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出书版)第三部 by 风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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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出书版)第三部 by 风弄
文案:·咏善从没想过,咏棋可能会因为自己的爱而遭难·但他不会让任何人伤了咏棋的就算是要他赌上太子之位……·咏棋的心茫然了。
咏善的爱狂热炙人;咏善的温柔甜而腻人,但这种种却都令他渐渐甘之如饴,甚至沉溺到忘了他们的身分及任何事·但母亲的苦苦哀求,却又让他犹疑不定……·咏善、咏善,不要对我那么好啊,我怕——我才是那个伤你最重的人啊……·第十五章·宫里人心正慌乱,皇上病情未明,太子却额头淌血地被侍卫扶了出来,冻死人的冬雷一个炸得比一个响,把守在体仁宫外的官员们个个吓得面无血色,仿佛天都快塌下来了。
侍卫们躬身一退,在寒风中哆嗦了半天的官员们都围了上来,大多数人不敢乱吭声,只神态恭谨小心,竖着耳朵听咏善开口,偶尔几个胆量大点的,张了嘴也欲语还休地说了半截话。
“殿……殿下?”·“里头……”·“皇上他……”·年轻的太子僵了似的站了半晌,森冷的风刮在颊上,似乎让他清醒了点。
不多时,他抬起黑白分明而不失锐利的眼,缓缓扫了一周··温和而带有隐隐压制性的目光,在这时候却格外有了仿佛可以安抚人心的力量··看着围绕在身边的人们安静下来,咏善才矜持地开口,“父皇身子微恙,已经让陈太医请过脉了,正歇着。
诸位都是国家重臣,各有各该干的事,别在这里等着了,等父皇好些了,再去请安吧·”·低沉语气,却藏着往日那般沉静气度,看起来只是有些难过··瞧着这年纪轻轻的皇子,众人竟不由自主松了一点,绷紧的神经稍得舒缓。
便有人小声地问:“殿下的额头,不知要不要……”·“哦·”咏善举起手抚了一下额前,皮肤冻得木木的,也不觉得疼,大概天冷,血凝得很快,摸过后指尖还是干的,苦涩地笑道:“我要留在里面侍奉膝下,父皇不允,磕头磕得重了,这体仁宫的金砖地,呵,一时失态,倒让人笑话……”·“不不,父子连心啊。”
“太子真是纯孝·”·咏善心事重重,无暇听众人感叹,举目看看头顶,太阳被遮在云后,雪没有下来,天地间仍冷得带上了杀气··这一刻,也不知道该去哪好。
回太子殿?碰见咏棋,又该怎么发落?咏善知道自己总要做点什么,可还没有想好,越是心急如焚,越不能乱下决定,没决定之前,反而不见面的好··淑妃那边多半也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盼着消息。
咏善潜意识地觉得过去之后,母亲又会给他出点难题,乱上加乱··他在宫门前不声不响地站着,脸上逸出一点少见的惆怅,众人不知他心事,都以为他是为了炎帝的病情忧虑,叹了几声,都不敢擅离。
这是在未来新君面前表忠心的最佳机会,有点脑子的大臣都默默陪他在冷风里待着·怔了片刻,陈太医远远拖着脚步过来,看见咏善额上的血迹,不由微愕·他从众人那分开一条道,挤了过来,苍老的嗓子一字一字地低道:“太子站在风里干什么?这么冷的天,脸上还带着血,让微臣给殿下包扎一下吧。”
将咏善请到外廊处一间小屋里··那是在体仁宫值夜的太医专用的地方,也烧着炭火,还有准备好的药箱棉布·预备给炎帝使的,当然都是最好的东西。
陈太医把伺候的小内侍都打发出去,请咏善坐下,亲自取了温水,帮他洗净卜药··咏善默默让他处置,脸庞宛如硬玉雕琢出来似的,一丝纹都没变过,睁着漆里如星的眼,复杂地瞅着动作老迈的陈太医取水、抹伤口、开箱取药膏。
“陈太医·”凝结似的沉默中,咏善忽然难以察觉地动了动唇··“殿下·”·咏善黑眸闪烁不定,直瞅着这苍老的臣子,半晌才语气极轻地问:“这伤,好得了吗?”·陈太医慈祥地看着他,缓缓道:“殿下说的什么话啊?殿下还年轻,这么一点小伤,几天就全好了。
微臣说一句大胆的话,殿下你的身子骨硬朗,比皇上年轻那会儿还硬朗呢·”·“会留疤吗?”·“看吧·”·“看什么?”·陈太医一边和咏善对答,一边手也没停下,熟练地往咏善额上抹着止血消痛的药膏,无可无不可地道:“看伤口养得怎样。
养得好,就不会留疤·殿下这几日可不要乱挠,养得不好,真会留下个小疙瘩·”·咏善深深看他一眼,唇角慢慢地弯起一点,英俊的脸庞,不可思议地变得柔和了。
他仿佛比刚才舒缓了不少,闲话家常似的问:“在宫里常见面的,倒没试过和你聊天·家里头几个孩子?”·“没有·”·“怎么?”·“呵呵,微臣年轻时也荒唐过啊。
一个夫人,四个小妾,可是……”陈太医白嘲地笑了笑,“骨血单薄,好不容易三妾生了个儿子,两个月不到就夭折了·”·咏善黯然,陪他叹了一声。
陈太医也只是郁郁了片刻,又皱着脸笑了笑,以过来人的口气道:“也是命,其实仔细想想,说不定是好事·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哪个儿女不是前世的讨债鬼呢?生下来就要看顾着,活着的时候怕他们出事,就算一辈子花尽心血,保着他们平安,到头来,还要忧着自己一闭眼,家里就翻了天,夫人小妾,嫡出的庶出的,儿子女儿的,自家人打起来才更伤筋动骨。
唉,家业越大,越是烦恼·做人不容易·”·咏善没了声响,把这老臣子的话放在心里慢慢咀嚼,像含了颗千斤重的橄榄似的··半日,才笑了笑,不咸不淡地应道:“嗯,是不容易。”
陈太医帮他抹了药膏,在上面包了纱布,叮嘱了两句不可沾水记得换药之类的,就蹒跚着走了··咏善出了烧起炭火的小房,迎面扑来一阵冷风,冻得他微微皱眉。
他已经想好了不去找淑妃自寻烦恼,索性径自回了太子殿··常得富瞧他一大早跟着咏临赶去见炎帝,回来的时候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大惊失色,在咏善身后亦步亦趋,又不敢乱问,走路时连腰都是半躬的。
宫女内侍们见了总管如此,自然个个小心,几乎都是跪着伺候··咏善进书房坐了,接过热茶啜了两口,看不到底的黑眸盯着房门,幽幽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瞅见常得富那个模样,却轻轻笑了,“看你这样子,见了鬼吗?咏棋醒了没有?”·他一开口,常得富才悄悄松了口气,凑着笑脸道:“咏棋殿下刚醒,梳洗过了。
小的见今天变冷了,还是待在房里暖和,请他先在房里坐坐,看点书·要有别的事,等太子殿下回来再说·”·“吃东西了吗?”·“吃了,这都是预备好的,炉子上炖的,里面……”·“得了。
我问一句,你答上一堆,这么鸡毛蒜皮的事用不着都和我说·”咏善淡淡截了他的话,沉吟着问:“他在房里?”·“是·”·咏善不再理会常得富,站起来,向不久前才渡过了他生命中最甜蜜一刻的寝房走去。
房中温暖如春··似乎窗和门的挂毯都换上双层的了,咏善一入门,顷刻像浸润在温水里似的··咏棋背对着房门,半歪在长长的铺了厚垫的热炕上看书,感到房门打开时偷逸进来的一阵冷风,不由回头。
看见是咏善回来了,眼睛微微流出欣喜,剎那间亮了亮,看清之后,目光又变得诧异,像要开口问什么·咏善等着他说话,咏棋却咬着唇,把什么都收敛了,涨红着脸,转回去装作专心地看书。
“看什么呢?”咏善脱了身上的貂皮坎肩,走到他背后侧着脖子看··咏棋似乎想起昨晚的事,连眼神都不敢和咏善稍碰,听他问起,只把手里的书翻到前头,让他看书皮上的字。
咏善笑起来,柔声道:“哥哥真勤快,大冷的冬天,还忍着风霜读老庄·”·他的从容自若,让咏棋不再像开始那样不自然··“这里面很暖和,哪有什么风霜?”咏棋温婉的嗓音仍是很好听,“我是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要再听王太傅的课,预先看一下,要是被他问了,也不会什么也答下上。”
他忽然把话拐了个弯,问咏善,“你额头怎么了?”·咏善轻描淡写道:“最近三灾六旺的,不是伤了腿就是碰了头·哥哥的脖子好点没有?”一边问着,一边手摸上咏棋软软白白的脖子。
咏棋怕痒似的一缩,脖子也红了起来,“别这样,太不规炬·”·“再不规矩的事都做了,还怕这么一点?”咏善暖昧地笑了,能把人熏醉的目光仿佛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
他就用这种目光压迫着咏棋,似笑非笑地缓缓靠近,坐上暖炕,一点一点挨得咏棋紧紧地,低声问:“哥哥昨晚到底来了多少次?我本来想数的,后来忙得都忘了·”·咏棋不敢和令他瞻颤心惊的灼热视线对迎,尴尬地别过脸躲开。
脖子上痒痒的,有人把指尖贴在肌肤上慢慢地摩挲,让他回想起昨晚被一遍一遍揉搓挤压的快感··他颤栗起来,咬着牙忍耐似的屏着呼吸··“哥哥答应给我的字呢?写了吗?”咏善在他耳边,低声问。
“嗯·”·“在哪?给我看看·”·咏棋还是扭着头,极不自然地伸出一根指头,往靠床头的小柜子方向指了指,低声道:“我给你拿来。”
他想趁机逃跑的意图被咏善看穿了··咏善抱住他,狠狠亲了两记,“不敢劳动哥哥,我拿就好·”·亲自去拿了小柜子上的白色卷轴,生怕咏棋不见了似的回到原来的位置,一手搂着咏棋,一手把卷轴在厚褥上放了,在两人眼前缓缓摊开,轻轻笑道:“让我瞧瞧哥哥写了什么,这是难得的彩头,可不能随便敷衍,有一个笔划写得不好,也要重来的……”边说,边垂眼去看展开的卷轴,脸上的笑容猛地凝住了。
咏棋确实没有敷衍,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心··上好的宣纸,白底黑字,自上而下,怵目惊心的四个大字——圣人不仁··咏棋察觉身边的人骤然一僵,心脏不由自主就微微一缩,转过脸看着咏善,疑惑又不安地问:“写得不入眼吗?”·咏善沉默着。
咏棋看见他这模样,一股莫名其妙的畏惧就泛了起来,四肢不听使唤似的想往里逃·咏善牢牢箝住他的腰,手臂仿佛铁铸似的,死死盯着那幅字,不一会儿,又缓缓展开一抹浅笑,问咏棋,“哥哥的字,当然是好的。
不过怎么就挑了这一句来写呢?”·咏棋半信半疑地打量他片刻,下巴才朝着摆在一边的那本书示意般的扬了一下,道:“不知道写什么好,随手翻了翻,挑一句就写上了。
你要是不喜欢这句,我挑《孟子》里的,再给你写一幅?”·咏善失笑,“才不要《孟子》那些酸溜溜的东西·必罚哥哥重写一幅,就要佳偶天成这四个字。”
咏棋窘得要命,低头道:“又胡说八道·”·这样一搅和,惧意却不翼翼而飞了·他看着咏善把卷轴收起来搁在一边,忍不住问:“我可以去看母亲吗?你昨日答应过的。”
央求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瞅着咏善··新太子的脸上,又出现了常有的,那种咏棋瞧不仅的复杂表情··咏善沉默着,眼看着咏棋的憧憬越来越明显,信心却因为他的沉默而越来越动摇,央求之意越来越悲切,才捉弄够了似的莞尔一笑,“我可是太子,一言九鼎的。”
咏棋原本有些担忧的眼睛,顿时愉快的明亮起来··“现在可以?”·“嗯·”咏善微笑道:“去吧·路上风大,哥哥,小心点了。”
咏棋感激涕零,连忙换衣服出门···咏善亲笔写了一张纸条命人带过去,让侍卫们给咏棋放行,见咏棋急切地想要出门,又把咏棋唤住,上下打量一番,摸摸他身上的衣服,觉得还可以,又去捏披风的厚度,随口道:“太单薄了,该换件厚的。
来人,弄件毛领子厚实的来·”·咏棋一身穿戴整齐,不但不冷,还觉得有点闷热,刚要婉拒,早有内侍双手递了一件厚的上来··他脾气温和,想了想不应在这个时候和咏善过不去,接过来默默换了。
咏善这才挥挥手,“去吧·”·咏棋见他这样和善,瞧他的眼神也比往常改了许多,圆润的眼睛瞅了他一下,竟似有些不舍,两人静静对望片刻,咏棋才转头去了。
到了门外,失去地龙和热炕的庇护,迎面就窜来一股寒气把他浑身上下给裹了··咏棋仿佛从暖炉旁猛地跌入了冰窟窿,冻得一阵乱颤,呼出口的气都是白雾雾的。
这才知道房里房外真是天差地别,幸亏咏善想得周到,要他换了件厚的才出来,不然真要冻病了··常得富小跑着追过来,笑着行礼道:“太子殿下吩咐了,由小的护送咏棋殿下过去。
暖轿已经备好,就等在门外·唉哟,这天冷得厉害,恐怕又有一场好雪了·”·咏棋抬头看看,果然阴沉沉,随时都会翻脸似的··他心焦去见丽妃,也不太理会天气,拢着厚厚的披风就往殿门外走,上了暖轿,看着景物一路移动,穿宫越院。
离开一段日子,从小在这长大的咏棋觉得庞大复杂的王宫陌生了不少,景致虽然没多大改变,可已物是人非··如今去看母亲,也不再是往日熟悉的那条路··他在轿中,看着内侍们把他抬往陌生的方向,路弯弯曲曲,越走越偏,轿子外面也不再有自己的亲随,只有一个常得富搓手呵气地跟着,身下由己的感觉油然而生。
边感叹着,暖轿已经停在一个荒僻得吓人的宫殿前门·殿门上昔日挂牌区的地方空着,门上猩红的漆多年来冻裂了,东掉一块西掉一块,沿着墙边一溜过的枯死的荒草,说下出的死气沉沉。
只有门外几个持剑凶恶的皇宫侍卫,才令人联想到里面还住着活人··这就是冷宫了··咏棋只扫一眼,已难过得几乎泪下,母亲昔日荣华富贵,暖玉红香,锦衣玉食,多少人排着队奉承,如今竟关到这里。
常得富见他脸色黯然,不敢多嘴,先上前向守卫的侍卫头子打个招呼,公事公办,亮出当今太子亲写的放行条··交涉好了,才过来向出了轿子的咏棋请示,“都说好了,殿下这就进去吗?”·咏棋唯恐一开口,就泄了哭音,默默点了点头,朝第一次见到的冷宫里面走。
宫里规矩多,丽妃是被打发到冷宫中的妃嫔,常得富这没关系的内侍身分,是不能面见的,跟着咏棋到了殿门前,他就被侍卫们拦住了,只能在门外等着··冷宫采用了和体仁宫一样的制度,里头侍卫分了几重,一层一层,各有职守,绝不许有一丝弄混。
入了殿门,里进又是另一群侍卫··大概也看过了先递进来的太子手书,侍卫并没有刁难,请咏棋在大本子上勾了个名,解释道:“这是个最怕出乱子的地方,不管谁进出,都要签字画押的。
里外规矩严,我也不便带路,殿下请自行进去吧·”打个手势,请咏棋往里走··咏棋一个人进去,过了最外头的廊子,才隐约看出这里的格局和一般宫殿也差不多,只是荒芜凄凉多了。
越往里走,越没人气,如同到了鬼域一般,阴森森的··雕梁画栋,褪色残旧起来,原来更显惨不忍睹··咏棋独自走了一阵,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主房一点人烟都没有,不知丽妃究竟在哪。
他看着远近重迭的破烂屋檐,心里酸酸的,踌躇了一会儿,继续一间一间去寻,眼角看见什么东西动了动,觅着向寻了过去··一间不起眼的侧厢门外,有个穿布裙的女人正弯着腰起炉子,被炉里涌出来的一阵黑烟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咏棋悄悄走过去,侧着脖子仔细瞅了片刻,低声试着唤道:“清怡?”·那背影一僵,猛地弹了起来转身,凝了半晌,才确认了似的道:“殿下来了·”低缓的语调,掩不住的激动,说了这么四宇,空气中绷得紧紧的弦,仿佛呜咽着似的慢慢松开了。
清怡是丽妃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丽妃入宫,第一个分到身边伺候的就是她,看着丽妃得宠、受孕、生下咏棋、差点成为天下之母,又看着丽妃一头栽倒,二十多年下来,一天也没离过丽妃。
咏棋是被她看着长大的,自然也是熟悉亲昵得不能和外人比··两人一照面,居然不知说什么好,想起当年今日,只余唏嘘,千万愁绪被勾起来,只是剎那间的事。
愣了一会儿神,清怡才吐了一口气,低声问:“殿下来探望娘娘吗?”·咏棋黯然地点点头,问:“母亲还好吗?”·清怡挤出个苦笑,“这些事……怎么好得起来?不过娘娘身子暂时还挺得住。”
慈爱地端详咏棋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叹道:“上次见到殿下时,殿下还是太子身分……唉·”·当日咏棋被废,炎帝处置得雷厉风行,不动则已,一动就掀了全局,一日几道圣旨,废咏棋,发落丽妃,打压宋家。
帝王手掌一翻,压下来力逾千钧··母子骨肉连面部没有见上,就一个关了冷宫,一个押往封地,见不得面,连通个报平安的书信,都惹出了大祸,导致咏棋进了内惩院。
想起炎帝的无情,咏棋就不由心惊··他不想多说,叹了口气问:“母亲在哪?我想向她老人家请安·”·“殿下请跟我来·”·清怡把他领进一间不远的厢房,到了门外,指着里头,“娘娘在里面,殿下请自行进去吧。”
转回去继续弄她的炉子··咏棋跨过矮矮门坎,心情既焦切,又有些胆怯,越快见到母亲,越不禁生出些无端的畏惧,像怕见到什么不忍心的惨事··这厢房还算大,里面阴沉沉的,窗上不知糊了纸还是挂了吊毯,纵使在大晴天,也未必能透进光来。
咏棋一边走,一边努力朝里头看,进了黑闷闷的地方,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站在原地懵了一会儿,眼角一跳,才骤然发现一个窈窕单薄的人影就坐在右手边的软椅上··那眉眼端容,正是母亲丽妃!·“母亲!”咏棋失声叫起来,扑通跪下。
