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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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权臣+番外 by 林千寻(下)(4)
·闻守绎从未被他用这样直白的目光注视过,一时间感觉脊背有些发毛·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好发毛的,不能因为被他抓住一点小辫子就露了怯··当下挺了挺腰板,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对了,之前听闻韶大人得了病,连早朝都不曾上,皇上为此还担忧了一阵,不知现在病体可康复了”·韶宁和先是一怔,随即猜到定是万木替自己撒的谎,于是顺着他的话道:“好些了,有劳……皇上和丞相挂心。”
闻守绎见他答得心不在焉,面上神色又隐晦不明,丝毫不像是握了他的把柄来兴师问罪的,心中渐渐有些迷惘了,不知这韶宁和此番来意究竟为何··但他也不急着询问,故作姿态地整了整袖子,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端起管家新奉上来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拿眼瞄着韶宁和,却迟迟不再开口,只看韶宁和什么时候才愿意回到正题。
韶宁和却盯着他端茶的双手失了魂·他以前每每见到闻守绎,都是低眉顺眼地不敢直视冒犯,即便后来升上太尉之位,却因闻守绎拿伶舟作要挟,心中越发反感,更不愿再多看对方两眼。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如今想来,他竟从未仔细观察过闻守绎的一举一动,以至于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闻守绎微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说话时眉梢飞扬的神采,以及喝茶时指尖交握的动作,都与伶舟如出一辙。
这样的闻守绎,虽然外貌与伶舟相去甚远,但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是那么的神似,以至于他明明看着的是闻守绎,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全都是陪伴了他两年多的伶舟,那个处处为他着想、事事迁就他的伶舟。
可是那样善解人意的伶舟、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伶舟,却摇身一变,变回了眼前这个城府极深、机关算尽的丞相闻守绎,这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闻守绎见韶宁和依然沉默不语,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脸上的表情一会柔和,一会悲伤,一会又显得很愤怒,这让他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
终于,他忍不住了,只好率先将话挑明了说:“不知韶大人此次找我,有何要事”他说着,揉了揉太阳穴道,“最近天热,容易中暑。
希望韶大人有话直说,不必再兜圈子·”·韶宁和收回神思,对上闻守绎的视线,犹豫了片刻,才道:“我来……是想问闻大人,伶舟他……还有救么”·他这话,与其说是在问闻守绎,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此刻的闻守绎,体内伶舟意识尚未觉醒,所以伶舟是否有救,完全是个未知数·同样的,对于韶宁和而言,就算伶舟意识恢复,但他与伶舟之间,究竟还能不能回到过去,这也是个未知数。
但闻守绎却将他的这句话理解为,伶舟吃了他的毒药,是否还有救·当即他便笑了起来:“韶大人这话问得奇怪,伶舟的解药,我一直让人按时提供,是他自己……”·他原想说,是他自己一心求死,但想起上次伶舟交代“遗言”时落寞的神情,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悲凉,冷嘲热讽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于是顿了顿,接着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并未存心害伶舟性命,但若他自己不肯配合,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你与伶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也只有你们自己才能解决·你若因此而迁怒于我,想要反悔我们之前的约定,甚至再度与姚文川合作来对付我,那么我不妨先把话说清楚——·“你若想调查我,我不拦着你,但你应懂分寸、知进退,有些事情,不是除去我一个便能善了的。
上一次姚文川为什么想要弹劾我却不能成功,就是因为他不懂分寸·”·闻守绎说着,站起身走到韶宁和面前,与他对视:“韶大人,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不妨说得更直白一些,当年先帝为什么会听信一介宦官的谗言,将你父亲打入天牢,甚至定他死罪·“不是因为先帝多么宠信席德盛,而是因为你父亲触犯了朝中很多官员的利益,甚至触犯了皇族的利益,先帝左右权衡之下,不得不放弃你父亲这颗棋子。
我这样说,你听明白了么”·第一百六十一章··韶宁和不料这一问,竟从闻守绎口中探知了自己父亲当年枉死狱中的真正原因·如此冰冷的真相,彻底浇熄了他对闻守绎怀有的那一丝缱绻情思。
“原来如此,”他深吸一口气,望向闻守绎的目光凛冽了几分,缓缓站起身,朝对方拱手道,“多谢丞相大人解我心中疑惑,告辞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
韶宁和的这个反应,完全在闻守绎意料之内·或者说,闻守绎故意在此时提及他父亲的死因,以此来激怒他··当目送韶宁和的身影消失之后,他才虚脱般地呼出一口气来。
自从上一次对着韶宁和莫名心跳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在此人面前处之泰然,每当韶宁和的视线投向他时,他都会不自觉地脸热心跳··尤其今日的韶宁和一反常态地盯着他瞧,这更让他如坐针毡,他怕继续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露出窘态,所以不得不放了狠话,激怒对方,逼他离开。
但当他平复下情绪,回过神来细细回味之前两人的对话时,才发现韶宁和自始至终不曾提及临水阁的事情——难道说,他竟还未从临水阁那里查出什么可疑线索吗·那么他今日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饶是机智多谋的闻守绎,也被韶宁和这一次莫名的造访搞糊涂了。
·第二日,闻守绎早早便入了朝堂,以避免再度发生与韶宁和“不期而遇”的尴尬事情··韶宁和则如同往常一般随着人流进入朝堂,途中遇到姚文川,便被他叫住了。
姚文川一边对他的“病情”嘘寒问暖,一边低声问道:“韶大人,这几*你没有来上早朝,可是为了追查临水阁的事”·韶宁和经过伶舟那场风波,早已将临水阁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见姚文川提起,才含含糊糊地道:“是,一直在查。”
姚文川眼眸一亮:“可是查到什么线索了”·“情况……有些复杂,我还在追查中·”·姚文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透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韶大人,我知道,临水阁里都是些妙龄女子,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可以理解。
但希望韶大人不要为了美色,丢了正事·”·韶宁和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姚文川竟误以为他这几日一直留宿临水阁,沉溺温柔乡,以至于荒废了朝事,当下心中有苦说不出,只能尴尬地一笑了之。
两人踏入朝堂后,发现闻守绎竟早早在自己位置上站定,不由有些意外··姚文川虽说已经公然撕破脸弹劾过闻守绎一次了,但这人就是有本事一边弹劾对方,一边还笑眯眯地维持着同僚情谊,假装什么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过,上前恭敬作揖道:“丞相大人,今日来得挺早啊。”
闻守绎含笑回礼:“今日起得早,所以就早些出来了,聊作晨间散步罢了·”·“如此炎热的天气,丞相大人竟还有心情散布”·“姚大人有所不知,夏日的早晨空气清新,才是散步的最佳时段。
姚大人向来体弱,不妨每日早起散步半个时辰,必定起到强身健体的功效·”·“如此,下官倒要跟着试一试了,多谢闻大人关心·”·“应当的,姚大人客气了。”
两只笑面虎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两位大人相处得多么和睦融洽·但事实上,围观大臣们全都站在远离两人几步开外的地方,对两人的谈话完全不敢插嘴,生怕一不留神无辜遭殃。
韶宁和默默站在两人身后,自从见到闻守绎之后,他便沉默了下去,看着闻守绎神色如常地与姚文川“相谈甚欢”,却不曾往自己身上瞟过一眼,这让他心中十分抑郁。
·片刻之后,成帝驾临,当看见韶宁和时,他笑了笑,问道:“韶爱卿病体康复了”·韶宁和知道万木拙劣的谎言根本瞒不过成帝的眼睛,但见成帝愿意给自己台阶下,于是冒着虚汗回道:“臣已康复,多谢皇上关心。”
成帝挑了挑眉,继续笑:“韶爱卿平日里看起来身体不错,没想到说病就病了·不过既然康复了,那便是好事,希望韶爱卿日后多多保重身体·”·韶宁和如何听不出成帝话中调侃之意,当下诺诺应了,不敢多言半句。
于是此事便揭过了··而后进入日常事务奏对议程,大鸿胪李宜望奏道:“皇上,延陵国国王的小儿子延陵叶浪将率领使团到访,不知皇上是否有时间接待”·这延陵国是位于大曜东南面的一个小属国,在大曜四国时期,他们曾在安陵国与苎罗国的夹缝中苟且生存。
后因帮助大曜帝国的始祖皇帝曜紫微攻克安陵、苎罗立下大功,曜紫微特许延陵国保留本国番号,作为大曜帝国的外邦属国继续生存下去,每年由延陵国缴纳贡品,维系着友好的从属关系。
所以这一次使团到访,大曜帝国是肯定要热情款待的,只不过这接待的礼数,则要看皇帝的心情了··可不巧的是,最近天气炎热,成帝刚中暑过一次,懒洋洋地不愿再出去折腾了,于是摆手道:“使团来访,我们礼数到了就行,至于接待之事,就不必朕亲自出面了吧”·李宜望早就料到皇帝会推脱,于是道:“该准备的接待事宜,臣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这接待使团的最高官员……是否请皇上定夺一下。
臣虽任大鸿胪之职,但若由臣出面接待,恐怕身份不够,让使团误会皇上看低了他们,那就不好办了……”·成帝摩挲着下巴思忖片刻,转头看向韶宁和:“韶爱卿,听说你通晓大曜四国语言,这延陵国母语与以前的安陵国相近,想必你也听得懂吧”·韶宁和心里明白,成帝这是要他出面接待了,于是谦逊应道:“臣略通一二。”
果然成帝抚掌道:“那就有劳韶爱卿出面接待一下使团了·”·韶宁和低头应道:“臣遵旨·”·李宜望看了韶宁和一眼,却暗暗皱眉。
韶宁和虽说位列三公,但年纪太轻,他怕韶宁和资历太浅、经验不足,万一接待中途发生什么变故,恐他一个人压不住场面··于是他进言道:“皇上,臣记得上一次使团来访,是武帝三十四年,当时担任丞相长史的闻大人就曾经跟着前丞相姜如海接待过一次延陵使团。
不如……”·成帝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笑道:“你说得有理,丞相既然有过接待使团的经验,如今又是三公之首,若是由丞相出面接待,朕就完全可以放心了。”
他说着,转而望向韶宁和:“韶爱卿,那么便由你协助丞相,负责好这一次的使团接待事宜吧·”·闻守绎与韶宁和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无奈躬身道:“臣,遵旨。”
第一百六十二章··这日下午,闻守绎、韶宁和二人率领负责接待的大鸿胪诸位官吏,候在繁京城门口,等待延陵使团的到来··天气十分炎热,闻守绎即便是坐在阴凉处休息,也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再加上他有心避讳韶宁和,两人几次目光接触,都匆匆错了开去,诡异的气氛搞得随行的几位官员都感到一丝微妙的沉闷。
好不容易,前方迎客的小吏快马奔回来奏报:“丞相大人,太尉大人,使团车队已经出现,距离城门口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了··闻守绎刚想喝一杯解暑茶,此时不得不放下茶盏,吩咐道:“通知下去,使团马上就到了,请诸位都打起精神来,准备迎客。”
他说着,起身便要迎出去,却不知什么缘故,刚站起身没走几步,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便往一旁歪了过去··走在他后侧方的韶宁和根本来不及多想,便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他。
闻守绎缓过一口气来,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结结实实地倒在韶宁和怀里,当即脑中闪过一阵惊雷,无数念头汇聚成一句话:我的一世英名,一世英名……·韶宁和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睁开了眼睛却还是有些愣神,只当他热得中了暑,忙托着他的身子,一手掐他人中,对聚拢过来的官员喝道:“别挡着风,去拿把扇子来。”
闻守绎被他掐了一会人中,感到了痛觉,大脑也渐渐恢复了清朗··他迅速冷静下来,扶着韶宁和的臂膀站稳了身子,然后拨开韶宁和的手,淡淡道:“不必劳师动众了。”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见众人都还不太放心地望着他,于是自嘲地笑了笑:“只是一时没缓过气来罢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大家不必惊慌·”·一抬眼,见韶宁和脸上忧虑未退,于是又对着韶宁和强调了一遍:“我已经没事了,韶大人无需担忧。”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听他唤这一声“韶大人”,才意识到自己身份,于是点了点头,垂手退开··几位官员虚惊一场,见闻守绎恢复了正常,才回到自己队伍中,站好列队。
两人一前一后朝前走去,闻守绎想起方才韶宁和托着自己的身子,脸上忧虑的表情不似作伪,心中莫名有些欢喜,脸上却未表露分毫,轻咳了一声道:“刚才,多谢韶大人了。”
“应该的·”韶宁和低声回答··此时,视线中已经出现了使团车队的身影,于是两人停止了交谈,堆起笑脸,快步迎了上去···使团车队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从为首的一辆马车上,跳下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这名男子穿着做工精良的奇装异服,头上戴一顶华丽羽帽,帽檐上缀满了各种各样的名贵饰物,举手投足间,皇族气派十分张扬··闻守绎猜想,此人定是延陵国王子延陵叶浪无疑。
于是他笑着上前一步,按照延陵国的礼节向延陵叶浪行见面礼:“叶浪王子,欢迎您来到大曜做客·”·他此话一出,身后包括韶宁和在内的几位接待官员都跟着行延陵国的见面礼。
延陵叶浪虽然长得高大魁梧,脸上却还残留着一丝少年人的稚气·他斜睨了这些官员一眼,神情倨傲地冷哼了一声··他此次自告奋勇出使大曜,是因为听说大曜帝国新继位的皇帝,是个年纪比他还小一些的年轻皇帝,他很好奇,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皇帝,究竟是如何治理疆域比他延陵还要大好几倍的大曜帝国的。
但是在快要抵达繁京的时候,他却听使团提前派去的使者回来告知,大曜皇帝因为忙于政务,没有时间接见使团,所以派了几名大臣负责接待··延陵叶浪当即心情就不好了,他们延陵国虽然是大曜帝国的属国,但好歹也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大曜的皇帝不亲自接见,明显是不把他们延陵国放在眼里。
所以当接待官员向他行礼时,他冷着脸没有回以相应的礼节··他身后跟随的使团官员见他如此无礼,当即冷汗就下来了,忙不迭地向大曜的官员们行礼,希望可以弥补王子在礼仪上的疏忽。
·闻守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自冷冷一笑,心想这位王子想必也是个被父亲宠坏了的孩子,他们延陵国能保留至今,完全是大曜历任皇帝遵循始祖皇帝的一份遗照罢了,如若延陵国什么时候让大曜看不顺眼了,大曜要将其收为己有,也不过是手到擒来罢了。
他心中虽如此腹诽,脸上却露出十二分的真诚,笑道:“今日天气炎热,叶浪王子与使团诸位一路行来,想必早已旅途劳顿,我们已为诸位备好了接风筵席,这边请。”
他刚要转身,却听延陵叶浪用生硬的大曜语言说道:“且慢·”·闻守绎循声望过去,只见延陵叶浪回到马车旁,朝车帘内说了几句延陵话,随后便见四名延陵少年相继掀帘出来,跳下马车,依偎在延陵叶浪身旁。
这些少年年纪都不超过十六岁,一个个容貌妍丽、男女莫辨,看得在场的大曜官员都有些发怔··但当延陵叶浪左拥右抱地搂着他们时,众人纵是再后知后觉,也约略猜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大鸿胪李宜望见闻守绎脸色隐晦,以为他心中不快,于是走到他身边,低声解释道:“丞相大人,这位叶浪王子从小便有龙阳之癖,延陵王对他甚是宠爱,也由着他胡闹。
·“这一次他出使大曜,坚持要将这几名男宠带在身边,延陵王拿他没办法,所以特地命使团的人提前知会我们,希望我们视而不见也就算了·”·闻守绎听他如此解释,也就全当没看见,笑容满面地请叶浪王子一行人随他前往筵席之所。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身后,韶宁和正一脸复杂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此刻的韶宁和心中琢磨着,既然伶舟喜欢男人,那么闻守绎本人也应当是喜欢男人的,只是他为官这么多年,居然能够不露一丝马脚,即便两年前殷峰当着他生日宴以赠送小倌来羞辱他,他亦能四两拨千斤地轻松将脏水泼回去,看来这个闻守绎,对于不利于自己官途之事,当真是可以舍弃一切的。
想到此处,韶宁和心中又莫名沉重了几分··第一百六十三章··筵席之上,闻守绎谨守待客之道,偕同几位官员频频向延陵叶浪敬酒··延陵叶浪毕竟是个骄纵惯了的王子,虽然之前对大曜皇帝未亲自接见的事情耿耿于怀,但美酒佳肴当前,他也就渐渐忘了心中不快,一边搂着怀中男宠,一边大笑着与众人谈笑。
