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图腾 by 淮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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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图腾 by 淮上(2)
·“那怎么和你半点不像”·明德抬眼看了看那女子·原本趾高气扬、娇纵成性的大小姐,美丽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和欲望;她母亲站在身后不远处,焦急的向这里眺望着,一贯刻薄的嘴巴一张一合着,好像在对下人不停的吩咐这什么。
明德垂下长长的眼睫,微微一笑,低声道:“臣姐若能侍奉王爷左右,不也和臣侍于左右一样·”··他话说的声音很低,左右不过两个人听见罢了·一个是东阳王,晋源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一个是张阔,这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一声不吭的跪下了,然后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哎呀,张公公,”明德急忙亲手扶他起来,“您这是干什么”·张阔道:“奴才替明德公子求王爷一件事·”·晋源这时是很错愕的,但是错愕之中,又有点男人本性中的沾沾自喜。
就像一个美人主动找你搭讪,虽然你知道那个美人已经是别人的了,但是你还是忍不住要骄傲一番满足一番·明德长得很好看,这是东阳王早就在皇帝寝殿门口见识到的事;这么好看的人跟你说两句暧昧的话,就算是没安好心,那也足够你陶醉一会儿的了。
东阳王沉浸在这种陶醉和沾沾自喜中,一听张阔的话,就冷下了脸:“张公公求本王什么”·张阔深深的俯下身:“奴才求王爷:夜深露重,明德公子体虚气寒,打发他回去休息了罢”·东阳王刚要说什么,张阔又不动声色的加上一句:“如果皇上半夜召公子入宫,万一公子有个什么差错入不了,那该是谁的错呢”··东阳王晋源猛地一下,一股寒意从脊椎中窜了上来。
他知道他那个皇兄宠爱上官明德,宠爱到了几次想建九重深宫锁住美人的地步·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忍自己锁住的美人把目光投向深宫外面的男子身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偶尔一瞥都不行。
更重要的是,倒霉的一定不会是上官明德·这个人多滑溜啊,他怎么会把自己置于那个危险的境地中去·晋源一下子清醒了,立刻堆出一脸笑容:“既然这样,那明德你就快休息去罢,本王也有些倦了,是回府的时候了。”
明德抿唇一笑·那点盈盈的笑意在灯火辉煌中仿佛沾了毒药,真正是色之一字、刮骨尖刀:“——既然如此,那臣就告退了·”·在晋源眼里,那笑意里竟然有些遗憾的意思。
·东阳王晋源没有立刻告退,因为上官侍郎热情的挽留,所以晚宴又耽搁了一会儿··明德躺在自己那小偏院的榻上,冬天天气寒凉,薄薄的棉絮难以保暖,所以他没有立刻睡着。
心里有一个地方总隐约觉得不对,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遗忘了一样··东阳王李晋源……原本可能登上九五的人物,却被太子李骥抢了先……·啮血为盟,起兵开国……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肖想着皇位·——明德,你宁愿甘居人下以色上位,也不愿效仿征公魏征,做那开国的功臣吗·明德无声的冷冷的笑了。
乾万帝再残忍暴戾不是个玩意儿,也好歹算得上是个圣君·你李晋源呢不过投机倒把之徒罢了·他翻了个身准备入睡,突而脑子里好像被一道闪光划了过去。
东阳王晋源那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低哑和谨慎,像极了那天晚上的……·那天晚上刺杀太子的三个西宛刺客中,那个一语道破他暗卫身份、后来又逃掉了的第三人··明德霍然返身下床,仅仅披着一件亵衣就冲出了门。
谁料张氏结束了晚宴,正满心恼怒的来到门口准备找他算账,门一开两人立刻就撞在了一起··张氏身边小厮一拥而上:“太太”“还不快叫郎中”“没有王法了不成”……·张氏撒泼大哭着抓住明德:“天杀的混帐东西,跟你那贱人的娘一样以下犯上,敢杀人了啊你们都看着干什么快快给我拿下去关起来,叫老爷”··上官侍郎正点头哈腰的在大门口恭送东阳王,听了小厮的汇报,便点点头低声道:“先关起来再说。”
小厮飞快的退下,晋源心里八成猜到怎么回事,但是脸上一点声色不露,只是昂首挺胸的上了车·他身边贴身管事服侍着送上茶水,刚要退下的时候就听晋源问:“上官明德犯了什么事要遭家法”·那管事的点头道:“奴才打听了,听说是冲撞了夫人张氏。”
