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来寒雨晚来风+番外 by 闲语/舜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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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来寒雨晚来风+番外 by 闲语/舜华(2)
·李远也曾听说过一些江湖规矩,故而点了点头,也不勉强他·想了想又问他:“清泉刃怎会在你手中你明知清泉刃是赏剑山庄之物,却故意交与那人使用,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草民十年前某夜路过朝雨晚风桥时,偶然听见兰大公子与秦庄主在争吵。
之后兰大公子将清泉刃扔进河里愤怒离去,秦庄主也随即便走了·草民见四 下无人,便下水将清泉刃捞了起来据为己有……至于为何用清泉刃杀人,是因为草民发现了兰大公子与秦庄主的私情,从而心生嫉恨。
想着既然得不到兰大公子,倒 不如索性毁了他,故此特意将清泉刃给那个朋友用,嘱咐他杀了人后留下来,好陷害兰大公子·”·惊悚悬疑·衙门外围观的百姓立时窃窃私语起来,之前他们听说宁惜酒恋慕兰秋霁,都道宁惜酒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如今听说了兰秋霁与秦斜川早有暧昧,看着 兰秋霁的眼神中便多了些鄙薄·秦斜川见兰秋霁面色惨然,也有些心烦意乱——如此一来,兰秋霁以后还怎么在金陵容身然而他心中的惊愕与迷茫却又远远多于烦 乱——宁惜酒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兰秋霁可真是他的意中人他又真是因爱生恨才去陷害兰秋霁的么这诸多疑问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李远又问:“你早在十年前便被打断了双腿,为何如今才想到报仇”·宁惜酒回答道:“草民想着杀人终难免要偿命,故等先父先母均离世了才开始计划此事。”
李远点了点头,问到这里所有疑点大体都已解开·只是他认识宁惜酒多年,知他并非歹毒狭隘之人,直觉上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宁惜酒对答如流,有条 有理,况且又有景南王以及兰老夫人一旁监督,他也不能再说些什么。
最后只得让宁惜酒画了押,又在景南王的胁迫之下定于后日将他问斩·衙外百姓见一个双腿残 废之人竟然杀死了王孙贵族,深以为奇,一时此案传遍了街头巷尾··晚上秦斜川正坐在房里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忽有手下进来,说有人送来一封信。
他接过信草草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朝雨晚风桥上等候君至,不见不散··到了朝雨晚风桥附近,远远看见兰秋霁在桥上徘徊·看见秦斜川他微微一笑,朗声道:“你来了。”
秦斜川茫然点了点头,缓步上了桥,在兰秋霁面前停下·抬头望他,昔日倾心相爱之人,此刻竟觉如此生疏,他不觉心头惘然——江水东流,不复归西,有些事情一旦过去,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默立良久,兰秋霁打破沉寂,道:“我一是来感谢你查出真凶,还我清白,二是来向你辞行——我明日就准备带妻儿离开金陵,去岭南投靠岳父岳母去了……前年妻弟病死,如今岳父岳母膝下空虚,早盼我们前去团聚。”
秦斜川抬头愕然望他,再一想兰秋霁身世暴露,兰老夫人自是不肯再容他,早些离开也是好事··兰秋霁轻叹一声,继续道:“早知我非爹爹亲生,真该一早带娘离开侯府的,如此一来,去年娘亲也不会屈死。”
秦斜川有些吃惊,问他:“……你娘是被人害死的么”·兰秋霁点了点头,咬牙道:“她是中毒而死·我猜是郡主所为,可是没有证据。”
呆了一阵,面色又忽然一缓,叹道:“也难怪郡主如此嫉恨,最近几年爹对娘愈发眷恋,目光终日在她身上流连,唉……”·秦斜川心念一动,暗道:“他娘岂非就是与宁丰城相貌肖似的那个名妓素月兰永宁看着他娘的时候,只怕心中想着的是已死的宁丰城罢。”
心中不禁慨叹不已··又问道:“你不准备去寻找你的亲生父亲”·兰秋霁苦笑着摇头,道:“他抛弃我们母子,我不去找他报仇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去认他不成”他凝目注视着秦斜川,喟叹道:“若是早点知道自己身世,又何必留在侯府若是十年前带着娘与你一起离开……”他凄苦一笑,垂下头悄声道:“往事已矣,我还说这些做什么”·两人再度沉默下来,过了许久秦斜川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与宁惜酒从前熟悉么”·兰秋霁摇头道:“那日他来给爹爹验尸,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又苦笑了一声,道:“他说倾慕我多年,真不知这话是从何说起我隐隐觉得他在说谎,可是他又为何要说这种谎呢”·见秦斜川一脸的迷茫,他心念一动,问他道:“你可是觉得这个案子里面还有别的玄机……又或者你怀疑他其实不是凶手。”
秦斜川颓然摇了摇头,虽然他的确觉得当中有些不妥,特别是宁惜酒买凶杀人那一节·秦斜川自己是武林中人,自然知道买凶杀死嘉靖侯夫妇那样身份的人是什么价钱。
宁家如此清寒,似乎不可能出得起这么一大笔银子·更何况宁惜酒既然买凶杀人,又何必要事先下毒·兰秋霁打量着秦斜川,见他面容憔悴,失魂落魄,忍不住问道:“斜川,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秦斜川茫然摇头。
兰秋霁见他心神不宁,再不似从前那般眼中只有自己,心中颇有些苦涩失落·然而想到当年是自己亲手切断一切,如今过了十年,难道还指望他对自己一如既往么这也委实太可笑了些。
他勉强笑了笑,道:“听怀虚说你已定亲,恭喜你了·”看着秦斜川的眼神却不觉有些凄然神伤··“……谢谢·”秦斜川低低道,说罢别过了目光。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阵子,一时都找不到话来说·过了良久兰秋霁终于开口道:“我……我走了·”·秦斜川点点头,兰秋霁缓缓转过了身,一步步往桥下走去。
到了桥的另一头,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秦斜川低低道:“其实十年前那夜……我……我 的确回来捞过清泉刃,可是已经找不到了……我当夜就想,可能这就是天意。
可是斜川……其实我如今仍然……仍然……但是……但是……”他的肩微微抖动着,语 声越来越嘶哑。
秦斜川心中一痛,几乎就要冲了上去,然而也只是几乎,他扶着栏杆站在那里,轻轻接口道:“我明白……当年我也有错……我不懂你的为难你的苦 衷……只是如今……”他叹息了一声,“秋霁……你保重……”·听见那一声久违了十年的“秋霁”,兰秋霁再也忍耐不住,发足狂奔而去。
秦斜川看着他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口中喃喃道:“如今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负担,更重要的是,感情撕了一个口子,再弥补也是千疮百孔,我们又何必强求为了这段感情,我愤世嫉俗了十年,如今也该是梦醒时分了……”·可是梦醒了,就要踏上前路,又是谁人共我同行秦斜川站在桥上痴痴想着。
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不由自主揣想着十年前那夜宁惜酒下水捞清泉刃的情形·忽然想到兰秋霁临行前所说的那句话——“……我当夜就想,可能这就是天意……”·天意秦斜川心中仿佛猛然被撞击了一下——上天让兰秋霁捡不到清泉刃,却让宁惜酒捡到。
若是那夜清泉刃被河水冲走,自己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来金陵,自然也不会结识宁惜酒·难道是上天安排他与宁惜酒相识·恍惚中宁惜酒的面容在他眼前晃动着——淡定的、平静的、温柔的、苦涩的、凄凉的、绝望的……前赴后继。
他忽觉心口抽痛得厉害,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一声··那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开来,掀起一波波的涟漪·只是在这暗沉沉的夜里,再大的涟漪也入不了他的眼,更进不了他的心——他的心原是比这夜更暗更沉。
一到周末就乱哄哄的,静不下心来写,写了也不知写了什么,叹气~~~·(十九)·秦斜川趴在房里的桌子上盯着手中的酒杯发怔,桌上地上一大堆的空酒壶——昨夜从朝雨晚风桥回来后他就从未停歇过,已不知喝了多少,·过了两日,他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惟有满心的悔恨懊恼。
虽说杀人者偿命,可江湖中人本来讲的就是有仇必报,嘉靖侯与宇平郡主害宁惜酒几 乎家破人亡,他的报复原也不算太过分·说起来自己当日那样冲动只是因为不能原谅他竟妄图陷害无辜的兰秋霁,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至于死——再说就算他真的 该死,也不该是自己亲手将他送上死路。
其实那夜他将他推倒衙门外时已经犹豫,若非王剑忽然出现询问,若非宁惜酒那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是凶手,或许结果将会不同·可是现下想这些又还有何用甚至就算时光重回到那夜,自己真能放过他,却眼睁睁看着兰秋霁被冤枉么·他扔了酒杯拿起酒壶仰头“咕噜噜”狂饮了一通,之后将酒壶往地上一摔,嘶声叫道:“我何必自责就算不是我,他的罪行迟早都会被人发现,他这也算是罪有应得”可是这不仅没能使他觉得好过,反而让他更加憎恨自己。
一转眼看见床上那件蓝色锦袍,他跌跌撞撞走了过去拿了起来·那日他救了落水的宁惜酒,送他回家后他见自己衣衫湿透,便让自己换上了这件旧衣··秦斜川忍不住将脸埋在了衣衫里,仿佛那上面仍留有宁惜酒的气息——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并不是宁惜酒的衣衫。
片刻后秦斜川忽然扯过一块布将衣衫草草裹了裹,然后拿着它冲出了房门·到了太守衙门的牢房之外,他一把抓住一个牢役的衣领,阴沉沉道:“宁惜酒关在哪里快带我去”·牢役见他目光凶狠,顿时吓得手脚发软,可还是硬着嗓子道:“宁惜酒是明日就要处斩的死囚,不能随便探视。”
秦斜川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赤目吼道:“再不开门就要你的命”手上一使力,牢役出不过气,顿时面色青紫,眼珠凸现·看守的官兵们一见连忙掏出武器围了上来,口中喝道:“快放开他否则我们不客气了”·秦斜川眼睛一瞪,正要动手,这时忽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他回头一看,见是捕头王剑,于是冷冷道:“你来得正好,快让他们打开牢门”·王剑作了个手势,看守们便都退了下去·秦斜川冷哼一声,一把将手中那个牢役推倒在了地上。
王剑松了口气,吩咐牢役头道:“打开牢门让秦庄主进去,大人那里我会去说·”·进了关死囚的单间石牢里,一眼便看见宁惜酒蜷缩在墙角·宁惜酒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秦斜川他眼珠一缩,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血色。
秦斜川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道:“这是那*你借我的衣衫,我……我想着你或许想要回去,所以……所以拿来还给你·”说话时他有些仓惶地别过了目光,不敢正视宁惜酒。
宁惜酒打开包裹,拿出那件已经褪了色的蓝色锦袍·他面上缓缓露出一个苦涩而古怪的笑意,道:“我都要死了,还要这衣衫做什么·”又将衣衫重新包好,递还给秦斜川,道:“请帮我拿出去扔了罢。”
秦斜川默然接过,又从怀里掏出宁丰城的那封遗书,道:“我……我也是来还你这个的·”·“……多谢你没有交出这封遗书,保存了我爹的清誉。”
宁惜酒静静道,迟疑了片刻又接着道:“请你帮我烧了它罢,当事者都不在世了,还留着做什么而且上面还有毒·”·秦斜川点点头,又将信重新塞回了怀中。
宁惜酒面上忽然露出担忧之色,道:“你看了遗书,一定中了胭脂醉,秋达心可有给你解毒”·惊悚悬疑·“……他大概明日回来,到时会帮我解。”
宁惜酒安下心来,叹道:“我当日将这封信放在盒子中托人送给嘉靖侯,又在盒中放了一张字条,写明这是我爹写给我娘的,让他看后务必放在盒子中 让人送还与我。
我这样做,就是担心此信落入他人之手,不仅害了无辜之人,也泄漏了我爹的秘密·可是千算万算,这封信还是辗转于数人之手……”·略想了想,他又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不悔下毒杀兰永宁——爹在奈何桥上等他已近十年,我不想让他再苦等下去……”说到这里他的唇角荡漾起一丝欣慰的笑意,眼中亦露出柔和之色。
秦斜川忍不住注目看着他,想着明日他便要赴死,心中顿时一阵阵抽痛··见秦斜川怔怔望着自己,宁惜酒敛了敛神色,之后他从怀里掏出装满了鹅卵石的小布包,递给他道:“这个你也拿去。”
秦斜川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想着他从前如此珍爱这些石头,如今却忽然不要了,难道是已经放下一切了么再一想人都要死了,还执着于哪些渺茫的情爱作甚若自己是宁惜酒,恐怕也不会再坚持下去了。
想到这里,不觉有些黯然··见秦斜川迟迟不伸手接过,宁惜酒涩然一笑,道:“你不想要就扔了它……”话未说完,秦斜川已一把将那包鹅卵石抓过去揣进了怀里,急急道:“我会留着的。”
宁惜酒目光一阵闪动,却是有些凄迷·他忽然咬牙低低道:“我恨你……”他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仿佛惊天巨雷一般敲在了秦斜川心口,斩钉截铁砸出三个大洞来,鲜血模糊。
·秦斜川心中大恸,道:“你恨我——那也是应该的——我亲手将你送上了死路·”·宁惜酒见他满面愧疚悔恨之色,半晌忽然笑了,道:“既然如此,那……我要报仇。”
秦斜川脱口道:“你尽管找我报仇”·宁惜酒凝目看着他,隔了片刻方道:“一直觉得你虽然脾气有些讨人嫌,却还算诚实,原来你竟也如此虚伪——我明日就要死了,如何能找你报仇”·秦斜川被他一激,更觉愧疚悔恨,一把拔出腰间长剑递给宁惜酒,沉声道:“这就给你机会。”
宁惜酒看了看秦斜川,见他神情不似是矫情作伪·他心中一动,伸手拿过剑来,剑锋泛出的白光在他面上一晃,落到他的眼中,晕出一丝冷森森的杀意··他手腕忽然一翻,持剑朝秦斜川胸口刺了过去。
秦斜川眼珠猛然一缩,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利器划过皮肤的阵阵刺痛,这让他觉得有种解脱感,那是他即便醉酒千杯也无法体会到的感受··因迟迟没有感觉到那穿心一剑的痛,片刻后他忍不住睁开了眼,正看见宁惜酒吹去剑尖上的那滴殷红。
那血珠空气中一个优雅的旋转,落地化作了尘,随即“蹭”一声轻响,长剑入了他腰间的剑鞘··感觉到胸口处麻麻的刺痛感,他低下头来检视,赤裸的胸膛上一溜猩红血珠流淌着,却俨然是个血红色的“九”。
他茫然不解地望着宁惜酒,后者沉沉 道:“我虽恨你,可是你罪不至死……”目光渐渐移到他胸口的那个血字上,“……我知道你记性不好,故此刻下这个字,这样从今往后你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你欠 了我的——这便是我的报复……”·他这话明明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却又偏生带着温柔缱绻之意,秦斜川看着他清而白的容颜,不觉有些痴了。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即便没有这个‘九’字,我亦会永远记得你,记得这一切——可是终于他没有说出口··掩好被剑尖挑开的衣衫,默立了片刻后秦斜川忽然问:“你可有心愿未了”·宁惜酒怔忡了一下,之后摇了摇头,道:“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又能有什么心愿”·秦斜川注目看着他,迟疑着问道:“你……你没有话要留给……留给他么”他原本想说兰秋霁的名字,可是临时却换做了“他”字。
宁惜酒黯然良久,方悄声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低徊宛转中透出丝丝凄凉之意,秦斜川听在耳中,不禁心中一颤··宁惜酒见他神情茫然,苦涩一笑道:“还留什么话——他若有一丝半点的心,早会察觉我的心意。
既然没有心,我又何必再去强求……我虽不悔今生爱他,可是一辈子……也已经够了……”·之后他垂首沉默下来,秦斜川也再找不到别的话要说,四下沉沉的空气渐渐压得人满心惶惶。
良久后宁惜酒轻轻问:“秦庄主还有事么……我有些累了·”·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秦斜川心头大震,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在这一刻,一个词忽然滑过他的脑海——生离死别·可是生离死别应是形容至亲至爱之人的分离,他与宁惜酒非亲非故,有的不过是几次肉体上的欢愉,又何来生离死别一说·远处传来三鼓的打更声,不知不觉间夜已深了。
秦斜川暗里一咬牙,转身便出了牢门·听见“嘭”一声关门声,宁惜酒霍然抬起了头·看着紧闭的牢门,他握紧拳头,强行压下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嘴唇却在不知不觉间咬出了血丝。
