人头可提来了今日若我名璋兄长可大仇得报,我顾氏一族即刻俯首称臣,今后肝脑涂地效忠新皇,如若不然,我等誓要拼个鱼死网破”·话音未落,身后兵将纷纷挥起了刀剑:“鱼死网破鱼死网破”喊杀之声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面对顾名珍的最后通牒,卫悠并未作出任何回应,只是朝着身侧的传令官轻轻摆了摆衣袖,顷刻间一排弓箭手齐刷刷列队于垛口,弯弓,上箭,满弦,箭头上反射着一簇簇明晃晃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属下匆匆来报:“王爷,那……那沈念卿来了,说是要求见王爷,此刻就在……”·话未说完,沈思已然缓步走上了城头,近前的军士有意出手去拦,却被走在沈思身侧的尉迟升面无表情沉声斥退了。
卫悠讶异不已:“念卿你来做什么”·沈思径直走到卫悠跟前,朝着城下的千军万马漫不经心瞄去一眼,语气淡定平和,还带着两三分的自嘲:“无他,昔日揽月山巅红崖顶上,你我曾有过江山之诺,今日我来践约了。”
卫悠不曾想他会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一时竟有些语塞:“念卿你……无需如此……”·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随侍在卫悠身侧的牛黄也疾步上前拦住沈思:“公子万万不可做傻事”·沈思面对牛黄坦然一笑:“贺大人,相识一场,我便将身后之事托付与你了,我死之后,请以黑灰敷面,草席掩身,焚尸灭迹,不得立塚。”
牛黄不知如何是好:“公子这是何苦”·沈思微微摇头:“只因黄泉路上,我无颜面对父兄亲友·”·他又向前走了几步,俯身望去,脚下三丈便是刀山火海阎罗地狱,那些顾姓族人面对他一个个咬牙切齿目呲欲裂,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沈思如同看风景一般气定神闲地看了片刻,忽而回头冲着卫悠一挑眉梢:“卫伯龄,你我十载情分,就此恩断义绝,此生我不杀你,是不想这大周江山再有战祸纷乱·来生我若遇你,必诛你满门,断你基业,耗你心血,使你爱欲不能,生不如死。”
说完他没做片刻停留,利落地纵身跃下了城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卫悠与牛黄齐齐伸手去抓,却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抓到,卫悠胳膊极力向前伸着,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脸上交杂着震惊、无措与深深的懊恼:“念卿,念卿,念卿……”·落子无悔,乾坤已定,天下太平。
这十数年的算计筹谋、卧薪尝胆,终是大功告成了·随着“砰”一声巨响,尘埃四起,热血飞溅,鲜红色的藤蔓从沈思身下缓缓延展,如春日繁花寸寸绽开。
那些士兵诧异之下纷纷向后退去,露出了头顶一方湛蓝的天空·沈思浑身已无知觉,只有一双眼睛尚能移动,他目光一点点向上游走,越过青灰色斑斑驳驳的城墙,越过城头上张大嘴巴徒劳呼喊着的卫悠,越过卫悠上方金黄色的瓦顶,和瓦顶之上流淌的浮云,而后终于轻轻阖上了眼睑。
寒风在身侧盘旋嘶吼,将一片干枯焦黄的叶子卷挟而起,飘飘悠悠越升越高,那叶子飞过喧嚣的人群,飞过高大的城池,一路向北飘去,过了扬州府,过了淮安府,过了海州府,海州府再向北,便是揽月山了……·叶子乘风而上,穿过幽深的竹林,清澈的溪涧,攀上赤红色崎岖嶙峋的崖顶,在茫茫苍山云海之间,负手而立着一名高大男子,叶子悄无声息落在男子肩头。