晋源点点头,半晌道:“你说,我皇兄这么宠爱他,怎么就能容忍别人踩在他头上欺负”·管事的陪笑道:“奴才哪知道。
说句篡越的话,皇上也许就想训训明德公子的性子也不一定呢·”·晋源合上眼睛养神,没有人晓得他在想什么,只看见茶雾朦胧中,他脸上不知道在冷笑着什么。
“……训训他的性子”晋源觉得万分好笑一般,“——不是那么一回事,皇上他压根、压根就没想到那一回事上去……一朵花只要被人赏的时候开得漂亮就是了,没人看它时,谁管它开得怎么样呢”··_··东阳王晋源喝多了酒,三更半夜搂着侍妾刚刚入睡,突然宫里一道圣旨破门而入,气势汹汹的“请”王爷进宫面圣。
晋源大惊,不过是去赏光了一下上官家的夜宴而已,难道皇上这么快就全知道了··他急匆匆的从热被窝里爬出来连夜进宫·皇上正坐在涟漪宫里,内室之前仅仅一张黄梨木茶几,边上一盏九曲连环莲花灯,隐约几个珠环翠绕的美人藏在帘幕之后侍奉着,半点笑语不闻。
晋源一见这样子,立刻大礼跪拜:“皇上今晚召臣,不知所为何事”·乾万帝放下雨过天青的小茶杯,笑道:“听说皇弟有意迎娶上官明德的姐姐,是不是这样”·晋源犹疑了一下,低头道:“臣……臣已有王妃及侧妃、侍妾若干……”·乾万帝立刻问:“——上官明德艳色过人,他姐姐想必也不差,怎么,入不得皇弟的眼吗”·那个意思,直接就是说:你觉得朕的小明德长得不好看是吧·晋源迭声道:“臣不敢不敢上官小姐明艳秀丽性情淑德,得之为臣之大幸”·乾万帝“哦”了一声,晋源那根绷紧了的神经还没有来得及放松下来,就听他缓缓的问:“他姐姐和明德长得像吗”·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东阳王晋源头上的汗立刻就这么下来了。
张阔侍立在乾万帝身边,这时咳了一声,低声的对皇帝说了句什么,半晌只听乾万帝笑问:“听说皇弟喝得很多,是不是这样”·晋源岂不是聪明人,立刻顺着张阔指点的求生之道一路往下走:“——是是是,臣一时贪杯,喝得多了,对上官小姐的印象也实在是不大清楚了……”·他心里正想着出去后一定要好好的谢谢张公公,谁知皇上站了起来,笑意盈盈的过来扶起他,朗声道:“那是,酒不醉人人醉人啊”·晋源一把挣脱了他皇兄的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饶命”·“我饶你什么”·“臣知错”·“皇弟犯了什么错”··晋源脸上的汗簌簌而下。
皇上这个醋吃的,未免太微妙了··乾万帝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说话,慢慢的笑着走回了首座,极其舒坦极其悠闲的往榻上一坐·晋源低头跪着,半晌才听他淡淡的问:“既然去赴了宴,就把那新鲜好玩的事说来给朕听听吧。
朕整日深居宫中,真是太无聊烦闷了·”·晋源抹了把汗,心里急速的思考着皇上这话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涵义,一边想一边僵笑着开了口:“臣只见了上官侍郎和夫人,其他人未见……说来也新鲜,臣竟然以前从不知道上官家家教这么严的。”
他把出门前听明德被关禁闭的事简略说了说,原本以为皇上会很感兴趣的,谁知乾万帝淡淡的打断了:“这个朕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你还容忍着别人爬到你那小心肝的头上去作践他·晋源颇有些不能理解,只能一磕头:“陛下果然明察秋毫。”
乾万帝笑了起来:“皇弟和朕感情生疏,要是和朕相处久了就知道了·朕一贯是知道很多事情的·”·晋源心内大骇,面上佯作惶恐:“陛下说的是,臣今晚孟浪了。”
乾万帝挥挥手:“皇弟喝多了,想必精神不济,回去休息吧·”···楚妃堂前·明德在家不知道是看书还是被关起来,乾万帝竟然也忍着没去召他。
一直到开春的时候,春闱将近,主考官丁恍将考生名单报到了御书房,乾万帝一看就看见了上边上官明德四个字··乾万帝手指抚摩过那四个字,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半晌道:“爱卿辛苦了。
阅卷过后,将前三甲进士的卷子都送来给朕看看罢·”·皇帝亲自阅卷的前例不是没有,但是一下子阅这么多,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丁恍忙问:“陛下是全部都看,还是臣挑出文章极好的送上来给陛下过目”·乾万帝反问:“朕不该亲自审阅我朝的日后的栋梁之才吗”·丁恍赶紧跪在地上:“臣遵旨”··张阔在一边无声无息的站着侍候,一会儿见丁恍走了,才使眼色给宫女。
宫女忙端上一碗参汤,张阔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递到书桌前,道:“陛下·”·乾万帝猛地回过神:“嗯”·张阔一边倒参汤,一边请示:“皇上今晚翻哪宫娘娘的牌子”·乾万帝看看眼前的玉制案牍。
这个正当盛年的皇帝后宫并不丰盈,最多的时候不过二十来人;后来明睿皇后死了,贵妃死了,夏昭仪死了;四妃原本就没有封满,再加上因故走的走散的散,现在不过十余个而已。