“就这样结束一切罢……”他喃喃自语道,望着牢门的眼渐渐空洞·他恍惚回想着自己这一生,寒冷、孤独、绝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是如今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他不用再咬牙支撑,不用再强颜欢笑,不用再一次又一次地拼凑破碎的心……十年的时光,他早已心力交瘁··秦斜川失魂落魄地出了府衙大门,刚走出数丈远,忽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一看,却是谈怀虚·谈怀虚上来与他寒暄了几句,之后自然而然将话题扯到了案子上,又追问秦斜川对这个案子可有什么看法··见秦斜川茫然摇头,谈怀虚慨叹了一声,道:“难道真相真如宁兄所言么……我虽与他交往不深,可是实在有些无法相信他会做出这些事来……小时 候他在藏花阁做客,家慈最爱他善良宽容,走后还时时提起。
当年他中了蜂毒昏迷,尚未醒来你已回了洛阳·他醒来后见你不在,急急追问·家慈逗他,说你因为放 蜂咬他,被太湖里的水鬼拖走了·他哭得肝肠寸断,硬要下水救你——当时情景仍历历在目,谁料明日便是他的死期”·秦斜川心中一痛,立在当地半晌,忽然抬脚走了。
谈怀虚见他神思恍惚,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瞥间发现地上有个小布包,便俯身捡了起来··一抬头,秦斜川人影已经消失不见·谈怀虚只得将小布包揣进了怀里,因想着已有几日未见到秋达心,于是朝平安客栈方向走去。
他前脚离开,兰春归后脚便走了过来·守门的官兵见了他连忙上前行礼,他一声不吭进了府衙大门,疾步走到牢房外·见几个看守在那里聊天,他沉声命令道:“将宁惜酒的牢门打开,另外你们全部退下,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前来打扰。”
(二十)·秦斜川一路狂奔乱走,最后到了一处绝路,他停下来一看,却是宁家·大门虚掩,他推门走了进去,这几日来来往往,他对屋里的每处都已熟识,仿若在自家一般。
一瞥间见墙角接雨水的木桶还在,大概宁惜酒尚未来得及发现房顶已修好便进了监牢,这让他心口不觉有些闷痛··进了卧房,点亮了短短的白蜡烛·房里晕黄的光,冷冷的,他下意识抱起了胳膊。
走到床沿边坐下,床上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一只枕头放在床头·看 见枕上有根长发,他伸出手指捏起,凑到了眼边·发丝细而柔软,不会是自己的·他痴痴看了一阵,手指一松,发丝悠悠落下,飘在了烛焰上,“滋”一声弯曲了, 一丝丝淡淡的焦味便弥漫在了湿冷的空气里。
我这是做什么——我既亲手将他送上死路,又何必再惺惺作态他焦躁地站起身··窗下摆放着一张破旧的书桌,桌上整齐摆放着纸张砚台,左侧靠墙摆着一个字画筒,里面插着几卷字画。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卷打开,上面是李后主的一首《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十年前他很喜欢这首词,因为“朝雨晚风桥”这个桥名的出处便是“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这一句——而那座桥正是他与兰秋霁初遇之地。
与兰秋霁决 裂后,十年来每次不经意想到这首词,他总是心痛难忍·只是今夜再读,再没有从前那般痛彻心扉之感,有的仅是微微的怅然而已·十年的辗转思量,时至今日,他 已完全放下了从前,只是未来又该何去何从·他轻叹一声,又随手拿出一卷字画打开,却是一幅画。
画上是个身后斜插着把长剑的英俊少年,神情虽然傲慢蛮横,唇角却带着顽皮的笑意·他心里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凑到蜡烛边又仔细看了看,可是千真万确,画上之人除了比自己青涩稚气些外,的的确确就是自己。
画中的自己十七八岁模样,身着一件蓝色锦衣,上面绣着紫黑色的暗纹·他忽觉这件衣衫有些眼熟,稍想了想,连忙拿出之前想要还给宁惜酒的那件锦袍·将锦袍抖开一看,虽然花纹已经褪色,可确确实实就是画上的自己所穿的那一件。
他何要画我模模糊糊想到一个可能的答案,紧张之下心脏几乎要跳出了心口·他怔怔望着画像,无数的影影绰绰在他脑海中盘旋翻腾,忽而清晰忽而 混乱。
这十年来他刻意想要忘记所有的过去,每次思绪只要稍有触及,便会连忙迫使自己转移思绪·到了后来过去果真变得模模糊糊了·即便如今努力想要回想,却 只余下一些碎片残骸。
正这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听见一个声音道:“秦兄,我去客栈找你你不在,原来你果然在这里·”却是谈怀虚··秦斜川收回思绪定了定神,问道:“你找我有事”·“这几日秋道长忽然不见了踪迹,你可知他去了哪里”·“……不知。”
想到秋达心临行前的嘱咐,他如是说··谈怀虚面上露出淡淡的失望之色,道:“我准备明日就回太湖了,若是秦兄过后看见他,劳烦转告一声·”·秦斜川点了点头,因觉得无话可说,便背过了身去,又听见谈怀虚道:“这个小布包是秦兄先前落下的罢。”
秦斜川回头一看,原来是宁惜酒送给他的那包鹅卵石,之前他一直抓在手中,神思恍惚之下丢了都还不知道·想到宁惜酒对这包鹅卵石如此珍爱,自己竟然转眼就弄丢了,不由有些羞惭。
他接过石头放进怀里,谈怀虚不经意间随口道:“原来你还是这么喜欢鹅卵石·”·秦斜川一怔:我喜欢鹅卵石谈怀虚见他怔忡,只得解释道:“小时候你在藏花阁时,一有空就跑到太湖边去捡,每次捡一堆回来,却只挑两三个,别 的全都扔了。”
他还记得秦斜川总是将所有孩子的口袋都塞满,石头很沉,弄得自己每次都很吃力地走回去,结果过后又发现几乎全被他扔光,真是气得要命·故此 过了二十年,这件事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惊悚悬疑·这时秦斜川忽然一把扯开手中的布包,因用力过猛,布包“嘶拉”一声裂开,里面的鹅卵石“哗啦啦”洒得到处都是·秦斜川忙俯下身去捡,一边捡一 边查看。
果然每块石头后面都刻着东西,有的是一只小鸭子,有的是一把剑,还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字·电光火石之间记忆的碎片撞击连接——他忽然记起了二十年前 的往事,·那年他去藏花阁玩,有个小男孩竟然敢趁他打瞌睡时摸他头上的旋儿,这让他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于是在小男孩经过时故意用弹弓打碎了树上的马蜂窝,之后受惊的马蜂一哄而上,咬昏了他··因为秦斜川是客人,也无人来责怪他,可是见小男孩昏迷不醒,他却觉得很难过。
每日都跑去捡些鹅卵石送给他,又用削铁如泥的清泉刃在石头后面刻 上一些图案或者文字,以表明自己的鹅卵石与众不同·虽然鹅卵石不值一文,可是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后来男孩还没醒,他便被父亲派人接回了洛阳·孩子都是没长性的,过了没多久他就把那个小男孩给忘了·直至今夜,因着谈怀虚的提醒,他才终于回想起了这段往事。
而那个小男孩,自然就是宁惜酒无疑··原来这些石头是我送给他的,而他竟然保留至今看着桌上的画像,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难道……难道……·正这时忽听见谈怀虚讶声喊道:“漫天……秋道长,你怎会和漫天在一起”·秦斜川从惊乱困惑中抬起头来,正看见秋达心抱着云漫天站在门口。
见谈怀虚满面惊喜地迎了上来,秋达心气哼哼地将云漫天往椅子上一放,瞪着秦斜川的目光中颇有些狠意·秦斜川明白他以为是自己将他与云漫天的行踪告诉了谈怀虚,然而此刻心绪烦乱,却也懒得辩解。
这时听见云漫天静静道:“秦斜川,请你走过来一下,我有些事情问你·”·秦斜川缓步走了过去,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身材相当高大,坐在椅上的云漫天仰头看着他,颇觉费力,于是又淡淡道:“你弯下腰来。”
对于这样莫名其妙的要求,若是旁人提出秦斜川岂会有顺从的道理可对方是个与宁惜酒一样的残废,故此他想都未想便弯下了腰·云漫天忽然冷笑一 声,抬手猛地甩了他两个耳光,又瞪着他厉声喝道:“你这个畜生你害了宁大哥一辈子不说,竟还亲手将他送上死路我杀了你”忽然一把拔出谈怀虚腰间的 剑,奋力朝秦斜川刺了过去。
秦斜川神思恍惚地站在那里,眼见着那一剑到了自己心口,竟全然忘了要躲避··情急之下谈怀虚急忙伸手抓住剑锋,又侧头对捂着脸兀自知道发楞的秦斜川喊道:“秦兄还不避开”·看见鲜血从谈怀虚掌间溢出滴落在地,秦斜川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云漫天见谈怀虚手掌受伤,满腔怒火顿时消去大半,忙扔了手中长剑 欲帮他止血·秋达心却更早他一步抓住了谈怀虚的手,一边往他手心倒药粉一边喝骂道:“你疯了么若非云漫天他内功全失,你的手早断了”·云漫天歉疚地蹙了蹙眉头,又越过两人看向秦斜川。
见他神情迷惘,刚平息下的怒火顿时又喷涌而出,忍不住怒声喝道:“秦斜川有种你就别躲你又以为你躲得了么”·谈怀虚见势急忙劝解他道:“漫天,有话好好说,说不定是个误会。”
“误会”云漫天连声冷笑,他强自按捺下怒火,对谈怀虚沉声道:“我有话和他单独说,麻烦你与秋达心先出去·”·(二十一)·谈怀虚见他眼中杀气腾腾,又见秦斜川呆呆愣愣,不由有些踌躇。
秋达心眼珠一转,过来不由分说将他强拉了出去,一边道:“你真怕漫天杀了他秦 斜川又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连个瘫子都避不过”心里却在想:“嘿嘿……莫说云漫天只是腿瘫了,就是四肢全无也能杀死他一千次——他虽然不济,毕竟还是我 秋达心的师弟啊云漫天啊云漫天,看在你帮我救人的份上我也帮你一次,你可得把握机会了。”
等秋谈二人离开后,云漫天指着秦斜川咬牙切齿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速去将宁大哥从牢里救出来,带着他离开金陵·若是宁大哥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保你全赏剑山庄鸡犬不留”·秦斜川垂首略想了片刻,之后他道:“我可以去劫狱,不过我想先问你一件事:宁惜酒真有个意中人么如果有,又是谁”·云漫天恶狠狠瞪视着他,怒喝道:“你真不知么宁大哥样样都好,就是眼光太差——我真是为他不值”·“……到底是谁”秦斜川握紧拳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哑声问道。
云漫天强自平息了一下怒火,冷哼了一声,道:“有次宁大哥醉酒后对我说了一段往事,你可给我听清楚了”·顿了顿,他开始叙述道:“十年前有一夜,宁大哥和他爹在路上被人围攻,有个路过的蓝衣少年出手相救,之后话也没说一句就离开了。
宁大哥正觉得遗憾,可巧次日夜里他路过一座桥时正好看见那个蓝衣少年与另一个白衣少年在争吵……”·秦斜川心头一震,本能地意识到那蓝衣少年便是自己。
十年前自己曾救过一对父子么隐约是有个印象·不过他年少时嫉恶如仇,但凡看到有人恃强凌弱,以多胜寡,必会出手相助,过后也不会特别记在心上。
又听云漫天继续道:“宁大哥觉得好奇,便躲在一旁偷看,原来那两人是一对情人,白衣少年娶了亲,蓝衣的来质问他·争吵间白衣少年将一把匕首扔 进水里,叫道:‘从此我们一刀两断。
’转身便跑·蓝衣的怔怔看着他离去,忽然撕心裂肺大吼了一声,拔足狂奔而去·宁大哥见河水不深,连忙下水捞起了匕首, 想要追上蓝衣少年还给他。
追了一阵,到了一处偏僻的河岸,忽听见压抑的哭声·他循声找了找,最后在一棵柳树下看见了那个蓝衣少年·那蓝衣少年抱着树干闷声 痛哭,口中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抛弃一切来寻你,你却背叛我……我就比不上侯门的奢华么你若是与我一起,我定也让你安适度日,再苦再累我一人承 受,你竟不信我能做到么……’”·秦斜川听着他的叙述,恍惚间自己又回到了那夜,河水潺潺,月光如水,可是那撕心裂肺的痛却杳远了,只留下心头丝丝缕缕的惆怅。
“……宁大哥听了心如刀绞,想要上前去安慰他,却又怕太过唐突·犹豫间少年已经站起了身,冲到一家酒馆里喝起酒来·喝得酩酊大醉后他摇摇摆摆 出了酒馆,四处乱走着。
宁大哥怕他出事,一直悄悄跟着他,后来进了一处暗巷,暗巷里几条人影一见少年进去立即都缠了上来·宁大哥觉得这情景甚是诡异,他怕 少年吃亏,连忙上去将他拉出包围。
不料少年却突然将他压在了墙角,撕扯他的衣衫·宁大哥太过吃惊,还没反应过来那畜生便已侵犯了他……”·“不要说了”秦斜川忽然嘶叫一声打断了他,随即抱着头缓缓滑坐在椅中,十指用力插入发间死抠紧,仿佛想要在头上挖出十个指洞来。
云漫天看着他连声冷笑,口中又继续叙述道:“……结束后那畜生将几乎昏迷的宁大哥推在了地上,然后扔了些银子在他身上,大概是见宁大哥衣衫破 碎,临行前把自己的外衣扔给了他让他蔽体……”见秦斜川将头埋在膝盖间微微颤栗着,他顿时火冒三丈,厉声喝道:“敢做不敢当么你给我抬起头来”·秦斜川缓缓松开抱着头的手,抬起头来,眼中红丝遍布,俱是心痛悔恨之色。
他侧过头朝桌上那件褪色的蓝色袍子望去,怪不得觉得有些眼熟,原来竟是自己十年前穿过的衣衫··云漫天冷冷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凶狠·片刻后他咬牙切齿道:“你若是你的罪仅止于此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可知那夜后来发生了什么”·秦斜川白着脸不解地看着他。
云漫天恨声道:“……暗巷里那些人见宁大哥半晌没有动静,只当他是死了,于是一拥而上抢夺那畜生留下的银子·听见 他们的争吵,宁大哥这才知道原来那是男娼卖- yín -的地方。
想到自己被人当作了男娼,他羞愤难当,不顾自己的伤势起身便跑·想不到跑到河边时忽然冲出来几个人, 对着他便是一顿乱打,宁大哥刚受过摧残,哪有力气反抗那些人直到把他腿骨打折才扬长而去……从此宁大哥便再也不能行走。”
外面的风呼呼盘旋着,高高低低地起伏·大门未关好,“唧唧嘎嘎”前后作响,忽然“啪”一声门被风吹开了·大风进来席卷着房里的一切,桌上的东西落了满地,蜡烛摇晃了几下,灭了,暗夜便再无光。
“你想够了没有”云漫天突然怒吼了一声,“若非你当年酒醉后强暴他,他就算打不过那些人,多半也能逃走·秦斜川你昔年害他残废,如今竟又亲手将他送上死路——你的心叫狗吃了”·这番话象钢针一样刺进秦斜川的心里,里里外外刺了个通透。
悔恨与心痛混在了一处,血肉模糊·暗昏的世界里,他的眼前却是猩红,他慌不择路地冲 出宁家大门,一路不分南北西东奋力狂奔·心中虽是一片混沌,可是无尽的混沌中却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为他辟出一条道路来——他不能让他死,决计不能否则 他欠了他的几生几世也不可能还得清。
站在巷子口的秋谈二人见他一阵风似地席卷而过,不由感到奇怪·秋达心没好气地对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嘟囔道:“十足的疯子”·谈怀虚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了片刻,神情忽然一凛,脱口道:“不好他一定是去劫狱——这可是弥天大罪”他面色一整,朝秋达心道:“万一他失手被擒,便是死罪一条。
我们快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秋达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要去你自己去,我奔波了一天,累死了。”
·谈怀虚见他如此轻描淡写,不觉有些动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秋道长,试问这天下可有一个人的死活是与你相干的——对你而言,所有人都是可生可死,可有可无。”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数丈之外,身子一隐,便没入了黑暗之中··秋达心不由怔忡·过了好一阵他忽然反应了过来,对着谈怀虚消失之处怒吼道:“谈怀虚,你竟敢这样说真不知我辛辛苦苦跑去医好那个三寸丁的眼睛是为了什么就你是侠义心肠,正人君子——你了不起,你完美你完美得简直象个假人”·忽听见身后有人拍了拍手,道:“说得好,说得好——英雄所见略同。”
秋达心猛然回过身,见一个俊美青年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他神情一冷,咬牙切齿道:“南宫寒潇,你给我滚开”·南宫寒潇笑了笑,道:“你应该已经找到他了罢,告诉我他在哪里,你立即便能如愿以偿。”
秋达心刚想说不知道,转念一想,若不告诉南宫寒潇云漫天下落,只怕谈怀虚会将云漫天带回藏花阁照顾·于是立时改了主意,伸手指了指巷尾亮灯的 地方,道:“就在那一家……”因想着秦斜川救了宁惜酒后定是要连夜出城,于是又加了一句:“你速带他去城外山神庙等我们。”
说完一个纵身人已不见··惊悚悬疑·南宫寒潇走到宁家大门附近,悄悄伸头朝里张望·见云漫天正坐在桌边沉思,烛光下面色苍白如雪,目光冷冽如冰,比起从前又更清减了些,不禁一阵 愧疚。
他连忙将身子缩回了暗处,在巷子里来回徘徊了有大半个时辰,把准备好的说辞在心里反反复复排练了无数遍,才终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二十二)·云漫天看见他进来,面色霍然一变:“怎么是你”猜想着一定是秋达心干的好事,不由有些咬牙切齿。
南宫寒潇被他冷冽的目光一瞪,先前想好的词一下全忘了,期期艾艾道:“你怎么……怎么不声不响走了我……我四处找你……”话一出口立即追悔莫及,根据他对云漫天的了解,说了这句等于是找死。