男子浑然不觉,犹自闭目轻声哼唱着乡间小调:“揽月山,玉湃川,五百丈,到天边,红崖顶,有神仙,乘风去,入云端,揽明月,比翼肩,世相好,永团圆……”··第64章 过忘川,给个神仙也不换(番外)··给东家老爷打工之前,我本是山下王家村一个没爹没娘的放牛娃,因为脑子天生不大灵光,村人都唤我做“二杆子”。
我每日的营生就是赶了村里那两三头毛色稀疏的老黄牛爬上山坡,牛吃吃草,我看看天,吹吹竹笛哼哼小调儿,从晨起耗到黄昏,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说起东家老爷,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出身何地,又是几时来在这半山竹林深处悄声不响起了座向阳的宅院。
只记得是泰和元年的春天,新皇登基普天同庆,那大宅也建成了,东家老爷非常阔气地摆了几桌宴席答谢雇来干活的泥瓦匠人,我跟村里几个小娃子也跑了去凑热闹,顺道讨些便宜酒水打打牙祭。
好家伙,东家老爷的宅子可真叫气派,高门大窗古树参天,院里一水儿的青砖铺地,上头刻着各色花鸟,墙头的瓦片儿金光闪闪,全是卷了边的云彩形状,就连院子后头的马厩都宽敞得足够跑下一架大马车·正当我吃着点心流着口水啧啧称奇时,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记,回头去瞧,竟是东家老爷。
东家老爷笑眯眯问我:“小兄弟,我等初来乍到,现下正好缺个养马的好把式,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二钱银子的酬劳,你可愿意接下这活计”·我受宠若惊地愣了半晌,又望向他那马厩:“可是贵人老爷,您家里头并没有马啊”·老爷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莫急莫急,往后总会有的。”
我又望向我拴在山坡上那几头病恹恹、蔫答答的老黄牛:“实不相瞒老爷您,我其实并没什么侍弄牲口的手艺……”·老爷又满不在乎地摇摇头:“牛马养得如何都是其次,老爷我是看中你竹笛吹得悦耳,小调儿唱得欢快,听了叫人心中欢喜。”
就这么着,我留了下来,成了东家院里一个没马可放的小马倌儿··东家这一家子全都是怪人,就说这东家老爷吧,操持偌大一份家业,却整天优哉游哉好像从来没有烦心事儿,每日多少进项多少花销一概不管,外间是兵荒马乱是改朝换代一律不问,去夏山上发洪水将院墙冲去了一个角,他只笑眯眯摆手“小事小事”,前日厨娘将十两银子一小盒的燕窝烧成了糊锅巴,他只笑眯眯摆手“无妨无妨”,又闻山下来了伙子强盗将几家富户洗劫一空搞得十村八店人心惶惶,他也只笑眯眯摆手“不怕不怕”,若不是看他还要吃饭喝水睡觉出恭,倒真成个神仙了。
要说老爷最大的消遣,便是少爷了,老爷的一双眼好似生了钩子,从早到晚挂在少爷身上挪不开,看少爷吃饭,看少爷散步,看少爷练剑,看少爷犯傻,看少爷蹲在灶台边跟我抢酥糖,看少爷抱着酒坛子躺在屋顶上打盹儿,就连睡觉也要挤到一个屋里看着少爷。
换做是我被这么盯着,一定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得,可少爷却总能一觉睡到大天亮,还顿顿比我多吃上两碗饭··东家少爷曾经受过很重的伤,所以跟我一样脑子不大好使,总记不住事儿,也记不住我的名字,今个儿叫我葫芦,明个儿叫我琉璃,后个儿叫我牛黄,也不知都是哪一路的妖魔鬼怪。
时日长了,我也惯了,他叫什么我都乐呵呵答应下来··少爷叫我大多是有话要问,比方他一觉睡醒,会迷迷糊糊问我今天是不是正月十六,我纳闷了,反问他为什么会是正月十六呢他答说因为昨天是正月十五。
我问他昨天怎么会是正月十五呢他说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是正月十五,他在城里看花灯,石拱桥边人来人往的,结果不小心走丢了,他说他还有句很重要的话要对什么人说,可是给忘了。