但这位王子会说的大曜话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使用自己的母语交谈,虽然有两国的翻译官在旁翻译,但闻守绎知道,这些翻译官都是本着粉饰太平的原则,只挑好听的说,对于叶浪王子明显不太恭谨的言论,却是被他们暗暗删去了。
于是闻守绎不时地偏头询问坐在自己身侧的韶宁和,叶浪王子说的某某句和某某句究竟是什么意思··韶宁和于是一五一十地翻译给他听,其中不乏一些延陵本国的脏话,他也毫不避讳逐一翻译。
闻守绎听着听着便气乐了,加之饮了些酒,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提防韶宁和,见他一本正经地翻译出叶浪王子那些粗俗不堪的下流话时,一个没忍住,拍着韶宁和的手背哈哈大笑起来。
韶宁和还是第一次看见闻守绎当着自己的面开怀大笑,脑中不由回想起以前伶舟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每每开怀畅笑时,也是这样的神情动作,简直如出一辙··想到此,他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嘴角噙出了一丝笑意。
·延陵叶浪酒至半酣,看着宴会中翩翩起舞的姑娘们,神色便开始不耐烦起来··“下去,都给我下去”他用挥动臂膀,用延陵话叽里呱啦吼道,“我不要看女人跳舞,我要看男人跳”·他此话一出,跟着他来的几位延陵使者都尴尬地变了脸色。
闻守绎听完韶宁和的翻译,脸色虽然说不上好看,但也没有使团所担忧的那样勃然变色·他低眉斟酌片刻,对李宜望道:“那便带叶浪王子去南旖馆吧·”·李宜望吃了一惊,南旖馆是繁京城内规模最大的一家小倌馆,他没有想到,丞相居然会如此迁就延陵叶浪,带他去那种地方。
闻守绎自然明白李宜望心中在担忧什么,于是借着让他扶自己起身之际,低声道:“这个延陵叶浪充其量就是个草包王子,今日种种张扬傲慢的做派,不过是想激怒我们,引我们主动挑起事端罢了,若皇上有心与延陵国开战,我们大可以狠狠地羞辱回去。
“但如今新帝登基不久,朝中政局尚未稳固,延陵毕竟是个体系完备的国家,双方开战,我大曜虽然不至于落败,但若时机不对,也只能落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场,对我们有害无益。”
李宜望垂首道:“还是丞相大人思虑周全,是下官目光短浅了·”·闻守绎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若是对南旖馆那地方反感,就不必亲自陪同了,让人准备好马车,由我陪着叶浪王子去即可。”
李宜望一听这话,忙道:“不不,丞相大人,下官怎敢让您……”·走在闻守绎另一边的韶宁和却开了口:“李大人,你就不必去了,这里有我陪着闻大人,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他顿了顿,“再者,南旖馆那地方毕竟不雅,朝廷命官去的人越少越好,以免落下不良风评·”·“这……”李宜望心想韶宁和所说也有道理,犹豫了片刻,向两人躬身道,“那便辛苦两位大人了,下官这就去安排车马。”
·带着使团去南旖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所以李宜望布置得十分低调,只安排了两辆民用马车,先将延陵叶浪送上其中一辆马车,然后请闻守绎和韶宁和乘上另一辆马车。
此时月上中天,街上十分安静,只听闻马蹄哒哒声与车轮碾压路面的摩擦声··闻守绎白日里折腾了一天,晚宴上又喝了些酒,觉得身子有些疲乏,便一手支在窗棂旁,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韶宁和就坐在他的对面,借着幽黯的月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闻守绎··之前闻守绎对李宜望分析利弊的那段话,他在旁也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对闻守绎的观感渐渐发生了新的变化。
以前他总觉得,闻守绎是个在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皮囊之下隐藏的自私自利的真小人,但如今,他又觉得自己以前对此人的评价,似乎有失偏颇··闻守绎忍耐功夫一流,这一点韶宁和一直都知道,并且望尘莫及。
但他以前不知道的是,闻守绎的隐忍,似乎也并不全是为了图谋一己私利,有的时候,他也会心怀江山社稷,以大局为重··但越是对闻守绎有了新的认识,他心中的滋味就越不好受。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两种力量在进行拉锯战,一方愤恨地说,他是害死你父亲的仇人,父仇未报已是不孝,怎可对仇人的做法产生认同·另一方却说,人在官场,总有不得已之处,更何况如果鸣鹤所言属实,伶舟体内藏着两年后的闻守绎的魂魄,此人非但对自己情深意重,更是奋不顾身地救过自己一命,如今的他,又有什么立场来憎恨闻守绎··闻守绎闭目片刻,复又睁开了眼睛,瞧见韶宁和盯着自己的面孔发呆,脸上又是那种隐晦不明变幻莫测的表情,心中没来由一阵悸动。
几日前与韶宁和春宵一度的梦境仍历历在目,闻守绎越是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件事,那一幕幕身体交缠的香艳绮景便越是锲而不舍地往脑子里钻··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挥散胸中那一股灼热欲念,面色不善地打破了沉寂:“韶大人,你盯着我看做什么”·韶宁和恍然回过神来,迅速掩饰自己脸上的窘迫,尴尬笑了笑:“是下官失礼了……我只是在回忆,上一次闻大人提及的关于我父亲死因的那番话。”
·闻守绎不耐烦地道:“我以为上一次,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错,之后我回去想了一整晚,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哦”闻守绎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丝兴趣。
“——不论当时闻大人有没有出卖我的父亲,他的结局都是死路一条·而闻大人,不过是凭借这一机会,从中牟利罢了·”·闻守绎意苦笑了一下:“你若当真心思如此通透,又何必苦苦与我过不去。”
韶宁和垂下双眸,淡淡道:“闻大人或许不知,这十多年来,我一直在迷惘中挣扎,每每想起我父亲枉死,我恨不能将仇人立地正法,噬其骨、啖其肉··“但是当我真正踏入仕途之后,每当我往前迈出一步,距离官场的黑暗就更近一步,了解到的真相就更多一些。
直到后来,我骇然发现,我的杀父仇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体,甚至是整个国家·这个时候,我该去找谁报仇先帝吗”·闻守绎猛地倾身捂住了韶宁和的嘴巴,低声斥道:“这种话也是你随便可以说出口的”·韶宁和缓缓抬起眼眸,定定望住闻守绎,眼神炙热得让闻守绎猛然心悸,烫手般地缩回了手。
韶宁和却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闻守绎的身体,望着那个不知沉眠于何处的灵魂,低哑着声音问道:“你还关心着我吗”·……你还是关心着我的吧,伶舟。
第一百六十四章··冷不丁被韶宁和握住了手,闻守绎心底最隐秘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是在武帝三十一年,韶甘柏被处斩不久,除宦风波尚未平息,许多与除宦事件沾上边的朝廷官员,全都明里暗里地遭到了席德盛的打击报复,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谁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闻守绎得了韶甘柏照顾其子的临终嘱托,生怕席德盛会先一步找到韶宁和,于是顾不得当时风声正紧,乔装成年轻商人的模样,轻车简装连夜赶路,终于赶在席德盛爪牙察觉之前,抵达了韶甘柏的祖籍老家文锡郡,找到他那个寄养在乡下的儿子韶宁和。
此时的韶宁和,已经长到了十岁,被他的奶娘保护得很好,乡里村民们虽然约略知道韶宁和有个当官的爹,但具体是哪位官员,他们却知之甚少··再加上韶宁和与奶娘平日里穿着粗布衣裳,生活十分低调,所以当地人都没有将他与那个位列三公又一夕间上了断头台的御史大夫韶甘柏联系在一起。
·闻守绎找到他们主仆二人之后,便向奶娘说明了来意,并未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奶娘听罢,当着韶宁和的面痛哭流涕·她知道眼前之人就是陷害自家老爷的罪魁祸首,但如今老爷一家满门抄斩,老宦官席德盛还在咄咄逼人地肃清余孽,想要斩草不留根,唯有眼前这位官爷愿意伸出援手,保他们不死。
然而,当奶娘将韶宁和带到闻守绎面前,叮嘱他跟着这位官爷隐姓埋名地生活时,满腔仇恨的孩子竟突然扑了上来,抓住闻守绎的一只手腕,狠狠咬了下去··闻守绎吃痛,想要将孩子甩开,但孩子咬得十分狠绝,一时间竟甩不开。
就连奶娘在一旁劝,他也完全听不进去··闻守绎低了低头,从孩子脸上看到了“同归于尽”的悲壮表情,心下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这还只是一个孩子,只会遵从本能对杀父仇人施展最原始的报复,但是这种程度的报复,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就算咬得再狠,也不过是咬断我一根手筋罢了。”
闻守绎语气冷淡地道,“就算你废了我一只手,我依然可以在自己的官途之上平步青云··“可是你呢,从此你将失去唯一一个愿意对你施以援手的人,没有了我的庇佑,你和你的奶娘很快就会被席德盛找到,然后被送去与你九泉之下的父母相见。
你觉得你这样因一时置气而自毁长城的做法,有价值吗”·孩子齿间的力道微微松了一些,眼中仇恨的火花闪了一下,仿佛心中有所动摇··闻守绎继续道:“你与其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不如日后出仕为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倒还能显出你的些许能耐。”
他说罢,顿了一顿,盯着孩子问道,“你敢是不敢”·孩子渐渐松开了牙齿,在他手腕上留下两排鲜血淋漓的牙印··他眼中仇恨的火焰渐渐收敛下去,但瞪着闻守绎的目光依然咄咄逼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等着瞧·”·.·这是二十岁的闻守绎,与十岁的韶宁和之间的约定··当时的闻守绎只是想摆脱韶宁和的纠缠,所以拿话激他,逼他松口··随后,闻守绎便将韶宁和转送到他同一族姓的叔父那里,由他那仵作出身的叔父抚养韶宁和长大。
至此,闻守绎自觉已经完成了韶甘柏临终嘱托,虽然仍断断续续地关注着韶宁和的成长,却再也没有与之相见··直到两年前,他突然收到了已经出仕为官的韶宁和言辞恭谨的一封书信,字里行间溜须拍马的殷勤态度,早已不见了当年那个拧头小子发狠咬人时的冲动模样。
闻守绎觉得有趣,便抱着游戏的心态,举荐韶宁和来到繁京,并有十足的把握,将其控制在自己的手掌心··于是便有了韶宁和仕途中第一次升迁,也有了繁京丞相府中两人阔别十年之后的再度见面。
那个时候,闻守绎虽然对韶宁和身上的巨大变化感到诧异,但也只是诧异罢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韶宁和会在两年间大踏步追赶上来,以三公之一的身份,与自己并肩而立,甚至连他丞相的地位也渐渐变得岌岌可危了起来。
闻守绎不得不承认,是他一直以来的轻敌心态,导致了眼下自己被动的局面,但同时他却并未产生太多后悔和遗憾的情绪,他甚至隐约觉得有些兴奋,仿佛看着一只原本毫不不起眼的雏鹰,在自己掌心渐渐羽翼丰满,然后振翅高飞——这让他心底产生一丝莫名的成就感。
.·腕间轻微的摩挲,打断了闻守绎的遐思··他回过神来,发现韶宁和正握了他的手腕,轻轻地抚摸那曾经被他咬伤的部位··时隔多年,虽然当年鲜血淋漓的伤痕早已愈合,但若细看,还能发现肌肤上隐约留下的淡淡齿印。
昏暗的车厢内,他看不清韶宁和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韶宁和眼中流露出的怜惜与懊恼·他皱了皱眉,尚未琢磨出韶宁和此时的心境,忽见对方低下头去,轻轻吻上了他的手腕。
·闻守绎内心一阵激颤,当即方寸大乱··他下意识甩开了韶宁和的手,满眼戒备地瞪视着对方,心擂如鼓——如此亲昵的举动,不该发生在他与官场同僚之间,更何况这位同僚还是与他恩怨难清的韶宁和·韶宁和恍然回神,才察觉自己情动之下竟对闻守绎做出了逾矩之事,当下脑中一片混乱,只低低说了一声“抱歉”,仿佛放弃了为自己辩白一般,颓丧地闭上了双眼。
闻守绎胸口起伏了一瞬,待恢复镇定之后,他故作冷淡地道:“韶大人今晚喝了不少酒,想必是醉得不轻了,一会我让人雇一辆马车,先行送你回去吧·”·韶宁和一听他要赶自己走,忙道:“不,闻大人,我……”·他话未说完,马车一顿,已然到了南旖馆门口。
韶宁和生怕他坚持赶自己走,口中说道:“叶浪王子的马车随后就要到了,我去接他·”说完也不等闻守绎反应,便先一步跳下了马车··“……”闻守绎目送他急急离开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第一百六十五章··延陵叶浪将自己的四名男宠都留在了车内,然后跟着韶宁和、闻守绎两人进了南旖馆··这南旖馆的老鸨似乎事先从大鸿胪那里得到了消息,见三人进来,也未多嘴询问,直接引着他们进了二楼的包厢,然后安排了三个姿色上等的伶人进来伺候。
闻守绎和韶宁和都表现出对这些美貌少年不感兴趣,于是三个伶人全都十分识眼色地围在了延陵叶浪的身边,对他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哄得延陵叶浪开怀大笑,用生硬的大曜话连连称赞大曜的美少年更聪明伶俐、讨人欢心。
闻守绎面上保持着微笑,心下却在腹诽:对着你这个草包王子,逢场作戏的谄媚讨好也是一种浪费··当下他暗中朝三名少年使眼色,让他们尽快灌醉延陵叶浪,伺候他睡下,自己与韶宁和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好打道回府。
不料这延陵叶浪酒量惊人,不论伶人们灌他多少杯酒,他依然保持旺盛的精力,没完没了地饮酒作乐、唱歌跳舞···当他挨个与三名伶人跳完舞之后,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脚步蹒跚地朝闻守绎走了过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闻守绎瞧,喝得通红的脸上流露出类似色迷迷的表情。
“……”闻守绎正无聊得犯困,强撑着眼皮子才没有让自己当场打起盹来,一抬眼见延陵叶浪朝自己走来,于是抬起头有些后知后觉地看着对方,不知这草包王子究竟想做什么。
倒是韶宁和察觉出情况不对,先一步挡在了延陵叶浪面前,扶住他的手臂道:“叶浪王子,您喝醉了吧要不要让他们几个扶您去休息”·“滚开”延陵叶浪看也不看韶宁和一眼,一甩胳膊将韶宁和挥得向后一个踉跄。
随即他走到闻守绎面前,撑着桌子俯下身来,近距离注视着他,口齿不清地吐出一个字:“你……”·闻到对方口中喷出浓烈的酒味,闻守绎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向后躲了躲,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恭敬却略带疏离地道:“叶浪王子,在下闻守绎,您也可以称呼我闻丞相。”
延陵叶浪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不待韶宁和翻译,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你们大曜国的丞相,都像你这样长得细皮嫩肉的吗”·他这句话用的是大耀语言,虽然说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闻守绎还是大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下他狐疑地低头自我打量了一下·他出身普通官家,从小到大不曾干过什么体力活,虽然后来父母早逝,逼得他不得不学会自力更生,但好在那时他已入仕,做的都是文职工作,生活环境还算优渥,没有吃过什么苦,所以皮肤保养得还算不错。
但若因此赠给他“细皮嫩肉”的评价,一则言过其实,二则,太显轻薄··意识到这是延陵叶浪对自己的调戏之语后,闻守绎心中升起一丝薄怒,但看在对方醉酒失语的份上,他决定不与这个醉鬼计较,道了一声:“叶浪王子早些休息吧。”
起身便要告辞··不料延陵叶浪一把拽住了闻守绎的胳膊,一个猛力将他掼到地上,随即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覆了上去,钳制住闻守绎挣扎的手脚,口中漫笑道:“伶人玩多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让我尝尝大曜国丞相的滋味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将闻守绎的官袍前襟用力扯下一块,露出胸前一大片光洁的肌肤···整个过程发生得猝不及防,三名伶人当场吓得手足无措,甚至忘记了叫喊。
却是韶宁和第一个反应过来,当见到闻守绎被此人如此羞辱,顿觉一股巨大的愤怒直冲脑门·他再也顾不得官场礼仪,双目赤红地冲了上去,一把揪住延陵叶浪脑后的长发,用力将他掀翻在地,随即对着他的肚子重重抡了一拳头。
闻守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刻的韶宁和,让他恍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少年,那个一旦被激怒就会奋不顾身扑上去咬人的狼一般的少年··延陵叶浪重重挨了一拳,顿时口中喷出一滩秽物,抱着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滚。
眼见韶宁和还要上去再给他一拳,闻守绎赶忙起身上前,半拦半抱地制止他,口中劝道:“韶宁和,你冷静一点”·他的声音让韶宁和拉回了一丝理智,他回了回头,见闻守绎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裸露着半个肩头却一心想着要阻止自己,心坎里突然钝痛了一下。
·闻守绎见劝住了韶宁和,这才拉了拉自己的衣襟,对一旁呆滞的三个伶人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叶浪王子扶起来·”·三人这才恍然回神,手忙脚乱地跑去扶延陵叶浪。
然而令他们惊讶的是,延陵叶浪趴在地上呻吟了片刻,居然就这样打着呼噜睡着了··闻守绎原本还寻思着如何化解这一矛盾,见情况出现如此戏剧化的转变,当下有些哭笑不得,于是又吩咐伶人们直接将延陵叶浪抬到床上去。
然而他话尚未交代完,韶宁和已经拽了他疾步朝门外走去··“喂,韶宁和,你做什么”闻守绎被拽得有些踉跄,用力挣扎了几次,却没能挣脱开。