果然云漫天面上立时露出讥讽之色,道:“劳你大驾找我,实在是对不住了·”面色忽然一沉,冷冷道:“不过请你现在就滚,从此我们各管各的!”·南宫寒潇大吃了一惊,急声道:“可是你说了要我照顾你一辈子的”见云漫天面色更加阴沉,又立即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是我想照顾你一辈子”·“谁要你照顾你当我没人照顾活不了么这两月来我一个人过,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可是……可是你的脚筋是我娘挑断的……”南宫寒潇愈发语无伦次起来。
“住口”云漫天气得面色青白,指着大门口颤声道:“给我滚”想着自己以脚筋被他娘挑断为由,让他照顾自己一辈子作为补偿是事实没错,可这么做的真正目的却只是想陪着他。
此刻听他这么说,竟真当自己是去向他讨债的,惊怒失望之下全身从里到外立时凉了个通透··南宫寒潇自然也知道自己惶急之下说错了话,可是此刻云漫天情绪激动,想来是解释也是无用的。
忽然想到秋达心的嘱咐,他连忙转移话题道:“秋达心让我们速去城外山神庙等他,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云漫天先是一怔,稍稍一想便立即明白了过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与他争吵,喝道:“快带我过去”·到了城门边时五更刚过,城门才开了不久。
两人刚出了城,便看见有一匹快马到了城门边·马上的军官吆喝着说有死囚越狱,让守门的官兵从即刻起对所有出城的人做详细的检查,不能走路的全部扣押住送去太守衙门,又拿出一打画像让人贴在城头上。
云漫天一听,知道军官口中的死囚必是宁惜酒无疑,看来他已被救了出来,只是不知刻下是否已经出了城·正思想间有官兵策马追了上来,叫喊着让抱 着云漫天的南宫寒潇停步。
云漫天忽然想起自己也属于被扣押之列,连忙催促南宫寒潇快跑·南宫寒潇虽不明究里,却还是展开轻功疾步飞奔,不多时便甩掉了那官 兵,带着云漫天进了山里。
到了山神庙外见庙门口大树上拴着三匹马,云漫天顿时大喜过望·这时忽有一黑衣蒙面人跃出了庙门,看见两人那人立即扯下了蒙面巾,却是谈怀虚·原来他听见门外有声音,怕是官兵追来,故此特地跑出来查看。
进了庙里,见宁惜酒双目紧闭平躺在稻草上,胸口处血红一片,秋达心正跪在一旁往他伤口上倒药,而秦斜川则坐在一旁望着宁惜酒的脸发呆·云漫天立时苍白了脸,急声追问谈怀虚:“宁大哥他怎么了”·谈怀虚黯然道:“我们三人到达时他便已是这副模样,审问了一个牢役,他说应该是兰春归做的。
他们见宁兄多半要死在狱中,也正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云漫天勃然大怒:“那他们为何不事先阻拦”见宁惜酒除了胸口上中了一剑之外,此外还有些擦伤踢伤,显然曾被人殴打过,顿时恨极了兰春归。
谈怀虚叹了口气,道:“兰春归是何等身份,他们哪敢说些什么再说宁兄本来就是死囚,就算行刑前真死在了牢里,压一压也就过去了·”·忙着给宁惜酒疗伤的秋达心听了这话抬起头来,愤愤道:“早知道那日该给那臭小子迷药下重一点,让他多睡几日。
又何必这么麻烦早知道就不 该给他解毒,让他向阎王爷报到去·”他翻了翻宁惜酒的眼皮,有些颓丧地道:“他这次伤在心口,我们又去得太晚,十之八九是救不活了。”
一直神思恍惚的秦斜川闻言浑身一震,霍然抬头对着他大吼道:“你不是说世上没你救不了的人么”·秋达心见他额上青筋暴露,目光凶狠,倒仿佛伤了宁惜酒的人是自己一般,不由冷笑着道:“我只能救还没死的人——他都已经进了鬼门关,叫我还怎么救我把所有的续命丸都给他吃了才救回了一口气,否则他早就死在了半路上。
你知道我那些续命丸有多珍贵么……”·“闭嘴”这时云漫天忽然怒吼了一声·秋达心吓了一跳,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再不说话了。
秦斜川忙转向云漫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问:“他不会有事的是么”·“你给我闭嘴”云漫天咆哮着甩开他的手。
他本来就讨厌他,此刻心急如焚,看了他更觉厌恶·若非忙着给宁惜酒疗伤,早就忍不住出手教训他了··谈怀虚见秦斜川面色惨然,伸手拍了拍他道:“宁兄不会有事的。”
他虽不了解秦斜川与宁惜酒之间的恩怨,却知道他们关系非同一般·想了想又道:“这里太不安全,秦兄你赶快带着宁兄回洛阳躲一躲·好在他们不知道劫狱的人是谁,一时怀疑不到赏剑山庄头上……”·“不行”云漫天抬起头沉声打断了他:“宁大哥根本经不起颠簸,只能就近找个地方。
怀虚,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安全之地”·谈怀虚略想了想,之后道:“此地往南走八十里到了江边,再坐两个时辰的船便会看见一个小洲,叫做江离洲。
洲上无人居住,甚是隐蔽·内里有几间 简陋的房子,是我几年前派人建造,他们或可在那里暂避些时日……”思忖了一下又转向秦斜川道:“秦兄,我会安排人去江边接你们。
这一路上你自己小心,最好 走山间小路·”·云漫天处理好宁惜酒的伤口,然后从怀中拿出一粒药丸递给秦斜川,道:“这是胭脂醉的解药,你赶快服下。”
之后又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他,嘱咐道:“这里面的药每日给宁大哥服一粒,服完了之后……就听天由命罢……”说罢别过了目光,面上不禁露出哀凄之色。
秦斜川闻言一颗心更是沉到了底,他黯然接过了瓷瓶揣进怀里,然后小心翼翼抱起了宁惜酒·云漫天又转过头来,狠狠盯着他咬牙道:“你要好好照顾他,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陪葬。”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似是有不少人马,几人神情同时一凛·谈怀虚急忙道:“我们赶快离开·”说话间吹灭了香案上的蜡烛··到了庙门外,秦斜川抱着昏迷不醒的宁惜酒骑了一匹马迅速离开。
南宫寒潇见还余下两匹,正欲抱着云漫天上其中一匹,云漫天忽然道:“怀虚,我与你共乘一骑可好”·谈怀虚一怔,尚未来得及做答,秋达心已然暴跳了起来,指着南宫寒潇叫道:“让我和这个烂货同乘一骑——休想”·被人骂作“烂货”,南宫寒潇面色自然不会太好,正要出言反讽他,谈怀虚急忙道:“我看我与寒潇一匹马好了。”
又道:“我与秋道长一身夜行衣,碰见官兵免不了要被盘问,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秋达心冷哼了一声,只得不情不愿地与云漫天同骑了一匹马。
途中他一直沉着脸,走了一段忍不住问云漫天:“你和那个烂货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漫天神情一暗,沉声道:“这不关你的事·”·“怎么不关我事”秋达心脱口道。
要是云漫天与南宫寒潇分开,谈怀虚十之八九会要求云漫天随他一起去藏花阁·可这话他自然不能对云漫天说,于是露出一个假笑,道:“你好歹是我的师弟,你的事自然与我有关。”
“少装好心了”云漫天冷诮地道,“我又不是今天才认得你”·秋达心嘿嘿笑了几声,又道:“你当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听说你们住在一起时他妓院没少跑,还常常连着几日不归家。”
他回头扫了云漫天一眼,有些轻蔑地道:“也难怪,你整天沉着脸,哪有那些妓女美艳风骚”·(二十三)·云漫天怒极,一掌朝秋达心拍了过去。
秋达心身子一晃,避开他这一掌,口中叫嚣道:“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么”见云漫天又一掌过来,忙腾出一只手疾点了他的麻穴·云漫天身子往前一倾,便软软趴在了他的背上。
秋达心见自己这么轻易就制住了云漫天,正欲出言刺他几句,忽觉背上之人呼吸沉重,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他心中一动,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两人在马上沉默良久,秋达心终于叹了口气,道:“既然不开心就回清修观,难道我真会赶你走么”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被人欺负连我也觉得丢人。”
云漫天抬眼望着夜空,星光黯淡,残月已落,冷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争强好胜之心狠狠压下·他无可奈何地自嘲一笑:是啊,失去武功又断了双脚的自己已完完全全是个废人,也难怪南宫寒潇一心一意要摆脱自己。
他与南宫寒潇在一起住了有半年多,南宫寒潇对他生活起居虽然周到体贴,平日里却很少与他交谈,更是避免与他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有礼而疏离·无论云漫天如何努力,两人之间总还是隔着千山万水,这令他焦躁疲惫,却又无可奈何。
渐渐南宫寒潇又恢复了眠花宿柳的日子,起初只是回来得比较晚,之后开始夜不归宿,到了后来常常会接连两三日不见人影·为此他特意请了个细心的 管家来照顾云漫天。
云漫天虽然生气,却还是忍着,毕竟从照顾自己的角度来说南宫寒潇并没有懈怠·直至有一次,云漫天等了整整半个月都不见南宫寒潇归来·他 忍不住喊管家去打听,管家这才告诉他说南宫寒潇其实一直住在苏州名妓苏冉冉开的清醇馆里,其间自己还去那里领过薪俸。
云漫天这才恍然大悟——南宫寒潇根本 是在回避着自己··之后云漫天反复思量自己与南宫寒潇的关系——既非亲人,亦非朋友,更不是情侣。
两人只是因为自己的偏执勉强在了一起,或许南宫寒潇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陪伴,或许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个负累——到了这个地步,他除了心灰意冷地悄然离去,已再无别的选择。
云漫天一路神思恍惚想着,不知不觉间天已大亮·到达平安客栈后四人一起进了秋达心的房间·分别落座后云漫天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想必今日各府各州都会贴出宁大哥的头像通缉他,可是宁大哥总不可能躲避一辈子。”
谈怀虚道:“其实这样逃亡也不是长久之计·如若宁兄真是含冤,为他洗刷冤屈才是最重要的·”又问:“漫天,你是如何结识宁兄的”··惊悚悬疑·云漫天道:“去年来金陵时偶然遇见他摇着轮椅在街上走,因觉得他的轮椅设计得相当巧妙,就过去向他借来参考着也做了一个,后来渐渐熟稔了。”
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听说了宁大哥的供词,关于买凶杀人那一段决不可能属实——他既然已经下了毒,又何必再去费那个劲”·“下毒什么下毒”谈怀虚不解地问。
云漫天见他一脸迷惑之色,方才知道原来秋达心并未将嘉靖侯中了胭脂醉的事告诉他,于是大致向他解释了一下··谈怀虚听了他的解释后忍不住瞄向秋达心,后者露出一个不屑之色,冷冷道:“我难道一定要事事向你报告么”·谈怀虚被他抢白,只得苦笑了一声。
片刻后他又问云漫天:“可是如果宁兄没有杀人他又为何要承认呢”·云漫天道:“他既下了毒,就已经脱不了干系,可能他是自暴自弃罢……又有可能他不想连累兰秋霁——具体详情我也不知,但我可以确定他没有亲手杀人。”
一直沉默的南宫寒潇这时忽然插言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也不知是否有帮助·在嘉靖侯和宇平郡主被杀的那夜,兰春归一直在清醇馆里饮酒,后 来醉了,冉冉……”他偷偷瞟了云漫天一眼,连忙改口道:“清醇馆的老板娘苏姑娘就让人将他扶到房里去睡觉。
到了四更时分,兰家忽然来了个小厮送信给兰春 归,见兰春归睡了,就在他门外等候·苏姑娘要他把信留下先回去,他执意不肯,说是务必要亲手交给兰春归,后来苏姑娘便随他去了。
那夜兰春归恰好睡在我的隔 壁,次日正午时分我听见他起床的声音,然后是和那个小厮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兰春归忽然捶了一下桌子·我正要出去查看,这时听见兰春归低声嘱咐那个小厮送信 之事决不能告诉任何人,然后给了他些银两让他回乡。
之后他便冲出房门,策马离开了清醇馆·那日到了傍晚嘉靖侯夫妇被杀的消息才传到清醇馆,我先猜想小厮是 来报告这个消息的,可是又觉得不对,他来时才四更,好像尸体被发现时已是清晨了罢。”
秋达心好奇地道:“也不知兰春归收到的是什么信”他心里忽然一动,想着难道是宁丰城的遗书旋即他又否定了自己——从兰春归拿到信到他昏迷不足两日,胭脂醉不可能这么快便发作。
云漫天道:“不如你们谁去兰春归房里察访一下,说不定能有意外发现·”·秋达心起身道:“我去·嘿嘿……他若不肯交出来我正好在他身上试试新配的毒药。”
不等几人说话便大步朝门外走去··谈怀虚连忙叫住了他,嘱咐道:“小心些……”·秋达心回头冷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干,我的死活也不要别人关心。”
一闪人便不见了··谈怀虚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想到侯府护卫众多,秋达心又素喜率性妄为,踌躇了片刻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道:“我看我还是跟去看看,万一他下手太重就不好了。”
说完与两人告了辞,疾步离开了··之后房里便安静了下来·见云漫天嘴唇被风吹得有些干裂,南宫寒潇倒了杯茶,送到他手边讨好地道:“喝点茶罢。”
云漫天一言不发推开了茶,目光冷冷看着别处·南宫寒潇怔忡了一下,之后放下茶陪笑着道:“不喝也好,省得睡不好觉·”回头看了看床铺,又温言道:“那睡一会儿罢。
等他们回来了我再叫醒你·”·“我不困·”·“那……你要吃点东西么”·“我不饿。”
“那……”·“够了”云漫天忽然怒声打断了他,他恨声道:“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你一心要摆脱我,我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绝无此意”南宫寒潇急声辩解道,“……当时苏姑娘酒馆刚开张,要人帮忙,所以我才……我才……”见云漫天连声冷笑,他顿时语塞,有些心虚地别过了目光。
“苏冉冉真是面子大,居然要劳动二公子你去给他做掌柜的·”云漫天面上带着讥讽的冷笑,“你索性娶了她岂非省事些也好人财两得。”
“我……我……”南宫寒潇立时涨红了脸,“我哪有那个意思……其实我离开,我离开只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一下……”·云漫天冷哼一声,之后别过目光望着窗外紫蓝色的天空不再说话。
南宫寒潇见他苍白的面上一片冷漠死寂,顿时又悔又愧,可是他怨不得别人——这个结果完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他目光沉痛地看着云漫天,良久,他幽幽轻叹一声,涩声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二叔才去了没多久,可是闭上眼睛,他的样子已有 些模糊了。
我恨自己,我怎么能忘了他我想这一定是天天对着你的缘故,所以我决定减少与你相处的机会,决定离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云漫天身躯一震,无力地闭上了眼,又听南宫寒潇低低道:“你走后的日子里,我与行尸走肉并无什么分别。
每日都喝个烂醉,夜半醒来常忘了自己是 谁,又身在何处·我很想你,却又不愿意因为你忘了二叔 ……有时我只恨自己不能将心分成两半,一半烧成灰,随他去了,另一半上面只有一个你——可是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真的很矛盾,让我彻底忘了他—— 这我做不到,可没有你,我又觉得生不如死。
漫天,我真的觉得很痛苦,你懂么我真的很想你懂·你肯陪着我,我很喜欢,可是我又不能就这样抛开二叔,那于我 而言会比死还痛苦……”·说到这里他渐渐语无伦次,抱着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垂首默坐良久,他重新抬起头·见云漫天双目紧闭靠在椅背上,似是已睡熟了,他在心底无可奈 何地轻叹一声,起身过去将他抱到了床上·坐在床边凝望着他的面容,淡红色的唇角一如既往向上微翘着,却带着疲惫绝望之意;眼睑下淡淡的青晕,使得整张脸显 得异常憔悴。
痴痴望了许久,他忽然俯下身来,覆上了对方的唇·正这时身后响起了开门声·他急忙直起身回头张望,原来是谈怀虚与秋达心回来了··(二十四)·云漫天几乎在门响的同时睁开了眼,见是秋谈二人返来,他坐起了身。
南宫寒潇不禁怀疑他适才根本就没有睡着·想到自己偷吻他,不觉有些尴尬,又 忍不住在心里思忖着他为何没有拒绝——是原谅了自己还是彻底忽视自己显然后一种可能性远高于前一种。
其实即便云漫天原谅了自己,那又能如何自己总还 是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徘徊,不得一个安稳··谈怀虚见云漫天躺在床上,便过来问可是吵醒了他。
云漫天摇头,又问他们可拿到那封信·谈怀虚有些沮丧地道:“春归迫于无奈拿给我们看了,原来是他舅舅景南王世子的小妾派人送给他的情书·”·云漫天稍一思索,立即道:“这未免太巧了些。
再说若是这样的信,他为何要命小厮回乡”·秋达心不阴不阳地插了进来:“他说最近世子对那个小妾已有怀疑,故此遣退知情的小厮以免后患——这种话我才不信呢本来要用点手段的,可是有位正人君子无论如何不让。
算了,我又何必费那个心”·谈怀虚不禁有些讪讪,道:“其实我也不信·可是春归毕竟是我表弟,若能断定那封信真与案子有关倒也罢了,可万一那封信跟这案子根本无干,我又怎忍心让他受罪”·云漫天冷笑了一声,道:“且不说那封信是否重要,光是他几乎杀死宁大哥这一点我就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刮。”