他问我是什么话,我又去哪知道所以得了空,少爷就抱着酒坛子爬上屋顶,边喝酒边回想,我也帮他喝,也帮他想,有几次好容易想起来,他却醉倒了,等第二天酒醒,又什么都记不起了。
这个家里老爷、少爷都是甩手掌柜,大事小情全靠白脸管家操持,白脸管家留着两撇山羊胡儿,无论春夏秋冬寒凉署暖手里都捏着把破扇子,开口之前总要摇上几下,再念两句酸邹邹的诗文,听也听不懂。
·和白脸管家恰恰相反,东家的黑脸护院总安安静静躲在角落,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走路不声不响神出鬼没,同吃同住几年光景都没看清过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家里人人都怕他,偏白脸管家不怕他,不光不怕,还最是喜欢找他说话··其实黑脸护院是个哑巴,并不会说话,那白脸管家就自己说一句,再替对方说一句,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认同不认同,反正就这么我一句我一句我再一句叽里呱啦的,聊得倒也热闹。
除了白脸管家和黑脸护院,东家府上还养了个青脸大夫,青脸大夫瘦小枯干皮包骨头,自己看着就像个痨病鬼·眼见他成年累月的拟方子熬药针灸按摩,可少爷的脑子该糊涂照样糊涂,想不起的事情照样想不起,一双膝盖照样受不得半点风寒,在他调理下唯一进益的,大概只有饭量了。
青脸大夫的医术如何暂且不论,他一手熬制酥糖的绝活倒着实了得·将那饴糖慢火熬化了,兑了牛乳,和着芝麻核桃花生杏仁各色干果搅拌均匀,再晾凉切成半寸宽一扎长的条子,闻着喷香,咬着脆爽,他一边做,我跟少爷一边蹲在灶台边吃,出一锅,吃一锅,一气能吃大半天,最后满嘴满手都黏糊糊甜丝丝的,真叫惬意。
东家老爷没什么亲戚,也不见什么朋友来拜访走动,只是逢年过节的,总会有个一身红衣的俊俏公子提着大包小包礼物来住上三五天·那俊俏公子每次出现都骑着高头大马,身后随从也个个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笑起来全都清脆通透得跟银铃铛一般。
俊俏公子第一次见到我时,拿马鞭勾着我的下巴定定端详好半天,末了笑着说了句:“真是个呆头鹅,跟金葫芦一模样·”·我想这俊俏公子大约也和东家少爷一样,脑子受过伤吧,就没与她多做计较,管什么金葫芦银葫芦铜葫芦铁葫芦,最要紧的,这公子真是越看越好看……·俊俏公子送来的礼物也五花八门,有时鲜瓜果,有珍奇宝物,有昂贵兽皮,最离谱的一次,竟然送来过一颗人头。
那人头好不狰狞,吓得我跟少爷抢酥糖都没了兴致,结果少爷不留神吃多了,连着闹了两天肚子,老爷知道后,就叫黑脸护院将人头丢进了对面山头的野猪窝里··后来我下山去给少爷买酒时听到有人议论,说京城名门顾氏的先祖许是造孽太深,以致这一辈最出息的两个兄弟先后都身首异处死于非命,大的那个在家里睡得好好的,就被个姓沈的逆贼闯进屋子砍掉脑壳挂在了十字街头示众,小的那个奉旨去晋地巡边,大队人马前脚刚到,后脚就被伙子江洋大盗从天而降洗劫一空,连姓顾的脑袋都被洗劫了去,尸首也下落不明。
那伙强盗来去如风行踪不定,因着劫富济贫专杀贪官,在晋原地界威名赫赫,据说为首之人是个妙龄女子,喜着男装,喜使软鞭,每每犯案都会主动留下自己的名号金娘子。
这左一颗人头右一颗人头的,听得人寒毛直竖,晚上我悄悄问少爷,知不知道金娘子是谁,少爷说金娘子就是一个姓金的人的娘子·我问他姓金的人又是什么人他没回答我,只是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写了两行小字的纸片,抱着酒坛独自爬上屋顶,在那里摩挲着反复看了许久。