他当太子被废,封王又被打入内惩院,和丽妃分别后历经风浪,这次见面,原本打定了主意,绝不像从前那般无用,在母亲面前小孩似的痛哭··但看过冷宫里活坟墓般的模样,再一看端庄高贵的母亲大冬天只穿着一件半旧厚褂,孤零零坐在黑漆的厢房里,悲从中来,怎么忍得住?·“母亲……儿子来看您了……”咏棋跪下,抱住丽妃的双腿,顿时泪入雨下,断断续续啜泣,“……儿子没用,让您受苦了……母亲……”·他不肯放声,哽哽咽咽压着哭声,肺里喉咙里更加抽痛得难受,哭到后来,脊背猛弓起来,止不住一阵一阵颤抖。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柔声道:“傻孩子,这里是冷宫,比哪儿都清静·你别压着,尽管放声哭吧·”·“母亲!”咏棋抬起头。
丽妃依然美丽标致的脸庞跳入他湿漉漉的眼帘,咏棋这才发现,母亲脸上也静静挂着两道泪痕··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生性好强的母亲流泪,伤心更甚,手忙脚乱用袖子幇丽妃拭泪,难过地道:“是儿子不好,过来了,倒让母亲伤心。”
丽妃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强笑道:“好不容易见面,怎么哭了?想不到我也有今日·”·宫变之后,母子二人头一次见面,竟是在这毫无生气的冷宫中,外面已是天寒地冻,这儿更是冷透人心。
·一切就仿佛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丽妃和咏棋默默坐了一会儿,把眼泪擦干了,才开始低着嗓子说话··似乎谁都不想提那一件输得满盘落索的往事,丽妃一句一句,只依着她做娘的身分,问咏棋离别后的起居饮食,听咏棋说炎帝下旨,给他寻了个南林王妃,已经奉旨成婚,丽妃沉默下来,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毕竟也有媳妇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见上一见。”
又问起咏棋在内惩院有没有受委屈··咏棋顿时心虚起来,想到在那里被咏善绑起来肆意狎玩侵犯,还有昨夜自作孽的风流丑事,根本不敢去看丽妃的脸,低头嗫嚅道:“父皇仁慈,儿子已经被放出来了,并没吃什么苦头。
如今奉旨反省,暂住在太子殿里,和咏善一起读书·”·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丽妃的脸色··如今已身在冷宫的丽妃素面朝天,脸上一点脂粉都没抹,肌肤却仍是晶莹剔透,一双丹凤眼高高吊起,留着几分昔日的尊贵。
光线黯淡,咏棋瞧着母亲的侧脸蒙朦胧胧,如往常般的不动声色,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像被窥破的心虚,只好问:“不知……母亲这些日子……还好吗?听清怡说,母亲身体还不错……”·丽妃似笑非笑,淡淡道:“我在这的日子,比起你来,还算不错的。”
目光向咏棋扫去,怜惜着轻轻叹道:“你吃了很多苦头,母亲又怎会不知道?”·咏棋怔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颤抖起来··丽妃伸手过去,紧紧把他的手握了握,压低了声音,“咏棋,上次母亲派了个人去太子殿,你见着了没有?”·咏棋手猛地一抖,沉默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幸亏见着了·”丽妃松了口气,感慨着道:“这冷宫,真是个难寻破绽的地方,传个消息不容易·你母亲在宫里头待了二十多年,栽培了许多人,如今紧要关头能用上的,也只有这么一两个了。”
默默了一会儿··丽妃又低声问:“他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咏棋抿着唇,认真地点了点头··“照他说的做了吗?”丽妃追着加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咏棋的身躯却仍是震了一下··他犹豫不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看丽妃,羞愧地道:“儿子没用,那里人多眼杂,咏善把要紧东西都藏起来了,而且儿子……母亲,那东西,我找不到。”
他说完,垂下眼看着足尖,静静等着丽妃发怒··丽妃却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略带失望地开口,很轻地疑惑了一句,“藏起来了?那是太子殿,你过去就住在那。
哪里能藏东西,你不知道?”·“我……母亲,我……”·“你是不愿意?还是做不到?”·咏棋逃避着丽妃的目光,为难地张了张唇,“母亲,这……这事……”·原本紧紧握着他的手忽然松开,像要丢开他一样,咏棋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猛地抓住往回缩的手,只好大着胆子道:“事已至此,母亲就不要再斗气了。
咏善如今是太子,他答应了放过母亲的,咏临也回宫了,母亲知道儿子向来与他交好·这两个兄弟在,想来……想来不会为难我们,说不定将来连舅舅也一并饶了。
母亲,母亲,你听儿子说,那日咏善出门,孩儿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去见恭无悔,再说,他就算手里有恭无悔写过的东西,偷过来又有什么用处?只会给母亲惹祸啊·您……您就听儿子一次吧……”·丽妃听他说完,不知是气的还是恨的,怔怔地,眼泪又忽地涌了出来,断线珍珠似的滑下脸庞。
咏棋被吓住了,不敢再坐,连忙又跪下来,仰头央道:“母亲,您不要生气,您听听儿子的话,母亲,您别恨儿子……”·丽妃嘴抿得死紧,仿佛心底的悲苦绝望都快破堤而出了,只能靠这最后一关守着。
她一个字也没说,双臂一伸,把膝下跪着的儿子紧紧搂住··母子两人依偎在一起,像天底下只有彼此相依为命了··“傻孩子,天下之人,母亲谁都会恨,独独不会恨你。”
丽妃颤着手,语气却低缓柔和得令人心安,“我知道你想不通,你太善良了,想不通这些宫里的狠毒心肠,给你一辈子,你也不会明白·我可怜的孩子,老天爷啊,你可怜可怜我的儿子吧,他怎么就生在帝王家呢?”··咏棋似懂非懂,心里一阵难受过一阵,不禁道:“母亲,您不要这样……那恭无悔写的东西也没什么要紧,您为什么就一定要弄到手呢?”·“没什么要紧?那你就是看过了?”·咏棋顿时语塞,狼狈地逃开丽妃的视线。
丽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道:“咏棋,母亲都到这地步了,还会想着和淑妃斗气吗?你不懂当母亲的心,天下当母亲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孩子,眼里都揉不得沙子,咏棋,你就是淑妃眼里的沙子,她饶不过你。
你明白吗?”·咏棋微惊··他也不是傻子,丽妃一点,他多少也明白过来了··不说别的,也不说他前太子的身分,仅仅咏善和他的事,淑妃就放不过他。
天下的母亲,有谁能容忍这样的事?·可是……·“母亲,咏善他说过……”·“别管咏善说过什么!他就算说了,你会信?”·“我……”咏棋欲一言又止。
很多指头捏着一点点的肉在心上恶狠狠拧着,又疼又惧,一股危险的感觉萦绕在脏腑之间,毒一样沁入的寒冷··他不知这危险最终落到谁头上,宫里这些人,他一个都不想害。
自己的母亲首先是要保全的,咏临也不该出事··可咏善呢?·咏善虽然有些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待他却真和别人不同·咏棋惊惶地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的滋味,好像昨夜在咏善怀里睡着,是待在宫里最令人安心的地方。
那种疼惜珍视,和母亲丽妃往日给予的全不相同··不是一回事··他从小对丽妃就又敬又爱又怕,如今落难,反而比昔日更为亲厚,毕竟母子连心,都这个田地了,难道还要尔虞我诈,不能说上一句贴心的话?·咏棋想了又想,抬起头,又垂下眼,反复了几次,最后摸索着,轻轻握着丽妃的手,孩子似的,恳切央求般,结结巴巴道:“母亲,我……我是有一点信的。”
他想着这样说出来,丽妃纵使脾气再好,接下来也必定雷霆大怒··垂下头,战战兢兢地等着··不料丽妃听了,只是怔了一下,目光垂下来投在他脸上,反而比先前柔和了。
“咏棋·”·“在·”·丽妃轻声问:“你不想咏善像你一样出事,被废,遭你一样的罪,对吗?”·咏棋生性怯弱,这个时候,诛心之间却是一个也逃不过的。
他浑身颤着,跪在丽妃面前,张惶地思索一下,仿佛背叛工丽妃似的,极内疚地点了点头··丽妃却早料到了,竟然只叹了一口气,又幽幽问:“若母亲和咏善之间,必得有一个人死,你挑谁死?”·咏棋宛如被人戳了一刀,霍然抬头,伤心欲绝地看着丽妃,“母亲,您……您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和丽妃酷似的柔美脸庞,痛苦地扭曲起来。
“母亲不逼你,不逼你·”丽妃看得不忍,抚着他的脸庞,柔声哄道:“孩子,你心底这么柔善,母亲怎么会狠心逼你·这道题,不是给你的,而是给咏善的。”
咏棋震惊··丽妃缓缓道:“咏善已是太子,皇上身体不行了,一驾崩,咏善就会登基·他一登基,淑妃就是太后·那个时候,太后不会让我活着,也不会让你活着。
咏善要保住你的性命,就不得不和淑妃对着干·你要让咏善挑,问他挑谁,你死,还是他的母亲死·”·“不,不不……”咏棋慌乱地摇头,“不会这样的,母亲您……”·“那个时候,我早就活不成了。”
丽妃凄然惨笑,“不过没什么,只要你能活着,我就瞑目了·”·“母亲,不会这样的……”·“向来是这样的·”丽妃一字一顿道:“斩草除根。
没能斩草除根的,那是因为势均力敌,她做不到·等她有这个分量了,自然会动手·”·她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用耳语般的低低声音问:“咏棋,你知道昨天淑妃来过这里吗?”·咏棋茫然地摇头,“她来干什么?她……她有没有对母亲……”·“她还不是皇后呢,东西没到手,怎么敢轻举妄动?”丽妃不层地笑道:“斗了二十年,却还是没胆量自己动手,这个女人,是来谈条件的。”
“谈什么条件?”·“她给了我一个承诺·”·咏棋隐隐觉得不妥,追问道:“什么承诺?”·“她答应我,”丽妃高深莫测地弯起唇,“只要我三日内自行了结,日后她登上太后位,会留你一条性命,让你回南林的封地,过你的日子。”
咏棋大惊失色,又气又恨, “这算什么条件?母亲,我要告诉父皇去,她竟然……”·“当然是条件,还是个不错的交易·若她真能遵守到底,我二话不说,就挂绳子上吊。”
丽妃淡然自若,目光慢慢变得厉害起来,冷冷一笑,“可她的为人,我实在太清楚了·哼,她不来还好,一来就露了马脚,我总算明白过来·”·咏棋不解起来,“母亲明白了什么?”·丽妃轻轻一笑,居然有些愉快,含笑瞅着咏棋道:“自然是明白,她那个又能干又聪明的太子,把我的咏棋给护住了。
否则,她怎么会急着逼我去死呢?我死了,你才会找咏善的麻烦,你找咏善的麻烦,她才有借口除掉你·”·咏棋听到“把我的咏棋给护住了”,已经愣在那里,羞愧不堪。
和咏善那些事情,就是不相关的旁人知道了,他也不知该把脸往哪放,何况看丽妃的神态语气,分明就是有几分知道了··他低垂着头,咬着牙关不作声··丽妃却出奇的温和,反而安慰他道:“咏棋,别抬不起头。
别人不知道,难道母亲还不明白你这孩子?宫廷里面的事,比你们兄弟两人更混账的还有呢,只要你能好好活着,不管做出什么事来,母亲都不怪你·可是……”·修长而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着咏棋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了一点。
“可是你要听母亲的话,去把恭无悔写给咏善的东西偷过来·”·“母亲……”·“母亲不是要害人,是要自保·”丽妃殷切地看着他,“这是咏善擅入天牢和恭无悔私下见过面的证据,虽不能真的把咏善如何,但毕竟是个把柄。
咏善的位置还不稳,给淑妃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这事漏到皇上耳朵里去·有它在手,母亲就能用这个要挟淑妃,要她暂时不敢碰我们母子·她用我的儿子要挟我,我也要用她的儿子来制衡她。”
咏棋心里微微一动,半信半疑地问:“真的?”·丽妃傲然道:“这皇宫里头,我们两人斗了快二十年了,谁也不能真的奈何谁,靠的就是制衡二字。
你不是希望谁都能保得住吗?这是唯一的法子·”·咏棋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道:“这法子眼前虽看似有用,但母亲不是说将来咏善若登基,淑妃就是太后了吗?那个时候父皇不在了,她也不会再怕这个。”
“你这孩子,眼前都活不成了,你还想着将来做什么?”丽妃无可奈何地道:·“后宫就是一条倒插满尖刀的黑路,谁敢指望一辈子不挨上一刀?能熬过这一阵子就行。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懂了吗?”·“……”·“咏棋?”·“是……儿子,懂了……”·第十六章·一轮密谈后,母子不舍地告别。
咏棋出来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的雪花在地上盖了一层,雪白透亮,到处白花花的,像给皇宫穿了件崭新的衣服··咏棋转出破落的殿门,常得富早等得急了,从躲雪的檐下缩着脖子赶紧上去,露出快冷僵掉的笑脸,“殿下出来了?小的就说有雪,您看这天,啧啧。
殿下请快点上轿,那边等着呢·”·咏棋想起咏善还在等他,心里重重一沉··对这个无情刻薄的弟弟,他向来是能避则避,没什么好感的··不料,人不可貌相。
如今自己这边今非昔比,偌大的宫廷里,倒是咏善露出些令人感动的真心来··母亲命自己去偷东西,不就是因为咏善对自己有些好意?·可见这宫廷真是个教人寒心的地方,不管多精明的人,对谁稍微有一点好心好意,就免不了背后挨一刀子。
咏棋看着漫天大雪,越想,心事越沉重··但要是不遵母亲的话去做,淑妃瞧出一点端倪,自己母子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自己活不成也没什么,母亲在冷宫里,万一出了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难道真要眼睁睁看她被人害死?·他左右为难,一点也不想回去太子殿,怅然若失地站着,只是发怔。
常得富料想他见过丽妃被软禁在冷宫的凄凉模样,一时接受不了,抬头看看天上无休无止飘下来的雪花,急得跺脚,央道:“殿下,心里再不痛快,也等回去了再说呀。
要是冻得生病了,让丽妃娘娘知道,岂不让她心痛?娘娘毕竟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呀·上轿吧,大雪天站着吹风不是好玩的,太子殿下说过了,要是冻着了您一点,小的两条腿就别指望要了。
您就体恤体恤小的……”·相处多日,他也多少揣摩到这位皇子的脾性,比咏善软了不止十倍,所以瞻子也大起来,一边叨叨劝着,一边给左右使个眼色,几人上来,半哄半劝地推了咏棋上轿,赶紧抬起就走。
常得富把手拢在毛口袋里,跟在轿边,咯吱咯吱地踩着不断变厚的雪快步走着··长长一段路,抬轿的和跟轿的头上肩膀上都铺了一层白··好不容易,总算远远看见太子殿的大门。
一行人忽地护着两顶暖轿从里面出来,前面那一顶,瞧那华丽规制和随轿伺候的人,常得富就知道是淑妃了··两队一进一出,正巧在雪上撞见··常得富不敢无礼,连忙命自己这边停下,让到路旁一边候着,自己则堆了笑上去挨着轿帘,“小的给淑妃娘娘请安,这么冷的天,娘娘还过来瞧太子殿下?唉哟,小的没福分,刚好听使唤办事去了,没能亲自给娘娘端茶呢。”
淑妃在里面轻轻笑了一声,“给我端茶算什么福分?能给太子殿下办私事,那才是福分呢·轿子里头是咏棋?”·“回娘娘,里头确实是咏棋殿下。”
她话里有话,听得常得富暗暗叫苦,这些宫里的贵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稍微得罪哪一个都是个凄惨下场,半边脸挨近厚毡帘子,可怜兮兮地陪笑道:“娘娘别见怪,小的斗胆再回一句,端茶当然是福分,小的也就是个端茶递水的货色,谁的使唤敢不听?头顶上个个都是比小的矜贵万倍的贵人,一根头发也比小的性命要紧……”·淑妃在轿子里又发出一声有趣似的轻笑。
后面那顶轿子里坐着咏临··他屁股从来都坐不住,这次跟着母亲过来探望咏善,要不是因为下雪,被淑妃看着,打死他也不肯坐闷死人的轿子·轿子一停,他就把头探出来了,瞅见常得富去前面淑妃的轿子旁请安,又看到避在一边让道的轿子,立即扬声问起来,“那边的是咏棋哥哥吗?”·一边说,一边从轿子里跑出来,笑容灿烂的向咏棋的轿子走过去,兴奋地嚷嚷,“好家伙!哥哥快出来看这雪!瑞雪兆丰年就该是这种气势,我刚才还说要打哥哥们堆雪人彻冰灯呢,咏善哥哥却说你出去了,还好,半路上遇见了,哈!”·未到轿前掀帘子把咏棋找出来,淑妃的声音就拔高了从后面传来,“咏临!在雪里乱跑什么?给我回来。”
“可是……”·“你又不听话?刚才我的话,你哥哥的话,都当耳边风了?再这样,母亲立即把你送回封地去·”·“母亲,我就只和咏棋哥哥说一句话。”