韶宁和阴沉着脸,一路将他拉出了南旖馆,推着他坐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回太尉府·”·闻守绎一听急了,起身道:“我坐另一辆马车回府。”
·“你坐着·”韶宁和一把摁住了闻守绎,语气不善地道,“你这衣冠不整的模样,难道回丞相府去给下人们看笑话么”·“那我更不能跟着你去太尉府让你的下人们看笑话吧”闻守绎反唇相讥。
然而说这句话时,闻守绎心底莫名有些心虚,直觉告诉他,现在的韶宁和很生气,简直到了怒火中烧的地步,以至于连以往的尊卑礼仪都被他抛在了脑后,竟敢用命令的口吻对自己说话,而且这态度不像是对待同僚,而像是……·想到此处,闻守绎突然脸上烧了一下,为自己的想入非非感到羞耻。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岂料韶宁和认真思考了片刻,道:“到了太尉府之后,我会先遣退府内下人,然后带你去内院换衣服·”他说着,生怕闻守绎拒绝,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的内院向来不允许下人们随意进入,所以你不必担心被下人撞见。”
闻守绎沉默了片刻,突然酸溜溜地问道:“那么伶舟呢你这样深夜带着另一个男人回府,被你家伶舟看见的话,不太好办吧”·韶宁和先是一怔,然后神色复杂地看了闻守绎一眼:“伶舟他……最近不在府内。”
闻守绎噎了一下,他莫名有一种私下跟人偷情的罪恶感··第一百六十六章··闻守绎怀着这样别扭的心思,跟着韶宁和回到韶府,在遣退了一干下人之后,低调进了内院的主卧。
比起丞相府的空旷大气,韶宁和的太尉府显得朴素内敛了许多,却莫名契合闻守绎的心意,大到房间分布格局,小到每一样家具的摆设,全都十分投合他的口味,这让他莫名对这里生出一些熟悉的好感。
韶宁和找了一件自己的便服,递给闻守绎道:“先把你身上那件官袍换下吧,我让人拿去缝补·”他顿了顿,生怕闻守绎嫌弃自己的衣服,忙又补了一句,“我这衣服尚未穿过,是干净的。”
“那就多谢了·”闻守绎大大方方地脱下自己的官袍,换上韶宁和递过来的那件衣服,发现大体尺寸还算合身,只是袖子与袍角略长了些,想来还是因为韶宁和身量略高的缘故。
但是他并不怎么在意,心想反正也只是暂时换穿的衣服,没必要拘泥于这些细节··然而韶宁和望着他逐渐幽深的目光,终究还是令他不自在了·为了打破彼此沉默的尴尬,他故作随意地问:“这家具布置倒是不错,是你设计的”·“……这里,都是根据伶舟的喜好设计的。”
韶宁和说着,又别有深意地看了闻守绎一眼··闻守绎一听伶舟的名字,突然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以前他对那个聪慧漂亮的少年还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欣赏之意,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每每从韶宁和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他的心底就漫起一丝莫名的焦躁,对于伶舟也渐渐生起厌恶、甚至是敌意的情绪。
他隐约明白自己产生此类情绪的根源,但是他不愿深究,也不敢深究··“我困了,”他生硬地扯开了话题,“韶大人可否安排个房间让我寄宿一晚”·“就睡在这里吧。”
韶宁和指了指身边的床··闻守绎怔了一下:“这里难道不是主卧”·“是主卧·”·闻守绎失笑:“韶大人居然将自己的卧房拱手相让,我还真是承受不起。”
“内院只有这样一间卧房·”韶宁和不理会他的调侃,好脾气地解释··“那你睡哪里”·“我打地铺。”
“……”闻守绎无语了片刻,突然很有些怜悯地看着他:“韶大人,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韶宁和笑了笑,在军中那段日子,伶舟因为替他挡了一剑,卧床休养了几个月,那时候他就一直打地铺守在伶舟身旁,一点也没觉得委屈。
然而韶宁和这一丝温柔至极的笑容,看在闻守绎眼中,却令他感觉慎得慌··仔细想来,这段时间非但他自己不正常,连韶宁和也显得很不对劲·以前每次见面,韶宁和虽然表现谦和有礼,但在那一层谦和外表之下所掩藏的疏离与厌恶,闻守绎却是真真切切感觉得到的,然而他一点也不介意,他甚至觉得,韶宁和对待自己的这种态度,完全是人之常情。
但是上一次韶宁和消失了几天,回来之后便性情大变,非但总是盯着他看得入神,连对待他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刚开始他以为这是韶宁和蒙蔽自己的一种手段,但是今日在马车内的那一幕,让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依着韶宁和的性子,隐忍退让已经是他的极限,如果他心中怀有怨恨,是万万做不出如此亲密的举动的。
但若不是伪装,难道是真情流露想到这四个字,闻守绎突然打了个寒颤·发生在韶宁和身上的变化实在太过突兀,他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让韶宁和转变至此。
于是一直到躺在床上,熄了灯,听着附近地铺上韶宁和舒缓的呼吸声,闻守绎还在恍恍惚惚地想,难道韶宁和也被人下了咒··韶宁和虽然在闻守绎面前表现得十分镇定,但当他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睛之后,却久久未能入眠。
他不知道自己带着闻守绎回到这个院子,睡在这间屋子里,究竟存了几分不为人知的奢念;他甚至不知道,当他执意让闻守绎睡在他与伶舟同榻而眠过的那张床上,究竟又藏了多少隐秘而殷切的期待。
但是当听到闻守绎因为陷入沉睡而逐渐匀长了的呼吸时,他的心底还是透出了几分失望与惆怅··怀着这样的失望,他轻轻翻了个身,想起延陵国的那个王子,想起今天发生的那一连串闹剧,想着明日还有一大堆破事儿等着他去解决,他就感到心底一阵烦躁。
他紧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不久之后,他忽然听见床上传来闻守绎的惊呼声··他猛地起身朝床榻的方向望去,只见闻守绎拥着薄被坐在床上,一手支着身子,一手压惊般按了按额角,胸口仍心有余悸地剧烈起伏着,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
“怎么了”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闻守绎的额头,发现触手一片冰凉,全是他的冷汗··闻守绎却突然抬手挥开了他的触碰,哑着声音略带狼狈地道:“别碰我。”
韶宁和怔怔收回了手,望着闻守绎不知所措··屋子里静默了片刻,闻守绎渐渐恢复了平静,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于是缓和了一下语气道:“抱歉,我想出去透透气。”
说着便下了床··韶宁和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屋外风凉,你刚又出了汗,还是别……”·“拜托你……别碰我。”
闻守绎避开他的视线,将手腕从他指尖一点一点地抽出来,语气里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恳求意味··韶宁和难得看见他如此示弱的模样,心中一动,指尖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似乎生怕对方就此脱身。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梦见了什么”·“这跟你没有关系”闻守绎突然抬高了音量,随即又垂下眼眸,欲盖弥彰地摇头否认,“我怎么可能……不可能。”
他顾不得韶宁和的阻拦,只想尽快逃离此处,逃离这个人,执拗地想要开门出去··然而下一刻,韶宁和以极快的速度锁死了门栓,然后倾身将闻守绎压在了门板上,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桎梏住了他的双手,低头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彼此失律的心跳声。
“你……”闻守绎从未见过韶宁和如此强势的模样,一时间吓得有些失神,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你究竟梦见了什么,告诉我。”
韶宁和压低了声音,气息吐在他耳畔,一双眸子牢牢锁住他的面容,让他的失措与挣扎无处遁形··闻守绎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心中涌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屈辱与恐慌,但同时心底又滋长出朦胧的臣服于眼前之人的快感。
他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居然有一股冲动,想要仰头亲吻韶宁和··就在他极力抑制自己的冲动时,突然唇上传来一阵暖意·他蓦然睁开眼睛,发现韶宁和竟已先一步摄住了他的双唇。
第一百六十七章··突如其来的亲吻,让闻守绎瞬间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他的大脑空白了半晌,然后才渐渐回笼思绪,意识到此时压在自己身上、吻住自己双唇的人,竟是韶宁和。
而韶宁和却已经趁他恍神之际,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毫无保留地掠夺着他口中的所有气息,吻到他几乎窒息··他开始下意识地挣扎,但是为时已晚,一切能挣扎的缝隙都已被韶宁和先一步封死,他只觉得自己被对方强有力的胳膊牢牢桎梏住,后脑勺被固定,身子被压得微微向后弓起,以至于前胸紧紧贴着韶宁和的胸膛,身体与身体之间紧密无间,几乎要融为一体。
此时的韶宁和闭着双眼,吻得很动情,表情却有些悲壮,大有“吻完之后任君处置”的觉悟,这反倒让闻守绎溢满胸口的怒气刹那间失去了发泄的理由··明明他才是被强吻的那个人,为什么韶宁和看起来比他还委屈他实在想不通,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由于这一分心,他的挣扎渐渐消停了下来,而这一变化在韶宁和看来,不啻是一种无声的鼓励,于是他的吻势变得更加深入、绵长而执着···渐渐的,闻守绎脑海中滋生出种种幻觉,他总觉得自己与韶宁和这样相拥亲吻的场景并不陌生,这与梦境中的雾里看花不同,这种身临其境、切身体会的感觉,似乎更加真实,也更让他感到熟悉。
他甚至有一种本能的直觉,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回应,会让对方更加动情,用什么样的方式挑逗,会让对方的身体更加亢奋··于是出于某种隐秘的好奇心,他遵循自己的直觉,尝试着回应对方、挑逗对方。
果然,韶宁和很快有了反应,一双眸子幽深无底,同时又像欲望的火种,燃烧着两簇炙热的火焰,目光落在他的肌肤上,所到之处几乎能点燃灼烫的火苗···下一刻,他便被韶宁和半托半抱地带上了床,身子被对方死死压制住,亲吻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颈项,并继续往下逡巡。
当衣衫被解开,全身肌肤暴露无遗,胸前的敏感点被身前那个男人用舌尖与指尖技巧娴熟地舐舔、揉压时,闻守绎一边懊恼着自己这算不算是“玩火自焚”,一边又忍不住放纵自己在欲望的深渊中继续沉沦。
“呵……”从未体会过的紧张与刺激,让他无意识地呻吟出来,他下意识揪住了韶宁和的发丝,欲拒还迎的姿态暴露了他此时既害怕又兴奋的复杂心情。
但是下一刻,韶宁和情动之下脱口而出的“伶舟”二字,却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全身的欲火,也终于拉回了他的冷静与理智··……难怪今夜的韶宁和会如此主动而热情,原来不过是将他视作伶舟的替代品罢了。
他顿时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怒气——他闻守绎,大曜帝国当朝丞相,居然被当做区区一介男宠的替代品韶宁和,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的么·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松开揪着韶宁和发丝的手指,用尽力气缓慢而坚定地将韶宁和从自己身前推开,迎上对方疑惑的目光,牵了牵嘴角,淡淡讥讽:“韶大人,酒后乱性什么的,也得有个限度。
现在我已经清醒了,你还没有清醒么”··第二天,太尉府管家万木起了个大早,借着为韶宁和送洗脸水的机会,跑到内院来,鬼鬼祟祟地往卧室的方向张望。
老实说,他对昨天半夜里突然到来的所谓少爷的“官场同僚”十分好奇··府内其他下人或许不清楚,但是万木知道,这太尉府内院只有一个主卧,以前伶舟在的时候,那是少爷和伶舟朝夕相处的地方,伶舟离开之后,除了少爷就再也没有别人进去过。
如今少爷却带着他的“官场同僚”直接住进内院,这是不是意味着……·“万木,你贼头贼脑地在看什么呢”韶宁和不知何时已经开门出来了,见万木趴在窗户纸旁往里瞧,于是毫不客气地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万木心虚地讪笑了一下,忙将水盆递给韶宁和,一边伺候他洗脸,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与他搭话··韶宁和似乎一夜没有休息好,眼袋下泛着青黑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透着恹恹倦色,对于万木的搭话,也是懒懒的不太愿意回应。
万木闲聊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始打听:“少爷,昨晚上跟您一块回来的那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啊”·韶宁和绷着脸又给了他脑门一下:“不该问的别问。”
·万木揉着被打痛了的脑门,有点不太甘心:“可是少爷,不是我说您,这伶舟才刚走没几日,您就……这不太好吧”·韶宁和默不作声地觑了他一眼。
万木继续道:“虽然……虽然一开始我是挺不待见您和伶舟那什么的,但是……伶舟除了是个男的,其他什么都好,你们俩在一起这么久了,我瞧着瞧着,也渐渐瞧顺眼了,心里头琢磨着,就算您没办法给韶家传宗接代,我也认了,大不了死后下了九泉,我替您给老爷夫人磕头赔罪去。
所以少爷,伶舟是个不错的人,您得对得起他,不能因为他不在府内,您就内啥了,是不是”·他说得如此苦口婆心,原本就已经做好了被韶宁和怒斥一顿的心理准备,所以话一说完,他便闭紧了嘴巴等着挨训。
不料韶宁和非但没有训斥他,反而一脸感动地定定望了他半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着吐出一句:“万木,谢谢你·”·……耶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端着脸盆离开的时候,万木还在琢磨刚才韶宁和那哽咽的模样,少爷这是……伤心得想哭呢,还是高兴得想哭啊··待万木走后,闻守绎才从屋内开门出来,比起韶宁和的一脸倦色,闻守绎的精神状态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昨晚上两人激情到一半,突然被闻守绎单方面叫停,韶宁和纵然是欲火难耐,却又不得不忍,而闻守绎则窝了一肚子气,自然也不可能睡得太安稳·于是两人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铺,辗转反侧到天明。
然而当着韶宁和的面,闻守绎却故意要装出一夜好眠的模样,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脸没事人似地朝韶宁和打招呼:“韶大人,早啊·”·“……”韶宁和一脸苦逼地望着他。
“昨晚上多谢你的收留,趁着还没早朝,我得先回府换衣服去了·咱们早朝上见吧·”·他说罢欲走,韶宁和却突然伸手,欲拽住他的胳膊··闻守绎似乎早有防备,侧了侧身,避开他的触碰,虽然脸上还挂着笑,望向韶宁和的目光却透出一丝冰冷:“韶大人,你这是想做什么”·韶宁和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得叹了口气:“我怕你不认得出去的路,还是……让我送你出府吧·”·第一百六十八章··这一日朝堂之上,延陵叶浪终于受到了大曜皇帝的亲自召见,心情明显好了许多,非但对昨晚上自己被挨了一拳的事情只字不提,还频频夸赞以丞相闻守绎为首的接待团队待客有道、礼数周全。
期间闻守绎和韶宁和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眼前这位叶浪王子,究竟是对昨晚后来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还是在皇帝面前卖他们人情·如果是后者的话,他们之前就太低估这个叶浪王子的心机了。
成帝被延陵叶浪不着痕迹地一阵拍马奉迎,心中自然高兴,于是盛情邀请延陵叶浪在繁京多留几日,并命闻守绎尽好地主之谊,让叶浪王子充分享受到宾至如归的感觉··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再提韶宁和的名字,这让韶宁和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不知道成帝只是一时疏忽,而是另有打算。
·果不其然,退朝之后,韶宁和便被成帝单独留了下来··韶宁和不知成帝用意,心中有些惴惴,却听成帝问道:“韶爱卿,西北、东北、东南和西南几支军队的将官,何时抵达繁京”·韶宁和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三年一度的四军将官考核期即将来临,现在这个时候,各军将官应该都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
于是答道:“回皇上,如无意外,诸位将官在三五日内将全部抵达京城·”·成帝点了点头:“将官三年一度的考核,以前都是殷太尉负责的事情。
如今你上任不久,各项事务难免生疏,需趁着这个时机,好好与诸位将官联络感情——你虽是他们的上级,但许多事务,还需各军尽心配合执行才好·”·韶宁和这才明白年轻皇帝的一番心意,正要躬身谢恩,却见成帝缓缓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韶爱卿,你是三公之中,唯一一个由朕亲自提拔起来的臣子,朕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眼光,觉得你是个可以担当大任的人,所以朕对你的信任,也终归要比别人更多些,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韶宁和心下一怔,恍然明白了皇帝话中深意——对于那个由先帝任为帝师,从而一步步登上丞相之位的老谋深算的闻守绎,皇帝心中终究还是怀着一份忌惮之心的。
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将未来的大任交托在自己这个由皇帝自己提拔起来的臣子身上··他也更深一步地意识到,自大将军宋翊被剿之后,皇帝并未就此高枕无忧,他暗中布局的动作仍在继续,下一个将要被开刀的,恐怕就是……··韶宁和从宫中退出来,一路想着心事,当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汗湿一片。