谈怀虚见云漫天也似乎在埋怨自己,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道:“因不想暴露出劫狱的是我们几个,我们并没有问春归宁兄是否真是他刺伤的,说不定是个误会……”·“不是他还能有谁我猜那封信肯定有蹊跷。”
云漫天冷着脸打断他的话··谈怀虚思索了片刻,之后道:“我不看不如这样:我打听到那小厮是杭州云来镇人氏·云来镇若是快马来回也就两三日,我去那里找他查问个清楚。
若真能确定那封信与案子有关,回来再对春归施压不迟·”·南宫寒潇忍不住提醒道:“你们已经打草惊蛇,不知兰春归会不会派人去灭口”·“你这种烂货都能想到的我们会想不到”秋达心半是讥讽半是得意地道,“离开侯府前我已经用药将兰春归迷昏了。”
云漫天听见“烂货”二字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又转向谈怀虚道:“这样也好,那你一路小心,速去速回·”怔忡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也不知宁大哥还能熬多久。
若是没了命,就算冤情昭雪又有何用”·因担心宁惜酒胸前伤口崩裂,秦斜川半途中放弃了骑马,改为横抱着宁惜酒步行·又加上为避开官兵绕了路,到江边时已是次日深夜。
才刚到便有两个渔夫打扮的人迎了上来,朝他躬身行礼·其中一个道:“小人见过秦庄主,我家阁主派小人来迎接庄主·”·秦斜川“嗯”了一声,一瞥间看见江边有条小船,便抱着依旧昏迷的宁惜酒走过去上了船。
小船在水中上下颠簸,江面上暗沉沉的,与远处黑压压的天连成了一片·秦斜川坐在船头看着前方,恍惚觉得自己局促在了一个圆盘中,而那黑压压的天是一口大锅,将他严严实实罩住。
这样封闭的空间里,他不禁觉得茫然、憋闷、甚至窒息··低头看着怀里宁惜酒毫无血色的面容,不禁开始思考着将来·经过一日一夜,他已渐渐冷静了下来。
如今宁惜酒成了逃犯,自己一定要护他周全·等他伤好些了,就带他回洛阳让他藏在赏剑山庄里,务必让他一生安适无忧··可是万一他无法度过此劫……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抬起头来吁了口气,仰望着天边渐渐显现的几粒残星·一粒粒淡黄,仿佛是那笼罩着自己的苍穹开了几个小孔·风从那孔中涌入,在他耳边呼啸着,吹得他心头一片空净。
他脑中渐渐浮起一个模糊的期望,期望这小舟能一直漂流下去,这样他再不用面对生与死,亦不用面对过去与未来··可是小舟终于靠了岸·到达江离洲时,清晨的太阳正照着洲边郁郁葱葱的树林,枝叶细碎的影子洒在林间的湿地上,象是夜间幽魂阳光下的残骸。
空气里的湿气钻进每一个毛孔,静谧中,带着些寒意,令人痉挛··洲上甚是荒凉,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三人拨开灌木丛一路走着,愈走愈偏僻难行,秦斜川心中不禁打起了鼓。
然而眼前渐渐豁然开朗·桃花林里一 条小溪蜿蜒流过,如是粉色轻纱上湖水色的飘带·一阵轻风吹拂而来,落英纷飞,粉色花瓣在溪水里来去追逐着墨绿的落叶,悠游自在。
不远处几间竹屋错落有致, 简朴古雅,屋外绿茵如毯,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其间,令人见之忘俗··惊悚悬疑·进了屋里,里面生活所需一应俱全,那两个接应的人又说他们会定期送吃用的过来补充,让他们不用俭省。
等那两人离开后秦斜川烧了些热水,开始帮 浑身血污的宁惜酒擦拭身子·脱了衣衫,看见他膝盖附近深深浅浅的疤痕,他忽觉浑身发冷·从前都是在晚上看他的身体,烛光下这些疤痕并不明显,此刻在日光下 却颇有些触目惊心。
尤其是想到这些疤痕都是自己间接造成,痛悔愧疚之下更是不忍细看··擦拭好身子后又帮他穿上干净的衣衫,见他犹自昏迷,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无法·枯坐了片刻,见宁惜酒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便出了门去。
站在溪边连吹了几声响哨,不多时空中出现一只雄鹰,在他头顶上方盘旋着飞来飞去·又一声哨响,那鹰便直飞而下,栖息在了他的肩上·秦斜川捉住 鹰,将一张字条绑在鹰腿上,然后将它放走。
这是他与手下互通信息的方式,想到这次也不知会在这个小洲上躲避多久,可是山庄里许多事情还是要安排的·此外也 要通知母亲一声,免得她挂怀担心··回到竹屋后见宁惜酒依旧昏睡着,秦斜川不由露出担忧之色。
他颓然在床边坐下,将手指插在发间蹙眉沉思着,两夜未睡,意识渐渐朦胧起来··迷糊间听见有人呻吟了一声,秦斜川一震,立时清醒过来·见宁惜酒缓缓睁开了眼,他大喜过望,忙俯身喊道:“你醒了觉得怎样了”·宁惜酒怔忡而迷茫地望着秦斜川,起初只当自己是在梦中。
过了片刻他稍清醒了些,又扭头看了看周围,见是个陌生之地,于是问:“我不是在牢里么……这又是哪里”才说了一句话,嘶哑红肿的嗓子便有些受不住了,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秦斜川忙扶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一边解释道:“前夜我们将你从牢里救了出来·这里是江离洲——长江上一个偏僻的小洲·”·宁惜酒眼中露出惊讶困惑之色,道:“你们……你们为什么救我”·“我……这……”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脑际,最后他道:“是云漫天托付我与谈怀虚还有秋达心去救你的。”
或许是因为内疚,他无法说出自己是因为知道了十年前的往事才去救他·若是宁惜酒不知自己已经知道过去,不知自己已知道他爱着自己,或许两人能用比较自然的方式相处。
“漫天……”宁惜酒喃喃重复了一遍,一丝感激闪过潋滟的眸,片刻后他面色忽然一变,脱口道:“他可有和你说些什么”·秦斜川一怔,随即连忙摇头,道:“他只是说你肯定不是凶手,托我们救出你,也免得你枉死。”
踌躇了一下又解释道:“因为谈怀虚他们都有急事, 他又行动不便,故此……故此托付我照顾你·”见宁惜酒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他顿时一阵心虚,忙转移了话题,问道:“在牢里伤了你的人可是兰春归”·(二十五)·宁惜酒点了点头,缓缓叙述起来:“那夜你才离开不久兰春归便来了牢里,他追问我爹的遗书可是被我拿走了。
我说已经撕了·他勃然大怒,道:‘这么说那遗书果真是你送给我爹的’我说是又怎样他忽然发起怒来,开始踢打我……”·“混帐”秦斜川忍不住怒喝一声。
想到之前替他擦拭身子时看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擦伤,他面上显出狠厉暴虐之色,咬牙沉声道:“我不会放过他的·”·宁惜酒未置可否一笑,继续道:“后来他又问我担下根本没有犯过的罪究竟是何居心……我觉得他这话颇有些蹊跷,于是反问他可是他杀死了他爹娘。
他立即变了脸,吼道:‘你才是凶手’ 伸手就给了我一剑·刺完了他好象有些后悔害怕,转身便跑走了·然后就有衙役跑了进来,再后来我昏迷了过去,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了。”
秦斜川气得早在心里将兰春归碎尸万段了无数次,口中又问道:“这么说来你说你根本没有买凶杀人”·宁惜酒看了他一眼,有些冷淡地道:“你既怀疑我是杀人凶手,又为何要救我再说我们交情泛泛,即便我是冤枉,你也为我不用冒这个险。”
“这……我……我不是怀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秦斜川讷讷道,顿了顿又道:“听兰春归的语气,倒好似他知道你没有杀人似的——难道真是他杀的”·宁惜酒先是默然,隔了半晌才道:“总之,他应该是知道真相的。”
忽然想到一件事,脱口问道:“兰秋霁呢”想到如今全金陵的人都知晓了他与秦斜川的关系,他该不会再逃避与秦斜川的感情了罢。
“……他带着妻儿去岭南投奔岳父岳母去了……”秦斜川淡淡道··宁惜酒吃惊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后他垂下头,悄声喃喃道:“怎会如此”当日他心灰意冷之下主动投案为兰秋霁洗刷了冤屈,后又在大 堂上故意破坏兰秋霁的声誉,甚至当着围观百姓的面揭露他与秦斜川的关系,为的就是让他根本无路可退。
没想到到了最后,兰秋霁居然还是象十年前那样离开了秦 斜川··秦斜川打量他神情,忽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愧疚与感激在他腹中争相翻腾,他连忙别过目光。
宁惜酒见他眼中风云变幻,一时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同时他也极为困惑,明明几日前还口口声声指责自己杀人的秦斜川又怎会答应云漫天去救自己这里面必有个关键的原因。
想到一个可能性,他的一颗心不由又沉到了水底··片刻后他苦笑一声,道:“关于你和兰秋霁的事,的确不是我说出来的……案发后兰老夫人一直派人偷偷跟踪兰秋霁,那夜那个跟踪之人看见你们俩在朝雨晚风桥上会面,次日这事便被捅了出来……”他微微一顿,扭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信么”·秦斜川心中又痛又愧,忙道:“我信,当然信。”
见他才说了片刻话,额上已是一层细汗,面色更是苍白得厉害,连忙拿出一粒药喂他服下·等他咽了药后又道:“你伤得很重,少说话多歇息·”·宁惜酒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似是欲言又止。
秦斜川道:“有话醒来再接着说,反正来日方长·”听见“来日方长”四字宁惜酒眼珠微微一缩,踌躇了片刻后才终于闭上了眼睛·秦斜川帮他仔细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去。
等他出了门后宁惜酒却又睁开了眼·他望着头顶淡绿色的帐子,万千思绪在他心头打成了结·醒来后发生的一切象是一场梦,不,或许比梦还要虚幻·秦斜川的那种小心翼翼,仿佛自己一碰就碎,这让他觉得自己与他的关系也是建立在一种易碎的基础上。
他躺在那里,心的一边飘飘然几欲飞到了空中,另一边却又被沉甸甸压到了水里,让他头重脚轻,仿佛随时就要被一股强大的压力扯成两段,一段沐浴春风,一段永沉海底。
想着莫测的未来,他觉得很茫然·好似一个人受尽鞭挞,终于气若游丝地躺进了棺材里,安下心来,只等着解脱·却忽然有人来,硬把他从棺材里拉了 起来,告诉他可以继续活下去。
虽是惊喜,却也不知所措——谁能保证那人说的是真话或许他才走了几步便又倒下了——那会是何等的痛·这样疑思郁结之下,过了一阵他再度昏厥了过去。
夜里他忽然发起烧来,其间也曾几度睁眼,只是没多久便因乏力很快又昏迷过去·恍惚间每次醒来眼 前都是秦斜川焦急担忧的面容,有时还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拼命想要听清楚,最终却还是支撑不住昏倒。
这样反反复复的混沌中,直到次日黄昏烧退了才 终于清醒了过来··帮他换了汗湿的衣衫后秦斜川拿来了一碗粥,宁惜酒见他作势要喂自己,忙道:“还是我自己来罢。”
便伸过手去拿他手中的瓷勺·看着宁惜酒瘦骨嶙峋的青白色手指,秦斜川心里一颤,下意识松开了手,勺子便被宁惜酒拿了过去··宁惜酒抓住勺子在碗里舀了一些粥,颤颤巍巍往自己口里送,中途手忽然一抖,勺子便直直坠落到了地上,“咣当”一声摔成了碎片。
望着地上的碎片 残粥,他面色一白,抬起头苦笑一声道:“对不住了·”秦斜川见他竟如此虚弱,心中一阵抽痛·他连忙拿过一个新勺子,道:“还是我来罢。”
之后坐在了床沿 上,开始一勺一勺喂着宁惜酒··宁惜酒吃了几口,片刻后面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叹道:“我竟连把勺子都抓不住了·”·秦斜川听见他语声中隐约有些绝望之意,心中不由轻颤了一下,又听宁惜酒低低问道:“我还能活多久”·秦斜川浑身一震,他忙掩饰着舀了一勺子粥送到他唇边,故作漫不经心道:“你的伤无大碍,云漫天给了一些药,说吃完就好了。”
宁惜酒凝目注视着他的眼,秦斜川下意识躲开目光,垂首用勺子将碗里的粥搅匀·宁惜酒静静看了他片刻,面上缓缓绽放出一个微笑,道:“那就好——我也不想拖累你太久。”
秦斜川自嘲一晒,道:“什么拖累我冤枉了你害你成了逃犯,这些原也是我欠你的·”·宁惜酒面色白了一白,片刻后他勉强笑了笑,道:“是我自己去自首的,你说欠我又是哪里的话”见秦斜川熬夜熬红了双眼,面上胡渣丛生,一张脸显得又黑又瘦,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该谢你,救了我……又如此悉心的照料我。”
·秦斜川惭愧地不敢看他,别过目光讷讷道:“别说这些了·”他拿起床头的碗正欲离开,宁惜酒忽然叫住了他·秦斜川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宁惜 酒叹道:“你们劫狱乃是大罪,我真怕连累了你们·虽说未必有用,我还是想把实情告诉你·万一它*你们几人劫狱之事被人发现,或许能有些帮助……”·他轻咳了几声,待气息平复些了又继续道:“爹的遗书是我托人送给嘉靖侯的——我向嘉靖侯下毒一事千真万确,可是他与宇平郡主并非死在我的手上。”
“……那清泉刃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说你十年前得到清泉刃一事也是假的”·“不,清泉刃的确一直在我手中。
当日我把遗书与清泉刃一起放在盒子里送给了嘉靖侯,又写了张字条让他用这把匕首自杀谢罪……”见秦斜川面上露出惊愕之色,他凄然一笑,别过目光望着窗外幽幽道:“我爹在九泉之下等着他,难道他不该主动下去陪他么”·夕阳的余晖透过碧绿的窗纱落在他的眼中,带着冬日冰寒蚀骨的清冷,秋天绝望凋零的凄美。
有一丝笑意挂在他的唇角,静静的,仿佛永不会褪色·然而只是刹那间窗外的夕阳便跌落进了江里,他的眼,他的唇,便也随之融入了房里的暗昏中··谈怀虚在平安客栈门前下了马,一回头,夕阳已经落了山。
身后的长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条孤单人影渐行渐远,他没由来地觉得惆怅寂寥·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大多数人心目中的典范,可是最近不知为何他开始厌倦了这些,总觉得心中有一处空缺无法填补。
惊悚悬疑·这时秋达心疾步走出客栈迎了上来,看见谈怀虚时他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道:“你可算回来了,这两日那两人忽然都成了哑巴,真真憋闷死人·”·被那明媚如春风的笑容轻轻一沐,谈怀虚先前的那丝惆怅忽然烟消云散。
他粲然一笑,将手上缰绳给了店小二之后上前捉住他的手,道:“早知你随我一同去,或许那小厮也能早些招供·”·秋达心被他抓住左手,面上不禁一热,掩饰着道:“这么说你已经找到那小厮了”·谈怀虚忽然察觉到自己的举止有些唐突,忙不动声色松开了他的手。
适才自然而然便如此做了,此刻想想才发现两人其实并未熟稔到这种地步·他稍稍 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波澜,然后道:“派那小厮送信给春归的原来是嘉靖侯,大约是案发那夜二更天不到的时候。
看来……我们非逼迫春归交出那封信不可了·” ·(二十六) ·秦斜川见天黑透了,便安顿着宁惜酒睡下,自己坐在床边随便翻开一本书读着。
这时忽听见一声鹰叫,旋即一只鹰飞来,栖息在了窗台上·秦斜川心里 一动,放下书他过去拆下鹰腿上的纸卷·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一句: “老夫人病重弥留,企盼庄主速归。”
他身躯一震,手一松,字条便随风而去· ·回头看着沉睡中的宁惜酒,伤病交加之下,他瘦得已只剩下一把骨头·想到此去洛阳千里迢迢,他这样的身子如何能吃得消加上一路上又有官兵追 捕,险阻重重,带着他同行几乎是不可能。
然而若是将他留在这里,即便可以喊谈怀虚的手下来照顾,可他随时可能死去,自己又怎能在他生死关头弃他于不顾 ·秦斜川顿时心烦意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出了竹屋来到了溪边,往返徘徊了许久,仍是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见夜已深,因怕宁惜酒醒来身边无人,只得又进了屋里· ·一进房间,意外地发现宁惜酒睁着眼睛。
看见他进来宁惜酒问:“睡着时听见有鹰叫,可是有什么事” ·“……那是赏剑山庄送信的鹰,是我的手下向我请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宁惜酒略一沉吟,之后道:“若是急迫,不如跑一趟·我在这里很安全,而且我也能自己照料自己·”·秦斜川摇了摇头,道:“只是小事情,我已经处理了。”
又道:“夜深了,你早些睡·”因觉得满心烦乱,转身想要出门去透透气· ·宁惜酒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他道:“我睡得太多,觉得有些乏闷。
你陪我聊几句好么” ·秦斜川此刻哪有闲聊的心思,可是见宁惜酒目中满是期待之色,他只得强压下紊乱的情绪,无可奈何地道:“好……你想聊些什么” ·宁惜酒往床里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示意他坐下。
秦斜川踌躇着过去坐了下来,没话找话道:“你可觉得好些了云漫天给的药还有三四天便吃完了……吃完了也就好了·” ·宁惜酒面上露出一个微笑,却带着些悲哀之色,道:“我好了你便要离开了是么” ·秦斜川不加思索摇头道:“不,我会带你一起回赏剑山庄。