·“什么不得了的话,一定要在雪地里说?你回不回来?”·咏棋在轿子里听着他们母子的话,心里难受,自己掀了窗上的垂帘,隔着轻轻道:“咏临,听淑妃娘娘的话,快回去。”
咏临想不到咏棋也帮着自己母亲,充满活力的脸顿时皱得像苦瓜似的,郁郁不甘地喃喃,“就知道,你们个个都嫌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淑妃把儿子叫了回来,才有空再理会常得富··“常得富,难得的机会,我也就和你说句实在话·”她让常得富靠过来点,伸出两根指头,把密实的轿帘掀开一条缝,耳语似的压低了声音,忽地冷冷道:“你最近和太医院里哪个人鬼鬼祟祟,弄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药讨好咏善,我都看在眼里呢。”
常得富骤然一惊,双膝差点跪到雪里··淑妃冷笑着,以只能两人间听见的低声慢悠悠道:“别以为自己头上只有一个了不得的太子殿下,这宫里厉害的人多了。
咏善今年才十六岁,你也不看看我在这宫里过了多少年·没有我这个当母亲的,你伺候的那个就能当上太子?他早像咏棋一样被人害了·”·寒天大雪,常得富冷得浑身乱颤,知道得罪了轿子里的人可不是有趣的,偏偏自己倒霉,被搅进咏善和咏棋的事里面了,强笑着道:“娘娘息怒,小的是个蠢材,太子殿下的吩咐……”·“这次我饶了你。”
淑妃犀利一击之后,又变了轻描淡写的语气,“其实,别说什么贵人小的的混账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道理你也清楚·你要好好伺候咏善·”·“是是。”
“早点把咏棋打发走,保住咏善的平安,也就是保住你自己·明白吗?”·“是是,小的就是个听使唤的,娘娘怎么使唤……”·“闭嘴。
我可没有使唤你什么,别把教唆的罪名往我头上推·”淑妃把话说完了,缓缓地往后靠去,坐直了腰,“起轿,我要回去休息了·”·常得富退到一边,垂手恭等淑妃他们一队离去,远远看着去远了,才长长吐了一口气,抹着额头的冷汗走回来,对等在暖轿里的咏棋道:“殿下,我们回去吧。”
转身跺了跺脚,恶狠狠地骂了几个手忙脚乱抬轿的内侍,“起轿!笨手笨脚的!走快点,懒东西,也不看看这雪,越来越大了!”·轿子回了太子殿,咏善果然在等着。
不知他是刚刚亲自送淑妃和咏临出门,还没有进去,或是真的专程在等咏棋,反正咏棋一下轿,抬眼就瞅见咏善玉树临风地站在阶上,居高临下,雍容自在,不怒自威的皇子气度,被漫天雪景彻底衬了出来。
咏棋看得心里一跳,情不自禁感叹,明明一个模样的孪生兄弟,但咏善这英气傲然,咏临这辈子拍马也别想比得上··炎帝的得宠妃嫔姿色不凡,生下的儿子也个个长得不错,咏棋自己就是极俊秀的一个。
因此他这个大哥,对兄弟们的相貌从不看重,就只喜欢脾气温和好相处的,例如咏临··这一次倒真是平生仅见,抬眼之间,竟一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青春少女一般,乱想到极荒诞的地方去了,暗中拿咏善的眉眼和咏临比较。
·咏善和咏临有着微妙的不同的,是从前都是阴险吓人的;而现在,却下知怎么变成了英气,一点一滴都透着他的沉着精明··真比起来,自己连他十之一二也没有。
咏棋正无端羞愧,等了多时的咏善已经步下台阶,携了咏棋的手问:“哥哥冻住了吗?怎么站在台阶下不肯挪步子?”又好看地皱了皱眉,“手好冰,常得富还敢说自己办事周到,怎么连个手炉都不会预备?”·“是是,小的办得不好。”
常得富在一旁连声责骂自己··咏善不理会他,带着咏棋往里面走··咏棋心里七上八下,一下子想到丽妃的吩咐,一下子想到淑妃和自己母亲的争斗,一下子还想到那个压根不认识的恭无悔,他是不会撒谎的人,等一下面对咏善,以咏善的厉害,不知道会不会一下子露馅。
他忐忑不安地被咏善带着过了廊子,没话找话地道:“刚才过来,见到了淑妃和咏临的轿子·”·咏善步子忽然滞了滞,瞬间又恢复了笑脸,继续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是吗?母亲有没有说什么?”·“没见到淑妃娘娘,轿子停下来避了避,请长辈先过,常得富请个安就过去了。
我粗心了,自己应该下轿,也过去请个安才是·”·咏善笑斥了一句,“大雪天的,请安也不急在一时·哥哥你这人,就是喜欢自找苦吃·”·到了门前,亲自掀了门上的厚挂毯,让咏棋先行。
房中和走的时候一样,地龙还是烧得旺旺的,暖烘烘舒服极了··咏棋一进门,下意识地舒了口气,露出一丝惬意·咏善在他身后停下,抄手把他后腰搂在双臂问,“我看偌大的王宫,只有这里最合哥哥的意了。
这里够暖和,穿得多了反而不舒服,哥哥脱一两件吧·”·绕到前面,指尖摸索着,去帮咏棋拉下巴处系披风的鲜红缎绳··大概是房里实在太热,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差太多了,咏善也没怎么动作,咏棋无端的就觉得身子发软,连膝盖也软了大半似的,要站直都很吃力。
史书中种种红颜祸水,- yín -乱后宫的事,一幕幕活灵活现地从眼前掠过,大皇子狼狈地发现自己比那些历史中臭名昭著的女人们还要不堪··“别……”咏棋抬起手轻轻阻止。
瞬间,他又发现自己的五指就贴在太子弟弟的手背上,这阻止的动作,活像不要脸的勾引,冰冷的指尖触到咏善热热的肌肤,宛如寒冬和夏日骤然极不融合地撞到了一处。
他被烫到似的把手一缩··咏善见他把手撤开,在他耳边低沉地笑起来,“哥哥这会怎么知趣了?我都忍不住要你每日去见一旦丽妃了,只求你回来时都这么听话。”
拉松系带,厚披风无声无息滑到地上··咏善慢条斯理地把咏棋外面的裘衣也解了,再慢慢地松开扎在腰上绣工精致的长带··咏棋知道脱了衣服后将会怎样,- yín -乱不堪的丑事历历在目,他甚至连从前那种不甘愿的抵抗都没有了。
想象到自己会变得无比污浊,他连魂魄都颤栗起来,压抑着喘息,忍不住又抓住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求道:“咏善,这……这是不对的……”·“嗯,是不对。”
咏善咬着他的耳垂,喃喃道:“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是我逼哥哥做的,日后谁怪罪起来,你就说是太子逼- jiān -好了·呵,这也是实情。”
咏棋心里大不是滋味,一个劲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咏善……这事我们再不能做了……”·“我不听,我只想做。”
咏善调笑般的和他对答,动作却透出他本性的斩钉截铁··温柔坚定地推开咏棋颤抖着要阻止的手,轻易就把腰带解开了·他把站都站不稳的咏棋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也脱了外衣。
精壮结实,修长强韧的年轻身躯,对已经心烦意乱的咏棋,仍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哥哥害羞了?”咏善调侃,抓开咏棋挡在脸上的双手,笑道:“闭着眼睛干什么?难得的机会,哥哥应该好好看清楚等一下让自己快活的玩意有多大,要不要摸一下。”
露骨的言辞让咏棋连大气都不敢喘··咏善却更挨过来了,在他耳垂上狠狠咬一口,低声道:“这将来就是皇帝的龙根呢,不知多少妃子日日巴望着见上一眼,谁也没有哥哥这样的好福气,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我不想摸……啊!咏善!”·“哥哥不想摸我的,可我想摸哥哥的啊·”·“呜……不不!不要……”·“叫大声点。
我就喜欢听哥哥咿咿呀呀的叫唤,比女人还浪·”·咏棋几乎泣下··被强拉开大腿,横躺床上扭动的姿势下流而- yín -荡,呜咽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像在存心勾引。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发出那样无耻的呻 吟,还能体会到身子里面那股原始而无法压抑的快感··咏善的指头在裆内仅仅若有若无地摩挲一下,感觉却强烈到腰都酥麻了。
“这么快就硬起来了?”·咏善微带诧异的低低声音,使本来就令人难堪的快感更添羞辱··“不不……呜——呀……”·“不想要的话就别拼命把腰杆挺起来啊。”
“呜……咏……咏善,求你了……”·咏善罕见的没有回一句戏弄的话,专心一致地挑弄着哥哥的胯下··精致的器官顶端正缓缓渗出透明黏液,指腹殷动地摩擦,展开褶皱上下搓着,发出不堪入耳的滋滋的濡湿声。
这比任何调侃都有效··咏棋更为羞耻,咬着牙关不吭声了··“怎么?没话反驳了?”咏善压低声音,带笑的犀利眸子盯着他,“还是真的已经食髓知味了?”·咏棋受不了他那活像要慢慢吞了自己的眼神,把涨红的脸别到一边。
咏善又笑起来,“我偏就让你食髓知味·”·他忽然停下动作,让咏棋勃动着青筋的器官空虚地挺立着·失去殷勤招待的地方抗议似的猛然叫嚣出渴望,咏棋几乎下意识地重重往半空挺了一下腰杆,像追逐着什么。
他扭过头,咏善居心不良的笑脸跃入眼帘,瞬间他明白过来自己又做了大不要脸的事,骨于里的- yín -荡都在咏善眼皮底下一览无遗··“都说了哥哥其实是喜欢的。”
咏善赶紧把呜咽着想蜷起身子的咏棋抱住,安慰似的,“孔子都说食色性也,圣人尚且如此,何况你我,有什么好害羞的?”·身后轻轻一痛,咏善的长指已嵌了一节进去。
咏棋又拼命摇起头来,“不要,咏善,你别这样……”·“别怎样?”·咏善徐徐问着,指尖用力,入得更深了··让柔软肠壁包裹吸吮着指尖,几乎不用多少工夫,他就找到了哥哥体内最敏感的小凸点。
咏善又扬起唇,居高临下地给咏棋一个笑脸,温柔地问:“哥哥,你是要我别这样吧?”指腹准确无误地在那处狠狠压了一下··咏棋几乎立即弹了起来。
“啊!嗯……啊啊……”·强忍的呻 吟破口而出··“还说不要?”·“呜嗯……不……不不……”·“还说”·“啊啊!不要呜……嗯唔——”·“继续说啊。”
一下接一下的,指尖的力度仿佛透过皮肉,全按在快崩溃的神经上··咏棋被那么一个小小的,却主宰着生死的微妙动作,刺激得浑身哆嗦··前面硬得一阵阵发疼,比伤口被沙子磨到还疼得厉害,他忍不住伸手想抚,却被咏善强悍地抓住了手腕,压在头顶上方。
“这么可不对,哥哥最守规矩的,怎么在弟弟面前,自己就动手玩起来了?”·“咏……咏善……别这样……”·“我既然是太子,将来就是皇帝。”
咏善似笑非笑,朝咏棋泫然欲泣的脸上吹了一口热气,“天下的东西,都是皇帝的,哥哥的这根东西,自然也是我的·今日先给哥哥一个提醒,哥哥下面这根漂亮的东西,没有我的答允,谁都不许碰。
连哥哥自己也不许乱碰·明白吗?”·咏棋被他勒了手腕,在床上扭出妖艳- yín -媚的舞蹈,不断摇晃着柔软的黑发··“明白不明白?”咏善又低沉地问了一句。
他看着咏棋情动得快发疯的俊逸脸颊,似乎知道要用言辞唤醒他给出答案并不可行·微笑着,体内的指头不再仅止于按压,竟不打招呼地用指甲在那最要命的地方狠搔了一下。
·“呜!”·咏棋比刚才更用力地弹起身子,活像忽然被放进油锅的鱼··瞪大的眼睛蒙着一层莹润,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一滴都淌到了床单上··可胯下竖起的东西,却令人丢脸的更为精神了。
“听明白没有?”·“我……思——”·“好好答话·”·咏善一边问,一边动着指头,指甲又在娇嫩的黏膜上搔了几下。
咏棋被他欺负得大哭出来,腰杆剧烈地哆嗦着被强加的快感,啜泣着,“明白……明白了!”·“明白什么?”·“不……不能碰……”·咏善还想狠狠欺负一下的,见了咏棋吹弹可破的脸颊沾满了泪,心肠软下来,只好把指头往外抽动少许,轻轻抚摸着紧张收缩的入口,让他放松下来。
“哥哥听话,看着我的眼睛·”语调很轻柔··咏棋怯生生地,用含着泪的乌黑眸子看了看他··咏善问:“哥哥恨我吗?”·想都没想,咏棋就摇头了。
咏善露出微笑··他半瞇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咏棋打量·咏棋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他的目光穿透了,什么事都瞒不过这样一双眼睛··怪不得父皇会废了没出息的自己,选立了这个弟弟。
电光石火间,丽妃的叮嘱如不速之客似地刷过脑际,咏棋觉得自己心思龌龊到了极点,他答应了母亲偷那东西,分明就是倚仗着咏善对他这点难得的心意加书咏善··为了自保……·咏善此刻正做着大逆不道之事,自己心底藏着的这些,却比这些皮肉上的事更脏百倍!·他甩过头,企图把脸埋在软软的枕头里。
咏善开朗的笑声钻进耳膜,“说了不许害羞的,哥哥怎么又藏起来了?”·他把手拔出来,暂时放过那小小柔软的入口,伏下身,低声耳语,“哥哥的眼睛,是整个皇宫里头最澄净的。”
听在咏棋耳里,真是天下最犀利的嘲讽··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咏善却不允许他躲开,玩耍似的亲吻他的脸颊,轻轻咬着他的唇皮,舌头一点一点往里面探。
“嗯……嗯……”·昔日的反抗不翼而飞,哪怕一点都不剩了··咏棋开始飞蛾扑火,他盼着咏善就这样拥着他,热情如昔的,让他情迷意乱,火烧了脑子一样的胡涂。
让他什么都不必再想··他被压在被单和咏善之间,不知是欲火烧晕了头,还是豁出去了,羞涩地把双唇张开了一点,让咏善挥军攻杀进来,侵城掠地,缠着丁香不放。
舌头纠缠着,湿漉漉的舔舐般的声音全钻到耳朵最里面··“好哥哥,你乖一点·”·贴着厚床单的臀部,被轻抬起来··身体像知道等一下要遭受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绷起肌肉,双丘之间刚刚才受过指头欺负的小孔,越发紧张地一收一缩。
咏棋秀美精致的脸逸出惊惶.·明明想逃开,身体却仿佛比大脑更知道哪里更安全些,他竟慌不择路地挪动手臂,求救一般抱住了咏善的脖子,上半身随着咏善的身躯,顿时被往上带着悬空了小半。
咏善大为欣悦,吻了他一记,夸道:“果然很乖·就这样抱着,可别松手·”·结实的下腹往前沉着挺了挺,咏棋“啊”地叫了起来。
入口被扩展着··热硬的异物采人体内的感觉,激烈地刺激着腰杆以下的每一个地方··“呜啊!嗯嗯——不……不要了……”·“又说不要了?”·咏善低声笑着,欺负似的故意又把腰往前送了一点。
强大的压迫感,让咏棋顿时呜咽起来··“咏善……别……啊啊……不,不……”·雄性天性似的侵犯动作,有条不紊地重复起来。
抽出一点,又执着地更深地贯穿进去··硬硬的东西每一下部像顶在心窝上,又热又疼,还带着毒,让腰碎了般的麻痹··“啊……呜嗯——嗯嗯……”·“哥哥听话,把腰往上轻轻送一下。”
“呜……”·“真不听话·”·咏善宠溺地叹了一口气,自食其力地抚着纤细的腰杆,配合着自己的频率往上一下一下地抬着。
“不,我……啊!”咏棋尖叫起来,“咏善!咏善,不要……呜……”·被迫抬起腰迎接,异物骤然就挺入到了不可能到达的深处。
对撞般的动作,简直能要了人的命··热浪夹着快感席卷而来,咏棋疯了似的扭动洁白的身子,怎么也逃不开弟弟给予的压迫和快乐··“哥哥的东西竖得好直,快出来了吧?”·咏棋模模糊糊地哭着,白玉般赤裸的长腿被抬在咏善肩上,在半空中混乱地舞动。
体内被碾得几乎成了粉末,每一个地方都遭受着咏善的研磨,尤其是最敏感的那个突起,清清楚楚地传递着咏善的每一次挺身、抽出和狠狠贯穿··硕大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不留情地赠过那一点,咏棋根本止不住丢脸的哭声和呻 吟。
“不不……啊!咏……呜不要!别这样啊啊……嗯别这样……”·他哭着央求,却知道自己正拼命扭动着腰。
热热的东西在臀办中进出,火辣辣的痛和快乐,连胯下的东西也兴奋得颤个不停·咏棋简直伤心欲绝,因为不管多努力,他都无法把搂着咏善脖子的手松开,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以救命的浮木。
可这个不顾廉耻的投怀送抱,分明就让咏善能更彻底的侵犯自己,更放肆地挺到最深处··咏善已经不再操纵他的腰,现在成了他自己往前迎合似的送··这是后宫的妃子们狂热贪婪渴求龙精的无耻之态,自己竟也在做着。
“哥哥,你真好·又热又软,像小嘴一样吸着我·”咏善喘着热热的气,都喷在咏棋忘乎所以的- yín -荡脸庞··被热嫩甬道紧紧含住不放的快感,令太子殿下神魂颠倒。
他肆意侵犯着身下的兄长··这是他的天性,掠夺而不留余地,炎帝大概就是看上了他这个不算优点的地方··当皇帝从不需要完美,最要紧的是知道如何得寸进尺。
他明白自己应该多体贴一点,再温柔一些,但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狠狠占有咏棋··暗中偷窥了十几年的人,碰都不能碰的人,正承受着他一次比一次更犀利的插入,扭着腰在他的眼下- yín -媚无助的哭泣。
可咏棋居然还令人惊讶地抱着他不放··灼热的占有欲熊熊燃烧,毁了一切,即使在灰烬里,当今太子仍然能瞧见自己不能回避的野心和渴望··“不……不行了……”·“哥哥听话,再来一次。”