太尉府的轿子还在宫门之外等候,韶宁和脑中一片混乱,觉得轿中太过沉闷,便挥手撤了官轿,自己徒步往回走··忽然肩膀上被重重拍了一下,韶宁和吃了一惊,转头一看,竟看到两张熟悉的脸庞——上官远途和宋简之。
上官远途对宋简之笑道:“看吧,我说这就是韶兄弟,你还不信·”·宋简之则困惑地皱着眉头:“不可能啊,我印象中韶兄不是这副模样的,怎么突然认不出来了呢”·“不过是换了一身太尉官服罢了,你居然就认不出了,你你你……”上官远途对宋简之的脸盲症已经到了无力吐槽的地步了。
韶宁和笑道:“你们二位怎么这么早就到繁京了”·宋简之指着上官远途道:“还不是因为上官兄急着要来京城见韶兄,说韶兄升了官,当了太尉,非得好好敲一顿竹杠不可。”
上官远途尴尬地咳了一声:“别把这事儿都赖我头上,明明你自己也是举双手赞成的”·韶宁和自入了官场之后,虽然同僚不少,但真正能交心的,除了周长风之外,便只剩下这两位军营中建立起生死之谊的同袍兄弟了。
看着两人互相斗嘴揭短,心中感到久违的亲切,于是一边一个揽了他们的肩膀道:“你们难得回京一趟,我便带你们去最贵的酒楼里海喝一顿,如何”·两人于是停止了斗嘴,欣然前往。
·三人来到繁京中心地区的一家最高档酒楼,定了一间包厢,叫了一桌丰盛的菜肴,便嘻嘻哈哈地边聊边吃起来··上官远途一旦喝了酒,话匣子便打开了,一个劲地给韶宁和讲这半年来军营中发生的各种趣事,加上宋简之以他独有的冷幽默方式在一旁添油加醋,竟把单调枯燥的军营生活讲得犹如人间天堂一般恣意快活。
末了,上官远途一口饮下杯中残酒,叹息一声:“韶兄弟,不管怎么说,我最怀念的,还是我们三人一起在军队中度过的那些日子,我们吵过架、斗过武,也一起打败过驭兽族人,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全尝过一遍,到头来,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弟。”
韶宁和心中何尝不是此番感慨,但有些话,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宋简之拍了拍上官远途的肩膀,道:“上官兄,你别是喝糊涂了吧,我们此次来,不是来给韶兄庆祝升官的么,我们应该替韶兄高兴才是,你怎么反倒伤感起来了”·上官远途敛去惆怅之色,笑着点头:“对,应该替韶兄弟高兴才是,我刚才说的是什么浑话,我自罚一杯。”
说罢,举杯又是一口闷···三人正喝得畅快,互见酒楼里的小二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说道:“三位官爷,不好意思,咱酒楼被人整个包下了,没法继续招待三位了,还请……”·上官远途一听这话,顿时暴躁了:“怎么个意思我们在这儿正喝得痛快,你这是赶我们走吗”·小二一个劲地赔罪:“三位官爷,小的也是没有办法,还请三位爷多多体谅。
咱们掌柜的说了,这顿饭算掌柜的,不跟你们要钱·”·上官远途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拍案而起道:“你爷爷的,是瞧不起老子是么老子难道还付不起区区一点酒钱”·小二吓得一哆嗦,躲在门边不敢搭腔了。
宋简之见上官远途有些醉了,于是劝道:“上官兄,算了……”·“算什么算,他爷爷的,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敢口出狂言包下整个酒楼,他难道不知道,坐在这里的这位是当朝太尉大人吗”·宋简之默默翻了个白眼,他们此次是换了便服出来喝酒的,事先又没有透露身份,别人自然不会知道。
果然,那小二一听太尉大人在此,忙向韶宁和点头哈腰地赔不是,但关于包酒楼的事情,他依然不肯松口··韶宁和心中觉得有些蹊跷,于是温言问那小二:“包下这酒楼的,是哪位贵人”·小二刚要回答,互听门外传来延陵叶浪那欠揍的声音:“自然是本王子我咯。”
第一百六十九章··延陵叶浪此话一出,韶宁和心里便咯噔了一声,知道有延陵叶浪在的地方,必有闻守绎··果然,不等他开口,闻守绎便已出现在了门口,朝包厢内望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韶宁和身上,笑了笑:“原来是太尉大人在此聚餐会友,扰了诸位雅兴,真是抱歉。”
他这话普通人听起来十分温和客气,但听在韶宁和耳中,那一声“太尉大人”怎么听都觉得满是讥讽··宋简之曾经见过闻守绎,在他所剩不多的人脸记忆库中,闻守绎虽然没有什么惊为天人的外貌,但举手投足间的雍容气度,却一直令他印象深刻。
当下他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宋简之,见过丞相大人·”·这一下,就连酒至半酣的上官远途也突然清醒了过来,忙起身跟着向闻守绎行礼··“大家不必拘礼,”闻守绎继续温和地笑,“此次因是接待贵客,所以委屈各位了,日后由我做东,补请大家一回,如何”·宋简之与上官远途忙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既是丞相大人的贵客,自然以丞相大人为先,末将先行告退。”
说罢拽了拽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韶宁和,打算迅速溜走··不想延陵叶浪却饶有兴趣地看向韶宁和,提议道:“你们大曜人有句话叫做——香蕉必是有缘……”·一旁的翻译官立即提醒:“王子殿下,不是香蕉,是相逢。”
“哦,是相逢·”他拍了拍额头,“本王子记得,昨晚上是闻丞相和这位韶太尉陪我喝酒至深夜,玩得十分尽兴·今天既然又巧遇上了,不如大家一起坐下来吃个饭吧,丞相,你说好不好”·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笑吟吟地看向了闻守绎。
闻守绎心想,这叶浪王子果然是对昨晚挨揍的事情记恨上了,脸上含笑道:“叶浪王子有所不知,韶太尉的这两位朋友都是武人,喝起酒来比较粗犷,恐醉酒之后会冒犯王子,所以……”·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他一边推脱着,一边暗中朝三人使眼色,示意他们快点滚蛋。
上官远途与宋简之心领神会,抓了韶宁和的胳膊便要开溜,不料韶宁和却挣脱了宋简之的手,接下叶浪王子眼中挑衅之色,板着脸道:“闻大人此言差矣,既是叶浪王子热情相邀,我等却之不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上官远途和宋简之傻了一下,看了看韶宁和,又看了看闻守绎和延陵叶浪,被三人之间隐约透出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搞得一头雾水··延陵叶浪见韶宁和答应了下来,于是满脸欣喜地抚掌笑道:“韶太尉真是痛快,我就欣赏你这样的人”·闻守绎不好再说什么,但对韶宁和的搅事行为十分不满,一个劲拿眼刀子杀他。
韶宁和只得故作不见,神色镇定地吩咐小二撤掉这个小包厢,换成大包厢,将酒楼中所有招牌菜挨个上一份···席间,韶宁和屡屡无视闻守绎投来的警告眼神,与延陵叶浪相谈甚欢,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博学多识。
而延陵叶浪则一改昨日“草包王子”的无理做派,竟与韶宁和对答如流,显示出不凡的远见卓识··于是这王子与太尉之间,就展露学识方面暗暗地较上了劲。
比起韶宁和的侃侃而谈,上官远途与宋简之的处境就凄惨了许多·他们二人都是武人出身,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外交筵席,对于延陵叶浪和韶宁和之间文绉绉的谈话听得一知半解,也提不起兴趣。
但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早就不见了方才小包厢里把酒言欢的豪迈劲头,连动一下筷子都觉得十分艰难,拘谨得像个上不了厅堂的小媳妇,只希望能快快结束这场筵席,还他们自由。
·闻守绎在数次暗示韶宁和无果之后,只得作罢,认命地执起筷子专心致志地喝酒吃菜,耳中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攀比学识,渐渐分神思考起了一个他之前一直忽略了的问题——延陵叶浪既然如此博学,那么昨天他那副“草包”样又是做给谁看的呢他此举的目的是什么·他甚至想到,如果连性格与学识也能伪装,那么延陵叶浪的断袖之癖,是否也是刻意伪装出来,以迷惑众人的呢可是他如此伪装、甚至调戏自己,又是什么缘故·然而下一刻,延陵叶浪的一个举动,立即打消了他的怀疑。
两人不知何时,从天文地理聊到了人生观、爱情观,延陵叶浪突然转身面向闻守绎,双手执起他的右手,深情款款地道:“闻丞相,我决定了,此次回国,我就让父王向大曜皇帝提亲。”
“嗯”闻守绎抽回思绪,看向延陵叶浪,一脸状况外的表情··只见延陵叶浪声情并茂地道:“闻丞相,我宠信过那么多的男宠,到头来却发现谁都不是我的真爱。
“直到昨天,我在这异国他乡遇见了你,我为你的高雅气质所倾倒,我的眼里、心里,全都只有你,即便是在梦中,我也只能梦见你的身影··“我想,这应该就是真爱,所以,闻丞相,请接受我的求婚,只要你愿意嫁入我们延陵国,等我继承王位之后,一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王后”·这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呆若木鸡。
·……以为他这断袖之癖是装出来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闻守绎强行按下扶额的冲动,抽搐着嘴角,将自己的右手从延陵叶浪指间一点一点抽出来,口中敷衍道:“叶浪王子……咳,真是幽默。”
延陵叶浪不懂他话外讥讽之意,反而受到了鼓励,于是重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那么闻丞相可是答应我了”·闻守绎尚未开口,忽见坐在对面的韶宁和突然站了起来,面色已经十分难看。
“叶浪王子,闻大人是我朝重臣,位列三公之首·王子如此轻言嫁娶,是对我大曜皇朝的不敬·”他这番话,已是极力压抑怒气后的斟酌之言,但搬出了整个大曜皇朝,已经是对延陵叶浪的不客气了。
延陵叶浪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我问的是闻丞相,关你什么事”·“你——”韶宁和怒极··延陵叶浪却不再理会他,只是含情脉脉地望着闻守绎:“闻丞相,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么”·闻守绎心中还在记恨韶宁和昨晚上明明搂着自己口中却喊着“伶舟”的事情,此时见韶宁和如此着急的模样,突然觉得十分解恨。
不知怀揣着何种隐秘的心思,他朝延陵叶浪微微一笑:“叶浪王子若真有心,不如去征求我们大曜皇帝的意见,如果皇上答应了,我做臣子的,也只好从命了·”·第一百七十章··韶宁和没想到闻守绎竟如此草率地决定自己的婚事,一时间愤怒得无以复加,再也顾不得旁人在场,拍案道:“闻大人,你怎可……”·闻守绎漫不经心地抬眸瞄了韶宁和一眼:“我如何”·一旁的上官远途和宋简之见韶宁和愤怒到失态,生怕他同时得罪了闻守绎和延陵叶浪,一边暗中拉扯他的衣袍,一便心里纳闷: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韶宁和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啊·韶宁和意识到自己若再继续反对下去,只会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当下对众人道了一句“抱歉”,匆匆拂袖而去。
·这天夜里,闻守绎好容易从延陵叶浪那儿脱身出来,回到丞相府门口,掀帘下轿时,听见轿夫在一旁咕哝:“哪里来的醉鬼,居然挡在了大门口·”·闻守绎抬眼望过去,发现那醉鬼不是别人,竟是躺在地上如一滩烂泥般的韶宁和。
“……韶大人”闻守绎有些吃不准这是怎么回事,小心翼翼走到韶宁和身旁,低声唤道,“韶大人,你还好么”·韶宁和听见有人叫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眯着眼盯着闻守绎打量了半晌,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一把搂住了闻守绎。
“哎哎……”闻守绎身上突然压下整个人的重量,倒退着踉跄了几步,好容易堪堪稳住身形,扶着韶宁和的身子道,“韶大人,你没事吧,怎么醉成了这样”·只听韶宁和在他耳边口齿不清地道:“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么,伶舟”·……又是伶舟。
闻守绎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一个醉鬼较真··然而他的沉默,却换来了韶宁和愈显占有欲的拥抱,抱得他几乎窒息·他正欲挣扎,却听韶宁和泫然欲泣地低声呢喃:“伶舟,你为什么还没有想起我……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我快撑不下去了……”·闻守绎突然心下一软,明明心中很不是滋味,然而难得见到韶宁和如此脆弱的一面,他突然有些狠不下心肠将韶宁和推开,自我安慰着,看在他现在是个醉鬼的份上,就……暂且让他抱一下好了。
然而心底深处,却总有那么一丝不甘心——既然你心心念念惦记着你的伶舟,又何必屡屡招惹于我··此时几个轿夫都站在一旁好奇观望,闻守绎脸上有些不自然了,招呼其中一名轿夫道:“你们……”·他原想吩咐轿夫们将韶宁和抬回太尉府里去,但转念一想,韶宁和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万一当着轿夫们的面说些不成体统的话,岂不是要连累自己跟着他一起被人笑话·如此一想,他立即改了口:“韶大人喝醉了,沉得很,你们帮我将他扛进府里去。”
·待将韶宁和安置在客房床上之后,闻守绎才挥退了下人,自己在床榻旁坐下身来,看了看还在兀自呓语的韶宁和,叹了口气:“昨晚你收留我一次,今夜我收留你一次,咱俩算是两清了。”
此时,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闻守绎开了门,发现柳知昧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柳先生有事”闻守绎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没什么,听说客房里住了客人,所以来打个招呼·”柳知昧笑得一脸纯良··“不必打招呼了,”闻守绎挡着他的视线,关上门走了出来,“天晚了,柳先生早些休息吧。”
说着,转身欲离开··只听身后柳知昧问道:“丞相大人,恕我冒昧问一句,屋子里的人,是太尉大人韶宁和吧”·闻守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柳先生,奉劝你一句,不该好奇的事情,别多问。”
柳知昧笑了笑:“恐怕好奇的人不是我,而是丞相大人自己·”·闻守绎皱了皱眉,对柳知昧打着哑谜的高姿态有些不耐烦··柳知昧又道:“如果我猜得没错,闻大人最近屡有发梦,梦中之事,都与此人脱不了干系吧”·闻守绎面色一僵,口中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柳知昧定定看着他,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闻大人,难道你还想一味地逃避下去,而不是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么”·闻守绎眉心的拒绝意味略略有所动摇,他看了柳知昧一眼,喃喃重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柳知昧走到他面前,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你不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细细回想那些梦境,或许,你能从中找到你之前未曾留意的细节,或是启发。”
然后,他便在闻守绎狐疑的视线中,施施然转身离去···闻守绎虽然对柳知昧所说的方法半信半疑,但他回到自己的卧房中,踌躇良久,还是依着柳知昧所说的法子,熄了灯,躺上床,闭上双眼,仔细回想那些在他梦境中出现过的场景。
渐渐的,他的眉心蹙了起来,他总觉得,每次韶宁和出现在他视线中时,都有那么几分违和感,但究竟违和在哪里,他又一时分辨不出来··想着想着,他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中,他发现自己躺在荒野雪地中,身上布满了各种私刑留下的伤痕,三月里寒风刺骨,冻得他全身发紫,四肢僵硬,动弹不得··他望了一眼阴霾的天空,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一辆马车自身边经过,然后停了下来··“少爷,那里好像躺了一个人·”·“嗯下去看看·”·脚步声一前一后向这边走来。
他感觉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感动得想掉眼泪··“少爷,他死了么”·“好像还有气息,应该还能救。”
“少爷你看,他腰间挂着一块名牌·”·“唔……伶舟·你的名字叫伶舟吗”一双温暖的手,拨开了他脸上蓬乱的发丝。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一张温和俊朗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然后他松了口气,彻底晕厥了过去···黑暗持续了片刻,再度亮起光线时,他看见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他独自一人在雨中行走,孤立无依,一颗心在希望与绝望中煎熬……直到他看见了那扇简陋而熟悉的宅门··他推门蹒跚而入,却在望见廊下立着的那个年轻男人时,堪堪停住了脚步。
……韶宁和·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仅仅是念着他的名字,心中便会涌起一丝亲切暖流,一如当初韶宁和在雪地中救起他时的那个温暖怀抱··韶宁和将他牵回廊下,蹙着眉低声问道:“怎么湿成了这样”·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他低头不语。
韶宁和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如果实在无处可去,便把这里当作你自己的家吧·”·那一刻,他恍惚闻到韶宁和身上有一种清浅的甘草香味,心跳渐渐地不受控制。
这样一种心动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可一旦尝过之后,便至死难忘··第一百七十一章··闻守绎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他缓缓坐起身来,发现这是他第一次梦见韶宁和而没有半途惊醒。