这是毕竟是谈怀虚的地方,而且这样荒凉的地方你总不能住一辈子……你放心好了,山庄的人口很紧,他们决不会把你的行踪泄漏出去·另外官府也不可能想到你会躲在那里。”
 ·宁惜酒轻轻“哦”了一声,又漫不经心地道:“可是赏剑山庄毕竟是名门世家,令堂会同意你将一个逃犯藏在家里么”微顿了片刻又问:“还有你将来的妻子何大小姐……她会同意冒这个险么” ·想到母亲已经命在旦夕,秦斜川一颗心顿时沉了下来,他有些烦躁地回答道:“我娘是个善心之人,她定不会反对。
何彩儿也是温柔贤淑,她不会管我的事情·总之你放心住在那里就是·” ·宁惜酒呆了一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之色·然而他反而淡笑了一声,道:“我与你无亲无故,你救我我已是感激万分,又怎好再去赏剑山庄麻烦你的家 人”窗外忽然吹进一阵凉风,将桌上的蜡烛火焰吹得晃了晃,挣扎了片刻才重新燃了起来。
而他面上的那丝淡笑经风一吹,也立即支离破碎· ·“……不算麻烦·赏剑山庄那么大,也不多你一个人·”秦斜川道。
 ·宁惜酒轻晒一声,道:“是啊,反正我不会走也不会跑,只要给我一间屋子,赏我些吃的穿的也就行了·对你们赏剑山庄而言,多我这样一个人也算不得什么。”
他面上忽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有些挑衅地道:“那我要是身体上有需要呢你是不是也会一并施舍给我” ·秦斜川怔忡了一下,即便他此刻心神不宁,却还是觉察出了对方话中的讥诮之意。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你还是早些睡罢·” ·宁惜酒抬起头,紧紧盯着秦斜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知道了是么云漫天他告诉了你所有”虽是问句,眼中却是不容人置疑的肯定。
 ·秦斜川错愕地看着他,面上阴晴变幻了一阵,之后他侧过脸别过目光,有些羞愧地道:“原来你已知道了·我……我实在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宁惜酒嘲弄一笑,“当年燕子巷的事,你只是醉了酒,又当我是男娼,我从未怪过你。
后来我的腿被打致残,这只是我的命数,你又何 必硬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至于入狱之事,我虽没有亲手杀人,可是我的确对兰永宁下了毒,他不被人杀死,迟早也会毒发而死。
我在做这些之前早就想好了是个死 ——我入狱又与你何干你救我出狱,又照顾我,我心中只有感激,你又哪里欠了我的呢” ·他凝视着秦斜川,斩钉截铁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即便是个残废,却也不需要在别人的羽翼保护下过活,更不需要任何施舍。
你若认为那样便是对我好,才是真真正正羞辱了我,也轻贱了我的感情” ·秦斜川心乱如麻地反驳道:“我没有那样想……什么施舍什么保护的,我只是想要让你好好活着。”
他霍然站起身来,有些冷淡地道:“先不说这个了·我想出去走走·”不由分说便出了门· ·宁惜酒呆了一呆,随即喊住了他,道:“你想去哪里不如带我一起去……我连躺了几日,想出去透透气。”
 ·秦斜川本想自己冷静一下,见宁惜酒要同去,不觉蹙起了眉头,又想着他虚弱到简直连坐都坐不住,怎么可能去江边吹风正要反对,宁惜酒已冷笑着道:“可恨我是个瘫子,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要死求着别人。”
 ·秦斜川只得抱起了他·穿过幽暗的林子,到了江边,天上没有月亮,江面上乌压压的一片·风呼呼吹着,却不是单一的音阶,忽而凄厉尖锐,忽而低沉悠长,高低起伏不平,叫嚣着流转。
 ·秦斜川找了个干燥之处坐下,让宁惜酒倚在自己肩上·宁惜酒起初想要反对这样弱势的姿势,可终是因为浑身无力而放弃· ·四下树影婆娑,月色下早夭的新叶风中流连,是那几近灰飞烟灭的魂魄垂死的挣扎。
隐约间传来阵阵呜咽声,象是有人在哭,又或许只是风流动的声 音·背后林子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落叶不时扑到他们身上头上·他们先还伸手去摘,久了后烦了,就随它们去了。
不料那些落叶反而更加猖獗,简直是绕着他们嘶 吼着,面目狰狞· ·一缕银白浮在了空中,狂风席卷着落叶冲了过去,要吸尽月的清华,可是那惨惨的白兀自挂在那里,淡定睨着一江的波涛汹涌。
月色洒在江面上,象是 下了一场雪,漫天的枯叶吸收了月的精魂,脱胎换骨,成了晶莹的雪花·这场雪下得轰轰烈烈,仿佛永远不会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务必要将整个江面覆盖住, 至死方休。
 ·“请你立即离开江离洲,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就算是我恳求你……”良久,宁惜酒忽然说出这一句· ·秦斜川愣住,半晌他摇头道:“我不会放你一人在这里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你的身体最要紧……”侧头看了宁惜酒一眼,见他静静听着,又道:“不论你怎么替我开脱,事实上都是我对不起你,请你给我些机会弥补……” ·“可是我根本不想看见你”宁惜酒冷声打断他,“你硬要留在这里,把你所谓的善意强加于我,以为这就是弥补,你心里因此就好过了——可是那只是让我痛苦而已你离开这里,也算是成全了我们彼此。”
 ·秦斜川犹豫了片刻,终还是摇了摇头,道:“随你喜欢也好讨厌也好,总之眼下我不会离开这里·”可是想到病重的母亲,他的心里不由翻江倒海地绞痛着。
 ·之后两人沉默下来·片刻后宁惜酒咬牙道:“你确定要留在这里么” ·秦斜川踌躇了片刻,终于颔首道:“确定……”说罢心烦意乱地别过了脸。
正烦乱间忽有一柔软之物贴在了他的嘴唇上·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僵着身 子看着对方·然而宁惜酒的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低垂的眼睫如蝴蝶羽翼的轻颤,几乎要掀起他心头的滔天巨浪——他却强行将浪头打压了下去,只是静静坐在那 里,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宁惜酒的唇只是轻轻覆在他的上面,许久都没有移动·两人心贴着心,“扑通——扑……通——”一个快速,一个缓慢,一个激烈,一个虚弱—— 总是无法同步。
耳边的江风化作低徊的笛声,湖边上惨惨的银白,竟也似化作了溶溶的春光·只是经风一吹,还是刺骨的寒冷·春寒料峭,那寒意缠绵地入骨,反而 胜过冬日那酣畅淋漓的严寒。
 ·秦斜川闭上了眼,忽然想起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亲吻·虽然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记忆中自己的的确确没有吻过他,不是刻意为之,只是个巧合·他不 觉有些惆怅。
若在从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吻他,可是眼下却不可能·因为他知道对方爱着自己,若是反吻了他,等于是在心里接受了他的爱·他或许可以为宁惜酒 付出目前所有的一切,可是对于爱,他不能再草率一次,他需要些时间去想清楚。
 ·胡思乱想间他忽觉腰间一麻,身子便软软倒了下来·他本能地惊呼了一声,可这一声却未能冲出他的喉咙——他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动不了,甚至不能言语。
 ·他惊愕地瞪着宁惜酒,对方面上浮着一丝笑,银白惨淡的光下,如是罩着一层雾气,显得很不真实·一瞬间秦斜川在心头转了无数念头:他为何要点了自己的穴他想干什么…… ·“我想杀了你……”宁惜酒很干脆地回答了他心底的疑问。
见秦斜川认命的闭上了眼睛,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嘲道:“这话你竟也信——在你心里我真是一个歹毒之人么” ·秦斜川睁开眼迷茫地望着他,他委实是一头雾水,毫无半点头绪。
宁惜酒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苦苦一笑道:“这个……是风吹到了床前——或许是天意如此·” ·见是鹰送来的那张字条,秦斜川不禁吃了一惊,可是他还是无法知晓宁惜酒想要做些什么。
这时又听宁惜酒叹道:“你娘已是弥留,若是你因我没能替 她老人家送终,定会悔恨一生,而我亦是心中难安……既然早晚都是一个死,所以……”宁惜酒别过头看向浩瀚千里的湖面,低低道:“倒不如成全你一片孝心,而 我……也算是解脱了。”
 ·秦斜川听出他话中寻死之意,顿觉五雷轰顶,在心里大吼道:“不……” ·宁惜酒见他眼中赤红,额上冷汗涔涔,于是伸出手指给他擦了擦,“我本来数日前就该身首异处,这几日时光本也是上天额外赐予,足矣……”他执起 秦斜川的左手,露出手臂上那个暗红色的“九”字,道:“从今往后,你总该能记得我分毫……诚如我之前所言,我纵然爱你,可那只是我的事,你不用觉得亏欠 ——你若是想要偿还我对你的爱,那反而是羞辱了我……我会因此恨你” ·惊悚悬疑·他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个极其悲哀的笑容,续道:“为了将你留在金陵,我可谓是使尽手段,绞尽脑汁——你知道么我故意把清泉刃送给嘉靖侯,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想要将你引来金陵——我想要在临死前再见你一面……”他苦笑一声,“很愚蠢的法子是么可是我不悔……若是临死前不能见你一面,我不甘 心……” ·他伸手轻抚了一下秦斜川的面颊,凄然一笑:“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让你认识了我……可那已经耗尽了我的所有,我无力再用又一个十年去试着把你的内疚变成爱……我真的很累……” ·一阵狂风吹过,吹散了他的长发,一缕缕随风乱舞,紧紧缠住了秦斜川的心——那颗心便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风四下乱撞,撞得胸腔里血肉模糊。
秦斜川 想要说话,却不能言,想要流泪,眼中却只有干涩·江边大风呼呼作响,可他的耳边却是空洞的轰鸣——那是他无法发出的呼喊:“我爱你我爱你只要你不离 开我愿意爱你……”眼泪顿时滚滚而落,湿了他满脸。
 ·可是宁惜酒已经侧过了身子,开始向江里爬去·江水渐渐漫过他的身子,冰冷中他恍惚回想起十年前那夜那个在柳树下闷声痛哭的少年·听着少年压抑 的哭声,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地疼痛,在那一刻,若有法子能让对方展颜一笑,他会毫不犹豫付出所有——或许从那一刻起,他已经爱上了对方,只是经过十载 绝望的等待,到了如今,他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 ·这时忽有一个浪头打过来,盖过了他的头,一个漩涡之后,水面上便再无踪迹。
秦斜川血红着眼瞪目盯着波浪汹涌的江面,无数股真气在他四肢筋脉狂乱翻腾·他忽地“啊——”嘶吼了一声,一口鲜甜喷出,迅速在江水里弥散开。
之后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二十七) ·在秦斜川的梦里,反反复复是江水淹没宁惜酒的那个瞬间,无数次他想要伸出手去拉他,指尖已到了对方面前,却终是无法捉住。
他在这场梦里来回挣扎,几许生死离合,仿佛过去了千年万年后,他终于惊醒了过来· ·“九儿”他霍然坐起身,却见秋达心站在床边,而自己正躺在竹屋里。
他一惊,猛地推开秋达心,冲下了床·不料脚忽然一软,整个人便直直扑倒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秋达心一脚踩住了腰部· ·“放开我”他嘶吼一声,奋力挣扎起来。
 ·秋达心脚上又加了些力道,秦斜川内伤在身,竟无力挣脱,耳边听见秋达心冷声道:“你强行冲破穴道,好不容易才刚捡回一条命,若是再不知好歹动了真气,就要和宁惜酒一起向阎王爷报到去了。”
 ·秦斜川闻言心头大震,猛然翻起身来·秋达心没料到他还有这么大力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还没站稳身子衣领便被对方死命抓住· ·秦斜川死盯着他颤声道:“不可能……你说他……他……这决不可能” ·秋达心一把将他推开,又整了整被他拉乱的衣襟,冷笑着道:“怎么不可能尸体都捞起来了,不信去外面看看……”话音未落秦斜川忽地嘶吼了一声,发了狂地朝门外跑去。
 ·出了门他猝然停住脚步,沉沉苍穹下一座新坟冷冷看着他,绝望与悔恨在他心里奋力厮打,最后化作一股猩红从他口中喷出·站在坟前的谈怀虚与南宫寒潇见状迅速跑过来想要扶他,他却推开两人的手臂,跌跌撞撞朝坟前跑去。
 ·坟前的云漫天看见他过来,目中几乎立时要喷出火,一巴掌便甩到了他的面上,口中厉声质问他道:“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么”忍不住又给了他一巴掌。
 ·然而秦斜川却只是呆呆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感觉到面颊上的疼痛,他的所有知觉思想都随着看见坟墓的那一瞬间全部死去了· ·云漫天见他仿佛痴呆了一般,满心怒火顿时发作不出,按捺了片刻终是冷哼了一声,摇着轮椅往竹屋里去了。
到了门槛外轮椅被卡住,南宫寒潇连忙跑过去把他推了进去·谈怀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秦斜川的肩,也跟着两人进了屋子里,将他一人留在了外头· ·秦斜川缓缓扑倒在了墓前,将脸贴在了坟上。
泪水和着嘴角被云漫天打出来的血一起流在了泥土上,弹出一朵朵泥花·他抬起头,睁着模糊的眼望着那 乌压压的天·天上的每一朵云,都幻化出宁惜酒的脸。
可以一笔而就的平淡五官,却有着世间再无笔墨可以描绘的美,合着所有人的心愿,不近情理地动人心弦· ·他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一朵朵云,可是天大地大,他却是渺小如尘埃,又怎么够得着云中的面容,睁着幽滟的眸子凄然望着他,又忽然落下泪来。
四下淅淅沥沥一片,砸得坟上一个个小坑·而秦斜川的一颗心也被砸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地埋在了坟中· ·他忽地仰头撕心裂肺大叫了一声,拔剑朝自己心口疾刺而去。
这时雨中有数点寒芒飞过,“叮当”打落了他手中的长剑·随即又三条人影几乎同时到了他身边,合力抢过了他手中长剑· ·秦斜川嘶声喊道:“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扑上去想要抢剑。
谈怀虚与南宫寒潇连忙一人抓住他一只手臂将他摁在泥地上,秋达心则拿着他的剑跃出了一丈之外,随手将剑扔进了小溪里,之后又蹙着眉洗了洗因握剑而沾了泥浆的手· ·南宫寒潇忍不住朝他喊道:“那是人家的家传宝剑,你快捞起来”一边奋力压下想要挣扎起身的秦斜川。
 ·谈怀虚见秦斜川一味挣扎,心念一转,沉声喝道:“听说秦伯母病重,难道你就不顾她了么” ·秦斜川动作一顿,整个人忽然脱力,覆倒在了泥地上。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雨水和着泥沙湮没了他· ·这时忽听见有人冷冷道:“你装什么死你若真想死我成全你这里有颗‘七七断肠散’,服用后连续腹部绞痛七七四十九日后肠断腹穿而死,你敢不敢吃” ·秦斜川缓缓扭过头来,见大雨中云漫天冷厉瞪着自己,指尖捏着一粒蜡丸裹着的红色药丸。
他挣扎着爬起身,拿过药丸一口咽了下去·谈怀虚与南宫寒潇同时“啊”了一声,已是来不及阻止了· ·秦斜川转过身,踉踉跄跄往树林里走去。
谈怀虚忙喊了一声道:“秦兄你还是等内伤好些了再走·”一边疾步追了上去· ·秦斜川顿住脚步哑声道:“不必了·”往前继续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沉声问道:“你们怎会突然来此” ·谈怀虚停了一会,叹道:“本来我们是想来通知你们一个好消息的,宁兄如今已经不是逃犯了,他果然是冤枉的。
说来荒诞,原来是嘉靖侯杀死了郡主后又自杀,他临死前曾派人去清醇馆送了封遗书给春归,遗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原来嘉靖侯某日收到了宁惜酒派人送来的木盒,盒里装了宁丰城的遗书以及清泉刃(嘉靖侯并不知清泉刃来历)。
他看了遗书,方才知晓宁丰城是在宇 平郡主逼迫之下自杀的,心中自是怨恨·然而宇平毕竟是他发妻,他只得咬牙隐忍·本打算将那封遗书送还给宁惜酒,不想被兰春归半路截获。
兰春归看后质问他为 何要背叛母亲,两人争执后兰春归离开家去清醇馆借酒消愁· ·当夜嘉靖侯忍不住追问宇平郡主往事·谁料她不但一口承认自己当年对宁家的所作所为,更说出一年前是自己毒死了兰秋霁的母亲素月。
嘉靖侯怒火中 烧之下失去理智,失手杀死了她·冷静下来后见大错已铸成,又觉愧对在九泉之下苦等自己的宁丰城,于是决定自杀·临死前他写下遗书让人送给兰春归,告诉了他 所有真相,让他谅解自己。
 ·兰春归看到信后已是次日午后,惨案已经发生·这样的丑事他自然不愿公布,反正李远是否能查出案子保住官职与他并不相干·然而想到父母之死全是 拜那封遗书所赐,他开始调查遗书的来源。
写遗书之人并未提及自己的名字,却多次提到自己的儿子九儿·兰春归凑巧从谈怀虚口中得知宁惜酒乳名也叫九儿,所以 那夜他特地去找宁惜酒查问,却遭秦斜川阻拦未果。
到了次日他因胭脂醉毒发昏迷,一睡便是数日,醒来后宁惜酒已经入狱·他看了宁惜酒的供词,实在想不明白他 为何要撒谎顶罪,又因为原来藏在自己身上的那封宁丰城的遗书不翼而飞,故此决定去向宁惜酒查问一番。