“真的……咏善……呜不要再……呜!饶了我吧……”·“我们还有一个晚上呢·”·咏善把哥哥像到手的猎物似的,不留情地要了一轮又一轮。
没有止尽地,对已经红肿的肉 穴和甬道发泄他不足为外人道的绝望疯狂··既绝望,又疯狂··有一件事情,他很确定··只有他自己,如此深深的,不带一点怀疑的确定。
他能够失去这天下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却不能失去咏棋··已经病重的父皇,迟早会发现这点·那个时候,失望的炎帝,他们的父亲,未必会放过任何一人。
第十七章·大雪漫天也有好处,宫里众人都竭力避免出门·兄弟两人一日一夜的放任,也无人管东··咏棋胆颤心惊地见识了太子弟弟的厉害,发觉他从前原来还算稍有节制的。
这将来会成为天子的人,日后若大权在握,天不怕地不怕放纵起来,也不知会闹得怎样收场··咏棋被他弄到后来,又哭又闹,断断续续哭着讨饶,脑子模糊得像塞了一团白花花的暖和的雪,一切都过于飘忽。
快乐和下身的痛掺和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晕过去,究竟是累的还是因为太刺激而失了神志,又究竟晕了几次··“嗯……”·不知何时,温暖的感觉让他恍恍惚惚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咏善俊气的眉目落入眼底,一双黑瞳正关切地看着他··轻盈的水声和热腾腾的雾气,越发似梦非梦··“哥哥别怕,东西在里面会闹肚子.温温的洗一洗就好。”
咏善贴着他的耳朵,柔声道··肿起来的入口分外敏感,被指头探进去轻轻拨着,咏棋低声呜咽着动了动身子··咏善宠溺的笑声钻进耳朵里,“别这么舍不得,以后哥哥要,弟弟再多多的给你就是了。”
咏棋半梦半醒间,也知道这是轻薄之语,大概脑子还正昏沉,竟不觉得难堪羞耻,只是仍有些脸红心跳的错觉,宛如喝了半瓶皇宫御造的蜜酒,热热的醉流在体内不听使唤,慢慢游弋。
“乖,好好睡吧·眼睛闭起来·”·咏善低声哄着,像对个未满月的小孩子说话似的··咏棋却不觉得该表示任何不满··累坏了,热水和抚在身上的指头,又那么熟悉而舒适。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像只没了戒心的小兔子躺回了窝,沉沉睡去··咏善亲自帮他洗干净,擦干身子,赶紧抱着他回了被窝··百般地怕哥哥着凉,蹑手蹑脚地把厚被子掖了又掖,猛地打个寒颤,才失笑起来。
原来自己肩上只随手披了一件单衣··房间里虽然暖和,大雪天这样穿也是不行的··咏善取了衣服穿上,站在床前看了看咏棋的睡脸·他也又累又困,火似的热情发泄了一腔,烧得没那么猛了,别的东西却像涟漪似的,一轮一轮荡漾上来,不讨人喜欢地覆在心头。
有点事,要先处置一下··打消了睡觉的念头,咏善披上一件厚厚的裘衣,掀帘子走出了房间··外面天全黑了,满院灯笼全点起来,在漆黑中被寒风吹得摇晃个不停。
咏善被风一吹,顿时清醒起来,问赶过来伺候的内侍,“常得富呢?”·内侍小心翼翼道:“回殿下,常总管见殿下夜里已经安寝,所以暂时回房闭一下眼去了。”
只要是人,总有休息的时候··常得富差事办得小心谨慎,却也不是从不睡觉的··咏善点了点头,吩咐道:“叫他到书房·”·他转身,入了书房,命人掌灯,内侍们把一向夜里预备好的热茶点心都送了上来。
·咏善喝了几口茶水,吃了一些糕点填胃,随手拿起早上未看完的奏折,就着摇曳灯火继续往下看··才看了两行,常得富就匆匆走进了房门··“殿下,小的来了。”
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未来得及穿整齐,后领子有一半塞在里面,一边小心招呼,一边手忙脚乱抚着自己不够平整的下襬··咏善恍若未闻,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奏折。
诡异的安静让常得富警觉起来·他不敢再理会衣裳了,垂着头,悄悄抬眼窥探太子的脸色··年轻的脸被烛光映出一圈晕红,却仍带着一丝肃杀果断··虽然一字没说,连个怒容也没有,却更让人心惊胆颤。
常得富心脏狂跳起来,明明没做什么,竟也无来由地一阵心虚,膝盖一软,无声无息就跪了下去,等着咏善发落···咏善好像压根就不知道他在跟前,定定坐着,看了大半个时辰的奏折。
常得富大冬天跪在打磨得透亮的砖地上,冷得几乎快僵成一团,才听见咏善心不在焉地问:“今天给淑妃娘娘请安了?”·“呃?是是……小的……”·“说了些什么?”·常得富心都差点跳出嗓子,赶紧解释,“轿子路过,小的不敢不恭敬,就是……就是过去给娘娘请个安,说小的没福气,娘娘过来居然出去了,小的没能给娘娘端茶……”·头顶上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又是一阵冷死人的沉默··常得富满肚子委屈无处可诉,发着抖又跪了一阵,还听不到咏善发话·他知道上面这个太子殿下,年纪虽然小,脾气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定一咬牙,真能把自己在这里晾上几天几夜,只好哭丧着脸道:“娘娘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小的从太医那弄药的事,教训了小的两句。”
等了一会儿,咏善还是一点声息都没有··常得富真有些惧了,缩着脖子想了想,只好咬咬牙,又道:“娘娘还说,要小的好好伺候殿下·”·这下,咏善总算开口了,傲然地扯了扯唇角,“她要你怎么好好伺候我来着?”·常得富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这太子殿下算是肯给个响了··连忙磕了几个头,老老实实道:“娘娘对小的说,别以为自己头上只有一个了不得的太子殿下,这宫里厉害的人多了。
她……她还说……”·“少遮遮掩掩的了,说吧·”咏善淡淡笑了笑,二个字一个字的都说清楚,过了今夜你就没机会了,日后若被我查出你瞒了一个字……呵,你也知道我待人不怎么宽厚的。”
常得富哪里还敢迟疑,顿时竹筒倒豆子,一粒也不剩了,唯恐漏掉一字的禀报,“娘娘说,咏善今年才十六岁,你也不看看我在这宫里过了多少年·没有我这个当母亲的,你伺候的那个就能当上太子?他早像咏棋一样被人害了。
小的当时不敢乱说话,一个劲地赔小心·后来娘娘总算怒气消了一点,又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要好好伺候咏善·”·咏善默默听着,问:“就这些?”·“还有还有,娘娘最后还叮嘱了一句,说什么早点把咏棋打发走,保住咏善的平安,也就是保住你自己。”
常得富说着,又咚咚用劲磕了几个头,满腹委屈地道:“小的对着淑妃娘娘,哪里还敢吭气?只好说明白了·殿下,小的伺候您这些年,从来没敢撒过谎,今天的事殿下就算不问,小的也不敢瞒,就是今天晚上看雨位殿下进房了,实在不敢打搅,本想着明天一早就向殿下禀报……”·“起来吧。”
咏善摆了摆手止住他继续磕头,不在意地笑道:“天都快亮了,谁有工夫和你唱三堂会审?叫你过来问一下,又没要把你怎样,怎么就瘫成一团了?没出息·还不快点站起来!”·常得富这才应了一声,从冰冷的地板上战战兢兢爬起来,缩着脖子垂手等着。
“其实母亲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她是为了我好·”咏善出奇的和善,通情达理,“确实啊,保住了我这个太子位,大家都平安·”·他侃侃而谈,似乎自言自语地感叹,又像在提醒警告,常得富瞻子再大也不敢这个时候开口,唯唯诺诺,竖着耳朵只管仔细地听。
“我才十六岁,母亲人宫,快二十年了吧?”·常得富愣了一会儿,才知道咏善是在问自己,赶紧轻声道:“是,淑妃娘娘入宫,快二十年了·”·咏善从容一笑,“这么说起来,我在这宫里待的日子,将来怕是也要比她长了。”
别的也就算了,这一句话的含意,就实在太明显了··常得富脑子都不用转,已听出这个谁都能明白的天地至理··开罪年轻太子,未来的皇上,比开罪年纪大的淑妃娘娘后果严重多了。
只要皇帝身子好,没生急病没遇刺客,有几个太后能活得比她的皇帝儿子还长?她眼睛一闭,往日敢跟着她和皇上斗气的人必定个个死无全尸··这哪里是良禽择木而栖?根本就是金砖殿和草棚子哪个比较能遮风挡雨的问题。
常得富就是脑袋长在屁股上,也知道该选哪个!·扑通一声,他又双膝着地了··“小的这辈子跟着殿下,忠心耿耿,小的虽然蠢,却是个老实的,日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小的打断了腿也立即向殿下禀报,一个字都不会漏。”
咚咚咚咚的几个磕头,这下子真的是全心全意,忠肝义胆的了··咏善瞧着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啦,起来·幸亏这里没外人,我挑的总管,怎么就成了磕头虫了?”·常得富高声应了,这一次站起来,神态可就不同了,斗志昂扬,若现在是在战场上,他说不定现在就会去替咏善挡刀子表忠心。
“常得富·”·“小的在·”·咏善勾勾指头,常得富赶紧趋了过去,弯着腰等他开口··咏善点漆般的眼睛在灯火下幽幽发亮,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才轻轻吩咐道:“好好伺候咏棋殿下。”
“是是,小的好好伺候·”·“我不在太子殿的时候,他赠掉一点皮,我都唯你是问·明白了没有?”·“明白,小的明白。”
常得富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心里非常清楚,反正他这总管的小命从今天开始,就和咏棋殿下那条非常要紧的性命,毫无悬念的拴死在一起了··咏棋对常得富一夜的遭遇完全不知。
睡个大饱,睁开眼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依偎在咏善结实的胸膛前,醒过神来,羞得脸都红了,坐起上身道:“这……这也……”·“这也太不靠谱了。”
咏善笑着把他拉回怀里,玩味地问:“哥哥怎么把未来皇后才能占的便宜给占了呢?”·“咏善,放手……”·咏善当然不肯放手,抓着咏棋,把他的嫩滑的脸蛋轻轻按着,在自己胸前赠了蹭,好整以暇地道:“说起来,我这殿里还缺个太子妃呢,哥哥要不要帮我参详参详?”·咏棋被他戏弄得恼了,瞪他一眼。
可他面相生来就柔,这样一瞪,落在咏善眼里,也就是个半怒半瞋的俊秀,一点威吓力都没有··咏善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咏棋的恼怒,看着那漂亮的眉目蹙了蹙,似乎哪里不适,才惊觉自己不够体恤,忘了昨晚把咏棋折腾个够呛。
他这哥哥身子可不好,惹出病来就糟了··“哥哥别生气,要下床也先把衣服穿上,小心冷着了·”他松开手,片刻就换上了好弟弟的面容,怕咏棋气愤下硬撑着下床,连忙掀被子下去,把为咏棋预备好的衣裳一件一件递到床上。
咏棋正在心虚,哪里还敢斗气,接过咏善递的东西,默默开始换··他夜里被剥得干净,被子底下光溜溜的,一坐起来,赤裸浑圆的肩膀都露了出来,晶莹肌肤落在咏善眼底,诱人垂涎。
他知道咏善在瞅着,却鼓不起勇气要弟弟走开,涨红了脸,低着头,在被窝里簌簌一阵,穿好里外衣裳,才下了地··咏善盯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问:“哥哥还能坐吗?早上起不来,上午的课我已经推了,要是哥哥坐椅子不舒服,下午的课我也推掉就是。”
立即,咏棋脖子腾地红起来,几乎要滴血了··咏善话一出口,也知道过分了,怕他真的生气,刚想亡丰补牢地轻哄两句,咏棋的声音就已经细若蚊蚋地传了过来。
“去·”·“什么?”·“下午的课,别推了·”·这样的坎儿都能顺利过去,咏善又大为欢喜·外面鹅毛大雪下了一日一夜,现在还没完没了的飘,反显得这小小太子殿温暖宜人。
两人都换了衣服,才命人端热水进来洗漱··这一觉,睡得够厉害,咏棋问了一下,才知道都到吃饭时间了·他除了身体不适,很少这样贪睡晚起··同时也想不到,咏善怎么今天也睡得不知节制了。
这个太子弟弟,听说向来都克制自律的··从前和咏临在一起,偶尔也听咏临说起他的孪生哥哥··咏临曾有一句,“我那咏善哥哥,就像个铁棍子铸的,当个皇子也不知道享福,每天起早摸黑的,不是练武就是读书,竟能一天也不拉下。
这么拼命的刻薄自己,外人见了,还以为他想考个文武状元当呢,也不知道有什么乐趣·”·这样一个皇子,当了太子之后,如今竟也睡到快日中··咏棋心道,这大概就是色欲误国了,自己怎么当了这样的角色?·一边想着,满腹心事渐渐来了,复杂地瞅了瞅咏善。
咏善目光犀利,立即抓到他的视线,笑问:“觉得我今天特别好看吗?这么盯着我瞅?”·恰好常得富热情万丈地进来请示是否立即上饭菜,咏善点了头,拉着咏棋到隔壁用饭去了。
这顿饭菜,做得竟能比从前还更上一层楼,口味、用料、咬劲,通通都按着咏棋的喜好来的,仿佛他才是这里的正主··其中一道红莲凤爪,用了地道的紫金酱料,莲子炖得粉粉的,一筷就能从中分两半,凤爪香味都进去了,连咏棋也被诱得胃口大开,忍不住多挟了两筷。
可惜他们兄弟的吃饭运向来不好,正吃到一半,不速之客又来了··常得富像知道会挨骂似的,皱着脸进来轻声禀告,“殿下,咏升殿下来了·”·咏棋不由愣了一下。
这么冷的大雪天,咏升无缘无故过来干什么?·他看看咏善,没吃多少的咏善反而给他添了一勺子他喜欢的云腿豆腐,道:“多吃点,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才慢吞吞的回头看看常得富,随口道:“请他到小暖阁里坐着吧,我这就过去。”
常得富还打算赶紧掉头回去,一口回绝了咏升的求见,听了咏善的话,暗暗庆幸自己没多嘴多舌自作聪明,应了就退了出去··咏善又帮咏棋挟了几筷子菜,把碗堆满了,半嘱咐半警告地笑笑,“都给我吃干净,要浪费了一点,晚上我就找别的法子多喂喂哥哥。”
说完就掀帘子出去了··咏棋端着碗,想了半天,终于明白“别的法子”和“喂喂哥哥”是怎么回事,浑身一滞··顿时大羞。
幸亏房中无人,不然又要找地缝钻了··咏善出了门,常得富已经向咏升传递了消息转回来,见了咏善,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又请示道:“还有一件事,要禀报殿下。
刚才淑妃娘娘那边派人拿了些画像过来,说是王公大臣们家里头不错的小姐,个个守礼端庄……”·咏善刚刚还拿这事和咏棋开玩笑,现在一听真弄来了,脸色却不怎么好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拿了多少画像过来?”·“三十二幅。”
“三十二幅?”咏善边走边不在意地问:“那送过去那边的时候呢?又是多少幅?”·“这个……小的不清楚·”·咏善转过脸,给了他一个轻微的责怪的眼色,低声道:“这么些小事都不会办,你怎么当这个总管?去,给我查清楚母亲都把哪些大臣的女儿给挡回去了,画像都弄过来。”
常得富点头不迭,赶紧去办了··咏善吩咐完毕,继续朝小暖阁走,快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陈太医给他包扎的纱布,昨日回来洗脸的时候就顺手摘了。
这么一点小伤,外头漫天大雪,他也懒得传太医过来帮自己换新纱布,只涂了点太子殿预备下的伤药··咏善举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转身回了书房,召个内侍进来,“找点纱布,把我额上的伤包一下。”
内侍吓了一跳,“殿下千金之躯,小的没学过医术,不如让小的找太医……”·“嗯?我说了找太医?”··咏善脸冷下来,一句反问就把内侍吓酥了。
内侍赶紧七手八脚翻了纱布出来,万分小心地给咏善缠上,弄好了,还忐忐忑忑递上铜镜,“殿下,包扎好了,小的不懂这行当,殿下千万别怪罪……”·咏善往镜子里瞥了一眼,“还算有模有样。”
随手把桌角上一个寿石纸镇递给了他,“赏你的,嘴巴给我闭紧了,我最恨的就是下头人嚼舌头,今天的事漏一点风,我就当是你泄的·”·那内侍被他又赏又吓,骨头部软了,连连点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咏善下管他,摸摸额上的纱布,站起来见那可恶的咏升去了。
入了小暖阁,咏升早就等得不耐烦,正在东张西望,一晃眼看见咏善从门里进来,猛地站起来,行了个小礼,格外亲热,“咏善哥哥来了?我没扰着哥哥吃饭吧?”·“没事。”
咏善请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这么大的雪天,怎么不在殿里待着,反而跑到我这里来了?有什么急事?”·自打他一进门,咏升的视线就忍不住往他额头雪白的纱布上瞅,闻言,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听说哥哥昨日见了父皇,我是个没见着的,放心不下,过来问问父皇的病到底怎样。
唉,谁想到天家骨肉,当儿子的连侍奉病父膝下的福气都没有呢?对了,听说哥哥要留在父皇身边照看,连额头都磕出血了,父皇还是不允,这是怎么回事?父皇向来最宠爱哥哥的。”