而他之前一直苦思冥想而不得的违和之处,如今也得到了答案——每次在他梦境中出现的韶宁和,并非是由他本人的视角所见,而那个与韶宁和关系亲密如恋人一般的美貌少年,伶舟的视角。
·柳知昧是在睡梦中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当他睁开眼睛,发现扰他清梦的那个人居然是闻守绎时,他郁闷了:“闻大人,这里是我的卧房,你进来之前好歹先敲个门”·闻守绎脸上却没有一丝歉疚:“敲门太费时了,柳先生,我有急事得问你。”
“什么急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闻守绎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在柳知昧床榻旁坐了下来,正色问道:“告诉我,对我施咒的人,是不是伶舟”·柳知昧怔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问”·“昨天晚上,我的梦境中出现了伶舟。
而且我仔细回想,之前我在梦中见到的韶宁和,都不是我自己亲眼所见,而是伶舟眼中的韶宁和·所以我怀疑,那个暗中对我下咒的人,很有可能是伶舟·”·……都能梦见伶舟了,这是个好兆头啊。
柳知昧摸着下巴想··只听闻守绎继续道:“再联系上你昨晚提醒我的那番话,我有理由相信,你似乎知道其中缘由·所以,别瞒着我了,告诉我实话。”
柳知昧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然后在床上盘腿坐好,看向闻守绎:“当真要听实话”·“那是自然·”·“不论什么样的事实,你都能接受”·闻守绎嗤笑反问:“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就算事情的真相非常令人匪夷所思”·闻守绎不耐烦了:“你到底说不说”·“好好。”
柳知昧做了个妥协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看着闻守绎:“事实就是,伶舟是另一个你·”·“哈”闻守绎呆住。
“或者确切地说,伶舟是两年后的你·之前我对你说了谎,其实你并没有被下咒,你身上表现出来的这些异常反应,是因为两年之后的你的魂魄,如今附着在你的身上,想要改变自己过去的命运。”
闻守绎大脑混乱了片刻,随即抓住了重点:“我的未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么”·“据伶舟所说,你将死于两个月后的生辰当夜,”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被人一剑穿心。”
闻守绎错愕半晌,问道:“凶手是谁”·“不知道·”柳知昧摊了摊手,“所以你死不瞑目,魂魄回到两年前,附于一名伶人之身,想要追查刺杀自己的凶手。
但期间因为种种因缘际会,你遇到了韶宁和,并且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这样的真相,太过玄幻,如果是以往的闻守绎,肯定会不屑一顾地嗤之以鼻··但如今,他经过仔细推敲后,发现如果这种情况属实,那么之前他与伶舟之间种种无法解释的巧合,全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心头迷雾渐渐被拨开,闻守绎恍然想起伶舟最后一次来找他时,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丞相大人,您可曾尝试过……深爱一个人”·——“当我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如此美好,让人欲罢不能,无法割舍。”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生命·虽然我和他这辈子还有许多未尽的遗憾,但是,我尝试过了,爱过了,所以我不会后悔。”
这番话,与其说是伶舟的自我剖白,不如说是对闻守绎未来的一种暗示··闻守绎从回忆中抽回神思,喃喃道:“韶宁和……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比你早不了几天。”
“就在他离开繁京的那段时间”·“是的·”·“……所以,他现在回来,是想在我身上寻找伶舟的影子”·“不,他想唤醒伶舟的记忆,他希望你能想起他。”
闻守绎回想起昨晚梦境中,那个猝不及防地爱上韶宁和的伶舟,以及在他梦境中反复出现的两人亲密交缠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晦涩起来··他一直知道爱情的可怕之处,所以一直以来,他对“情爱”二字避如蛇蝎。
但饶是如此,他依然没能躲过这一劫,他更没有想到的是,爱情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强迫的姿态,轰然撞进他的生命,而造成这种后果的人,竟是那个他无法触及的未来的自己。
柳知昧仔细观察着闻守绎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试探着问:“你恨伶舟吗”·“……我不知道·”闻守绎虽然极力保持镇定,却依然难以掩饰眼中的茫然之色。
“那么,你恨韶宁和吗”·闻守绎苦笑了一下:“伶舟将真相隐瞒至此,是担心我会除掉韶宁和吧”·柳知昧没有否认。
“他还真是……事事都算在我的前面·”·“那么,如今的你,还会想要除掉韶宁和吗”·闻守绎没有再回答,他沉默半晌,然后按着柳知昧躺回去,再替他盖好被子:“不好意思,一大早吵醒了你,现在你可以继续睡了。”
“喂喂……”柳知昧看着闻守绎淡定地站起身,淡定地关门离去,心里突然感到有些发毛···在被子里躺了一会之后,柳知昧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有些躺不下去了。
按照之前伶舟的计划,是对闻守绎隐瞒到底,直到伶舟的灵魂完全觉醒为止··但如今他看着伶舟的记忆一点一滴地对闻守绎产生影响,知道伶舟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地复苏,但同时他心里也在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样的方式,对于毫不知情的闻守绎来说,真的公平吗·当闻守绎意识到自己被伶舟所操纵,并向他询问真相时,他默默跟自己打了个赌。
如果是在几日之前,或许伶舟的担忧会变成现实,得知真相的闻守绎会不择手段地先一步除去韶宁和··但是如今,他看着眼前被真相所困扰着的闻守绎,他突然萌生出一种微弱的希望——或许,闻守绎的选择,没有伶舟所担忧的那么糟糕。
然而闻守绎离去之前的神色表现得太过平静,这让他又有些不安起来,难道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错,闻守绎这就要去对韶宁和下手了·如此想着,他再也按耐不住,披了外衣下了床,然后捏了个隐身咒,悄无声息地穿门而出,循着闻守绎离开的方向,尾随而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闻守绎离开柳知昧的客房,走了一段路,又折回别院,来到韶宁和所在的那间客房门外,顿住了脚步,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进入··此时一名小厮经过这里,看见闻守绎,便躬身向他行礼。
“韶大人醒了没有”闻守绎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似乎还没有醒·”小厮答了一句,不太确定闻守绎的意图,问道,“是否将韶大人叫醒”·“不,不必了。”
闻守绎摆了摆手,于是小厮又躬了躬身,默默离开··闻守绎又在门前徘徊了一阵,才轻轻推开门,踏了进去··韶宁和因为一夜宿醉,还在床上睡得正酣。
闻守绎在床榻旁站了片刻,低头细细打量熟睡中的韶宁和··不可否认,韶宁和眉目俊朗、英气逼人,但举手投足间透出一丝独特的平易亲和,这让他即便官居高位,也不会给人造成太大的距离感。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韶宁和才二十三岁,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纪,是一个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他的未来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男人,可以是他的弟子、后辈、同僚……甚至是对手、仇人,但惟独没有想过他会成为自己的恋人。
闻守绎有些自暴自弃地皱眉,心想未来的那个自己是不是疯了,喜欢上任何一个男人,他都可以接受,可是唯独韶宁和……他怎么可以去招惹韶宁和·床上的男人突然翻了个身,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闻守绎不经意间对上韶宁和的视线,愣怔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故作镇定地朝他笑了笑:“韶大人终于醒了”·韶宁和只觉得头皮酸胀,他捂着额头坐起身来,环视了一下四周,茫然问道:“这里是哪儿”·“丞相府的客居别院。”
闻守绎道,“昨晚上韶大人喝得烂醉如泥,挡在丞相府的门口,一个劲地喊‘伶舟’,韶大人难道都忘了”·对于闻守绎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调侃意味,韶宁和面上一窘,结结巴巴地道:“抱……抱歉。”
闻守绎却不以为忤地笑了笑:“既然醒了,那就起来穿衣服吧·一会陪我去院子里走走,我有话跟你说·”说罢,自己先走了出去···韶宁和不知闻守绎想对他说什么,心中有些忐忑。
当他穿好衣服走出门外时,看见闻守绎正负手立在廊下,看着一株早开的栀子花··这样的场景十分熟悉,韶宁和记得以前伶舟还在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赏花,每每到了花开之际,就会拿着画板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们一画就是一个下午。
闻守绎听见身后足音,转头见他开门出来,于是招了招手:“别愣在那里,过来陪我走走·”·韶宁和于是收起遐思,垂眸跟了上去··两人并排在院子里信步走了一会,保持着一种宁谧的氛围,谁也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闻守绎是在斟酌着如何开口,韶宁和则是在想,他还从未与闻守绎如此心平气和地相处过,这种感觉……与他和伶舟在一起时,又是不同的··片刻之后,闻守绎终于开了口:“关于伶舟的事情,我约略知道了一些,后来又从柳知昧那里听到了前因后果,所以,我想我有必要和你谈一谈。”
这句话,他说得十分平静,听在韶宁和耳中,却恍若一道惊天炸雷··他猛地顿住了脚步,怔怔看向闻守绎,不太确定他所谓的“前因后果”,究竟是不是事情的真相。
闻守绎兀自走了几步,见韶宁和没有跟上来,于是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怎么不走了”·“不……”韶宁和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快步跟上来,心中却是乱得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表态。
“不用怀疑,”闻守绎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虑,说道,“柳知昧既然说了要告诉我真相,就没有对我欺骗隐瞒的必要,所以我所知道的前因后果,应该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韶宁和看了看闻守绎的侧脸,心跳开始加速,他不确定闻守绎接下来要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待宰的羔羊,他与伶舟接下来命运的走向、爱情的去留,完全掌握在了此人的手里。
“老实说,这种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换做是你,一下子也很难接受吧”闻守绎仍是一脸闲聊的平静模样,继续道,“所以要接受这个事实,我花了很大的勇气。
可是一旦接受之后,我又开始觉得好奇,当我变成伶舟之后,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说着,转头看向韶宁和,眼神真挚而专注:“因为我能想起来的关于伶舟的事情十分有限,所以我想问问你,在过去的那两年时间里,你们是怎样相处的说一些令你印象深刻的事情给我听吧。”
对着过去的那个人,说着他未来的事情,韶宁和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别扭·但只要一想起伶舟,他的心里总还是甜蜜居多,于是渐渐的,他也放松了心态,全神贯注地回想过去,将他记忆中伶舟的种种,娓娓道来。
聪颖的伶舟,可爱的伶舟,鬼灵精怪的伶舟,一往情深的伶舟……回忆得越多,他发现自己对伶舟的了解却越少,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伶舟,或者哪一个都不是全部的伶舟,他感到有些迷惘了。
·闻守绎安静地听着,直到韶宁和从回忆中抽回思绪,然后朝他抱歉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闻守绎摇了摇头,似乎被韶宁和的情绪所感染,他弯了弯嘴角,脸上的神情十分柔和:“听起来,似乎是很令人神往的一种生活,伶舟活得很洒脱,比我洒脱得多。
这是因为他曾经死过一次的缘故吗”·对此,韶宁和无法回答··闻守绎停住了脚步,转身正视着韶宁和,话锋突然一转:“但是,伶舟做过的那些事情,换做是我,至少是现在的我,绝对不可能做得出来。”
韶宁和不解:“你指什么”·“很多方面,包括……与你成为恋人·”·韶宁和皱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于闻守绎的排斥情绪,他多少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但当亲耳听见闻守绎如此说,他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失落··“我知道,我这样说很自私,对你也很不公平。”
闻守绎眼神微闪,避开了对方略带受伤的眼神,“但是韶宁和,你要看清楚,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如果你想要维系你与伶舟的爱情,那你就必须接受我这样的过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相貌平凡、不懂情调,还很爱算计人。
这样的我,拥有足够吸引你的资本吗·“如果你想要的仅仅是伶舟那美丽的皮囊,以及你们在两年间经历过的那场镜花水月般的爱情……”·“不是镜花水月”韶宁和像是自尊心受辱,急切地打断了他,“我与伶舟的爱情超越了生死,他为了救我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我也同样可以为他抛弃生命”·第一百七十三章··“那又如何呢”闻守绎静静看着他,眼神平和,却带了一丝怜悯,“虽然我没有经历过那样轰轰烈烈的生死恋情,但是韶宁和,在这世间,我比你多走了十年的路。
我看过的悲欢离合,也比你要多得多··“世间的男欢女爱,情到浓处,可以同甘苦、共患难,甚至可以交付自己的生命,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那终究只是一时的冲动、片刻的快意。
“有朝一日,当热恋的激情逐渐褪去之后,两人要面对的,是一辈子的相守,这不是一时的激情维持得了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尤其当彼此脸上褪去了年轻的容颜、爬上了苍老的皱纹的时候,你还能信誓旦旦地说,你爱伶舟,一如当初”·韶宁和强忍着内心的怒火,绷着脸道:“我爱他,从我答应与他成为恋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做好了与他相伴一生的心理准备。
我可以不要婚姻,可以放弃传宗接代,我只守着他一个,不论他以后衰老成什么模样、丑陋成什么模样,我都对他不离不弃·”·“看起来,你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闻守绎笑了笑,“可是伶舟呢你知道他的想法么”·韶宁和猛地一怔,有点转不过弯来:“伶舟的想法”·“没错,伶舟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是如何看待你们之间的感情的”闻守绎抬了抬眉梢,“如果他愿意就这样借着伶舟的身份,含含糊糊地与你过一辈子,又何必主动放弃那具年轻美丽的躯体,不惜以灵魂附体的方式,强行回归到我这个本体上来呢”·韶宁和恍惚想起之前在烟月谷,鸣鹤曾经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正因为主子爱您,所以才无法心安理得地躲在伶舟的身体里,继续编造虚幻的谎言欺骗您……他宁愿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也不愿用一辈子的欺瞒来换取携手一生的爱情。”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茫然了——伶舟对于他们的未来,竟如此不自信吗·却听闻守绎继续道:“话说回来,韶宁和,你对我,究竟是怎么看的呢仇人,恋人的影子,还是两者兼有”·韶宁和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这些天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却被对方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这令他猝不及防···闻守绎未能等到他的答案,似乎也不意外,脸上渐渐浮起了嘲讽的笑容··只见他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短匕,将刀柄递向韶宁和,刀尖朝向自己,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道:“既然如此,我可以成全你,朝着这个地方刺下去,你的心愿便能达成。”
韶宁和脸色大变,下意识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闻守绎:“你这是做什么”·“杀了我,既能替你父亲报仇,又能让你如愿以偿地见到伶舟,一举两得的事情,不是么”·韶宁和内心突然升起巨大的怒意,他一把从闻守绎手中夺过匕首,并将它远远抛了出去。
“不要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韶宁和绷着脸道,“也不要将我想得如此肤浅,如果我想要你的性命,何必等到现在”·闻守绎默不作声地望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寓意复杂的眸光,像是欣喜,又像是伤感。