结果宁惜酒并不合作,恼羞成怒之下他拔出剑来刺伤了宁 惜酒·后见下手太重,才仓惶逃走· ·说完事情的始末,谈怀虚又补充道:“宁兄下毒一事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再无人知晓。
李远看了嘉靖侯的遗书,已通知各州各府撤去了对宁兄的通缉·” ·秦斜川在原地呆站了一阵,半晌喃喃道:“那又有何用人都不在了……”又继续往前走去。
 ·谈怀虚望着他的背影惆怅地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他中了云漫天的毒,连忙回头劝说云漫天道:“漫天你便是怪责他,也不用伤他性命……” ·“是他自己要死。”
云漫天冷冷打断他· ·“这……”谈怀虚面露为难之色,又道:“漫天,此事性命攸关,你要三思啊……” ·云漫天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头,道:“罢了罢了。”
他出声喊住秦斜川,道:“你若是后悔不想死了,就在四十九日之内去藏花阁取解药·”又冷笑了一下:“若是你现在就想要解药,我也可以给你……” ·秦斜川淡淡道:“不必了。”
头也不回走进了树林里,身影渐渐湮没在苍翠之间· ·一路上不顾时时发作的腹痛快马加鞭,数日后回到了赏剑山庄·见母亲果然病得不清,秦斜川强行按捺下满心的伤痛,在病榻前伺候着母亲。
过了些日子到了四月,天气转暖,秦老夫人似乎又好转了些,这多多少少给了秦斜川带来了一些安慰· ·这日阳光明媚,病榻上的秦老夫人闻见花香,忽然来了兴致,想要去园子里赏花。
秦斜川见她精神比平日好了许多,便吩咐下人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摆上躺椅毛毯,又亲自抱着她去了那里· ·看着满园春色,久病的秦老夫人心情大好,一直说个不停。
秦斜川见太阳虽然好,风却有些冷,便劝说她道:“娘若是喜欢,孩儿让人采些花插在瓶里放在娘的卧房,那样也一样是看,又何必在这里吹风” ·秦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你看这园中春色无边,其实灿烂繁华不过是须臾之间。
本已短暂,又何忍早早将它们从枝子上摘下”轻叹了一声,面上微 露出些惆怅之色,又道:“其实人的一生亦是如此·这些日子病得昏昏沉沉,朦胧间常常回忆起与你爹初遇的那日。
醒来时仿佛一切才是昨日,只是他早成黄土一 抔,而我亦是白发苍苍,快要下去陪他了——这几十载岁月真象是做了个梦……” ·秦斜川见她似叹似悲,怕她伤怀,忙强笑着道:“娘您身子已大好了,再活个十几年总不成问题。”
 ·秦老夫人苦笑着摇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晓·”又看向秦斜川,叹道:“这次你从江南回来,开始懂得将心事藏在心底,也开始懂得去体贴照顾别人——你终是长大了,这样娘也可放心去了。”
 ·秦斜川心中一颤,想到自己这十年飘荡在外,完全不顾母亲的担忧,一时愧疚难当·秦老夫人看出他的心思,有些愧疚地道:“十年前的事,也不能全怪你,若非被我们的态度伤透了心,你也不会整整十年不肯回来看我们一眼……” ·“娘……”秦斜川心中痛悔,忍不住喊了一声。
秦老夫人轻叹着继续道:“这些日子娘也想通了,人生短暂,何必在乎那些世俗虚礼的至于传宗接 代,我们秦家分支繁杂,又哪里真的就断了香火……听说这次你去了金陵,若是过了十年你依旧初衷未改,娘就成全了你,那门亲事就退了它罢……” ··惊悚悬疑·见秦斜川面露惊愕之色,她慈祥一笑,接着道:“娘从前反对,是怕你是少年人一时的热情,过后又后悔,以至于误人害己。
可十年都不变的情意决不会是假,假如你如今依旧坚持要和那个孩子一起,娘一个将死之人,又还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十年都不变的情意决不会是假——秦斜川忽然愣住,自己与兰秋霁的感情终是没有敌过时光,真正坚持了十年的人惟有宁惜酒一人而已,可是自己不知 珍惜,伤透了他的心,亲手将他逼上了死路。
该放弃时凭着一股血气纠缠不休,该坚持时却因胆怯而轻易放弃,是造化弄人还是自作自受世上之人,后悔莫及时 总怪苍天捉弄,却不知一切都是作茧自缚,原怨不得别人。
 ·一阵风吹来,他顿觉面上冰凉一片,那冰凉痛彻心肺,将一颗心搅成了一团血泥·渐渐肠子也随着心痛纠结在了一处,原来是“七七断肠散”又发作了。
 ·悄悄看向母亲,她正在太阳下闭目歇息,并未留意到自己的异常·侧过身咬牙强忍着不发出呻吟,一波波剧痛的侵袭下不知过了多久,那穿肠的痛才渐渐消了下去。
想着这痛一日胜做一日,却不知满四十九日后肠穿肚烂而死又是怎样的滋味可即便再痛,也比不过心碎之痛罢· ·平息后秦斜川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见母亲似乎睡熟了,阳光洒在她的面上,唇角挂着一丝安详的笑容。
想到母亲为自己操心一辈子,可是从前自己并不 能理解她,即便流荡了十年后回来,对她还是不冷不热的·要说也就这些日子病榻前才总算尽了点孝心,可这些比起她为自己考虑的又能算得了什么快失去时方知 珍惜,世间之事总是如此讽刺。
 ·因怕她着了凉,于是过去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感觉到手中的身体冰冷僵硬,他心里猛然一跳·踌躇许久,他才伸出手来探向她的鼻息,之后呆了一阵,眼泪终于簌簌落下。
 ·替母亲办完了后事,秦斜川找来了几个旁支的堂兄弟,将家业托付给了他们·之后他一人一马离开了赏剑山庄,自此山庄里的人再没有见过这个脾气阴沉的庄主。
 ·尾声 ·秦斜川将一块鹅卵石放在坟上,之后俯身在坟头亲了亲,柔声道:“九儿,快些醒来·”坟上已经密密麻麻摆了一层鹅卵石,都是他从洛阳返回江离洲时一路上捡来的,而宁惜酒给他的那一袋他放在了怀里一直没舍得用。
 ·自从三日前到了这里,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坟·他不停地在鹅卵石上刻着东西,每刻完一块都会将它放在已长了野草的坟上,然后象幼年时宁惜酒 被马蜂咬昏后他所做的那样亲吻一下。
只是他当年亲吻的是云漫天的额头,如今亲吻的却是冰冷的泥土,他的吻那样轻柔,仿佛墓中之人还能感觉到这一切· ·不远处的树林里,秋达心忍不住对云漫天道:“你确定你下的不是疯药看他这样子可是完完全全疯了,一连几日坐在坟前不吃不喝,只知道摆弄一些烂石头。”
 ·云漫天沉默着不答·今日已是秦斜川服毒后第四十九日,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去藏花阁取过解药·后从看守着江离洲的谈怀虚手下那里得悉秦斜川三日 前便来了江离洲,故此今日悄悄来了此地查看究竟。
云漫天透过树枝的间隙,看着坐在坟墓前形容枯槁的男子·三日来阴雨绵绵,一直坐在泥地里的他全身上下沾满 了泥浆,茫茫一片灰褐中露出两只乌黑空洞的眼,只是看他一眼,便觉阴气森然,仿若他是从墓中爬出一般。
 ·一旁的谈怀虚见秦斜川形状凄惨,忍不住道:“漫天,我看不如……”南宫寒潇忙拉了拉他衣袖,低低道;“你放心,漫天自有分寸。”
谈怀虚只得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秋达心看了一阵,渐渐失去了耐心·不料这时天又下起雨来,他嘟囔着骂了声老天,顺手拔下云漫天轮椅上的伞撑开挡住自己头顶。
云漫天见他只顾他 自己,不悦地蹙眉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秋达心撇撇嘴露出一个不屑的神情,然后将伞移到了谈怀虚的头上,又对着云漫天眨了眨眼道:“这下我无私了罢。”
 ·云漫天气得咬了咬牙·谈怀虚有些尴尬,正要让秋达心去和云漫天共伞·南宫寒潇已脱下外衫,悬空遮住了云漫天的身子·谈怀虚见了,将到了嘴边的话强忍住,犹豫了一下,终是淡然一笑。
 ·感觉到头顶忽然没了雨,云漫天下意识抬起头·见是南宫寒潇的衣衫挡住了雨,他僵了一僵,重新低下头来·自从那次客栈里南宫寒潇向他说了那一通 话之后,他便再没有与南宫寒潇说过一句话。
蹊跷的是之后南宫寒潇虽然如影随形跟着他,除非必要也不开口·两人在一起时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秋达心见秦斜川依旧不时亲一亲坟头,弄得嘴上全是泥浆,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道:“云漫天你玩够了罢——他弄得这么脏,等下我可不和他同船。”
 ·云漫天睨他一眼,淡淡道:“那你一个人游水回去罢,你自诩聪明绝顶,想必水性也是天下无双的·” ·“你”秋达心气得瞪了他一眼,原来他根本就是旱鸭子。
 ·谈怀虚见这对师兄弟似乎又要吵起来,连忙出言调解·等两人安静下来,他又看向坟前的秦斜川,见了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由心急如焚,想着再这样下去就算秦斜川没有被毒死,也会被活活饿死。
心里计较了片刻,趁着那三人不注意,他悄悄离开了树林,回了船上· ·进了船舱,一个青衣人背对着他坐在小窗前看着江上的雨帘发呆·谈怀虚用手挡了挡身上的雨珠,踌躇了片刻后叹了口气,道:“你再不去求漫天,他就活不成了。”
 ·青衣人身子震了一震,缓缓回过头,虽然苍白消瘦得脱了形,却是“已死”的宁惜酒无疑·原来那日他落水后被正好赶来的云漫天等人救起,因对秦斜川心灰意冷,这才求他们几人告诉秦斜川说自己已经死了。
 ·宁惜酒别过目光望着窗舱的壁沉默着,隔了一会道:“你让漫天给他解药罢,就说是我说的·”今日他忽被云漫天等人带来此地,起初还摸不着头脑,到了这里云漫天方告诉他说秦斜川中了他下的毒,很快便要毒发而亡,让他来悄悄见秦斜川最后一面。
 ·谈怀虚无奈地苦笑了一声,道:“他说了若是你不肯原谅秦兄,那么说明秦兄根本就不配活着·”他边说边不动声色打量着宁惜酒,见他表面虽一派冷 漠淡然,眼中却隐隐露出担忧之色,于是又继续道:“秦兄已经在坟前不吃不喝坐了三日,其间大概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毒发一次,痛得满地打滚。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 去藏花阁拿解药,我看他是存了必死之心……我不是想要为他做说客,只是想请你去在暗处再看他一眼,然后再决定是否原谅他·” ·宁惜酒身子一颤,转回头去继续望着江面。
雨势渐猛,模糊了他前方的视线,恍惚间觉得整个春天似乎都在下雨·滴滴答答,是黯然神伤的抽泣;淅淅沥沥,是缠绵哀怨的呜咽;哗哗啦啦,则是撕心裂肺的号啕。
又有寒风时时和着,天暗沉沉,地也暗沉沉,风雨交加,无止无尽· ·良久,谈怀虚终于听见他轻轻一声:“带我去罢·” ·秦斜川将最后三块刻好的鹅卵石放在了坟上,俯身亲了亲坟头后他柔声道:“九儿,这是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的话,如今你听见了么……若是上天肯 再给我一次机会,肯再给我片刻光阴,我会亲口告诉你这些……”小小的坟上密密麻麻的鹅卵石整齐排放在一起,组成了一句又一句“我爱你”。
 ·呆呆看了一阵,他面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道:“反正我即刻便要去陪你了,到了九泉之下再当面与你说这些不迟……” ·腹中的绞痛越来越厉害,感觉有千万把利器在拼命撕拉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先还一味强忍着,渐渐痛得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倒在了坟上·剧痛中 他仰起头来,恍惚望着雨丝蒙蒙的天,那雨丝象是一根根细针密密刺在他的身上,每个毛孔都痛得山崩地裂。
然而在这样的痛中,他恍惚觉得自己飘了起来,带着一 种解脱了的轻松,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朦胧间感觉有人轻抚着他的脸,他缓缓睁开了眼,隔着细细的雨丝,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清若春泉的眼波将他已渐渐撤离了身体的魂湮没,却又为他的身体注入了新的生命,那痛便也随之远去了· ·他迟疑着伸出手抚上对方的脸,喃喃道:“真的么真的是你么” 可即便是梦,他也不愿放过短暂的幻象。
他忽然一把搂住对方,那荷叶般清新的气息瞬间笼罩住了他全身,风大雨大,天地杳杳,他的世界便也只剩下这一人·不论 眼下这一刻是虚幻,抑或是真实,总之他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再分开了。
 ·树林里,谈怀虚看着坟前紧紧相拥的两人终于松了口气,又暗自庆幸秦斜川没有去藏花阁取解药·若是去取了,只怕这一生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宁惜酒了· ·这时秋达心不解地问他:“刚以为宁惜酒死了的时候他也曾自杀过,为何宁惜酒当日不肯谅解他,现下却轻易原谅他了” ·谈怀虚怔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云漫天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当日他自杀或许只是一时的情绪失控,可是他刻下的求死却是一心一意·这四 十九日里,不时会有激烈的腹痛提醒着他即将到来的死亡,这种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若非有必死的决心与理由,一个人断不能坚持下去,尤其是在解药唾手 可得的情形下·” ·他顿了顿,默然了片刻后又悄声道:“若是一个人能如此斩钉截铁愿与另一个人生死与共,无论那是爱、是怜、是愧、还是是悔,总是够他们过一辈子的了……谅解别人,其实是善待自己——宁大哥终于是想通了……” ·听了这话南宫寒潇心里忽然一动,眼角余光悄悄瞟向云漫天,忍不住暗忖着道:“若是他死了,只怕我一个人是断然活不下去的。”
又想着若非那夜他们及时赶到救了宁惜酒,如今秦斜川与宁惜酒便是真真正正的阴阳永隔·即便秦斜川再悔恨交加,即便他爱宁惜酒再深,亦是于事无补·想到这点 他不由在心里喟叹了一声,暗道:“世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想要珍惜,孰不料等真的失去了,便再也无法挽回……又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或许惟有放下过去,珍惜现下 所有才能不重蹈覆辙……” ·他缓缓闭上眼,在这一刻,已随着岁月流逝开始模糊的那张容颜竟是从未有过的清晰,恍惚间又听见那人柔声喊着“含笑含笑”。
刹那间他忽然明白了那人的心意:含笑含笑——不就是希望自己能含笑么他心中突然大恸,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溢了出来,他连忙背过了脸去。
 ·这时忽听秋达心惨叫了一声,道:“我真是看不下去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居然开始上演这种戏目……” ·南宫寒潇收回满心的哀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坟前二人正在亲吻。
漫天雨丝飘到他们身上,竟似立即蒸发了,化作溶溶的轻雾·恍惚间他觉得落在自己面上的雨丝也骤然温存了许多,让他那一颗在寒冷彷徨中辗转了许久的心也渐渐融化开来。
 ·他不禁莞尔一笑,满心愁绪顿时也烟消云散,又揶揄秋达心道:“我看你是嫉妒罢,嫉妒没人可以让你亲·” ·“我嫉妒”秋达心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我看真正嫉妒的是你这个无人要的烂货——等着我亲的俊男美女可是一大堆……”忽然侧身在谈怀虚唇上轻 轻一吻,道:“这个不过是其中之一。”
旋即“嗖”一声便钻进了灌木丛里,瞬间消失不见·南宫寒潇隐约看见一朵红云飘过他的耳际,不过他坚信是自己看错了· ·见谈怀虚呆呆站在那里,摸着自己的嘴唇发怔。
南宫寒潇忍不住调侃他道:“这等艳福,你消受得起么” ·谈怀虚忽然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天,没头没脑道:“天晴了·”趁着南宫寒潇怔忡转身疾步而去,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南宫寒潇下意识抬头看天,雨丝纷纷扬扬,天哪里晴了这时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循声一看,原来是云漫天摇着轮椅离开了·见云漫天依旧如此冷漠,想到自己曾那样伤他,不知他几时才能原谅自己,一时竟没了追上去的勇气。
·惊悚悬疑·片刻后云漫天忽然回过头来,冷冷道:“你欲求不满么看别人亲热看到舍不得走?” ·南宫寒潇先是怔忡,忽然想到这还是多日来云漫天第一次主动与自己说话,顿时如蒙大赦,一个箭步追了上去。
不经意回头张望,不知何时出现一道彩虹横跨过小溪,万道霞光流光溢彩——天,竟真的晴了··(完)· 番外·上坟拜祭合该是在阴冷寒湿的天气里,连绵的雨丝飘飘乎乎于孤坟之上,清冷断肠,哀思入骨,正是上坟人应有的心情。
然而这一日却偏生热得天翻地覆,仿佛连紫蓝蓝的天空都要融化了,一滴滴落将下来,万物也跟着全化做了粘稠的液体,糊里糊涂一滩滩东流西淌,不着边际·人处在这样的境况下,心底里却是歇斯底里的干涸,烧成了一簇簇滋滋作响的火苗。
·云漫天与南宫寒潇并排跪在南宫无极的墓前,这日是南宫无极的周年忌日,故此他们特从金陵来姑苏祭拜·然而他们来此并不单单是为了祭拜南宫无极一人,云知暖、南宫夫人以及南宫嘉炎的周年死忌也就陆续在其后的几日里。
南宫无极的墓是青石砌成,一块块叠加,整齐到令人焦躁·石头缝隙里钻出些许青苔,被明晃晃的太阳照了半日,命不久矣·云漫天静静跪着,原本是想要理清自己对墓中死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感情——怨恨同情孺慕……可是看着那些黄干的苔藓,他却不由自主走了神,思绪飘到了与南宫寒潇初遇的那日。