咏善瞧着他一脸的假惺惺,满肚子恶心,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会和咏棋那样讨人喜欢的哥哥出自同一个父皇··他心底冷笑,脸上却露出感激来,也叹了一口气,“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是五弟贴心。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大概是哪句话说得不巧,惹得父皇动·陈太医给他包扎的纱布,昨日回来洗脸的时候就顺手摘了·这么一点小伤,外头漫天大雪,他也懒得传太医过来帮自己换新纱布,只涂了点太子殿预备下的伤药。
咏善举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转身回了书房,召个内侍进来,“找点纱布,把我额上的伤包一下·”·内侍吓了一跳,“殿下千金之躯,小的没学过医术,不如让小的找太医……”·“嗯?我说了找太医?”·咏善脸冷下来,一句反问就把内侍吓酥了。
内侍赶紧七手八脚翻了纱布出来,万分小心地给咏善缠上,弄好了,还忐忐忑忑递上铜镜,“殿下,包扎好了,小的不懂这行当,殿下千万别怪罪……”·咏善往镜子里瞥了一眼,“还算有模有样。”
随手把桌角上一个寿石纸镇递给了他,“赏你的,嘴巴给我闭紧了,我最恨的就是下头人嚼舌头,今天的事漏一点风,我就当是你泄的·”·那内侍被他又赏又吓,骨头部软了,连连点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咏善下管他,摸摸额上的纱布,站起来见那可恶的咏升去了。
了肝火,反正……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这些没意思透了·五弟,吃了中饭没有?你难得过来,和哥哥一同吃吧·”转头要唤常得富备饭。
咏升赶紧摆手,“哥哥别费心,我已经吃过了·”·他昨日早上看着咏善被炎帝一视同仁,和兄弟们挡在门外一起吹西北风,就已经知道出了事··咏棋拜托咏临给冷宫偷偷送的信,他是截住了,也没有往外泄。
但咏棋和咏善那些丢人的事,他怎么会无端放过?通过谨妃的线,多多少少给炎帝透了点风声··不用说,昨天的事,定是母亲谨妃下的慢性毒药起效了··真可笑。
咏善看起来精明,竟也是个蠢蛋,什么毛病不好犯,偏偏犯这种逆天不伦的混事,看来出恭无悔那招来拖他下水,还太抬举他了,如今想想,也许根本就没这个必要··新太子失爱于炎帝,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这个往日骄傲得要死的二哥,在房里也不知被父皇怎么痛斥了一顿,天子之怒一定霹雳如雷霆,不然怎么会磕得头破血流,头上缠这么一团大纱布?·听说昨天还是陈太医那老古板瞧他可怜,才帮他包扎了,父皇可是任他额头流血地出体仁宫的。
什么太子纯孝,不惜磕头流血求皇上侍奉膝下?千古父慈子孝佳话?放屁!·咏升瞧着咏善,这个太子哥哥,怎么看,怎么比过去沮丧郁闷,浑身晦气··这情景真是赏心悦目,让人愉快得几乎想哼起小曲来。
咏升暗暗盘算,咏棋是个倒霉透顶的,自己被废了还带累别人,谁挨上他谁倒楣;咏临又是个只会惹祸的笨牛;咏善算有些本事,可惜犯在- yín -欲一条上,还要是兄弟不伦!在父皇心里,多半也全军覆没了。
如果咏善被废,还有谁够资格坐那太子位?·扳着指头数来数去,只有自己··唯一的一个人选··咏升越想越乐,生怕掩不住脸上笑容,谢绝了咏善吃饭的邀请,也没再提恭无悔的事,安慰了咏善两句,就站起来直接告辞,无比亲切地道:“哥哥额上的伤还未好,千万好好养着。
我不敢打扰,这就回去了·对了,母亲那边有上好的药,要是不嫌弃,我回去就命人取了送来·哥哥别担心,父皇想必是病中心绪不好,未必就是哥哥做了什么事惹了他。
前几日还听大臣们说,父皇要我们兄弟多多学哥哥这样稳重呢·哥哥要放宽心才是·”·朝咏善行了礼,也不要咏善相送,脚步生风地出门,径自出了太子殿。
钻进门外等候的暖轿里,一颗心热得滚烫滚烫,等轿子离得太子殿远远的,咏升就忍不住掀开了轿帘,命令停轿··他把抬轿的内侍们都遣到远处,唤了随轿的心腹内侍过来,压低声音,异常小心地秘密嘱咐道:“快,找个人出宫和外公还有我两个舅舅通个气,就说太子失了宠爱,火上就差一点油了,要他们赶紧想点办法。”
看着领命的心腹快步赶去办事,背影消失在漫漫雪白中,咏升惬意地舒一口气,不禁打量了一眼冬天的天子之所··雪花飘飞··皇宫远近,里里外外,都已红装素裹,美得如在画中。
不愧是瑞雪··他站在雪地里,哈地笑了一声··好雪!·这场鹅毛大雪,倒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兆头··咏善打发了咏升,转回房里去看咏棋。
咏棋刚刚把碗里的菜勉强吃了大半,正在寻思等一下怎么交代,想起咏善临走之前的轻薄话,又尴尬又有一股不知该怎么说的暗甜,听见后面脚步声响起,料想是咏善回来了,转过头去看,“你见过咏升了吗?哎呀!”·眼忽然大睁,诧异地站起来,“额上又怎么了?”·咏善看他紧张兮兮,什么烦恼都顿时飞走了,故意不在意地道:“没什么,太医叮嘱过要记得包扎,小心留疤痕。
刚才想起来,就叫个内侍过来重新扎了一下·”·“内侍?怎么不叫太医?伤药重新上了吗?”·“麻烦·”他浑不在乎地落座,“哥哥饭吃好没?今天就算没胃口,也不能饿署肠胃。”
·咏棋没跟着他坐下,站了半晌,盯着他看了看,欲言又止,担忧地蹙起眉,低声道:“内侍又不是太医,你是太子,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脸上留疤可不是好玩的。
你……原来你有时候,也和咏临一个样·”·咏善听他过言细语,不自知的露出一脸关切,如饮醇酒,半醉半梦般的受用··从前躲在暗处偷偷盯着这哥哥窥探的时候,作梦也没想过两人会有今日。
咏善巴不得咏棋再说两句,保持沉默地不吭气,结果咏棋却误会了,想着自己多嘴,遇上闭门羹,讨了个老大没趣··他站着也不自在,讪讪道:“我不该说的,这里也只有你是作主的。”
转身想回寝房··咏善忙站起来把他拦了,笑道:“哥哥说的对,我正沉思反省呢·不过下雪天,为了一点小伤就召个太医过来,又不知道惹出什么闲话,这当太子的难处,哥哥比谁都知道。
反正这里有伤药,我自己涂就得了·”·扬声叫常得富把伤药拿来··他不许咏棋走,硬拉着咏棋一起坐下··常得富屁颠屁颠地捧着药进来,奉承道:“别的内侍手脚比小的更笨,小的亲自伺候殿下擦药吧。”
上前去,蹑手蹑脚帮咏善解头上的纱布··他早就接到了咏善的眼色,知道咏善打的什么主意,帮忙的时候,装出笨手笨脚的样子,横着心就把纱布扯了一下重的。
咏善闷哼一声,英眉顿时疼得敛起大半··常得富忙惊惶跪下,连连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手冻木了,粗手粗脚的,把殿下弄疼了,小的该死!”·咏棋在旁边看着,听见咏善疼得骤然作声,像被人扯了一下肠子,猛地跳了起来,心肝乒乒乓乓地跳。
他也知道这样可笑··明明别人包扎伤口,竟如疼在自己身上似的··也未免太……·咏善没责怪常得富,皱眉道:“起来吧,手也太笨了。
小心点,那里刚愈了一点,别又弄到流血了·”·常得富爬起来,再要凑前,咏棋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我来吧·”·咏善眼底亮光倏地闪了闪,唯恐让主动探出窝的小兔子被吓回去,按捺着欢喜,反而淡淡道:“不敢劳动哥哥,这么一点小伤……”·没说完,咏棋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摸索纱布边缘,认认真真地解起那团雪白的纱布来。
咏善感觉着十指在额上轻微地灵巧地动着,和这哥哥之间亲昵得不可思议,抬眼偷瞥了一眼·咏棋俊秀清逸的脸就在上方,他很少从下而上的仰望这个哥哥,心里甜甜的,默默欣赏着这崭新的亲昵角度。
咏棋毛遂自荐,这下子无法走开,只能任他目光炯炯的打量,一边把解下的纱布丢到一边,命常得富取温水过来,一边垂下浓密的睫毛,问咏善,“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哥哥真好看。”
“咏善,别乱说话·”·“哥哥·”咏善忽然轻轻唤了一声··“嗯”·“哥哥昔日,觉得当太子有趣吗?”·咏棋脸色微黯,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道:“无趣极了。
这位子,刺太多了,不是扎人,就是扎自己·你比我聪明能干,也许就你能坐得惯·”·“哥哥也太没良心了,刺多的位子,你坐不惯,我就坐得惯?你说的对,无趣匝了。
当太子无趣,当皇帝也没什么意思·”·咏棋一惊,压低声道:“咏善,隔墙有耳,说话小心·”·房里蓦地沉默下来后,脚步声传了过来。
常得富取了温水回来,“殿下,温水来了·”·咏善命他把水放下,打发了他出去,房里又剩下两人··谁都没吭声··咏棋扭了净巾,小心地帮咏善擦拭伤口旁的肌肤,弄干净了,打开药盒,沾了一点在指尖,轻轻帮咏善一点一点地涂着。
咏善抬着眼帘瞅他,瞅了许久,才低声试探着又唤了一声,“哥哥·”·“嗯”·“当皇帝是个苦活,每天起早摸黑的就是奏折和三宫六院。
和哥哥你在一起, 怕,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快活了·”·咏棋愣了半晌,才低声斥道:“你现在也学会胡说八道了,我们是兄弟……”·咏善一把抓了他帮自己擦药的手腕,盯着他磨牙道:“我这样的性子,从来就是个倔死不回头的脾气。
事到如今,哥哥心里要是还没有我,我就再没有什么盼头了·”·这话把咏棋听得心惊瞻颤,连手都忘了缩回来··两人一站一坐,僵成两个泥塑似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一起。
半天,咏棋倒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别开了目光,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咏善慑人的目光终于消失··他撇了撇唇,答非所问地吐了一句,“我累昏头了,这场雪真大。
王太傅该到了,哥哥,我们读书去吧·”··第十八章·两人到了静心斋,老太傅王景桥也是刚到··大雪天坐暖轿,毕竟不如家里暖和,他上了年纪,自然比青春年少的皇子们怕冷,正在屋里头靠着暖炉搓手,喝送上来的滚茶,看见两位皇子携手来了,才重新端起太傅的架子,矜持地坐直了身子。
咏善和咏棋入了座,就开始讲课了··“今天,咳咳,还是说一下上次没讲完的《逍遥游》,嗯?咏善殿下,你有话说”·咏善在座中点了点头,微笑着问:“太傅是极精通老庄的。
能不能今天暂不说《逍遥游》?老庄本里,前面有一章,里头的一句话,学生看了好久都不明白,想请太傅先给我讲讲那个·”·“哦?哪一章?哪一句啊?”王景桥搁了书问。
咏棋也好奇地转头看着咏善··咏善从容道:“就是那句,圣人不仁·”·王景桥了然似的,轻轻“哦”了一句,“原来是这个。”
慢吞吞地移动目光,找到了坐在一旁的咏棋,“咏棋殿下,这一句,你过去也该学过吧?”·咏棋恭谨地站起来,垂手答道:“是的·学生从前跟着雷太傅,略听过一点。”
“嗯,那就请咏棋殿下,咳,给咏善殿下讲一讲这句吧·”·咏棋一怔,别过眼睛去和咏善对了一眼··圣人不仁,是他随意从老庄里面挑出来的一句,写成字给咏善当彩头的。
也不知道咏善为什么这么不痛快··到现在还为这个生气?·“是·”咏棋清了清嗓子,转过半边身子,对着咏善,缓缓地用他悦耳的声音阐道:“圣人不仁中的仁,是指偏私之爱,未曾放眼大局,做到天下为公,那是小仁。
圣人的不仁,让众生放手而为,各有生死,各安天命,不拘束,不偏颇,这种不仁,其实正是最大的仁爱·所以,圣人不仁,并非说圣人无情,只是因为太过有情,反而看似无情了。”
·侃侃说完,看看咏善,又回头看看太傅··王景桥瞇着昏花老眼,似乎挺满意,点头道:“殿下请坐,雷淘武也是博学之人,老庄之道,讲得有几分见地。”
又问咏善,“咏善殿下,这一句,大概都明白了吗?”·咏善却掀着唇角,笑了一下,态度恭敬地道:“咏棋哥哥说得再好,毕竟年轻,怎么比得上太傅的年岁见识?学生斗胆,请太傅再按照自己的意思讲一讲这句。”
他如此执着于“圣人不仁”,咏棋都奇怪起来,不禁瞅着他打量··咏善的目光,却软绵绵的跟钉子似的,锲而不舍,只深深看入老太傅不见底的眼里去。
王景桥老脸皱了皱,一脸高深莫测,似喜非喜,又啜了一口茶,才矜持庄重地慢慢开口,“越高深的道理,越要往浅处讲·咏善殿下问得好,圣人不仁,到底该怎么解?这句话,古今有多少个聪明人,就有多少种解法。
要我自己说,就是四个字·”·咏善眸光霍地一掠,沉声问:“哪四个字?”·“物竞天择·”·干巴巴的四个字,里面藏了沉甸甸的石头似的,王景桥平板无奇的语气,不知为何,竟能给人心上压了一块重铁似的感觉。
连咏棋这个懵懂旁听的,也无端心头一沉,疑惑地打量起面前这个老态龙钟的太傅来··咏善默然,又清楚缓慢地问:“请太傅把物竞天择这四个字,再讲一讲。”
“讲不得·”王景桥苦笑道:“已经讲到最明白了,实在不能再浅了·”·他摆了摆手,动作迟缓地摸索着扶手,从椅上起来,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林子里面猛兽多啊,林中虎为王,可谁见过护着兔子的老虎呢?护着兔子,老虎要对付豺狼狮子,就会比往常顾虑上十倍,危险万分。
物竞天择,圣人不仁,不是不疼兔子,他是怕老虎和兔子都活不成啊·唉,天太冷,老臣身子骨熬不住了,今日告个假,请两位殿下容老臣早退吧·”·向咏棋和咏善行了礼,摆手不要他们送出门,在两个小内侍搀扶下,蹒跚着走出了静心斋。
咏临暂时和母亲住在一处,他身体壮实,也不怕冷,大早就爬了起床,打算溜去找两个哥哥赏雪·不料到了淑妃宫门,被早得到叮嘱的侍卫拦住,死活不让他出门。
咏临出不了门,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样,郁郁不乐,只好转回来找淑妃·到了淑妃房里,才发现淑妃半倚在床上,神色委顿,腮帮子红得不寻常,疑道:“母亲怎么起得这么早?不会是哪不舒服吧?”·他在淑妃面前向来没规炬,撩了衣襬就往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淑妃前额,猛地变了脸色,跳起来叫道:“不好!真的病了!好烫手!来人,传太医!快点快点!母亲,您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身上冷不冷,我要他们加点炭火来。”
淑妃拉住转身要出去唤人的儿子,“毛躁什么?坐下吧·母亲没什么大病,只是有点着凉·毕竟年纪大了,不中用,昨日去看你咏善哥哥,在雪里来回一趟,居然就扛不住了。
已经派人去传太医,别乱叫唤,母亲心里好不容易安静一点呢,咏临,你陪母亲叙叙话·”·咏临虽然大剌剌的,天性却有一股罕王的诚心,看见淑妃病了,顿时比平日听话了十倍不止,乖乖坐下来,忍耐了一会儿,又笨手笨脚地要帮淑妃掖被子。
“你就坐着吧·这么莽莽撞撞的,日后也不知哪家姑姑栽你手上,被你气死·”淑妃半喜半忧地瞥咏临一眼,脸上带了一丝微笑··咏临乐呵呵道:“还没轮到我呢,这婚姻大事,怎么也先是咏善哥哥在我前面。”
“昨天送过来的画像,你都看了?”·“嗯·”·“你也该帮你哥哥挑一挑,告诉母亲,觉得哪家闺秀最好?”·咏临仰着脖子想了想,耸肩道:“无所谓,我看啊,女人在哥哥眼里都是一样的,从小就没见过他喜欢过什么美人。
父皇给他的美貌宫女,收了也就收了·挑哪个恐怕都一样·”·淑妃横他一眼,“什么一样?不动脑筋·”把手挪出热被窝,指头轻轻戳了儿子额头一下,笑骂道:“你呀。
这人选分量可重呢,挑出来,将来就是你嫂子,太子妃,日后就是国母……”·正说着,一个内侍进来禀报,“娘娘,太医院的张大医到了·”·淑妃停了和儿子的说笑,稍往上坐直了,“是那个叫张云风的太医?”·“是,太医院的张云风。
全照娘娘吩咐,特意召过来的·”·淑妃缓缓点了点头,看向咏临道:“你嚷嚷着玩雪,嚷了大半天了,去吧·崇英,你跟着咏临殿下一起出去,和侍卫们说,我点头了,让咏临出外走动一下,疏松疏松筋骨。”
咏临本来急着出门,发现淑妃病了,此时反而不肯去了,摇头道:“我陪着母亲,看看太医说什么·如果要抓药,我还可以帮忙·”·“嗯?我竟这么矜贵,抓药这种小事,把皇子都使唤上了?”淑妃笑起来,“算了吧你,粗枝大叶的,抓药我也不敢吃。
有你在这,太医也静不下心给我把脉·还是出去的好,快去吧,难得这么好的雪,只是千万小心别冻着了·外面伺候的听着了,别让咏临殿下在雪地里乱跑,好好用轿子送过去咏善殿下那边。”
外面的内侍们连忙应是,赶去准备··淑妃轻轻推了咏临一把,又吩咐那叫崇英的心腹内侍,“你把咏临殿下带出去,再把张大医请进来·”·咏临对于自己惹祸的本事,还是有所认同的。
听母亲说了,当即做了个鬼脸··想想知道留着也没用,说不定真会碍着太医请脉·幸亏淑妃只是稍受了寒,病得不重,他还不太忧心,被淑妃推了两下,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只好道:“那我出去逛逛就回,母亲,要太医记得开点上好的药啊。”