韶宁和胸口起伏了一阵,堪堪压下自己浮动的情绪,缓声道:“关于我与伶舟之间的感情,你的评价不作数·我要等伶舟醒来,亲口告诉我他的想法,要不要我……得由他说了算。”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似乎对自己渐渐的不那么有信心了,全身像是泄掉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神色颓唐地道了一声“告辞”,便转身疾步离去。
闻守绎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脸上的冷漠才一丝一丝瓦解开来··他闭了闭眼,神情疲倦地呼出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韶宁和,他不可能是幕后主使。
伶舟,你可以安心了么·”·一直维持着隐身状态的柳知昧,跟着闻守绎一路偷窥至此,眉心渐渐蹙了起来··他原本以为,距离伶舟意识的真正觉醒,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根据今早闻守绎的一系列言行举止来看,似乎进程比他预估得快了许多。
更令他意外的是,伶舟的意识在逐渐觉醒的过程中,并不是简单粗暴地覆盖掉闻守绎的意识,而是细密而缓慢地渗透进去的,在潜移默化中,与之融为一体··所以现在的闻守绎,究竟是本体意识多一些,还是伶舟意识多一些,柳知昧也有些搞不清楚了。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非常默契地进入了微妙的冷战时期··闻守绎继续陪着延陵国的王子东游西逛,尽责地做好繁京的导游工作,哄得延陵叶浪心花怒放。
而韶宁和那边,由于将官考核时间迫近,各地军队的将官已经陆续抵京,他便一头扎在了工作上,四处应酬忙得脚不沾地··于是两人见面的时间突然大大减少,即便在宫中见了面,也不过是点个头施个礼,便又各走各的路,不再有半句废话。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延陵叶浪率使团向成帝告辞的那一天··当延陵叶浪在朝堂之上向成帝道别时,闻守绎在心底默默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有惊无险地送走这尊瘟神了。
不料延陵叶浪突然话锋一转:“皇帝陛下,我有个不情之请·”·成帝笑道:“叶浪王子请说·”·“我想向贵国的闻守绎丞相求婚,请求闻丞相嫁给我做王妃,跟我回延陵国。
请皇帝陛下恩准·”·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则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凉凉作壁上观··而这看好戏的人群当中,也包括龙椅上那位外表装得老成稳重实则内心唯恐天下不乱的年轻皇帝。
他瞄了一眼黑着一张脸的闻守绎,故作惊讶地问:“丞相,你和叶浪王子难道已经私定终身了吗”·闻守绎的眉梢抑制不住地抽动了几下,拢在袖中的双手默默地握成了拳。
之前他将此事的决定权推给皇上,是吃定了延陵叶浪不敢将玩笑闹大,没想到这断袖王子断得如此彻底如此光明正大不闹得人尽皆知誓不罢休,居然真的跑去跟皇上提亲去了,还不是私下提,而是当着朝堂上文武百官的面提,这一下,自己这张脸也被丢尽了。
但更令人恼怒的是,听皇帝这微微轻扬的语调,就知道他是玩心多过了好奇心·这小子从小就喜欢逮着机会耍老师,就算现在长大了,这劣根性依然不改·他已经有不好的预感,恐怕自己这一次,要被这断袖王子和小屁孩皇帝联手耍得翻进阴沟里去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虽然心中如此腹诽,表面上他还是规规矩矩地答道:“皇上,这应该是个误会,臣对叶浪王子没有私人感情,相信叶浪王子也只是一时玩笑·”·“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延陵叶浪看着闻守绎,一脸“我很受伤”的表情,“闻丞相,我对你倾慕已久,你不能如此践踏我的一颗真心。”
闻守绎听得全身恶寒,太阳穴开始突突突地跳,连胃都开始抽搐了··却见成帝皱着眉头,愁容满脸地道:“叶浪王子,从私心上讲,朕是很愿意成人之美的,可是朕只有这样一个丞相,若是让他跟着你嫁去了延陵国,朕就像是失去了一条重要的臂膀。”
他说着,生怕延陵叶浪无法理解,还特地抬起了自己的一条手臂,解释道:“臂膀,你懂吗如果强行卸去一臂,那种钻心之痛,你明白”·延陵叶浪耸了耸肩,一脸失望:“可以理解,所以皇帝陛下您的意思,是不愿割爱了咯”·“王子误会了,朕也不是这个意思,但凡事总得有个解决之道,如果你能想办法说服朕,朕就答应将丞相许配给你。”
延陵叶浪想了想,道:“我听说,大曜国民间嫁娶,有一项打擂台的传统,叫做比武招亲,赢的一方就能迎娶美丽的新娘··“如果我们延陵国的武士们打赢了擂台,就请皇帝陛下允许我娶丞相过门;如果我的武士们输了,那就当我从没提过这件事。
这样可以吗”·朝臣一片哗然,有几位老臣非常看不惯延陵叶浪的轻佻举止,纷纷对他怒目而视··闻守绎也没有想到延陵叶浪居然还想继续将事态扩大,赶紧向成帝使眼色,希望他能够拒绝。
成帝却对闻守绎的暗示故作不见,对延陵叶浪笑了笑,胸有成竹地道:“那就比武招亲吧,朕相信,大曜的武士是绝对不会输给你们延陵武士的·”·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闻守绎尚未出声,已有一位大臣出列反对:“皇上,不可如此儿戏啊”·闻守绎循声望去,此人是太仆卿沈金。
沈金已是年逾古稀的三朝老臣,非常重视礼仪教化,对待同僚也十分苛刻,几乎到了固执刻板的地步··他平日里最看不惯像闻守绎这样的“媚上耍滑”之人,明里暗里也参过闻守绎不少次,但闻守绎看在他年纪大了,在这太仆卿的位置上也坐不了几年了,便懒得与他计较。
如今,却是这位向来与他不太对付的顽固老臣出面力阻此事,这让闻守绎有些意外··沈金开了口,接连几位老臣也都纷纷开口附和,请求皇帝收回成命,其中也包括太尉韶宁和。
延陵叶浪看了看这些大臣,脸上挂着调侃的笑:“我听说,大曜的武士个个都很厉害,尤其是驻扎在边境的几位将军,武功更是出神入化,难道这都是谣传”·成帝笑道:“王子真爱说笑,我大曜武士虽称不上出神入化,但与你们延陵国的武士切磋武艺,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金等人仍在苦苦劝谏成帝收回成命,但成帝不为所动,转头吩咐韶宁和道:“韶爱卿,这大曜武士的人选,就由你负责选定吧,也好让叶浪王子见识一下,我们大曜将军的武功。”
韶宁和见皇上执意如此,他看了看垂手站在一旁,已经陷入了沉默的闻守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躬身道:“……臣,遵旨·”··用擂台的方式决定一个男人的归宿,这在大曜帝国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更不要说,这个男人是当朝丞相闻守绎了。
太常卿考虑到此事若是传将出去,会造成对朝廷不利的流言,当天便下令朝中上下,严禁对外传播消息··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多听了小道消息的百姓,有惊讶的,有不可思议的,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他们纷纷汇聚到皇家武场,无奈太常卿早就封锁了皇家武场的各个入口,杜绝一切围观百姓。
皇家武场之内,比武擂台搭建得十分宏伟,充分体现了大曜帝国的威严与霸气·擂台两边各有八名擂鼓手,光着膀子卖力打鼓,迎接双方武士入场··按照规定,延陵使团派出了十名武士,而大曜这边也抽调了相应的人数,恰逢此时各地将官返京,所以大部分参与擂台的武者,都是各支军队中武功数一数二的将官。
成帝对此次比武信心满满,原本打算亲自督战,无奈却因公务缠身,未能亲临现场·于是,他委任韶宁和与闻守绎共同督战·两人的坐席,便并排安放在了督战席上。
自上一次不欢而散,两人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并肩而坐,韶宁和一时间感到有些不自在··却是闻守绎首先开了口,像是不曾发生过之前的不愉快一般,态度自然地询问:“韶大人,你选出的这些武将都还靠谱么我的终身幸福,可都系在这些武将们身上了。”
韶宁和听到“终身幸福”四个字,不由看了闻守绎一眼:“不知丞相大人所说的‘终身幸福’,是指哪一种”·“嗯”闻守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换句话说,你是希望我们大曜的武者赢了这场擂台赛,还是输掉”·闻守绎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韶大人话中带刺啊,怎么,难道你认为我会希望自己被当做女人一样远嫁他乡”·“听闻大人的意思,似乎只是不喜欢去太远的地方。
那么不如我们添加一个彩头,如果我挑选出来的这些大曜武者赢得了擂台赛,那就请闻大人下嫁于我,如何”·闻守绎抬眸看了韶宁和一眼,眼前的这个男人,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甚至可以说,表情严肃认真得令人害怕。
闻守绎心尖上猛地颤了一下,竟生出一丝气虚,不敢与其对视··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身子往韶宁和身旁靠了靠,压低了声音道:“韶大人,我劝你一句,别跟着瞎搅合。
延陵叶浪是个疯子,打发走也就罢了,你没必要为了跟一个疯子较劲,而赔上自己的大好官途吧”·韶宁和扬了扬唇角:“闻大人,这是在为我的官途担心”·“能登上太尉的位置不容易,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你,就等着抓你的小辫子呢,你可不能在这种时候让人看了笑话。”
韶宁和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此时擂台之上,铜锣一声响,司仪大声道:“擂台赛第一轮,现在开始”·这么一打断,两人之间的谈话也就不了了之了。
·擂台上,首先上场的两位武者刚要摆开架势,忽听台下延陵叶浪大声叫道:“等一下,等一下”·众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只见他蹭蹭蹭地跑上擂台,对众人道:“是这样的,我们延陵国呢,讲究的是友谊第一,竞争第二。
所以虽然这一次擂台赛的输赢关系到本王子最终能不能娶闻丞相为妻,但还是希望各位武士在交手的过程中,手下留情,不论输赢,都能和和气气的才行·”·众武者听了,自然是点头答应。
这一场擂台赛原本就是因为延陵王子的桃色事件而引起的,大家笑一笑、耍一耍,图个热闹就行了,谁也不愿为这种事情真刀真枪地上··只听延陵叶浪继续道:“所以,为了表示我延陵国热爱和平的诚意,我决定——”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在场所有人那里扫了一圈,然后才接着道,“我决定给每位参加擂台比赛的武士免费提供一碗酸梅汤”·“……”众人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但延陵叶浪看起来十分陶醉其中,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便有两名下属抬着一大缸酸梅汤来到场内,一边为在场所有武士分发酸梅汤,一边口中笑道:“天气热,这是我们王子殿下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望着擂台上俨然已经化身为和平大使四处蹦跶的延陵叶浪,韶宁和只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透过他,这个人有时正经,有时疯癫,有时像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有时又天文地理张嘴就来,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如此疑惑着,他转头看向闻守绎,却发现闻守绎一只手支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摩挲着下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延陵叶浪的身影··这样的目光绝对称不上和善,甚至带了点探究与审视的意味。
第一百七十五章··能吸引到闻守绎如此专注的视线,韶宁和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吃味·他忍不住出声打断对方的凝视,明知故问道,“闻大人,看什么呢,看得如此出神。”
“唔”闻守绎收回视线,看了韶宁和一眼,似乎并未因他的打扰而介怀,“我只是在想,这个叶浪王子,究竟看上了我什么”·韶宁和无声地挑了挑眉。
如果是在以前,他肯定比闻守绎更质疑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一点上和叶浪王子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语言……·却听闻守绎继续喃喃自语:“要论相貌,他身边那几个男宠,随便挑一个都比我长得标致。
要论才艺,我除了会画几幅画,似乎没有什么太过精通的爱好,更何况,他压根对绘画不感兴趣·要说年龄,我更是比他大了好几岁,他究竟看上了我哪一点,竟要如此劳师动众地想要把我娶回去”·韶宁和循着他的思路细细琢磨了片刻,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这个叶浪王子有阴谋”·闻守绎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吩咐立在身后的任箬:“你也去跟他们要一杯酸梅汤,就说……丞相渴了。”
“是·”任箬应声离去···片刻之后,任箬讨了一碗酸梅汤回来,恭敬地双手呈给闻守绎··闻守绎却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道:“赏给你喝了。”
任箬怔了一下,有点莫名所以·一旁的韶宁和也忍不住看了看闻守绎,心想这家伙纯粹没事折腾人··任箬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本着“无条件服从主子命令”的影卫守则,他还是乖乖将汤碗递到了自己嘴边,却没有立即喝下去,而是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闻守绎注意到任箬的表情,出口询问··“主子,这汤里……似乎加了料·”任箬如实回答。
“什么料”·任箬又凝神细嗅了一下,答道:“一种特制的泻药,喝下去能让人拉到全身虚脱,没个八天十天下不了床·”·“有解药么”·“这东西……没什么解药,一旦沾上了就必须排干净了才行。
所以大夫们一般不主张用解药来强行遏止,以免留下后遗症,伤了身子·”··韶宁和听了这话,霍地站了起来道:“太无耻了”说罢便要去阻止那些分发酸梅汤的人。
然而他悲哀地发现,几乎所有参赛的武将,都已经喝过酸梅汤了··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闻守绎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韶大人,稍安勿躁·”·韶宁和低头看了闻守绎一眼,发现他虽然脸色凝重,却不至于十分慌乱,于是又慢慢坐了下去,低声问道:“怎么,你早就料到了”·“我哪能料事如神呢,只不过觉得这叶浪王子行事目的太过叵测罢了。”
闻守绎说着,目光轻轻落在远处那个还在咋咋呼呼招呼人的延陵叶浪身上,“你说,一个小小属国的王子,犯得着为了强取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么他难道不会考虑此举的后果”·韶宁和神色古怪地看了闻守绎一眼,总觉得对方用“老男人”自称实在有些违和。
说起来,韶宁和以前对闻守绎的观感仅限于“仇人”、“上位者”、“对手”之类的定位,对于他的年龄与外貌,倒是没有太过留意··而今韶宁和知道了闻守绎就是伶舟的本体,每每留神打量,总能在闻守绎的身上看到伶舟的影子,从而爱屋及乌地觉得这个男人越看越顺眼起来,竟从未将他与“老男人”挂上钩,如今从对方口中听到这样的自我评价,韶宁和只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对于闻守绎表现出来的不以为然,他并不怎么认同,反而觉得延陵叶浪若真是看上了闻守绎,不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似乎都在他可以理解的范畴内·甚至于,他在潜意识中还有些羡慕延陵叶浪,至少他敢以王子的身份,为了一个男人胡作非为至此。
·闻守绎并未留意身旁已经陷入遐思的韶宁和,只是摩挲着下巴继续喃喃自语:“还是说,他真的已经被自家老子宠坏了,以为自己是一国王子,大曜的皇帝终归是不会太为难他的就算皇上不会治他的罪,可这关系到延陵国的脸面问题,他这鼠目寸光的想法是不是太过天真了”·韶宁和见他一个人苦思冥想,问道:“可那些武将们吃了泻药,难道就不管了”·“还能怎么管”闻守绎无奈地摊手,“你没听任箬说么,沾了泻药是没有解药的,只能让他们拉完十天才行。”
他见韶宁和仍愁眉不展,于是宽慰道:“我知道你心疼你的下属,但事已至此,我们不妨静观其变,看看那个叶浪王子,究竟想干什么·”·韶宁和听他如此不咸不淡地说话,突然有些发急:“你自然是不着急,我们大曜擂台输了,也不过是丢些颜面罢了,但是你呢,你可是这一次擂台赛的赌注……”他忽然一顿,眯起眼睛看着闻守绎,略带恶毒地问:“难不成,你巴不得跟着那个叶浪王子嫁到延陵国去,等着做你的延陵王后”·相爱相杀灵魂转换·闻守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韶宁和一会,然后站起身,将一杯凉茶泼了韶宁和满脸,淡淡道:“韶大人许是被暑气冲昏了头,需要冷静一下,我还是先行回避吧。”
·韶宁和被那凉水一泼,经过最初的错愕之后,很快回过神来,对于自己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的行为也十分懊恼,见闻守绎转身要走,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近乎哀求地道:“闻大人,是……是我一时失言,请见谅。”
两人之间的拉扯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群的注意,闻守绎不想在人前失仪,于是按捺下脾气,顺着韶宁和的意思,又回到坐席上··为打消旁人疑虑,闻守绎又亲自取了巾帕,一边口中笑着:“韶大人怎么流了这么多汗”一边为韶宁和擦拭脸上的水渍,动作之温柔,氛围之和谐,让不明缘由的人远远看了,都心生羡慕之意。