记得那日也是热得天翻地覆,道观围墙上的一大片青苔在酷暑里失却了大半生命,有气无力地苟延残喘·他坐在槐树上白茫茫的花里,无动于衷地看着树下无可奈何加心急如焚的南宫寒潇。
匆匆一年时光,多少生死离合红尘里纷飞,昔日的陌路人如今就在自己身旁,今生今世,只怕是剪不断理还乱了··与南宫寒潇并排跪着,他忽然产生一个荒诞的联想,仿佛是在祈求墓中人答允他们在一起一般。
他不觉露出嘲弄之色:即便南宫无极是自己生父,可他昔年那般狠心抛弃自己的母亲,不恨他也就罢了,断无再认他做父亲的道理·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又何必要征求他的同意·他又试图揣摩此刻南宫寒潇的想法,他并不知晓南宫寒潇生父是谁至今悬而未决,只当他定是苏追风亲生,而南宫无极是杀害了他生父又强占了他生母的仇人。
虽说南宫无极对他有养育之恩,可是挑断他筋脉,又锁他精穴……云漫天忍不住开始佩服南宫寒潇,佩服他居然肯跪在仇人的墓前,毕竟就连自己这个南宫无极的亲生儿子都感到有些勉强。
头顶的太阳嚣张得吐着热气,连从不畏热的云漫天也开始觉得不适,更别说南宫寒潇了·云漫天见他面上被晒得赤红,汗湿的发一绺绺覆在额前,正要提议起身离开,忽听得身后传来孩子的叽叽喳喳声。
他回头一看,山道上一个白衣少妇带着两个五六岁的男孩缓步行来,却正是南宫寒潇名义上的妻子谈思晴以及她的孪生子月落星沉··这时谈思晴也看见了两人,她顿住了脚步,一瞬间面上闪过诸多复杂的神色。
南宫寒潇听见声音也回头相顾,见是她,他面色稍稍一变,缓缓直起身来··“爹……”孪生子一见南宫寒潇,立即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抱住南宫寒潇的腿,口里兴奋地乱嚷嚷着·月落仰着小脸道:“爹,月落想你也想家,我们一起回家好么”这一年来他虽一直住在太湖,口中的家指的却是苏州南宫世家。
星沉听了也连忙附和,满怀期望地看着南宫寒潇,等着他答应··看着两个孩子沾满了灰尘与汗水的粉颊,南宫寒潇心头不禁一阵酸楚,即便与谈思晴并无夫妻之实,这两个孩子他却是一直视作亲生。
他勉强笑了笑,俯下身子柔声哄他们道:“爹也想你们,不过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你们先在舅舅家住着,等爹办完了事就去接你们回家……”·“可是那要多久呢”星沉插口问了一句,他年纪虽小,却相当精明,想要在他面前蒙混过去并不那么容易。
南宫寒潇正有些语塞,这时谈思晴走了过来,对两个孩子道:“看你们俩一头一脸的汗和泥,全擦在爹……擦在人家腿上了·还不快放开,这么热的天”·两个孩子只得不情不愿松开了南宫寒潇的腿,月落见不远处山坡上有个小池塘,连忙对星沉道:“我们去洗脸,这样就可以让爹爹抱了。”
星沉少有的没有反对他的意见,两人一前一后朝小池塘跑去··谈思晴见他们忽然跑开了,忙担心地在他们身后连喊了几声·南宫寒潇朝她道:“我去看着他们,你……你先上坟罢。”
见谈思晴手上篮子里摆着不少香烛纸钱供品,大概要费上些工夫了··谈思晴勉强微笑了一下,悄声道:“那多谢了·”南宫寒潇回了她一个笑容,随即追着两个孩子去了。
云漫天猜想谈思晴或许需要单独在坟前哀悼的机会,正要喊住南宫寒潇,让他帮自己把轮椅推来,谈思晴忽然低低道:“云道长,我有话想对你说·”·云漫天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谈思晴笑了笑,旋即低下头默默将篮子里的物品一一取出放在坟前。
之后她在坟头插上了一柱香,默然跪了许久她才开口道:“你的身世大哥告诉我了,说起来我们还是表姐弟·”·云漫天先是愕然,随即想到云知暖临跳崖前曾把谈怀虚喊出去说了一番话,大概就是告诉他自己的身世罢。
他淡然看着谈思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谈思晴将膝盖前一堆纸钱点燃了,刺目的阳光下,那火光显得有些疲软无力,灰尘被风吹得四散,胡乱扑在她雪白的衣衫上,留下一点点的污迹。
然而她并未伸手去拂拭,仿佛连伸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云漫天看着她,脑海中忽然跳出“心如死灰”四字,她比一年前清减憔悴了许多,只是那憔悴却化成一种幽怨坚强的美,面上那一派淡定被骄阳一照,顿时成了一片死寂。
云漫天忽然觉得有些寒冷··隔了半晌谈思晴又开了口,涩声道:“你大概有些看不起我罢——不顾廉耻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云漫天一顿,随即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从不鄙视别人的真心。”
谈思晴苦苦一笑,片刻后转移了话题道:“你与寒潇难道真不管南宫世家了么”见云漫天略略变了脸色,她移走目光,看着坟头上那一缕青烟随风飘散到天际,化作白云悠悠。
之后她喃喃道:“月落星沉还那么小,我又是个女子……南宫世家的百年基业真就这么毁了么”·她语气虽然平淡,却是说不出的凄恻无奈,云漫天听在耳里,心中不禁恻然。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她的想法·虽说只要将藏花阁与南宫世家合并所有问题便可以得到解决,可关键在于她根本不愿“南宫世家”这四个字从此在江湖中消亡——动因自是为了墓中的南宫世家前主人南宫无极。
然而云漫天思忖着无论是自己抑或是南宫寒潇,都没有回南宫世家的理由——若非南宫寒潇的缘故,自己只怕再不会与南宫世家有任何关联,而对于南宫寒潇而言,想必也不愿回到那伤心之地。
所以即便他心中同情谈思晴,却也不能做些什么··“你劝劝寒潇好么”谈思晴咬着嘴唇看着他,目中泪光闪烁,“你的话他一定肯听,你若是愿意回南宫世家,他定也会随你一起回去。”
·云漫天有些不忍地别过了目光,沉默了半晌后终于道:“你只怕还不知道——南宫寒潇根本不该姓南宫……”·谈思晴震了一震:“……你说什么你……你说寒潇他……他不是……不是……他亲生”·云漫天默然点头,片刻后淡淡道:“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回去谈姑娘,这事请恕我无能为力。”
谈思晴嘴唇轻轻抖动着,苍白着脸看着他·然而这一年来的磨炼让她很快镇定下来,隔了一阵她又悄声道:“那你姓南宫总是千真万确……”·云漫天冷哼了一声,道:“我姓云——这点永不会变。
谈姑娘,我真的帮不了你·”·谈思晴见他语气变得强硬,知道他不肯原谅南宫无极昔年对他母子二人的无情·虽觉失望,却也能体会他心情一二·她幽幽叹了口气,望着坟头苦笑道:“倒是我太执着了——他既是自杀,哪里还会在乎他去之后南宫世家的存亡”呆了一呆,又笑了一声,道:“我这一生,都不知做了些什么——其实即便做了什么,也只是给别人带来麻烦,更不会有人领情,我又何必再白费心思”·云漫天心头一震,不由看向她。
这个女子对南宫无极痴心一片,可南宫无极临死前只怕根本不曾替她考虑过丝毫·她付出再多,终不过是枉然,而这一切究其根由不过是因为她爱的人不爱她·这让他不禁联想到自己与南宫寒潇,会不会到头来也是自己在白费心思他心头忽地突突乱跳了起来,不觉间额上细汗密密铺了一层。
谈思晴见他神思恍惚,也不好当面问他原因·她站起身来,一回头,见南宫寒潇正呆站在几丈外的大树下,目光茫然游移·谈思晴觉得他神情有些古怪,下意识又看向了云漫天,云漫天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正与南宫寒潇的目光相撞,他眼珠一缩,一瞬间冷汗湿了衣衫。
“孩子呢”这时谈思晴打破了僵局··“……他们游水游得太累,睡着了·我叫送你们上山的轿夫将他们抱回轿子里去了。”
南宫寒潇道··谈思晴“哦”了一声,见夕阳渐渐西下,道:“……那我也走了,再不下山天要晚了·” 之后稍稍收拾了一下东西,又说了几句告辞的话,便提着篮子幽然而去了。
两人默然伫立,坟头上的青烟摇曳良久,终成残灰·远处长笛一声,送走脉脉余晖,无痕相思·山林渐渐披上了夜色,只等一夜清露沐浴,再迎来新的朝阳。
明朝与今日并无太多不同,只是不经意间世上又添了几多新坟,更有多少孤坟渐成平地,再无踪迹可循··下山前云漫天最后看了一眼那一块块青石砌成的坟,骄阳下令人焦躁的齐整暮色里却成了阴沉孤寂,再多爱恨冤仇,若是入了黄土便再不余一物,这让他不觉心生悲凉。
然而他颓然惊惶的心却反而重新振作起来——自己与谈思晴毕竟不同,南宫无极已经死了,可南宫寒潇却还好好活着,并且就在自己身边·无论前路如何,他们终是要纠缠下去,至死方休。
他暗地里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等陆续祭拜过了云知暖、南宫嘉炎以及南宫夫人,回到金陵凉水镇时已是六月上旬的一个晌午·去年六月两人离开苏州后便隐居在了凉水镇,只是到了冬日时又各奔了东西,后来虽然重逢,却因忙于照顾宁惜酒,一直未曾回来过。
一转眼半年过去,此刻云漫天看着紧闭的院门,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听见门里传来细微声响,他稍稍收回了心神·之前与南宫寒潇直接从长江江离洲去了姑苏,临行前让宁惜酒与秦斜川到凉水镇先住上一阵子。
眼下院门里的声音自是他们两人发出的··推开院门,院里的情景让他们一阵惊讶·树荫下宁惜酒闭目躺在一张特别的竹床上熟睡着,头枕着的末端是个凹槽,槽里放着一盆水,而秦斜川正小心翼翼帮他清洗着头发。
看见两人进来秦斜川忙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步子也放轻了不少··秦斜川专心致志地清理着宁惜酒的长发,将房屋真正的主人晾在一旁,一点都没有雀占鸠巢的自觉。
云漫天虽一向不喜欢他,可是见他对宁惜酒如此温柔体贴,对他的厌恶立时减少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些羡慕宁惜酒·双腿残废之人做许多事都不太方便,象云漫天自己每次都不得不坐在浴盆里将头伸进水里洗,实在是有些费力。
秦斜川想出的这个法子极好,只是前提是有人愿意每次帮着洗··南宫寒潇见了也忍不住在想:为何我就从没有想到这个法子随即他在心里自嘲一笑:不是没有想到,是根本没有去想。
他一直以为自己从前对云漫天照顾还算周到,如今仔细一想,却是根本没用过心思··这时宁惜酒忽然醒了过来,见了云漫天与南宫寒潇两人他立时面露喜色,道:“你们回来了”又忍不住埋怨秦斜川:“你怎么不叫醒我”·惊悚悬疑·秦斜川沉声道:“又不是回来了立即就走,你睡醒了再见他们不是一样”说话间瞥了云漫天他们一眼,倒仿佛是怪他们回来的不是时候,吵醒了宁惜酒一般。
云漫天对他刚刚产生的一丝好感立即荡然无存,这样傲慢无礼之人也只有宁惜酒才受得了··宁惜酒含笑道:“你们还没吃午饭罢不如先去洗个澡,我这就给你们去做。”
一边坐起身,伸手将轮椅拉了过来想要做进去·秦斜川连忙制止他道:“这个时候怎么会没吃午饭,等下都可以吃晚饭了·这么热的天你别瞎忙了。”
云漫天听了这话忍不住哼了一声,原来他与南宫寒潇恰好没吃午饭,肚子正饿得厉害·虽说他本也无意劳烦宁惜酒,可是听了秦斜川的自说自话还是觉得不大痛快。
宁惜酒见云漫天神情不悦,只得向他歉疚一笑,道:“我先给你们盛碗绿豆百合汤消消暑气,再帮你做点清淡的食物·”便拿开秦斜川拦着的手坐进了轮椅里,然后朝着侧边的厨房缓缓行去。
秦斜川怔忡了一下,只得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云漫天听见他低低嘟囔道:“饿一顿又不会死……”他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骂了句脏话,这时“啪”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脚前。
他低头一看,却是一坨湿乎乎的鸟粪,他气得大叫了一声,道:“宁大哥你也不用做饭了,我没有胃口”·洗好澡后饭食已摆在了树下的桌子上,喝了碗井水镇过的绿豆汤云漫天满心的窝囊气才稍消下去了些,食欲也随之上来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忽然“扑”一声又吐了出来,南宫寒潇连忙问他怎么了·宁惜酒也关切地看着他·云漫天拿过南宫寒潇面前未喝完的绿豆汤一口喝了下去,缓了一阵才青着脸道:“没什么。”
宁惜酒松了口气,道:“我还当菜有什么问题呢——斜川最近才学会做菜,咸淡有时不是十分合适,你们担待着点……”·“什么”云漫天手一颤,筷子立时掉到了地上,他指着桌上的菜瞪着秦斜川道:“这是他做的”·“不用感激我,他的伤势还没有好清,我怕他中暑才做饭给你们吃的。”
秦斜川不咸不淡道··“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恨我给你吃了‘七七断肠散’所以要报复我·”云漫天怒气冲冲道。
秦斜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虽然从来就对你没有多少好感,可是独独对你喂我毒药之事一直心存感激……”·“你表示感激的方式就是烧条青虫招待我么”云漫天打断了他,伸手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半条青虫送到秦斜川面前,冷冷看着他。
旁观的两人总算明白了云漫天先前将口中的菜吐出来的缘故,南宫寒潇见气氛古怪,于是打哈哈道:“没事没事,我都吃完一碗饭了……”·宁惜酒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不关斜川的事,菜是我洗的。
大概是刚睡醒,眼前模模糊糊的没看见,还请漫天你不要见怪·”秦斜川听了正要反对,宁惜酒忙伸手在桌子底下狠命掐住他的大腿·秦斜川疼得倒抽了口气,终是将唇边的话连着痛叫一起吞回了腹中。
云漫天虽知宁惜酒是在维护秦斜川,但见他满面歉疚之色,也不好再为了这等小事发作·又想到自己两月前给秦斜川吃的“七七断肠散”是蝎子蜈蚣毒蛇等物一起炼制而成,说起来比菜青虫要恶心许多,心里的气这才稍稍平息了些。
晚上秦斜川以宁惜酒身体未痊愈为由与他一起早早睡下了,云漫天见他虽然一如既往的惹人生厌,可他对宁惜酒却是体贴入微却的确令人无法挑剔·而宁惜酒对秦斜川的态度也甚是有趣,不管秦斜川做了多么讨人厌的事,他都含笑不语,可行为上却是默默坚持自己的主张,而每当这个时候秦斜川总会无可奈何地妥协。
云漫天见两人如此甜蜜融洽,一边是为宁惜酒感到高兴,一边又不禁自省自己是否脾气太坏了些,总是忍不住就要对南宫寒潇冷言冷语的··因总共只有两间卧房,与南宫寒潇一直分房而睡的云漫天这夜只好与他同室同床。
好在黄昏后刚下过一场雨,夜里相当清凉,两人同床而卧倒也不觉得闷热·只是云漫天不习惯与人同床而眠,是以一直都无法入睡,听着背对他躺卧的南宫寒潇时重时轻的呼吸,大概也是一样不能成眠。
自那日见到谈思晴之后,南宫寒潇便变得若即若离,云漫天怀疑他听见了自己与谈思晴的谈话,已经知晓了自己其实是南宫无极的儿子·可是即便如此,似乎他也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云漫天直觉这中间定有别的隐情,可那会是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回想着这一年多来的时光,先是他对自己体贴却疏离的半年,再是长达数月的分离,重逢后他一直是小心翼翼的逢迎讨好,如今却又忽然成了毫无来由的若即若离——对于这样反复无常的南宫寒潇,云漫天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能力揣测出他的心意。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忽听见隔壁传来细微可疑的声音,云漫天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虽然隔壁的人竭力压抑,那喘息声却一丝丝随着夜色钻进他的心里,缠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他虽因自幼修道的缘故对情欲之事不甚热衷,但毕竟才二十二岁,一时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侧过身悄悄打量着黑暗中南宫寒潇的背,揣想着他是否也听见了隔壁的声音,越是朝深处猜测越是觉得无法自抑。
他与南宫寒潇仅有的两次还是早在他们住在一起之前,算起来已一年有余了,可是记忆并非因为时光流逝而磨灭,此刻更是格外清晰·他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却又更急切地回忆着,饮鸠止渴。
到了最后他咬了咬牙,暗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以前彼此讨厌时都照做不误,更何况是现在……况且说起来从前我吃了亏,这次正好趁机扳回来。”
正这时隔壁的声音也和他的情绪一般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他就着这一刻的冲动翻过身去压在了南宫寒潇身上,开始胡乱亲吻对方的脸··南宫寒潇吃了一惊,下意识推开了他,沉声道:“你想做甚么”·云漫天既然迈出了第一步,被他推开虽觉沮丧生气尴尬,却是断然不肯退缩的。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冷诮道:“你真不知么”·南宫寒潇目光劈开夜色,静静看了他片刻,之后终于道:“……我今夜没有情绪……”·云漫天暗地里握紧了拳头,腹腔里一股怒气翻腾不息,怎样都无法压制下去。
半晌他冷笑一声,道:“我会让你有情绪的·”衣袖一挥,便有一阵暗香钻进了南宫寒潇鼻子间·南宫寒潇打了一个喷嚏,停下后便觉有些不妥,不仅浑身开始发烫,而且四肢渐渐瘫软无力。
他吃了一惊,喝道:“你下了药”·“……对,*药麻药一起·”·尚未等得及他想清云漫天的意图,云漫天已欺身压了过来,开始拉扯他腰带上的结。