跟着崇英出去,有淑妃的吩咐,顺利通过了宫门侍卫那关··离开没多远,就跺脚让人把轿子停下,跑了出来,对内侍们道:“这么好的雪,坐轿子闷死人了。
轿子是女人坐的,踏雪而歌,才是男儿快事·对了,今天的事回去可不许向淑妃娘娘告密,谁乱说我揍死谁·”丢下暖轿和四个抬轿的内侍,踩着厚厚的大雪,精神奕奕向太子殿去了。
咏临一走,外面等候的张太医就被传了进去··他知道头上这位是太子亲母,虽暂未被册封为皇后,将来一个太后的名分是铁板钉钉,跑不掉的,因此越发小心谨慎,按照规矩磕头请了安,眼也不敢随便瞄,垂着头试探着问:“不知娘娘哪不舒服?微臣先给娘娘请个脉吧。”
·“脉嘛,就不用请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倒是你,张太医,听说你最近和太子殿下,交情不错啊·”·“回娘娘,微臣和太子殿下,并没有什么交情啊。”
那太医愣了一愣,微微抬头,看了坐直在床上眉眼威严的娘娘一眼,恍然大悟道:“哦,娘娘大概是弄混了·咏善殿下脉案,向来由陈太医主管·咏棋殿下暂居太子殿,他身子不适,向来是由张映辉太医照看的。
娘娘要找的,大概是张映辉·微臣也姓张,嗯,叫张云风·”·淑妃目光倏然犀利,冷笑地盯着床下跪着的人道:“这么丁点大的皇宫,哪个角落的事我不知道?哼,张映辉专门照看谁的病,我比你清楚。
今天我是要问问你,你交给常得富的药,用的是哪个方子?我好好一个儿子,就让你这种人拿那些- yín -药祸害?”·张云风仿佛耳边炸了个晴天霹雳,猛烈地抖了一下。
脸色顿时煞白··为常得富秘制*药的事极端隐秘,那人是太子殿总管,眼看将来是要飞黄腾达的,而且他出面来讨,九成就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张云风靠着祖上资历才混入了太医院,自己本事并不大,手里就这么几帖家传秘方可以谋点升官的盼头,难得巴结太子的机会,他咬咬牙,也就干了。
可……·事情怎么就传到了淑妃耳朵里?·为太子制作*药,万一揭露出来,那就是教唆太子- yín -乱的死罪!·指不定立即就一杯毒酒了结!·骤惊之下,张云风骨头都软了,在地上差点跪都跪不直,喘了半天气,才惊慌失措地连连磕头,“娘娘明察,微臣做事恪守规矩,给药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什么常得富什么药,微臣确实不知……”·“闭嘴。”
淑妃声音凉得令人发怵,嗤笑一声:“没有实证,我能把你叫到这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聪明一点,当着我的面认了,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张云风早吓得发抖,听出淑妃话里还有松动,又想起咏善就是她亲生儿子,这事抖落出去,对淑妃也没有好处,赶紧抓紧机会道:“是是,娘娘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微臣日后尽力为娘娘办事……”·“别啰嗦了,写方子。”·“啊”·“纸笔都给你备下了·”淑妃朝预备好的桌案一指,“你家那祖传秘方,给我清清楚楚写出来。”
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张云风还有什么办法,何况面前这位是太子的娘··张云风别无选择,爬起来拿了笔,毫不犹豫就把那*药方子写出来了,双手捧着递给淑妃过目,悄悄打量淑妃的脸色。
淑妃垂眼扫了一下,缓缓问:“你们医家里,好像有什么对反对冲之类的话吧·”·“是是,有的药性,和别的药性是不能一起用的,分开对人有好处,掺在一起用,就会伤……”·“够了,我也没考究你医术。”
“是·”·淑妃思忖片刻,转头把视线定在张云风脸上,蓦然给了他一个诡异的笑脸,“张大医,你在太医院里面这些年,职位还是很低吧?”·“这个,微臣没本事……”·“当官不需要有本事,够眼力就好。”
淑妃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这*药是你家祖传的,药性你不会不熟·你给我再开个方子,日后,我保你是太医院里头的第一人·”·张云风心窝突突一跳。
他已直觉地感到,天大的富贵就在眼前··张云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分外压低了声音,“不知娘娘要微臣开什么方子?”··“有人已经吃过你家那祖传秘药了,我要你,再给他额外开一个专门的药方。”
张云风猜到两分,心里狂打鼓,声音越发低了,屏息问:“这……微臣愚钝,请娘娘明示,要何种疗效的药方?治的是什么病?”·淑妃笑得冷艳之极,不层地瞥他一眼,“我在这宫里待了快二十年,拉拔了两个皇子长大,就凭你,也能在我面前装傻?”·张云风见她如此犀利,也不敢再掖着,点头附道:“是是,太子年轻不经事,被人蛊惑了。
娘娘心疼太子,自然是生气的,少不了要悄悄帮太子料理一下·”·“我要谁也查不出来,他是怎么死的·”淑妃浅笑着,朱唇轻启,“宫里的人但凡有病,脉案及所用之药,太医院都有登记,明明白白,不能用的药材,送不到他嘴里。
独你这见不得人的药,脉案里面不可能写上,即使日后验出什么,也没人能说这是故意害他·自作孽,不可活,谁知道他偷偷犯这等- yín -乱之罪,吃乱七八糟的药呢?”·张云风看她笑靥如花,雍容端丽,冷出一脊梁的汗来,低声道:“针对服过那*药的人,开一张伤身子骨的方子,微臣确实可以做到。
但太医院里制度严格,每个太医都有自己的职守,并不能随意给任何人开药的,如何让她服下,这就……”·淑妃一个眼神,就止了他的犹豫··“别担心,你开方子,剩下的事,自然会有人办。”
“是·”·“写吧·”·张云风躬了躬身,转回到铺着白纸的案桌前··不用说,一定是后宫哪个女人蛊惑了太子,惹得淑妃娘娘动了怒。
要用这种查不出来的手段,药又是常得富过来要的,可见这女人还不是普通的低等宫女,身后必有了不起的家世··或者将来会成为新君的侧妃··这一道方子写下去,他就成了害咏善宠爱女子的帮凶,人生后面的路到底是起是伏,就看这个了。
他提着沾了墨的笔,犹豫半天,心里打鼓似的··悄悄回头看看淑妃,那娘娘一脸欲笑非笑,杀气逼人··唉,皇宫之中的事,不是上这个船,就是上那个船,成王败寇,好人从没有好下场。
反正如果此刻不上贼船,自己今晚都活不成··想到这里,不再犹豫,在白纸上笔走龙蛇地挥洒下去,把淑妃要的方子写了,双手捧到淑妃面前··“娘娘,这方子若寻常人吃了,一点事都没有,就是个小补身子的功效。
但里面的朱砂、羌活、紫贝草研细末,水煎空腹服,刚好就和我家那*药方子大冲·若病者近日吃过我那*药,再服了这个,立即就会大病·身子稍微赢弱点的,遇上这样的大雪天,大概就见不到开春了。”
他说得异常凝重,淑妃却只淡淡瞅了他一下,“我也知道医者父母心,你这不是害人,是帮人·太子是国家基石,我们这些爱护他的,当然不愿看他被邪魔歪道蛊惑了,反招损害。
此事若成,就是你一件大功劳·”·把方子卷起来,放进自己怀里,低声道:“记住了,这事只有天地你我知道·今天,你不过是过来帮我开了一个受寒的药方,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事发生了。”
咏临一脱离母亲视线,立即如脱了绳子的猴子,跳下暖轿,把内侍们都丢下,兴致勃勃地往太子殿去··没日没夜的大雪,地上覆了厚厚积雪,白花花一片。
咏临的厚丰皮靴踩在上面吱吱作响,他爱听这清爽有干劲的寒冬之声,踏得特起劲··走到半路,正巧右边一个人正从假山下穿出来,咏临目力过人,瞬间就瞅清楚了,蓦地冷喝一声,“站住!干什么坏事去了?”·那人穿着宫里普通侍卫的服饰,是看宫门的,名叫图南。
大雪漫天,宫里静悄悄的,他忽然被人拔高嗓子喝了一句,吓了一跳,猛地跳转过来到处看··瞧见咏临,惊惶的脸色即刻就全消了,松开一口气,笑着赶紧过来行礼请安,“我的妈呀,殿下这嗓子可吓死人了。
小的就寻思宫里面除了殿下,没人能有这样了不得的气势·前些天听说殿下从封地回来,正打算去给殿下请安呢,可是,呵呵,您也知道,小的身分低,淑妃娘娘那门守得也严……”·“得了吧。”
咏临轻轻踢了他一脚,让他起来,笑着打量他,“图南,你小子又在宫里聚众赌博啦?”·“没没没,小的哪敢……”·“哼!”咏临一伸手,拽了他的耳朵,得意地拧着问:“瞧你鬼鬼祟祟的样!我咏临殿下明察不了千里,这么一里两里还是洞若观火的,你小子尾巴一翘,我就嗅到你身上那些骰子的味道了,快说!打算到哪玩去?”·他在众皇子中以豪爽大度,不分上下著称,最能相下面人胡混,这些侍卫们见到他都不惧怕,和碰见他孪生哥哥咏善时的噤若寒蝉有云泥之别。
图南被他揪着耳朵,龇牙咧嘴地唉哟了两声,苦笑着求饶,“好好好,殿下洞若观火,小的认了,认了!殿下千万疼着小的耳朵,好殿下,松个手,疼呀!”·咏临这才松了手,笑盈盈等着。
“也不敢瞒殿下,赌呢,是有个小局·天下大雪了,兄弟们换班下来不能回家,闲着也闲着,宫里又不许喝酒,众一起烤烤炉子,总要有点乐子不是?”·“啰啰唆唆的。”咏临又笑着踢了他一脚,“还怕我告发你不成?我要真告,你几百年前就丢天牢里去了!”·“多谢殿下照应,我们个个都说,宫里皇子就数殿下仗义。
不过今日呢,那边不玩投骰子,呵呵,殿下多日不和我们聚了,不知道改了规矩,现在大家都玩起了牌九……”·咏临立即来了兴致,“牌九我也玩过,很有趣。
快快,领我去,这种好事没了我怎么能行?”·图南哭笑不得道:“殿下这真是难为小的了,不但淑妃娘娘,连太子殿下,最近都三番两次屡下严令,下头人不许带着您胡闹,要被知道了,小的可要大大倒楣。”
咏临知道有好玩的,哪里还管母亲和哥哥的吩咐··他这辈子被训斥的次数不足一万也有九千,捣乱之后挨一顿骂就没事了,淑妃和咏善,即使父皇,也没因为这种事真的把他怎么样。
“去你的!”一听图南不愿意,咏临竖起眉,摆出恶狠狠的表情,又伸手抓了他耳朵往上提,“不带我玩,你才会大大倒霉呢!你带不带?带不带?耳朵还想不想要·图南大叫求饶,“带!带带带!”·淑妃娘娘那种不许带咏临殿下胡闹的严令,这些年下了几十次了,没一次真能把咏临殿下管束住。
看来现在除了换了个新太子,其他事还是一样,尤其这个皇子咏临,还是像从前一样爱玩爱闹··图南也不是什么要紧官员,这种小事无伤大雅,只是先拒绝一番,日后被追问起来有个敷衍借口就得了。
于是被咏临一扭耳朵,当即求饶服软,把乐呵呵的咏临领到他们侍卫们换班休息时的偏僻小厢房去了··两人到时,小厢房里已经众了一群人,闲着的内侍和侍卫都挤在这起了暖炉的地方等着乐子,里面好几个都是从前和咏临玩得好的。
咏临脾气好,从不拿皇子身分欺负人,出手又大方,下面的人都爱和他亲近·一见图南领了他来,竟没一人反对,个个都笑开了,起哄道:“好!好!这下子才算真的热闹起来了!少了殿下,玩起来就没那么有趣。”
咏临拍拍这个,摸摸那个,笑骂道:“一群小混蛋,都是看中我身上的好东西罢了!告诉你们,今天你咏临殿下可是来赢彩头的,包管把你们的月钱都给卷走,让你们光着屁股哭去!”·顿时有人拍掌哈哈起来,“殿下够豪气!图南,你这个庄家别当了,要让给殿下才行!”·众人齐声附和。
图南把牌九给了咏临,咏临也不客气,“庄家就庄家,瞧我狮子一张嘴,生吃了你们!”将牌九往桌上哗啦啦一倒,撩起袖子吆喝,“来啊!赌桌面上无尊卑,别怪我势利眼,先把银子拿出来都放眼底看看,没银子拿东西当也可以。”
自己首先伸手入怀,把里面的小玉佩和银票通通掏了出来,“有本事你们就赢!”·众人看得眼睛发直,心热无比,争先恐后掏东西显赌本··果然有咏临在,就不寻常的热闹,赌局一开,叫唤得震天价响,洗牌声、吆喝声、加注声、骂娘声,翻了天似的。
咏临当了庄家,气势特大··今日也真是鸿运当头,推的牌把把都好,十把能赢七八把,把咏临乐得哈哈直笑··热火朝天地赌了好些局,*的人出手越来越小。
“押呀!怎么不押?”·咏临正在兴头上,巴不得玩到晚上,看见气氛没刚才热烈,低头一看,自己面前堆了小山似的碎银和乱七八糟的抵押品··许多人赌本竟都空了。
“去!”咏临大手一摆,“谁的东西谁自己拿回去,咱们再来!”·“殿下,您说的是真的?”·咏临眼睛一瞪,“你这什么话?我说的话什么时候是假的了?混小子们快点把东西都收回去,没赌本怎么玩?扫兴!快!”·众人狂喜,蜂拥而上把自己的东西从咏临眼皮底下拖了回来。
他们都知道咏临的脾气,还算自律,全只拿自己输出去的,没人把不该是自己的往怀里揣··咏临嚷嚷道:“牌九玩过了,骰子也不能白放着·要不我们再玩玩投骰子?”·“行!行!”·“殿下说玩什么就玩什么!”·大家众星捧月似的附和,赶紧把最好的一副骰子找了过来。
·碰见咏临这么豪爽的皇子,人人心里欢喜,第二轮赌局开起来,更加兴致盎然··咏临仍是庄家,叫得最起劲,不管他是输是赢,围在他旁边的侍卫们都连声叫好,捧他的场。
又玩了好久,不免内急起来··咏临把旁边的图南抓过来,“你帮我顶一阵,我去去就来·”·图南知道咏临是要去小解,问:“要不要小的带路?”·“去你的!”咏临往他脑门上敲了一个爆栗,“我又不是头一次来你们这狗窝?要你带路?好好给我当庄,赢了给你,输了算我的。”
“谢殿下!”·图南也是个赌瘾强大的家伙,正兴奋得满脸通红,咏临这么说,他乐得趁机当当庄,占了咏临的位置,神气地吆喝起来,“来来!这把骰子咱老图来投!眼睛瞪大啦!来个五子登科啊!”·第十九章·咏临匆匆出了小厢房。
这是没什么身分的侍卫们和内侍们众脚的地方,规格和淑妃宫太子殿等差了十万八千里,茅房也隔得远··不过他从前常悄悄过来玩,热门熟路,下了台阶在院子里老马识途似的一路过去。
茅房在院子最边上,到了这里,已经听不见前面冲天的叫赌声··因为宫里侍卫和内侍人数多,茅房重量不重质,就一个木头房子,里面简简单单用木板木门隔开一溜小单间。
咏临随便选了个小格进去,解了裤带··正巧门外有动静,似乎又有人进来,咏临一心想着赶紧弄好继续当庄,也不理会··“这阵子的雪真大啊,冷死人。”
“对·谨妃娘娘最节俭的,如今都烧上地龙了·”·看来是两个宫里没职分的小内侍,一边上茅房一边闲聊··“你别说,淑妃娘娘那边,早就地龙和暖炉子都点上了,听小钱说,进门就暖烘烘的,能热出一身汗来。
啧啧,贵人就是贵人,我们能挨个小炉子就算福气了·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什么都看投胎的时候选了哪个娘·你看那些皇子,一辈子命好福好,出生就是吃好的穿好的,我们就一辈子伺候人。”
“嘿,我悄悄告诉你一句,你可千万别羡慕皇子,倒霉起来,那可是大倒霉呢,就怕比我们还不如·你没瞧见咏棋殿下的例子?”·“那怎么能算呢?他要是好好的什么也不做,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太子被废了,难免的受委屈·况且现在也好了嘛,听说不关内惩院,现在都搬太子殿去了,多半也是地龙暖炉子的伺候·哎,咏善殿下那么个冷面阎王,看不出对自己兄弟还真不错呢。”
·“你知道什么?你只看见咏棋殿下被废了,没看见太子殿还有凶险呢·我看啊,咏善殿下自己的平安都未必能保得住·”·咏临浑身一震,悄悄挨过去,贴着薄门板往下听。
隔壁的窃窃私语骤然压低了不少··“哥,小心,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被人知道可要杀头啊·”·入宫的内侍多半无亲无故,在宫里头常常结拜认兄弟,拉帮结派也是寻常事,私下里“哥哥”、“弟弟”的叫,是极常见的事。
“放心,这些话,除了你,我也不会和别人说·告诉你,是为了提个醒,这种大雪天不是吉兆,宫里眼看要变天了,出大事呢·上头的贵人们斗气,咱们小的千万别招惹上一点,缩在一边才能平安。
你以后要是撞上什么去太子殿淑妃娘娘宫的差事,最好想办法推了,装肚子疼啊什么石头砸到脚的,都行·倒是谨妃娘娘那里,多去几趟巴结巴结·”·“哥的话当然是没错的。
不过,太子殿下不是很受皇上宠爱吗?听说前阵子已经让他办起大人的正经事来了,我路上见过常总管捧奏折呢·怎么?难道,难道去年那种事,又要来一次?”·咏棋被废,正是去年六月的事。
正月立,不足六个月就废了,丽妃一族几乎被彻底打到最底··当时也没什么严重的原因,大家只知道因为丽妃娘娘想当皇后,结果不但没当成,把自己和儿子都搭进去了。
“可是,为什么呢?咏棋殿下斯斯文文,看起来不够厉害;但咏善殿下,瞅一眼就让人怕怕的,厉害得很,怎么他也会出事?”·“你不知道?”·“知道什么?”·隔壁沉默了一下。
气氛蓦地紧张起来··“我告诉你,你可别对外面乱说·这些话传出去,我们两个都要倒霉·”·“打死也不对外说·哥,你说吧。”
声音又压得更低了··“我也是听别人悄悄说的,最近几天,宫里好些地方传呢·先说好,这些话只传你一双耳朵·”·“哎呀,哥,你就说吧。
我嘴巴紧,你是知道的·”·又是一阵沉默,仿佛说话的人要整理一下思绪··咏临神经再粗,此时也已知事关重大,屏气凝息,尽量贴着木板等那人开口。
“这话也不知道从宫里哪头传出来的,说是咏善殿下,和咏棋殿下,那个……”·“哪个?”·“笨啊·”那年长地低骂一声,“在床上抱着滚的,还能是哪个?”·隔壁的咏临,骤然一震。
“不会吧?他们不是兄弟吗?”·“兄弟又怎样?反正不是一个娘·皇宫里面这种事多呢,你再待上个三十年就明白了·反正在太子殿里乱来,好像事情漏了风,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了。