而此刻韶宁和心中则如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轮番尝了个遍··以前伶舟还在的时候,虽然鬼灵精怪了一点,但终归对自己还算千依百顺,他也不觉得伶舟的脾气有什么不好;然而此刻被闻守绎打了一棒子再给颗糖哄着,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丞相大人那阴晴不定的坏脾气,和拿捏人时搓扁揉圆的高明手段。
如此一番波折之后,韶宁和心中对他是又爱又恨,却又偏偏发作不得··第一百七十六章··此时,擂台之上的铜锣再次被敲响,司仪宣布擂台赛第一轮正式开始。
场上两位武者一开始还旗鼓相当,但是过不了多久,大曜武士开始频频失手,渐渐处于下风,被连续击打却无力还手··而他脸上早已大汗淋漓,一只手捂着肚子,表情十分痛苦,看起来不像是仅仅被打得很痛的样子。
闻守绎低声对韶宁和道:“看来药性发作了,叫停吧,这一场必输无疑了·”·韶宁和点了点头,于是起身示意司仪叫停··那名武士听到停战的信号,连基本的礼仪也顾不得了,捂着肚子急急跑下了擂台。
而此时,场下等候比赛的几名武士也早已个个脸色大变,捂着肚子争先恐后地往茅厕的方向奔去··延陵叶浪贱招得手,显得十分得意,只见他三两步蹦上擂台,举起方才那名延陵武士的手,大声道:“第一轮,是我们延陵武士获胜,你们大曜国还有没有人上来挑战的”·台下一片寂静,原本报了名要参赛的大曜武士们全都跑去拉肚子去了,剩下的一众围观人员全是文官,对于眼前发生的神转折事件一时未能回过味来,一个个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延陵叶浪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于是转头对司仪道:“既然无人应战,可算是我们延陵武士获胜了”·“呃,这个……”司仪呆滞着一张脸,不知如何是好,虽然他心里也隐约猜到延陵叶浪暗中做了手脚,但一则他没有证据,二则,对方是友邦王子,身份高贵,他不敢轻易得罪,当下只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督战席。
“这闹剧,也该收场了·”闻守绎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宣布结束,却见身旁韶宁和先一步站了起来,扬声道:“我来应战·”·“……”闻守绎先是一怔,当他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韶宁和已经离开了席位,大踏步往擂台走去。
“韶宁和,回来”闻守绎喊了一声,但韶宁和充耳未闻···对于韶宁和的公然应战,不论是大曜人还是延陵使团,都感到十分诧异,台下窃窃私语声响成了一片,大多数人觉得这太尉大人是不是疯了,比武打擂那是武人干的事儿,他一个文官瞎凑什么热闹。
延陵叶浪则眯着双眼打量了韶宁和片刻,笑道:“韶太尉,你确定……你是来应战的”·“确定,”韶宁和冷着一张脸道,“我们大曜的那几位武士喝了王子您特制的‘酸梅汤’,腹泻不止,无奈之下,韶某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台下的大曜人听了这话,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响了,纷纷表示对延陵叶浪此举的不满,甚至有人公然表示对延陵叶浪作弊行为的抗议··延陵叶浪脸皮够厚,摊着手道:“韶太尉,你说我的酸梅汤有问题,你有证据吗随便冤枉人可不行。”
“我们的太医已经开始对腹泻的武士看诊了,相信很快就会出结果·”韶宁和道,“希望叶浪王子能耐心一点,可别逼着司仪判定结果,究竟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延陵叶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就比咯·”他说着,拍了拍身边那名延陵武士的肩膀,“韶太尉,我们这位武士的拳头可是不长眼的,你这么英俊的一位公子哥儿,被打破相了可不要当着大家的面哭鼻子哦。”
他说着,便要跳下擂台··却听韶宁和大喝一声:“慢着·”·延陵叶浪一脸调笑地冲他眨眼:“怎么,韶太尉怕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韶宁和冷笑一声,转身去兵器架上抽了一支长枪,握在手中左右挥了两下,然后对延陵叶浪道:“叶浪王子,我们得讲究公平·韶某区区一介文官,自然不是那位武士的对手,相信就算胜了我,你们延陵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不如就让我与王子您比试一番如何,刀枪无眼,不论胜负……只论生死·”·当韶宁和说出“死”字的时候,延陵叶浪清晰地从他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丝决绝的杀意,以至于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随即气焰也低落了几分,讪笑道:“韶太尉真会开……开玩笑……”·“我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韶宁和提着长枪,往前跨了几步,“叶浪王子,您敢不敢应战呢”·他每上前一步,延陵叶浪就往后退一步,最后干脆躲到了延陵武士的身后,指着韶宁和底气不足地威胁:“韶太尉,你这样是违反比武规则的”·“难道酸梅汤就不违反规则了”韶宁和反问,“既然叶浪太子违反规则在先,韶某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您说是不是”·台下围观的大曜人开始纷纷叫好,为韶宁和呐喊助威。
而延陵国的武士们,则跑上去挡在了韶宁和面前,将延陵叶浪严密保护了起来···双方正陷入僵持状态,忽见一名信使冲进了皇家武场,口中大呼:“太尉大人,西南有战报”·这名信使穿着风尘仆仆的军衣,帽盔上插着一支红色信羽,红色代表紧急战报,一路行来,所有人都十分自觉地为之让道。
韶宁和一听这话,抛了长枪,跳下擂台问道:“怎么回事”·“太尉大人,”信使在韶宁和面前单膝下跪,呈上一份战报,“西南边境的泰郡和莲郡在天蜀国的挑拨之下发生暴乱,我们的军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正在节节败退,再过不久,第三座城池也要守不住了”·此话一出,全场文武官员都抽了一口冷气。
韶宁和看完战报,心下一沉,此时正是三年一度的将官返京考核时期,各军主要将领被召回,前线群龙无首,正是防线最为薄弱之时·天蜀国作为大曜西南境外一个势力较大的邻国,挑在这节骨眼上滋扰生事,必定是预谋已久的。
当即他四处看了看,却没能找到西南大军将领的身影,不由喝问:“程仕正将军何在”·“回韶大人,”一名文官弱弱道,“方才……下官见程将军奔去茅厕了,尚未回来。”
韶宁和先是一怔,随即心中响起了一道炸雷——据任箬所说,沾上这种泻药的人,必须腹泻十日才能下地行走,而在这紧要关头,兵贵神速,主将若是无法及时赶回前线指挥作战,都将给战局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想到此,他下意识抬头,朝闻守绎的方向望了过去,对方也正朝他望过来,眼神交汇之际,他们都心有灵犀地想通了其中关窍·只见闻守绎眸色一沉,抬起一臂,指向了延陵叶浪,高声道:“来人,将延陵叶浪拿下”·话音刚落,便见数百名手持武器的卫尉府士兵从皇家武场的四面八方蜂拥而出,顷刻间将延陵使团包围了起来。
这些士兵出现得太过突然,非但在场许多官员不明就里,就连韶宁和也是一脸诧异·他怔怔看向闻守绎,脸上带着明显的询问——难道,这是一早就埋伏好的·第一百七十七章··双方的混战持续不了多久,人多势众的大曜士兵很快便将延陵使团逐一拿下。
延陵叶浪被双手反剪着摁倒在地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叫嚷:“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无辜的,你们凭什么抓我”·闻守绎这段时间憋着性子与延陵叶浪周旋了这么久,此刻终于有种大出一口恶气的畅快淋漓感。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延陵叶浪抵死挣扎的模样,俯下身来,语气温柔地问道:“怎么,你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延陵叶浪梗着脖子道:“天蜀国攻打大曜,那是你们跟天蜀国的事情,拿我一个小小的属国王子撒什么气,你们这样做,还算什么大国气度我不服,我要伸冤”·“想伸冤是吧”闻守绎拍了拍延陵叶浪的脸颊,“我给你一次机会,这就送你去廷尉府伸去。”
说罢,站起身挥了挥手:“将他们押去廷尉府受审·”·韶宁和看了看被推推搡搡地押离皇家武场的延陵叶浪的背影,还有些回不过味来,低声问闻守绎:“这事儿……不需要事先请奏皇上么”·闻守绎朝他扬起嘴角笑了笑:“皇上说了,这事可以先斩后奏。”
一瞬间,韶宁和突然有种和延陵叶浪一起被耍了的萧瑟感··“皇上……什么时候发现的”·“当延陵叶浪提议要打擂台赛的时候吧……或者更早的时候”闻守绎不太确定地猜测。
“所以你就和皇上联合起来演了一出苦肉计”·“我也是在那一次朝会之后,被皇上密召入宫,才明白皇上的用意·”闻守绎道,“皇上得到密探来报,说最近两年,延陵国与天蜀国似乎一直有暗中来往,但是具体密谋的信息,我们的人触碰不到。
“此次延陵国出使大曜,正好是一次旁敲侧击的机会,所以皇上让我全程跟陪,以便光明正大地留意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并撒出诱饵,引蛇出洞·”·韶宁和挑了挑眉,语气不善地问:“闻大人所说的诱饵,也包括牺牲自己的色相”·“咳,”闻守绎尴尬地咳了一声,“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谁会想到那延陵王子竟如此嚣张胡闹。
我原以为皇上不会允许他如此胡来,没想到他竟儿戏般地与延陵叶浪定下了比武招亲的戏码··“事后皇上召我入宫密谈,让我务必配合,并做好两手准备,一旦发现延陵使团有什么不轨图谋,立即出兵逮捕。”
韶宁和听到此处,顿时恍然·如此一来,比武招亲明明造势很大却不允许百姓入场围观,皇帝明明表现得对擂台赛很感兴趣却并未亲临武场督战,这些前后矛盾的事情现在便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同时他心中感慨,这位新上任的皇帝,虽然年纪不大,但城府之深,丝毫不亚于那些浸- yín -官场多年的朝中重臣··延陵叶浪以为皇帝年轻没有经验,便故意在他面前胡作非为,甚至拿激将法试探他的底线,却不想,皇帝也在不着痕迹地试探他们此行的目的,这一场不动声色、将计就计的谋略博弈,最终以延陵叶浪的满盘皆输落下帷幕。
韶宁和想起擂台之时,闻守绎一再提醒自己不要跟着延陵叶浪胡闹,原来是对自己的暗示,只是当时他被醋意冲昏了头,竟未明白其中深意……当下他感到耳根有些发烫,不知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明察秋毫的年轻皇帝,究竟有没有看出他这份暗藏的心思。
相爱相杀灵魂转换··这日下午,韶宁和与闻守绎一同入宫,向成帝禀明了事情的经过,自然是得到了成帝的一番嘉奖··从宫里出来之后,韶宁和立即投入到忙碌的战事部署中去了。
由于西南大军的主将程仕正卧病在床,无法立即赶赴前线,韶宁和只能临时调派宋简之暂代西南大军主将之职,同时为了稳定军心,他以太尉身份亲自赶往前线督战··启程这一日,韶宁和穿上一身戎装,与宋简之一起策马并排行在队伍前列。
即将走出城门时,宋简之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你往城门上瞧·”·韶宁和依言抬头望去,发现此刻负手立在城门上低头望着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闻守绎。
韶宁和与他遥遥对视了片刻,然后扬起嘴角,微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闻守绎没有挥手致意,而是转身下了城门··虽然因为距离太远,他不太看得清楚闻守绎脸上的表情,但是那一瞬间,韶宁和心中升起一种独特的直觉,在闻守绎转身的一刹那,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温柔。
韶宁和心情莫名雀跃了起来,对一旁的宋简之道:“你在城门外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宋简之此次回京之后,就察觉到韶宁和与那位丞相大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暧昧情愫,但他是个聪明人,对于这些事情从来不曾点破,当下也是冲韶宁和了然地笑了笑,便策马先自出了城门。
·韶宁和翻身下了马,将马缰握在手中,望着闻守绎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他竟紧张得手心出了汗··闻守绎在韶宁和面前站定,目光平和地与他对视了一番,嘱咐道:“此去西南边境,要保重身体,如今正值炎夏,南边气候比繁京还要闷热潮湿。
你身在前线,条件必定十分艰苦,若是受了伤,要注意勤换药,别让伤口感染·”·韶宁和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闻守绎,静静地笑··闻守绎狐疑地皱眉:“你看着我做什么”·韶宁和又是一笑。
以前伶舟也经常这样碎碎念,虽然有些唠叨,但是让人觉得特别暖心·然而这些话,他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说出来,以免破坏了眼前这美好的气氛··闻守绎见他但笑不语,心下有些着恼,转身便要走。
韶宁和忙握住了他的手,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道:“闻大人,请听我说几句话·”·闻守绎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四周,好在此刻没有多少人留意到这里,如果他挣扎得明显了,反而惹人注目。
于是只好任由韶宁和握着手,耐着性子道:“什么话,你说便是·”·韶宁和低了低头,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闻守绎的手背,斟酌了片刻,道:“闻大人,上次在丞相府,你对我说的那番话,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思量,我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这段时间事务繁忙,一直没什么机会说。
我希望在我凯旋归来之后,你能给我一次剖白的机会,听听我的肺腑之言·”·闻守绎心绪波动了一下,眼神飘忽地道:“等你凯旋归来之后……再说吧。”
韶宁和知道他又在闹别扭了,也不揭穿他,于是笑了笑,又道:“我会努力赶在闻大人生辰那一日之前回来的,到时候,我想跟闻大人讨个赏,可以么”·要求还真多啊……出一次征了不起么闻守绎虽然心中如此不满,口中却道:“你要讨什么赏”·“我希望,闻大人能在今年的生日宴上,只宴请我一人。”
闻守绎想了想,道:“这个要求,倒是可以满足你·”·“那就这么说定了·”韶宁和用力握了握闻守绎的手,然后松开·刚要转身,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俯身在闻守绎耳边低声道:“闻大人,最近……行事尽可能低调些吧,尤其是在皇上面前。”
闻守绎一怔,刚要细细询问,却见韶宁和复又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对着他抱了抱拳:“那就告辞了,闻大人,多保重·”·“……保重。”
闻守绎将到口的疑问又咽了回去,目送着韶宁和上马出城··第一百七十八章··十日之后,终于拉完肚子瘦得脱了形的程仕正,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拖着一身病体颠簸着奔赴了前线。
而此时廷尉府也传来消息,说延陵叶浪的案子已经告破,延陵国与天蜀国之间的确暗通已久,并共同策划了本次战事··天蜀国是大曜四国时期苎罗国皇室的一脉分支,大曜元帝当年统一四国时,吞并了苎罗国的大片领土,苎罗国的部分皇族逃亡到了瑶山以南,在那里建立了天蜀国,心心念念着要收复失地。
两年前,他们派使臣主动找上延陵国的国主,希望双方能够联手·天蜀国想要收复几百年前被大曜侵占的领土,而延陵国则窥觑着大曜富饶的矿产资源,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延陵国曾是大曜元帝统一四国时期的一大功臣,元帝特许延陵国保留本国番号,并留下遗诏,要求子孙后代记着这份恩情,与延陵国维系着友好的从属关系,不得轻言战事。
仰仗着这一份凭依,延陵国估摸着小皇帝上任不久,应该还没有胆量违反元帝遗诏轻易对属国开战,于是便派出了原本就臭名昭彰的小王子延陵叶浪出使大曜,在繁京之地极尽折腾之能事,以混淆大曜朝廷的视线。
同一时期,天蜀国则趁着大曜三年一度的将官回京考核之机,与大曜边境上原属于苎罗国的泰郡和莲郡旧部里应外合,挑起事端公然起事··战报传至繁京之时,延陵叶浪又借比武招亲之机,对包括西南大军主将在内的诸位武将下了泻药,为天蜀国争取充足的作战时间。
整个过程中,延陵叶浪一直以桃色事件为幌子,“误打误撞”乱上添乱·他们想着,大曜皇帝再怎么恼怒,也决计想不到两者间的关联,抓不着把柄,就不能公然对延陵国翻脸,如此一来,延陵叶浪最多只是受些小惩戒,便能从大曜帝国全身而退。
他们一直以为这瞒天过海之计施行得天衣无缝,却不料大曜帝国反应竟如此迅速,在主将病重的情况下,还能临时调派将领,由太尉亲临前线压住阵脚,硬生生扭转了战局。
更令他们想不到的是,廷尉府里的那位玉面阎王杜思危,整人的手段一套接着一套,几乎将延陵叶浪送去鬼门关兜了一圈··意识到自己真的有可能会客死异乡的延陵叶浪,终于精神崩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将事情的经过全招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击战,大曜军队终于收回了包括泰郡和莲郡在内的所有被攻陷的城池,并将天蜀国的军队打退到边境线以南三十公里之外··至此,双方的战事算是告一段落,至于是和谈还是继续打,那是朝廷需要考虑的事了,作为临时接应的韶宁和与宋简之,则提前班师回朝。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韶宁和在边境上出生入死轰轰烈烈,闻守绎虽然在繁京呆着,却也过得很不轻松··一则他知道即将到来的生辰之日,便是他上一世的死期,这一世究竟能否度过此劫,还是未知数;二则,韶宁和答应在他生辰之前赶回来,并要向他剖白,至于他反复猜度,韶宁和究竟想对他说什么。
生辰之日越是临近,他便越忐忑不安,期待与惶恐两种极端的情绪一直在折磨着他··而自从收到西南大军大获全胜的捷报之后,他更是每日活在倒计时中,一会儿满心期盼着韶宁和能如期回来,一会儿又担忧自己万一没能在死劫之前见到韶宁和,就无法亲耳听到他的那番剖白。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嘴上一直很犟,但在心底深处,他还是隐秘而焦虑地渴望着……他与韶宁和的未来···九月初,凯旋而归的军队终于抵达了繁京。