南宫寒潇急得连叫了几声“住手”,可云漫天却似恍若未闻,不多时他身上便再无一物遮蔽了··忽然感觉到有根冰凉的手指侵入到自己体内,到了这一步南宫寒潇总算完全明白了云漫天的用意,“住手”惊惶之下他大喝了一声,“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瞪着云漫天的目光中也不禁带上了些怨愤决绝之意。
这一年来南宫寒潇一直都是好声好气,是以见了他此刻的神情,云漫天不由得有些呆住·然而想到他一向都是相当放纵,即便是这一年来妓院也没少去过,此刻却单单要在自己面前摆出姿态来,云漫天心里顿时更加窝火,一时失去了理智,高声吼道:“我今夜是做定了,你要恨便恨个够”说完手指又更加刺深了些,又仿佛赌气一般胡乱施加力气,痛得南宫寒潇忍不住“啊”了一声。
·见云漫天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南宫寒潇明白他是绝对不可能放过自己了·感觉着身后阵阵撕裂的痛楚,惶急中他嘶声喊道:“不行不可以这样——我们可能是亲兄弟”·云漫天浑身一震,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颤声问道··南宫寒潇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白着脸悄声道:“我可能是他……南宫无极的儿子。”
云漫天呆愣了一下,忽然冷笑了一声,道:“你不是曾说你根本不是他的儿子么——不想做就直说,不要耍花样”·南宫寒潇立即在心里反驳道:我直说了啊,可是你不听。
他有些自嘲地道:“你当真觉得我会为了不和你上床,竟不惜撒这种谎么若非怕你日后后悔,这件事我本想一辈子埋在心底的·”他苦笑一声,接着解释道:“我娘临死前告诉我说:连她也不知我到底是苏追风还是南宫无极的儿子。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一直不愿面对我·”·云漫天这下彻底呆住,这等伤及母亲名誉之事南宫寒潇断无胡编乱造之理·之前纷乱不受控制的心绪立时冰冷下去,思及那日南宫寒潇得知自己是南宫无极亲子后的表现,若是因着这个缘故,倒的确是合情合理。
他茫然瞪着南宫寒潇,想到眼前这人可能是自己的血亲,一时不知是悲是喜是恨是怨,这一刻忽觉窗外凉风习习,将他满腹坚持吹得支离破碎·血亲乱*那是何等的罪就算自己不在乎,可南宫寒潇能么他虽表面荒诞不经,却毕竟是名门正派出身,只怕很难过这一关——他忍不住开始觉得绝望。
但是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南宫寒潇只不过“可能”是南宫无极的儿子,若能证明他不是便可以了——然而即便自己医术这般高明,对鉴定兄弟血亲一事也有些无能为力。
滴血认亲最多只能将可能性缩小或变大些,到底是作不得准的·只要不是百分之百的确定,两人心上势必还是会有一根刺,一日日刺着,直到千疮百孔,无以为继··两人躺在床上沉默着,过了许久南宫寒潇忽然开口道:“其实如果我们真是兄弟,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大约血亲关系才是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再说我已在心里发了誓这辈子一直陪着你,我们又何必在意那些无关紧要之事”·无关紧要云漫天一次又一次冷笑,其实他也不是说非要和南宫寒潇上床不可,但是要他和南宫寒潇变成兄弟间的情谊,他自问无法做到。
这时耳边又听南宫寒潇低低道:“最重要的……便是我们能在一起,于我而言那也就够了·”·云漫天听着对方那心如止水的叙述,忽然间山崩地裂地愤怒起来,在这一瞬他觉得他看清了对方的心:他对自己或许是有着感情,可那不是爱,更多是心理上的依赖与眷恋,他需要有人了解他,陪伴他。
如今他用一种崭新的关系拴住了自己,也给了他的心一个合理的解释·从此他不用再对南宫忘忧感到愧疚,他可以安心地去缅怀南宫忘忧,同时又能享受着自己的陪伴——好一个自私的人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究竟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的感受·云漫天越想越气,偏生这时南宫寒潇不知好歹地道:“帮我身上的*药解了好么我难受得紧。”
云漫天气急败坏地扯开帐子,拿过床头柜子上的凉茶便朝他泼了过去,口里吼道:“难受死你才好”话音未落便下床坐进了轮椅里,然后奋力摇着轮子出了门去。
院子里是被雨水洗过的天,莹澈而空阔·他默然独坐良久,披了一肩露水夜色·有槐花落在他膝盖上,他掬在手心凝视良久,与南宫寒潇的初遇便是在槐花树下。
分离的日子里,那一幕在他心头温柔辗转,渐成一幅静谧无声、惟有淡香萦绕的画卷——那他心底最隐秘美好的回忆··他将脸贴在手心,那朵槐花便紧紧贴着他的面颊,和着清露的幽香沁入他的心肺,化作一丝缠绵入骨。
那一颗狂嚣躁动的心也随之渐渐平息——既然他不能没有他,他也不能没有他,那么未来的路还是要携手一步步走下去·只要生命没有终止,他就不该绝望。
头顶幽暗的天际隐约显现出几粒残星,他仰头看着,微弱的光照得他满眼皎洁澄澈,如是未融的新雪·静默良久,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又过了两日,秋达心与谈怀虚忽然来访。
见秦斜川亦步亦趋跟着宁惜酒,秋达心忍不住摇头道:“真真是个妻奴,丢尽了我们男子汉大丈夫的脸亏我从前还有些欣赏他·”·惊悚悬疑·谈怀虚莞尔一笑,不加思索道:“其实若能象他那般幸福,做个妻奴倒也无妨。”
“啊”秋达心未曾料得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由有些愕然·谈怀虚却岔开话题道:“你不是说找到了绝世奇药,可以让漫天重新站立么”·秦斜川一听连忙道:“什么药材能不能分点给九儿”·宁惜酒大窘,忙拉了拉他衣袖低低道:“我都说过很多次了,以后别叫我九儿——我都多大年纪了,你也不怕惹人笑” 之前听秋达心说秦斜川是妻奴,那等于说自己是秦斜川的妻,这已让他窘迫万分。
只因怕反驳反而被秋达心趁机大做文章,所以才隐忍不发,如今又听见秦斜川当众喊自己九儿,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秦斜川满不在乎地道:“我爱叫你什么便是什么,他们若是笑话只能说明他们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
秋达心闻言撑不住笑了,道:“九儿,你真是教导有方——这人愈发厚颜无耻了·”·秦斜川听了忙蹙眉道:“九儿也是你叫的么”·秋达心嘿嘿一笑,道:“我爱叫他什么便是什么,你这么说表明你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
秦斜川翻了个白眼,想着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决定不再与他斤斤计较·因想起药材的事,便又问了一次·秋达心答道:“那药治筋不治骨。
九儿的腿骨已经断了十年了,怎么可能治你别异想天开了·”·秦斜川立时面露失望之色,口里嘟囔道:“连这都治不了,竟还好意思自吹是神医……”·“你”秋达心气得瞪起了眼,他一向最恨别人置疑他的医术。
宁惜酒见状连忙道:“斜川,麻烦你去端些凉茶来好么秋兄与谈兄这么热的天跑来,想必是渴了·”·秦斜川“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子里。
秋达心看着他的背影啧啧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以前他那么嚣张,可如今你叫他打狗他定是不敢叉鸡·”·宁惜酒笑而不语,秋达心看了他一眼,又道:“只是你怎么不好好管教管教他,让他懂点礼貌呢”·宁惜酒静静道:“无礼总比虚伪的客套要好些,再说我自己就诸多缺点,又有何资格强求他十全十美”·秋达心怔忡了一下,之后似有所悟地看着某处道:“说的也是,其实人完美起来也是很叫人讨厌的——象刺猬一样让人无从下手。”
宁惜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他看着的是正与云漫天南宫寒潇两人闲谈着的谈怀虚,不由莞尔一笑·察觉到两人投注过来的目光,谈怀虚朝他们微笑着颔首示意,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端得潇洒从容,无懈可击。
秋达心见了低低嘟囔道:“能不能别笑得这么虚伪啊——我简直连头皮都发麻了”宁惜酒闻言终于撑不住笑出声来··天刚黑秦斜川便从树下的桌子边起身道:“九儿身体不好,我们先去睡了。”
说完不给宁惜酒向众人告辞的机会便推着他往屋里走·宁惜酒虽觉这么早离开有些失礼,可是也不好当众拂他的面子,只得随他了··秋达心下意识抬头看看天空,隐约还有一丝残霞飘在天际,他忍不住喃喃道:“这也睡得太早了些罢……”·南宫寒潇眨了眨眼,诡笑着道:“不早不早,他们一向是日落而‘做’,日出而‘息’的,今天比平常还略晚了些呢。”
秋达心先是怔忡,直到听见云漫天咳嗽,才忽然反应过来·他道:“这这这……我彻底无语了”顿了顿又道:“真是好羡慕秦斜川啊”·这时“扑”一声响,谈怀虚忍不住将刚喝进口中的茶喷了出来,不少溅在了秋达心的衣襟上。
他惊觉自己的失态,一边说着“对不住”,一边连忙帮秋达心擦拭着··做大夫的一般都有些洁癖,秋达心自然也不例外,他惨叫着手忙脚乱开始脱衣衫。
因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一件丝织单衣,还没怎么脱就露出了半个身子·谈怀虚见南宫寒潇的眼神似乎有些不怀好意,他心里猛然一跳,忙扯着秋达心进了房子里,口里道:“还是进屋换罢——外面有风,小心着凉。”
南宫寒潇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六月心的天气,不热得汗流浃背就不错了,哪可能着凉其实他故意那样看着秋达心,就是想看谈怀虚的反应,果然他立即乱了阵脚。
南宫寒潇正笑得酣畅,云漫天忽然冷哼了一声,摇着轮椅进了屋子里去·南宫寒潇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谈怀虚出门时正好云漫天进去,谈怀虚问道:“你不乘凉了”·“我去找件衣衫给秋达心,等会子再出来。”
谈怀虚“哦”了一声,一偏头见南宫寒潇怔怔站在树下,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他微微一笑,便不说话了··云漫天进了卧房,正看见秋达心在翻箱倒柜,把卧房弄得一团糟。
他蹙眉喝道:“你搞什么你当这是你自己家么”·秋达心撇了撇嘴,拿起一件衣衫扬了扬,道:“你也太没有品味了些,这种衣服做抹布还差不多。”
云漫天虽不似秋达心那么注重享受,衣衫质地做工倒也算是中等偏上,被秋达心一贬损,他沉下脸道:“不想穿你就光着身子好了”·秋达心打量了他几眼,道:“你今天一直没个好脸色的,那烂货又怎么得罪你了”·云漫天冷冷道:“不关你事”·“怎么不关我事……”秋达心一边将一件衣衫往自己身上套一边道,“你好歹是我师弟,我欺负你是理所应当,咳怎么能让别人欺负你——你这么小媳妇般逆来顺受的叫我把脸往哪儿搁”·云漫天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他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可知有什么法子能鉴定两人是否是亲兄弟”·“嗯”秋达心先是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片刻后他眼珠一转,道:“你怀疑自己和谁是兄弟——不会是南宫罢。”
云漫天被他一语说中,只得气闷地哼了一声·秋达心见他神情,知道自己蒙对了,他错愕地道:“竟有这么好玩的事”·好玩云漫天忍无可忍地将轮椅掉转了个头朝门口行去,他实在懒得再与秋达心胡搅蛮缠。
秋达心见了连忙叫住他道:“你别跑啊走了我不告诉你法子了啊”·云漫天不由自主顿住,他回头冷喝道:“少卖关子,要说快说”·秋达心啧啧摇头道:“你越来越蠢了……”见云漫天面露迷惘之色,他诡秘一笑,道:“我可是举世无双的神医,说的话难道还有人敢不信”·云漫天心念一动,怔怔望着秋达心默然不语。
秋达心装腔作势长叹一声,道:“好歹我再帮你一次·唉我怎么越来越善良了呢”·秋达心出去将南宫寒潇叫进了屋子里,然后拿起一把刀递给他,道:“放血”·“啊”南宫寒潇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放血”秋达心不耐烦地催促道,“否则我怎么检验你和云漫天是不是亲兄弟”·南宫寒潇神情霍然一变,他扫了云漫天一眼,见他面色沉寂,仿佛此事根本与他无关一般。
南宫寒潇踌躇了半晌,方期期艾艾道:“滴血认亲……这个……这个似乎作不得准的……”·秋达心眼角一挑,轻蔑地道:“你说话前能不能用用你那猪脑子我乃举世无双的神医是也,怎么会用那么蠢的法子 ——今日我要用的可是本门最高超的秘技,代代单传,就连云漫天也不懂。”
不料听了这话南宫寒潇面色反而更加难看了,他呆站了片刻,方嗫嚅着道:“我看……我看还是算了罢·”假如真是亲兄弟,岂非最后一丝希望都要破灭与其这样,他倒宁可永远蒙在鼓里。
秋达心见他居然敢反对,忽然抓起他的手臂不由分说便是一刀,南宫寒潇猝不及防,手臂被他割开很深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立时染红了衣袖··云漫天见秋达心下手这么重,不禁皱起了眉头,强忍着才没有出声呵斥。
秋达心拿过一只碗接了些血放在桌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堆药瓶以及一些奇怪的小器具一一摆好,一切就绪后他朝云漫天道:“你也放点血……戳破手指头就行了。”
云漫天依言用针戳破指尖,将血滴在了一只小瓶里递给了秋达心·南宫寒潇捧着血淋淋的手臂暗忖着自己又被秋达心给整了——明明只需要几滴血的,他却给了自己一刀。
不过想着云漫天不用割破手臂,他也就不与秋达心计较了··之后秋达心说要聚精会神检验,便将两人赶了出去,又关上了房门·两人只得来到院子里,陪谈怀虚一起纳凉。
云漫天边喝茶边与谈怀虚闲闲聊着,南宫寒潇则焦躁地在小小的院落里来回徘徊,其间不时进屋在紧闭的卧房门外查探·只是房间里一直静寂无声,也不知秋达心到底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煎熬到了三更天时秋达心终于打开了门,南宫寒潇见他头发衣衫均有些凌乱,眼睛也是一副睁不开的样子,大约的确是费了不少精神·见南宫寒潇虎视耽耽瞪着自己,秋达心打了个哈欠,道:“累死我了”·南宫寒潇强笑了一声,道:“怎么样”听着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他的心跳得越发快了,几乎立时便要冲出胸腔,跌得粉碎。
秋达心伸了个懒腰,睨着他阴恻恻道:“你们耍我是不是平白无故就怀疑是兄弟,害我验血验得头昏眼花腰酸背疼,结果根本不是——我白费力气了”·南宫寒潇一听,立即回头看着云漫天,眼中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恣意流淌,唇角亦不禁勾起笑意。
云漫天见他几乎是喜不自禁,心中不由一动,暗忖着自己竟是一直误会他了——其实他与自己一样,根本就不希望两人是亲兄弟·至于不希望的原因,自是不言而喻。
刹那间萦绕在他心底多日的阴翳愁烦立时烟消云散,他望着南宫寒潇的眼神也不觉柔和起来··谈怀虚见两人痴痴对望,恍若忘记了还有自己与秋达心在场一般·一瞥间又看见秋达心哈欠连天地靠在门框上,显是困倦极了。
于是他朝秋达心递了个眼风,两人便一起告辞回客栈去了··去客栈的路上谈怀虚忽然道:“其实根本没有法子检验对么”·“咦”秋达心顿住脚步,愕然道:“你怎的知晓”·谈怀虚轻笑一声,看着他的左边面颊道:“‘脸霞红印枕,睡觉来、冠儿还是不整……’。”
秋达心怔忡,伸手拂上自己左颊,果然有一处不大平整·他明白过来这大概是竹枕留下的印子,忍不住“噗哧”一笑道:“竟留下了蛛丝马迹。”
原来他之前在房里除了倒头睡觉之外根本什么都没做,所谓验血检验等等均是信口胡说··谈怀虚含笑道:“你倒是善解人意——知道寒潇不想和漫天做兄弟,就摆个局诓他。”
“那也要他愿意被诓才行·你当他真信么他也不过是寻求个心理安慰罢了·”·谈怀虚一怔,仔细想想,实情多半真是如此。
他心中忽然一动,顿住脚步侧身凝视着秋达心的眼睛,轻轻道:“我觉得……对你了解实在不够·”·秋达心缓缓勾唇一笑:“那就继续努力罢。”
清幽的月光落在他身侧,化作一地白霜·那一笑如是一株开在霜地里的罂粟,带着飞扬跋扈的美,迷离了谈怀虚的眼——此花开过再无花··与此同时,南宫寒潇与云漫天两人正并排躺在床上。
静默良久,云漫天忽然道:“既然那*你听见了谈姑娘的话,那你可曾考虑过回南宫世家那两个孩子,难道要他们寄人篱下一辈子……”他忽觉心头有些沉重,不再说下去了。
惊悚悬疑·南宫寒潇沉默了片刻,方叹了一声道:“世间的恩恩怨怨,本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云漫天闻言偏过头去,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南宫寒潇在黑暗中对他温柔一笑,握住他的手悄声道:“这件事由你作主便是,而我……总是与你一起的·”·云漫天心头一颤,正要说话,这时隔壁忽传来床板“唧唧嘎嘎”的声音。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噗哧笑出声来·南宫寒潇道:“明天我一定要警告他们,简直是吵得我夜夜难眠·”·“……你也可以吵得他们夜夜难眠。”
云漫天忽然翻身将他压住··南宫寒潇嘿嘿笑了一声,一个翻身又反压住他,口里道:“真是个好方法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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