对了,你听说了没有?太子殿下去给皇上请安,给皇上挡了呢,在走廊下面喝西北风·后来还磕头磕出一脑袋的血,咏善殿下在皇上面前哭得像泪人似的,说是咏棋殿下勾引了他,一时胡涂才做了傻事……”·砰!·猛地一声巨响,身后薄木板门被人从中间踢成了两半。
交头接耳的两人齐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拎着衣领扯出格子,狠狠掷在地上··两个内侍被摔得七荤八素,在地上滚了几滚,抬起头一看,咏临气得发红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狰狞如索命罗剎。
两人怎料到大雪天的会在这里碰上这位三皇子,吓得魂飞魄散,跪下叫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咏临恶狠狠地把那年长的踢了个觔斗,又拽他过来在自己面前跪了,咬牙切齿道:“饶命?你诬蔑我两个哥哥,什么烂话都说了,还敢要我饶命?走,见我母亲去!”拉着那人衣领就往外拽。
那内侍知道到了淑妃面前必死无疑,哪里敢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浑身颤栗地磕头求饶,“小的不敢诬蔑,小的也只是听别人说的,殿下,你饶了小的这一遭,以后小的一个字都不敢乱说了!殿下饶命,饶命啊!”·那年纪小的也浑身打颤,爬过来抱着咏临的大腿不放,哭着央道:“殿下,殿下,我们哥俩胡涂,你饶我们一命……”·“你刚刚说的什么?”·“再不敢说了!真的不敢了!”·“混蛋!”咏临把抱着他大腿的小内侍踹到一边,抓着那年纪大的抽了一耳光,“给我说!仔仔细细说清楚!敢瞒一个字,我生撕了你!”·他在下面人心目中向来是个和善开朗的角色,从来没露过这种仿佛要杀人的狠样。
一个耳光下去,年长的内侍脸颊顿时肿起半边,眼看要被咏临抓到淑妃面前处置,还不如在咏临面前坦白从宽,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拼命磕头道:“是是!小的都说,什么都说,殿下听我说,听我说……”·“说!”·“刚才的话都是听别的人说的……”·“什么别人?讲名字!”·内侍哭丧着脸道:“殿下,这是闲聊时胡扯起来的,怎么说得清啊?宫里头内侍累了蹲一起喝水吃饭,每天都有新鲜话,真的不清楚哪句是哪个人露出来的,况且嘴巴传嘴巴,像……像那个……那个咏善殿下说是咏棋殿下勾引了他的话,小的只隐约记得是天心殿管茶水的福庆说的,他又是听谨妃宫那头的棉宝说的……”·咏临爆吼,“胡扯!谨妃宫的人,怎么会知道体仁宫里头的事?大臣们都不知道,他一个蹲角落的小内侍能知道?”·两人见他火又上来了,频频磕头,乱七八糟的附和,“是是,小的胡扯,棉宝胡说八道……”·咏临喘了一会儿粗气,才往下问:“还有呢?你们下面还有什么混账谣言?说我哥哥们坏话的?都给我说清楚!”·“没有了,没有了。”
“瞒着我是不是?我懒得和你们啰嗦。走!让我母亲审你们去!”·“不不!殿下,殿下,我说,我说啊!”·“快说!”·“宫里的话向来传得多,不过都没有实据,也不知道谁开始瞎说的。
有的说……说咏棋殿下昔日都不把咏善殿下看眼里的,现在瞧咏善殿下当了太子,就沾上去了,好图个后路,盼着东山再起:还有的说……”那内侍怯怯地看了咏临一眼,结结巴巴,“……说咏棋殿下长得实在太好了,和丽妃娘娘一个样,难免有爱男色的喜欢,咏善殿下对女人好像没什么兴趣,也没见过他……”·咏临见他说一半又停了,怒气冲冲地问:“没见过他什么?说!不说我踢死你!”提起脚往他身上狠狠踹了几下。
那内侍被他踢倒在地,只好抱着头哭道:“我说!我说!那些人说,咏善殿下身边美貌侍女那么多,都没见过咏善殿下有特别喜欢哪个,说不定咏善殿下就是个爱男色的,刚好咏棋殿下模样好……殿下饶命啊!这些不是小的造谣,只是小的无意听来的……”·“还有呢?说!”·“还有就是……就是说丽妃娘娘入了冷宫,淑妃娘娘还不解恨,就指使咏善殿下帮母亲出一口气,把咏棋殿下给……给那个了……”·“还有!”·“这这……也……也有人说,是咏善殿下自己看上了咏棋殿下,从前弄不到手,现在咏棋殿下无权无势,刚好可以弄来乐乐,大概早在内惩院就……就那个了。
在内惩院觉得不方便,所以又把咏棋殿下弄到了太子殿,每天晚上暖被窝,哎呀!殿下您别打,别打!小的该死,小的自己动手掌嘴!殿下,这些话小的只是不小心听见的,真的下是小的自己造出来的……”杀猪般求饶起来。
“还有!”·“还有……还有的说,不但咏善殿下,连咏临殿下您……您……您也……”·咏临牙都快磨碎了,狠狠问:“我也什么?说!”·那内侍看他争头捏得几乎出血,生怕他真的一动手就往死里打,只好豁出去继续坦白,“还有风声说这事殿下您也有份,孪生兄弟两人,一起- yín -乱大哥来着,所以您才天天往太子殿跔得动……”·咏临怒火中烧,弯腰把那人拎着衣领拽起来,左右开弓抽了他几个嘴巴,打得嘴角鲜血淋漓,眼里喷着火吼道:“我母亲是天子亲封的淑妃!就连丽妃,如今虽在冷宫,也比你们尊贵百倍!我们兄弟是天子血脉!金枝玉叶!一个个干干净净!居然被你这种下贱东西污三秽四的糟蹋?传这种十恶不赦的谣言?你该死!”·“殿下,殿下饶命!殿下您饶了我,是您逼我说的呀!”·两人又是磕头,又是抱着咏临的腿央求。
咏临厌恶地把他们两个都踢了个觔斗,喝道:“别让我再瞧见你们!”·连多待一刻都嫌邋遢似的往外走,一脚把外面的木门也踹个稀烂··时间早过了晌午,外面风雪正大,咏临无心理会交给图南的赌局,更没空把赌桌上自己的东西收回来,独自一人,汹汹地直朝太子殿走。
积雪满地,经过这么半日,雪层又厚了一点,咏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铺头盖脸的冷风打过来,让他脑子里的怒火消下去了点,但立即,又有一种凉浸浸的东西,猛地从脚底窜了上来,冻得他脚步一滞。
刚才的谣言,九成九是下面人吃饱了撑着,胡说八道,居心不良编造皇子们的丑事,下道德地讨个乐子··只是,他忽然之间,却想起了内惩院里自己把咏善大腿上扎了一刀的那天。
当时,咏棋哥哥那个眼神表情……·还有,为什么咏善哥哥要拿烙铁对付咏棋哥哥?说是奉旨审问,迫不得已动刑,如今想起来,咏善哥哥是太子,咏棋哥哥又是兄弟,就算奉了父皇严命,不得不用刑,也不该亲自动手。
“不会的·”咏临用力地摇了摇头,像要把脑子里面的怪念头都丢出去··可另一个疑惑又不打招呼地钻了进来··他去内惩院看咏棋哥哥,为什么咏善哥哥不高兴呢?·为什么咏善哥哥下令要内惩院的人下许他进去?·为什么母亲也劝自己暂时不要见?难道这事,母亲也知道?·他帮咏棋哥哥送信给丽妃,咏善哥哥气成那样……·匆匆的脚步,慢了下来。
咏临越走越沉重,越觉得不安,仿佛忽然发现心里面藏了十几条冬眠的毒蛇,醒过来了正乱钻着打算在哪咬上一口··他打死也不相信,但每一步下去,每一个的疑点都好像更清晰了,拼了命也开解不了困惑之处。
咏临这辈子都没尝过这种煎熬滋味,指甲不知不觉中全掐进了肉里,也不知道疼··他一会儿想这是谣言,绝对的诬蔑,应该严查,一会儿觉得不该严查,虽然是谣言,但谣言止于智者,这是咏善哥哥常说的话,不理会,很快会过去。
可谣言如果传开呢?·谣言可以杀人,这话咏善哥哥没有怎么说过,但母亲却是经常提的·往常听着不在意,此刻想起来,真的分量十足··如果这不全是谣言呢?·咏棋哥哥从前和咏善哥哥并不亲近,怎么忽然就好成那个样了?·怎么咏善哥哥刚刚审完了案子,咏棋哥哥一点也不见外,就肯住进太子殿?·如果咏善哥哥真的对咏棋哥哥……·他对咏棋哥哥动烙铁,把咏棋哥哥的脖子都烙伤了,是因为咏棋哥哥不答应那事·咏临大恨自己的脑子,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往那个不可能的地方想,而且越想越真,联系起最近的种种怪事,甚至可以说是豁然开朗。
可恶的豁然开朗!·咏临喃喃咒骂,一个劲挠自己的头,把宫女们悉心替他梳好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盖打开,把那些讨厌的念头用刀子挖出来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切都是谣言?··去找父皇?不行,父皇病着,而且如果父皇知道了,会怪罪咏善哥哥,说不定还连累咏棋哥哥。
找母亲?也许可以问母亲·他想了一会儿又摇头,不行,这是兄弟间的事··问咏善哥哥?如果不是,咏善哥哥一定大怒,咏棋哥哥也会尴尬死了,以后大家兄弟都不用见面了。
如果是··如果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咏临心乱如麻,真想找根棍子把自己给敲晕算了·偌大皇宫,他不知道该找谁去,隐隐约约知道事情很大,不过如果只是谣言,又应该只是一件不必在意的小事吧?到底是大事还是小事?·唯一确定的是,绝不能传开来。
忽然,他惊觉似的顿住脚,抬头往前看··太子殿熟悉的檐角出现在视野中··咏临又努力思索了片刻,最后,豁出去般咬了咬牙··要他不声张,当没听过这回事,憋也要憋死。
他迈开大步,朝太子殿走去··常得富正在太子殿,看见咏临冒着风雪来了,赶紧溜下台阶亲自迎接,笑嘻嘻道:“殿下真是从小骑马射箭的好身子,这么大的雪也不坐暖轿,走在雪上威风凛凛的就来了……”·“我咏善哥哥呢?”·“太子殿下记挂着皇上的病,上过王太傅的课就过去体仁宫请安了。”
“那咏棋哥哥呢?他总在吧?”·“咏棋殿下?”常得富略微诧异地打量着咏临不同寻常的脸色,“咏棋殿下最近身子不好,听课听累了,在房里小睡呢,殿下!您等小的通报一声……”·咏临一边朝咏棋的寝房里走,一边丢下话,“用不着你。
我有点事要问哥哥,咱们兄弟的事,别不长眼睛地跟进来·”·咏棋说要小睡,其实并没有睡··王太傅“物竞天择”四个字,搅得他心里沉沉的,顶着胃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谁是圣人?谁是老虎?谁又是兔子?·豺狼又是哪些呢?·大家说话都像猜谜似的,他听出了几分,却无法彻底弄清楚,依稀明白自己大概就是兔子了··若真说他是兔子,他也认了。
自己从没想过害人,论本事,自己确实不如咏善,真的物竞天择,父皇废了自己,改立咏善,说得过去··他甚至连不甘心的想法都没有··谁想当太子?至少他不想。
当太子一点也不好,每天被管束着,一点错都不能有,说句话都要斟酌,一个字的错都会被人挑剔出来··他当几个月的太子,每天被母亲丽妃教训得战战兢兢,一言一行都要听母亲的,仍不能让母亲满意。
“咏棋,你知不知道自己肩上担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你再不刚强些,可怎么好?母亲都被你急死了·”·“多讨好你父皇,顺着你父皇的意思说话,记着,不管什么事,你都顺着你父皇,太子该有太子的样子。
要逆着你父皇,他就会觉得你当了太子,骄横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当太子才是要命的事……·担惊受怕,不知何时被人在背后捅刀子,或者父皇随时看你不顺眼,就给你下一道废位诏书。
一旦废了,打入死牢或者打发去封地软禁,就瞧父皇的心情了··这样过日子,连普通皇子都不如··咏棋苦思冥想,就是不明白··不明白老虎为什么护着兔子,更不明白为什么老虎护着兔子,就两个都活不成?·为什么兔子就不能有条活路?·兔子。
兔子只吃草,不伤人,安安静静躲草丛里面待着,怎么就得罪尽了天下人?·咏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又软又厚的被子,也是心乱如麻··忽然想起来,他不该是兔子,兔子是不害人的。
可母亲要他去害咏善,偷咏善的东西··母亲被淑妃威胁,就指望唯一的儿子把这东西弄到手,赖以自保,活一条性命··他已经答应了,不能不答应……·但咏善今天还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许多贴心话,亲昵地喊他哥哥。
“哥哥心里要是还没有我,我就再没有什么盼头了·”·每次想起咏善这句话,他的心头就要猛地颤一颤,甚至连手都会忍不住狠抖一下··有时候,咏棋真恨极了自己不会撒谎。
不会撒谎,所以也看不出别人是不是在撒谎,母亲丽妃那双犀利的眼睛,怎么就没传给自己?·他知道身边的人常常撒谎,宫里没有不撒谎的人,连咏临这弟弟,过去也常随口胡说逗他玩,自己还常常当真。
难道真是因为不足月而生,先天就比别人少了点什么?·咏善呢?到底是不是撒谎?·如果是真的,那真的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咏善那人,从前一点都看不出来;如果是真的,那他过去也藏得太好了,面上那么凶狠,冷冰冰的,根本就不记得他有那么一点点好感的示意。
足以证明咏善城府深,而且很会骗人,一骗就是十几年··如果是假的……·咏棋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假的了··就算是假的,他也看不出来,可心底多多少少想相信那是真的。
不过,相信也没用,真的就更糟,谁也不会答允他们在一起,太子和前太子,那算什么?而且还是兄弟!·谁都不会答应的!·还有,那么自己呢?·自己到底对咏善是个什么心思?·到底有没有别的心思?·咏棋脑子里的泡泡浮了又破,破了又有新的浮起来,泡沫飞溅,打得思绪湿答答的,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咏善对自己到底有什么打算,他绝对弄不明白了··不过,连自己对咏善有什么打算都不明白,连他也难免鄙视起自己来··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抓着胸前的衣襟,彷佛要把心窝掏出来看看,看明白乱成一团的心里到底写了什么,这么若隐若现,连他这个当事人自己都被弄胡涂了·指尖隔着衣服压在胸前的感觉,却忽然唤起别的回忆。
咏棋猝不及防地想起了咏善指尖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滋味,不容反抗,高高在上地宣布所有权,令人心惊胆颤的- yín -靡,却又很热很热··这种念头竟然会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冒出来,实在是下流的罪过!·咏棋满脸都红透了。
耳边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像见不得人的心事被人窥知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警惕地看着房门··“咏临?”咏棋看清楚不速之客的脸,才放松了一点,“你怎么来了”·咏临关了门,转过身面对着他,出奇的沉默。
比墨还黑的眼眸极大的瞪着,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和狐疑,盯得咏棋浑身不自六口··咏棋在被窝里,只穿了单衣,他挪动一下身子,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到肩上,低头去找自己脱下的外套,搭讪着道:“你找咏善吗?他去体仁宫了,向父皇请安。
我本来也要去的,但因为正被责令反省己过,不得擅出,只好请咏善代我向父皇请安,希望他老人家身体早点安康……”·“哥哥的伤好了没有”咏临忽然粗声粗气截断他的话。
咏棋奇怪的抬头,“什么伤?哦,你是说脖子上的伤吗?全好了,幸亏治得及时,药又都是宫里最好的·”·咏临走过来,一只膝盖压到床上,朝咏棋靠过来,“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就要看!”·他一摆出执拗的牛脾气,咏棋就拿这个最心爱的弟弟没办法了,只好把头仰了仰,让他看看脖子上愈合的伤疤,“看见了吧就只剩一点小印子。”
“这是什么?”咏临忽然用指头在他肩窝处一按,变了声调,“谁弄的?”·咏棋大惊··赶紧低头,却因为视线阻碍,看不见咏临指的是什么东西。
不过听咏临的声音,猜也猜到他看见了什么·这些痕迹浑身都是,本来不会被人看见,偏偏躺在床上外衣都脱了,咏善临去前,为了让他睡舒服点,还把白色亵衣的领口拉松了点,说是不拘束,血行得旺,人会更暖和。
害得肩膀半露,居然惹起了咏临的疑心··“没什么,大概是不知什么时候赠了一下·”·咏棋慌慌张张,要把衣领拢起来··“赠的?我不信!”咏临脸色早就变了,看见咏棋要拢衣,更深信不疑自己看到的痕迹确实如自己想的那样,抓住咏棋的手腕,一手就去扯咏棋身上的衣服。
“咏临,你干什么?放手!”·“我不放!我要看明白!”·嗤!白色绸衣几乎被咏临从中间拉开个口子··布料从肩膀到大半胸膛中分开来,暴露出肌肤上处处红点咬痕吻痕。
咏临像给人抽了一个耳光似的,骤然僵硬片刻,又猛地握住了正往床角退的咏棋的肩膀,拼命摇晃着喝问:“这是谁干的?是不是咏善哥哥干的?是不是?”·“咏临,你放手,你别问……”·“我偏问!偏要问!”咏临对着咏棋大吼,“你身子这些印子都是咏善哥哥弄的,是不是真的?你说话啊!哥哥,你快点说啊!你快说!”·他吼得屋顶都簌簌发抖了。