泰和三年冬,鞑靼可汗哈利巴遇刺身亡,他的哥哥布先趁机夺了汗位,哈利巴的小儿子胡和鲁不服,带着一班大贵族和伯父打了起来·借着鞑靼内乱,朝廷迅速出兵北伐,一举将鞑靼势力赶到了庆阳府。
大周被鞑靼人骑在头上多年,总算稍稍出了一口闷气··山下的村民们都在敲锣打鼓庆祝死掉一条鞑子狗,我问老爷要不要给少爷买酒的时候也顺便买些炮仗应应景,老爷摆手说不必了,买些香烛冥镪回来吧。
我问老爷要派什么用场,老爷说故人新丧,想稍事祭奠聊表心意··我给东家干活这些年,还从未听老爷提起旧人旧事,不免有些好奇:“那人可是老爷的朋友难不成也是位俊俏公子”·“不是朋友,是仇敌,且毫无俊俏可言。”
老爷摇摇头,“生死交关之际,我曾放过他一条生路并不为他·陷入绝境之时,他也曾救过我一次性命并不为我·本以为日后再有机会相见,定要决出个你死我活的,现如今是没有机会了。”
老爷的话绕来绕去实在听不懂,不过也好,人死了,就不用再决什么你死我活了··偶尔老爷看少爷看腻了,也会找找其他乐子,好比在青脸大夫给少爷扎针扎成刺猬不能乱动的时候,给少爷画上一张比我还丑的画像,再好比跟少爷比赛吃面条时偷偷将面条倒进少爷的锅子里致使少爷的面越吃越多,总之捉弄起少爷来鬼点子层出不穷。
少爷的膝盖一入秋便酸胀不已,青脸大夫提议多用热水浸浴以驱寒气,老爷听了便将少爷带到后山谷地一处温泉池边,说是城中某位富户老爷斥资新建而成,只因路途遥远,那主人家不常前来,他们正好可以偷着去享受一番。
少爷是个实心眼儿,不肯白白占人家便宜,又怕主人家突然出现不好解释,趁他别扭的功夫,老爷直接一把将人扯了下去·少爷怕水,缩在池边抓着老爷的衣襟哆哆嗦嗦不敢动弹,老爷jiān计得了逞,乐得嘴都歪到一边了。
看少爷又急又恼又无奈的可怜模样,我真想告诉他其实那温泉就是老爷请人修的,为了探出泉眼所在,可着实花重金请来了不少高人呢··没多久老爷又想出了新招数,告诉少爷说家里的积蓄快花光了,他和白脸管家打算仿些名家字画拿到城中去售卖,用换来的银子贴补贴补家用。
少爷也想出一份力,可惜不通文墨,所幸还有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法,于是少爷开始每天早出晚归进山打猎,说是得了毛皮就交给我拿去集市上换银子,剩下的肉就交给厨娘烹煮了大家饱餐一顿。
看少爷为了生计奔波操劳的可怜模样,我真想告诉他其实老爷的地窖里装满了大箱小箱的金银财宝,从地板直码到房顶那么高,听白脸管家说,单是老爷平日拿来饮茶那只杯子,就够寻常人家吃上好几年了。
强强相爱相杀边缘恋歌·当然了,少爷再蠢,偶尔也有聪明机智的时候,少爷发现自己被骗了也会生气,生气的时候不吵不闹不骂人,只是吃的比平时多一些,说话比平时少一些,散步比平时走得远一些。
反正少爷脑子不好使,等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少爷老说,人生最大的困扰是正月十五他走丢之后到底忘了说哪句话,在想起这个之前,少爷可没工夫去想其他的。
急什么呢反正时间有得是,想不起的,就慢慢想吧··后来老爷总算从市集上寻得了一匹少爷中意的马驹子,我以为这下终于有差事做了,偏偏老爷和少爷都争先恐后抢着牵我那小马驹子去崖顶吃草,搞得我连缰绳都摸不到。
我想着,我个小小马倌总不好跟东家争长短,于是只好左手抱着酒坛子,右手拎着糖口袋,喝一口米酒吃一颗酥糖,远远跟着后头看老爷如何捉弄少爷,少爷又要多久才能发现自己被捉弄了。
·等攀上崖顶,肚子也饱了,舒舒服服往地上一趟,马吃吃草,我看看天,吹吹竹笛哼哼小调儿,从晨起耗到黄昏,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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