早就接到捷报的百姓们全都地汇聚到城门口,翘首等待军队入城··闻守绎记着他与韶宁和之间的承诺,于是换了一身便服,混在人群之中,怀着急切却又忐忑的心境,等待着韶宁和的归来。
当城门口出现兵马列队的身影时,百姓们沸腾了,纷纷高呼“大曜万岁”,人声一浪接着一浪··然而在如此群情激奋的时刻,闻守绎的一颗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军队中的人马在他面前依次走过,他看见了宋简之,却没有看见韶宁和·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升起··为什么韶宁和不在队列中他是在战场上负伤了,还是丧命了闻守绎面色苍白地退出人群,心中反复琢磨着,如果丧了命,为何战报中对此只字不提如果负了伤,是有多重,以至于不能随军同行··他如此胡思乱想着,魂不守舍地回到丞相府,却见管家迎上来道:“大人,您可终于回来了,韶大人在此等您很久了。”
闻守绎神思还有些恍惚:“韶大人哪个韶大人”·管家怔了一下:“自然是韶宁和韶大人了·”·闻守绎先是原地呆了呆,随即又问:“你说什么韶宁和”·“是啊……”·管家话未说完,闻守绎便疾步迈入大门,一抬眼,便见韶宁和一身戎装地坐在客厅里,虽然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精神状态不错,见闻守绎冲了进来,便抬手朝他微笑。
“……”闻守绎堪堪停住脚步,有些失神地望着这个远途归来的男人··仅仅一个多月未见,韶宁和脸上增添的风霜却让他变得更加成熟、干练,早已脱去了两年多以前他初入繁京之时的青涩与稚嫩。
这样的男人,对于闻守绎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然后情绪上刚经历了大起大落的闻守绎,此刻却没有余暇去欣赏这男人的成熟魅力,他渐渐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后,心中便油然升起了一股难言的委屈与愤怒。
只见他三两步冲到韶宁和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韶宁和,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咦”韶宁和对于闻守绎突如其来的怒气有些摸不着头脑,“闻大人,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喜在哪里”闻守绎看着他笑嘻嘻的脸,满腹怒气值便一个劲地爆棚,“我跑去城门口等你,却看不见你的人影,我还以为……”·“以为什么”韶宁和接着他的话问,一双眸子定定锁住他的眼瞳,期待之意溢于言表。
闻守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随即头脑冷静了下来,揪着韶宁和衣襟的指尖猛地一松,有些不自然地撇开脸去··“……”韶宁和没能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垂下眼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既然平安回来了,就早些回府休息吧·”闻守绎换了个镇定的语气,顿了一顿,才道,“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了·”·韶宁和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又恢复了神采。
只听闻守绎继续道:“之前说好的,生辰那一日,丞相府设宴,只请韶大人一个·你……可要记得来赴约·”·“好·”韶宁和答得很快,脸上又重新绽放出了笑容。
第一百七十九章··九月初四,成帝与前来繁京求和的天蜀国使臣签订了停战协议,同意立即停止对天蜀国的进一步攻势,但前提是天蜀国必须割让靠近西南边境的两座城池作为赔罪之礼。
九月初七,成帝释放了一直扣在繁京作人质的延陵叶浪,原因是延陵国国王同意重新签订属国条款,岁贡的数量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两倍··“敌人想要窥觑什么,就让敌人加倍偿还。”
这是武帝在位时期就立下的外交原则,显然年轻的皇帝在这一方面继承得很好··相爱相杀灵魂转换··到了九月初八这一日,丞相府一反往年开门设宴的惯例,非但闭门谢客,连人们送上门来的贺寿礼物,他也命人客客气气地全数退回。
对于这一变化,非但外人不解,就连丞相府的下人们,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闻守绎下了早朝回来,只是吩咐管家晚上准备两人份的晚宴,然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加班加点地批阅公文,仿佛在跟自己的生命赛跑。
到了下午酉时,管家敲门提醒道:“大人,您等的贵客已经来了,正在宴客厅里等候·”·“好,知道了·”闻守绎搁下笔墨,看着仍有一小半尚未批阅完的公文,叹了口气。
因为不确定究竟能否躲过这一次死劫,他想赶在今日之前批完所有的公文,但是现在看来,心有余而力不足···踏出书房的时候,他看见柳知昧就在门外等着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欲言又止。
这段时间,闻守绎明显感觉到柳知昧一直避着他,有时候一连几天也见不着他的面·刚开始闻守绎还觉得有些费解,但是时间久了之后,他渐渐有所感知——或许柳知昧知道了什么内情,却因为某些原因而不能说出口。
“柳先生是来喝我的寿宴酒的吗”闻守绎故作随意地开着玩笑,“但是可惜啊,今日我答应了韶宁和,只能请他一人的,所以……”·“闻大人……不,现在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伶舟了”柳知昧没有开玩笑的心情,看向闻守绎的神色,带了几分沉重。
而“伶舟”二字一出,闻守绎脸上的笑容便顿住了··“……被你看出来了么”闻守绎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伪装技术这么差”·“其实,你早在一个月以前,就已经慢慢恢复了伶舟的记忆了吧可是为什么要瞒着韶宁和”·“让他知道的话,只会把这件事搞砸吧”闻守绎淡淡道,“之前你违反了与我的约定,提前让韶宁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这件事我不怪你,但是,也请到此为止,别再插手了。”
柳知昧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气高傲,如果韶宁和始终不能接受你的过去,你宁愿自行切断与他的未来·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呢如果你今晚逃不过死劫,又断了与韶宁和的未来,那么回到伶舟体内的你,该何去何从”·闻守绎沉默半晌,低声道:“如果真的沦落到那样孤立的境地,那么在这世上,我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他说着,垂下眼眸,静静看着自己虚拢的手心,“现在已经拥有的一切,我已经慢慢厌倦了,如果连韶宁和也……”·“那就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吧,”柳知昧像是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道,“我知道一些秘密,如果你想作为闻守绎继续活下去,我可以帮助你……”·然而闻守绎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柳先生,我很感谢你的一番好意。
但是,我的死劫,我想自己渡·”·他说着,抬起头望向渐渐落下夜幕的天空,喃喃自语道:“我这一辈子,造了太多的杀孽,怎么都还不完了·如果今天能渡过死劫,那是老天开恩,如果渡不过,也只能算我死有余辜。”
·偌大的宴客厅里,只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副碗筷,两只酒杯·下人们殷勤地布下酒菜之后,便静静退了··闻守绎踏入宴客厅的时候,韶宁和正一个人坐在位子上自斟自饮,模样看起来很有些寂寞。
韶宁和听见有人进来,抬眼看向闻守绎,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我以为……闻大人又要失约了·”·“又”闻守绎挑了挑眉,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何来‘又’字”·“几个月前,你对我说,你要去烟月谷养病,几个月便能回来。
我信了,但是你却失了约·”·闻守绎眼神闪了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伶舟,你明明已经想起来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伪装下去”韶宁和定定看着闻守绎,“还是说,你已经决定放弃伶舟的一切,回归到闻守绎的人生轨道上去了”·闻守绎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故作镇定:“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离开繁京之前吧,那个时候只是隐隐有些感觉。
这一次回来,这样的感觉越发真切了·”韶宁和侧头望着闻守绎,“伶舟,我与你一起生活了两年多,你的一点一滴,我都十分熟悉,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爱人”·闻守绎无以反驳,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韶宁和抑制不住自己内心逐渐激荡起来的情绪,倾身拢住了闻守绎的肩膀:“伶舟,不要再伪装自己了,今天晚上,我们坦诚地面对彼此,好好谈一谈,可以么”·“既然如此,”闻守绎顿了顿,抬头看向韶宁和,“既然你要坦诚,那么我便以最本真的姿态面对你,希望你也能正视现在的我,我的名字叫闻守绎,不叫伶舟。”
韶宁和噎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从未当面直呼过闻守绎的姓名,要他此刻突然改口,还真有些不太习惯··闻守绎见他不说话,眼中温度冷了几分:“你究竟接不接受闻守绎的过去呢还是说,你希望我变回伶舟,自欺欺人地与你过一辈子”·韶宁和静静注视他半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在遇到难题的时候,你总是比我果断,比我决绝,以前接近我的时候是这样,现在推开我也是这样。
“我承认,关于我父亲的死,我一直怀着一个难解的心结,我想要为我父亲报仇,这几乎是支撑着我走过这么多年官场的唯一动力·那个时候我心如止水,感觉自己的世界只剩下黑与白的颜色,要么止步,要么前进,不成功,便成仁。
“但是自从你出现之后,我的心不止一次地发生了动摇·刚开始我不敢接受你,一方面固然是伦理道德的束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可以给你一生的承诺,不是因为我对自己感情的不自信,而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在这如履薄冰的官场上走多远,我怕自己一着不慎遭了秧,会连累于你。
“但是最终我还是向自己的感情妥协了,我想着,既然我舍不得放开你,那就努力让自己成功,只有成功了,才能保护你,才能实现我俩一辈子的承诺·我一直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也坚信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
“可是上次在烟月谷,现实打碎了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信仰,它让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浑浑噩噩不知何去何从·自古以来,情谊、忠孝两难全,我不是没有怨过你,但是我更怨我自己,饶是我想破了头,也不知该如何说服自己,正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他说着,将闻守绎抱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叹息:“后来,我听柳先生说,你为了重生这一世,放弃了三世轮回·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了,既然下一世、下下世和下下下世,我们都没有机会在一起了,那就好好珍惜这一生吧。
等我们白首偕老、撒手人寰之后,你等你的轮回,我……下我的地狱·”·第一百八十章··闻守绎原本听得十分动容,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怔住了:“下地狱”·“是啊,”韶宁和垂下了眼眸,“我必须去向父亲赎罪,请求他的谅解。”
“你啊……”闻守绎看着眼前认真又固执的男人,有些哭笑不得,“如果与我相伴一生的结果,是让你死后下地狱赎罪的话,那我宁愿……”·韶宁和却突然吻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拒绝。
片刻之后,他才松开闻守绎的唇,低声呢喃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知道么,与你无关·”··两人静默了片刻,闻守绎扭头看了看窗外,喃喃道:“月亮,升起来了呢。”
韶宁和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了半挂在空中的弧形皎月,在这秋日干爽的夜色中,显得更外纯净明亮··“宁和,陪我去院子里坐会儿吧·”闻守绎邀请道,“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坐在一起赏月了吧。”
韶宁和点了点头,随他一同走出宴客厅,随意地靠着假山石并肩而坐··闻守绎似乎突然有些感慨,仰着头望着月亮道:“真是奇怪,以前曾无数次对着月亮作画,觉得月色虽美,却过于清冷,高处不胜寒的感觉让人觉得很压抑。
但是今日再看,却觉得即便是清冷,也冷得沁人心脾,令人回味·”·韶宁和侧头看了看闻守绎,对于他的这番感慨,似懂非懂··闻守绎转头迎上韶宁和的视线:“今晚,是我的死劫,你知道的吧”·韶宁和心里难受了一下,点头道:“在烟月谷的时候,鸣鹤都告诉我了。”
“我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么”·“被人一剑穿心·”·“具体是哪个时辰死的”·“这……”韶宁和怔了怔,“鸣鹤没有说。”
闻守绎笑了笑,上一世具体被刺的时间,他不曾对任何人提及过,鸣鹤自然也是不知晓的··“是子时过半·”闻守绎道,“距离现在,大约还有三个时辰不到。”
韶宁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这也是他此次提出要求,让闻守绎只宴请他一人的初衷··然而闻守绎却婉拒了他:“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这种事情,可不能意气用事。
我若死了,至少还有一次重生的机会,但你若死了,可就没有机会重生了·”·韶宁和还想说什么,只听闻守绎又道:“更何况,这段时间我一直让任箬在附近跟着,如果刺客出现,他会护我周全。”
韶宁和这才想起来,闻守绎一直有带着影卫的习惯·一想到自己方才对闻守绎说的那些肉麻情话全被这个躲在暗处的影卫听了去,心里就一阵尴尬··闻守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抚道:“你放心,任箬距离我们比较远,除非大声说话,否则他听不见的。”
韶宁和这才掩下了窘态,问道:“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害你,你心中可有眉目了”·闻守绎淡淡道:“还没有呢·”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韶宁和,“上一次,你提醒我在皇上面前低调,是什么意思”·韶宁和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闻守绎却已然猜到了他的顾虑,笑着摇了摇头:“你多心了,不可能是皇上·”·“这种事情不可大意……”·“我明白你的意思,或许是皇上对你做了什么暗示。
但是宁和,你仔细想一想,如果是皇上的话,要置我于死地,光明正大的方式就有很多种,何必搞什么暗杀·”他顿了顿,“更何况,就算皇上眼里容不下我,现在却还不是动我的时机。”
韶宁和一怔,顺着闻守绎的思路分析了一下朝中局势,发现的确是这样,虽然皇帝有心要扶持自己的力量,但眼下大部分权力仍握在丞相手里,若是贸然动了丞相,朝中将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场混乱。
之前他是关心则乱,竟未理清这其间的利害关系···当韶宁和陷入沉思的时候,闻守绎似乎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蹙起眉心,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他低低开口:“宁和,可否帮我一个忙”·相爱相杀灵魂转换·“什么”·闻守绎褪下手中扳指,递给宁和:“能否帮我将这枚扳指送去临水阁”·韶宁和怔了怔:“现在”·“对,现在。”
“可是……”今晚是闻守绎的死劫来临之际,他怎么可以放下闻守绎不管·却见闻守绎一脸凝重地道:“这事十分紧急,拜托你了。”
韶宁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扳指:“这是……你与临水阁之间的信物”·“算是吧·”·“为什么必须由我来送”韶宁和一脸狐疑地看着闻守绎,“你的亲信这么多,为什么必须是我”·“扳指很重要,除了特定的人之外,不能假他人之手。”
韶宁和眯起了眼睛:“你该不会是……故意想要支开我吧”·闻守绎淡淡看着他:“你不相信我”·韶宁和盯着他看,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讯息来。
“呵,”闻守绎低眉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我们两人之间,连这一点信任都没有·”·韶宁和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他握住了闻守绎的手,“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你的身边,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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