常得富早就察觉不对劲,守在门外不敢离开,听见里面吵起来,急得团团转··咏临是咏善的孪生弟弟,虽然调皮捣蛋,常常挨骂,却是淑妃和咏善一力保护的小雏鹰,向来纵容宠溺的。
咏临进门前,可是恶狠狠的警告过不许入内··得罪了咏临,不但等于得罪淑妃,多半也让咏善不高兴,他常得富以后就不用混饭吃了··但咏临现在吼的那个咏棋,同样也是咏善的命根。
常得富听见咏临在里面咆哮,说的话还和皇子们极禁忌的事有关,自己掺和进去,简直就是飞蛾扑火··但是不掺和,咏棋有一点损伤,自己也要完蛋大吉··偏偏咏善又出去了。
常得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来想去,还是一咬牙推门进去,拉着咏临的手道:“殿下,您有话慢慢说,都是兄弟·”·手上不敢用力,一边劝,一边眼睛不经意就扫到了咏棋被扯开衣服的上身,斑斑点点情色痕迹,罪证似的明显。
糟了!不该看的居然都看见了!·常得富赶紧移开视线,看着脚尖,还要拉着咏临,“都是兄弟,万事好商量,殿下,您别惊着咏棋殿下,他的病才好些,太子殿下说了……”·“滚开!去你的假惺惺猫哭耗子!”咏临力气大,何况怒火正旺,一甩手就把常得富挥到了房门边上,“别以为我是傻子!你是太子殿总管,这事少不了有你一份!我咏棋哥哥虽然被废了,怎么说也是皇子,你们就敢奉承着新太子合伙糟蹋他等着内惩院里出了什么事,我迟早全查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他本来还要赶过去踹常得富两脚狠的,想起咏棋还在,没再理会常得富,扭回头,爬上床把缩到里面的咏棋粗鲁地抓了出来,急切地道:“哥哥遭了这种事,为什么竟不和我说?哥哥也太错疑了我。
我和他虽然是孪生兄弟,也不会合着他来做这种没人伦的事·要是哥哥早点和我说,也不至于这些日子都……”·咏棋无地自容,羞愧得几乎无法呼吸,一个劲躲着他。
咏临看见他那样子,顿时懊悔,改口安慰道:“不干哥哥的事,是我不好,没护好哥哥·我没脑子!上次在内惩院看见他拿烙铁逼你,我就该起疑心,我是个混球!”·一扬手,居然自己甩了自己一记清脆的耳光。
“是我害哥哥这些日子吃苦的,我混帐,压根不知道哥哥被糟蹋成这样,身上尽是伤,还糊里胡涂和你们一块喝酒……”·“别……别说了!”·“好,我不说.哥哥别怕,我这就带哥哥走,到了母亲那里,我天天看着哥哥,看谁敢碰哥哥一根头发。”
“我不去!你走开!”··咏临一愣,张口就问:“为什么不去?难道像他们说的,哥哥是看中他当了太子,自己投怀送抱的?”·咏棋几乎气晕过去,嘶哑着嗓子问:“你……你说什么?”·“是我不对,我说错了。”
咏临立即软了,焦急地道:“我知道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哥哥是被他修理怕了·我知道咏善哥哥,要什么定要弄到手的,他一定在内惩院里折腾你了!哥哥快跟我走,你要还是害怕,最多我禀告了母亲,让母亲来教训他。
不!我告诉父皇去!让父皇给哥哥主持公道!他这么无耻,我也看不起他!哥哥,你跟我走!”·“我哪也不去!”·“不行,你一定要走!”·咏棋拼命闪躲逃避,咏临执拗地要把咏棋从床上抓出来,又不敢把咏棋弄伤。
两兄弟闹成一团,常得富又连滚带爬地过来抱咏临的腰,被咏临踢了一脚重的,跌在地上几乎背过气去··外面的人都听过咏临的警告,听见了动静也不敢擅入··常得富是太子殿总管,这时候本应该高声唤人。
但现在纠缠的是咏临和咏棋,两个人都不可得罪,况且咏棋这活色生香,衣裳半掩的模样,众人齐闯进来,什么丑事都揭了··太子吃醋还是小事一桩,但若把脸皮薄的咏棋逼得自寻短见,自己也就成了个陪葬的。
常得富欲哭无泪,不能叫人,自己再孤身上去,恐怕唯一的下场也就是被咏临活活打死,如今之计只有赶快搬救兵··这事非太子解决不可,他横了心,使出吃奶的劲爬起来出门,要赶紧把咏善从体仁宫十万火急找回来。
刚巧,咏善的暖轿正到了太子殿门口··今日去向炎帝请安,又被拦在门外,说炎帝病中需要休养,谁都不见·不但遇到闭门羹,这次连站着等都不允了,内侍出来替炎帝传话,“皇上口谕,太子别在外面站着,快点回自己的地方去,你这样站着吹风,不爱惜父母给的身子,也是不孝。”
咏善当时听了,心就微微一沉,知道后面的境况恐怕更艰难了··说不定这鹅毛大雪后面,已有一场雷霆霹雳酝酿着准备款待自己··他这太子的权力全来自父皇,一旦失爱,后果不堪设想。
怀着沉重的心绪,刚刚才下轿,常得富就猛地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殿下!殿下!不得了啦!咏临殿下他……他和咏棋殿下他……他们……”·门前人多,后面的话居然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词代替,急得常得富干瞪眼,颤着手往里面拼命指。
咏善骤然一惊··他反应出奇的快,立即抛开追问常得富的念头,出笼猛虎一样腾地往里面冲··未到房前,听见里面咏临的怒吼和咏棋哽咽嘶哑的声音。
“跟我走!你过来!”·“你放手!咏临,你别扯!我求你了……”·咏善血管炸开来,一脚踢开房门,高声喝道:“咏临,你干什么?”视线直射床上。
咏棋上衣都被扯开了,赤裸着胸膛在床中簌簌发抖,肌肤上红青紫瘀痕怵目惊心,手腕已被抓出几道乌黑,看得咏善目皆欲裂··第二十章·咏临听见喝声,霍然转过身来,看清楚来人是咏善,眼眶怒得差点裂开,连咏棋都不理会了,吼着扑过去,朝着咏善的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带怒而发,气势虽足却毫无章法,咏善一错身避了开去,咏临收力不及,拳头砸在他身后的木门上,发出好大一声巨响,竟把半个拳头嵌入了木头里··咏临一击不中,更气得发疯,拔出被木层刺得鲜血淋漓的拳头,转头又朝咏善连连挥拳,咆哮道:“你干的!是你干的!”·咏善铁黑着脸,却比咏临沉着多了,朝后堪堪避过咏临霍霍挥来的拳头,气得咏临又是一阵怒吼,竟低了头直直朝咏善胸口撞去。
咏善虽没吼没骂,心底早就恨得进血,躲了咏临几拳,瞅准机会,跳开来,抽冷了一拳打在咏临背上··咏临撞不到他,又收不住脚,被哥哥在脊背上砸了一拳狠的,任他再壮也招架不住,“砰”一声被打趴在地上,正要挣扎着站起来,咏善得势不饶人地冲上前,朝着地上的咏临就是一阵没头没脑的踢。
咏棋好不容易逃开咏临,还没喘上一口气,就眼睁睁看着咏善咏临两个孪生兄弟不顾死活的干起来··咏善不动手则已,动起手来吓人之极,咏棋看着咏善把咏临踢得在地上乱滚,头皮一阵发麻,衣服都顾不上穿了,连滚带爬地冲下床,死命拽住咏善,“住手!咏善,不要踢了!你会打死他的!”·“这种东西,打死算了!留着也是祸根!”·“不行!”·“谁说不行!”咏善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把抱着他腰往后拖的咏棋推开,又冲前两步去踢咏临。
咏棋被他推开了,又扑上来再抱着他往后死劲拽,咏善不知为何忽然对咏临怨恨到了这种地步,一再冲过去,重脚都朝咏临头脸胸膛这些要紧地方招呼,一副非把这孪生弟弟踢死在眼前的样子。
“住手!我求你了,咏善!”·“你别拦着我!”·“他是你亲弟弟!”·“我没这样的混蛋弟弟!”·有咏棋拦着,多少总算阻了咏善一下。
被踢得咳血的咏临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却一点也不识趣,找着一点空当,居然莽牛一样蓦地发力,抱住咏善踢过来的右脚往下一扯,没能把咏善扯倒在地,却也趁着咏善猝不及防趔趄的时候,在咏善小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口他可使足了牙力,隔着冬天的厚裤子,竟一口把咏善咬出血来,张着沾了血的森白牙齿吼道:“我才没你这样的禽兽哥哥!你不是人!”·咏善腿上剧痛不已,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也露出狰狞之色,顺手捞起一把木头圆凳就往咏临身上砸。
咏棋吓得魂飞魄散,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凳子夺了下来,声线也飘到了最高,“你疯了?你真想打死他?”·有这么一点机会,咏临已经扶着大木柜爬着站了起来,对咏善瞪眼,“你打死我啊!反正我也没脸活,有你这么个没廉耻的哥哥,我还不如死了!”·“好!我成全你!”咏善又冲了过去。
“住手,咏善,你冷静一点!”·“咏棋,你走开!你也听见了,是他自己不想活的,我成全他!”·咏棋急得眼睛都红了,浑身打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如今也顾不上以后怎么见人了,救咏临的小命要紧,恨不得像八爪鱼一样用四肢把暴怒的咏善给捆得无法动弹,一边拦着咏善,一边朝咏临又是怒吼又是哀求,“咏临你快走!算我求你了,你快点走啊!”·咏临哪里肯走,扑上来朝着咏善脸面就是一拳。
咏善一时被咏棋拦着,躲避不便,下巴挨了一下狠的,牙齿撞上去,顿时血丝从嘴角涌出来··咏临同样得势不饶人,又揍了一争,边揍边骂,“是你欺负咏棋哥哥!是你对他使坏!”·咏善从小到大,没被这样揍过,何况动手的还是他最疼爱的弟弟,眼里怒火燎原,一边闪躲一边还以老拳,恶狠狠道:“对!我就欺负他,就对他使坏!我什么坏都对他使过了!你想到的,想不到的,我都对他做了!每天晚上都做!”·咏临几乎一口气喘不过来晕过去。
“你……你逼他的!”·“对!我就是逼他!我强了他!你管得着?”·咏善肆无忌惮地一嗓子吼出来,一点也不像从前凡事沉着从容的哥哥,咏临都愣了,拳头一滞,顿时挨了咏善一拳,被打得鼻血直流。
咏临狂吼一声,又朝着咏善扑过去··这次他总算没落空,咏善被他重重一撞,脚步不稳,两兄弟滚地葫芦一样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又斗红了眼的公鸡似的猛然跳起来继续拳打脚踢,还伴着吼声怒骂。
“你没廉耻!我打死你!”·“有本事你打!看谁打死谁!”·“你干了这些事,还有脸对我动拳头?”·“我怎么没脸了?告诉你,我早看上他了!”·“你!”咏临脸红脖子粗,嘶哑地吼道:“你在内惩院里就……就那个!”·“不错,我内惩院就那个他了!我就把他捆起来,把他弄得哭着直求饶!你不服气”·咏临简直气晕过去,拳头也更不成章法,反而连连中了咏善几招,叫道:“你不是人!”·“我不是人!我是太子!你管不着我!”·咏棋本来拼命拦着两人,听他们越说越不堪,两耳嗡嗡作响,只觉得脑袋胀得几乎要炸开来。
他冲下床时过于情急还不觉得如何,听着两人一来一往打斗着对骂,忽然一个激灵,冷得像入了冰窟窿,却又猛地想起了自己仍裸着上身··他算什么兄长,实在只是个*妇的角色!·咏棋本来心急如焚要阻止两人斗个你死我活,瞬间这焚毁的心居然赤赤的又成了冰,怔怔想道,这种丢人的事,咏临不在其中,尚且觉得丢脸不如死了,怎么自己却要苟活?·这么一想,这场近在咫尺的兄弟相残便像骤然移到了万里之外,再不如何要紧了。
咏棋随他们继续拳来拳往,自己呆站着,片刻后,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到房间角落··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走过去,茫然了一会儿,又倏地明白过来,拿起桌上沉沉的砚台,冷冷看了一眼,举手就往自己脑门上砸。
“咏棋!”·“哥哥!”·咏善和咏临的吼声不分先后钻入耳膜,震得脑门更加胀痛难忍··不知谁的手,伸过来铁一样拧得他的手腕发疼,又有人把砚台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哥哥!你别胡涂啊!”·咏棋两肩被捏得生疼,有人晃着他,像要把他从这场噩梦里摇醒·他醒不过来,只觉得视野中天地都在摇晃,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怒吼压根就没停过,被人腾空抱起的感觉让他更有身在梦里的怀疑,一会儿又暖暖的,不知足被子还是衣服罩在了他身上··不过一会儿,咏善和咏临的对骂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都是你这混蛋!”·把咏棋放回床,咏善朝着还在担忧的咏临腰间就是一脚,这下偷袭用力一点也不留情,把咏临踢得脊背直撞房门,倒跌在门外··早在门外严阵以待,但不敢闯入的太子殿侍从侍卫们面面相觑,低头看着被踢出来的咏临殿下,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房中爆出一声令人颤栗的怒吼,“瞎了眼啊?还不快点捆起来”·侍卫们一个激灵,这才立即手忙脚乱一拥而上,把已经被打得嘴角开裂,鼻血长流,一脸五颜六色的咏临粽子一样捆了起来。
人捆起来了,但捆起来后该怎样呢?·这时候,谁也不敢到太子跟前去,个个都拿眼睛瞅着总管常得富·常得富今天已经挨了咏临一顿狠揍,现在还要处理这只烫手山芋,他也不是豹子胆,哪敢自己跑去咏善面前问怎么处置?站在门外廊下,为难得两颊肉直哆嗦,半天才哭丧着脸吆喝道:“先关起来,等太子殿下气头过了再请示吧。”
不料太子殿下这次的怒气远超常得富的想像··话音刚落,咏善的怒吼又震动了屋顶,“放屁!常得富,谁让你关的?这种东西留着也没用,给我用鞭子抽!抽死他!抽不死他,我抽死你!”·严厉暴戾的声音,听得常得富脊背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几乎跪着应了咏善的命令,哆哆嗦嗦命人去拿鞭子。
这下惨了!·太子殿下气疯了,正在气头上,不照吩咐办自己一定倒霉,但是真把咏临殿下给抽死了,日后太子殿下冷静下来念起兄弟之情,自己这小命也是保不住的··常得富思前想后,赶紧暗中派人去通知淑妃娘娘,这边派了人去,那边鞭子已经送过来了。
咏临被人堵了嘴,五花大绑跪在前庭的雪地上,见常得富拿着鞭子过来,抬起头来,凶光满目··“常得富!怎么还不动手?”咏善的厉声又从房里传了过来。
·常得富欲哭无泪,“咏临殿下,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得罪了·”把鞭子交给一个侍卫,命令开打··侍卫知道太子今天是动了真火,若打不出火候,这顿鞭子说不定就落到自己头上。
一动手,也不管打的是太子的亲弟弟了,都用上了真劲,劈头劈脑打得咏临身上一道一道的··咏棋在床上懵懵懂懂躺了一会儿··他不是傻子,看咏临那样子,什么事都揭底了,迟早父皇都会知道。
母亲……她……·他不想害咏善的,但就算不想,现在咏善恐怕也被他害了··父皇怎能容忍太子搅和入这种事?·自己本来是要寻死的,没寻成,但心已经冷了,似乎已算死了一半。
但死得不完全,心明明僵了,却好像还是会疼,听着外面鞭子呼呼响,咏临却一点声息都没有,漫天雪白都透着不吉祥··咏棋终究不忍心,坐了起来··他到底,是个软心肠的傻兔子。
咏善抱住他问:“你躺下,小心冷到·刚才弄伤你没有?”·咏棋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怔怔道:“咏善,你放了咏临·是我不好,你不要拿他撒气。”
“你哪里不好了?”咏善轻轻抱着他,在他鼻尖亲了一下,温柔得和刚才相比,简直就是另一个人,“就算有人不好,那也是我不好才对·那些事,都是我逼你的。”
·咏棋无端地觉得心跳一窒··说不出什么,只是一阵阵的感觉凄凉··咏临被打得鼻青脸肿,咏善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英俊阳刚的脸上也挨了拳头,嘴角都裂开了,刚刚擦去血,现在又从唇角逸了一点殷红出来。
咏棋看着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这见不得人的事已经被闹开了,却没有原先想起来的那样怵人,他大概已经吓懵了,连害怕都不会了··或者又是破罐子破摔……·咏棋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大概是因为咏善这样待在他身边,他才没那么怕。
这么想着,他情不自禁朝咏善挨近了一点,还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咏善被打裂的嘴角··咏善出奇的乖,小绵羊一样任他碰着自己的伤处,静静地抱着他··“放了咏临吧。”
咏棋央道··真不可思议··外面冰天雪地,咏临正在挨打,他们却在暖烘烘的床上相拥,轻轻说着话··咏棋叹了一句,“还不如让我死了。”
不知是否想起刚才咏棋寻死的事,咏善脸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笑容··他把手优雅地抬起来,抓小鸡一样轻轻抓住咏棋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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