就这十余个人里还有位份很低的、不受宠的、被冷落的,算起来真正比较规律侍寝的,不过偶尔一两人而已··“张阔啊,”乾万帝沉吟了一会儿,竟然笑了起来:“你说,要是朕当着明德的面大选秀女,那孩子会怎么样”·张阔恭敬的俯下身:“回皇上的话,明德公子武功日益精进,皇上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乾万帝哈哈大笑起来:“张阔,你很了解那小东西嘛……也是,他这么维护皇后,倒是个自古以来少有的孝子·”·皇上站起身来:“也罢,咱们去看看皇后在干什么吧”··自从上次被禁足之后起,皇后就在冬暖阁里设立了静安堂,每天念经诵佛,说是给皇朝乞求太平。
乾万帝跟这个皇后不和几乎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秘密,皇后没有生育,没有强有力的娘家势力支持,又不再年轻貌美,前后被禁了几次足,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个皇后位置已经坐不稳了。
但是奇怪的,不管她这么皇后当得有多冷清,她还是继续的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没有一点挪动的迹象··不知道的还以为帝后二人情深义重,知道的就觉得是皇上后宫不丰,没找到可心的佳人,于是可着劲儿把女儿往宫里送。
前段时间恰巧是明德闭关念书的时间,死了的丁贵妃娘家送来一个庶出的小女儿,长得很是妩媚,不久就封了昭容·乾万帝到了皇后静安堂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边传来丁昭容年轻张扬的笑声:“皇后娘娘为皇上的生辰准备了什么礼物这是什么,是手抄的般若波罗密经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手抄的经书,娘娘赐给我看看好吗”·门口的小太监刚要朗声通传,乾万帝摆了摆手,饶有兴味的站在了门口侧耳听起来。
只听精致的凤凰琉璃月亮门里,皇后的声音四平八稳:“难得年轻女孩子对这东西感兴趣,妹妹要看,拿去便是·”·丁昭仪便欢欢喜喜的拿过来在手中翻,一边翻一边赞道:“皇后娘娘的字写得真好看,妹妹也写簪花小楷,但是远不如娘娘的字练得好呢。
这样用心的厚礼,皇上一定喜欢·”·皇后微微的笑了笑:“这深宫里有什么打发时间呢,无非写写字,画两笔,消磨日子罢了·妹妹若是无事也可以练两笔,慢慢的就练好了。”
丁昭容掩嘴笑道:“哎呀,不怕娘娘笑话,我哪里有那个清修的时间呢皇上天天过来,我连一刻轻松的时候都没有;昨天各国使臣觐见,原本以为可以休闲一日吧,谁知又被皇上召去侍宴……”·皇后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是看她那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又说不下去。
丁昭仪倒是眼尖,一看看见皇后皱眉,立刻惊慌失措的起身:“娘娘怎么了了不舒服吗可要宣太医”·乾万帝向张阔使一个眼色,张阔立刻高声道:“皇上驾到——”··明黄色的仪仗矗立在凤门两边,乾万帝大步迈进宫里,皇后和丁昭容都没想到他会突然从天而降,当时就愣住了。
丁昭容立刻跪下,梨花带雨的扑上前来:“陛下陛下,不好了臣妾不知何处口误,把皇后娘娘气出毛病来了”·皇后面色肃然的起身:“臣妾拜见皇上。”
乾万帝轻描淡写的挥挥手示意皇后坐下,然后亲手扶起了哭成泪人儿的丁昭容,温言道:“皇后是一国之母,肚量很大,怎么会因为一两句话无心之失而生气呢”·他抬眼看向皇后:“是吧”·皇后牙关生生的咬紧了,齿缝间逼出一个是字。
“那就好,”乾万帝扶着丁昭容坐在椅子里,兴致颇高的问:“昭容没事来找皇后说什么呢”·丁昭容羞怯的笑了:“臣妾看皇后娘娘的手抄经书真是一手好字,正自愧不如呢。”
“是么”乾万帝伸手拿过经书,随便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皇后有这个空不如照管后宫、管管人事,总比花时间信神信鬼来得好。
神鬼之事原本就是迷信迂腐的人才相信的,你贵为一国之母,怎么也跟着信起这些东西来”·皇后被说得几乎挂不住面子,只得低声道:“臣妾记住了。”
·乾万帝随手把经书一扔,谁料恰巧砸到了桌上陈设的长颈琉璃水瓶,啪的一声水瓶翻倒,水面迅速的洇湿了书页,模糊了字迹··丁昭仪一看,慌得又要站起来:“皇后娘娘这……”·皇后伸手把经书拿过来,随手往边上放了,平淡的道:“毁了便毁了罢,妹妹不必惊慌,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丁昭容还娇怯得不敢说话,倒是乾万帝又转向她,好像情绪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兴致昂然的问:“爱妃今天吃了什么”·丁昭仪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后,便细细的板着手指给他数,水晶包子、虾饺、汤圆等等,一样一样的评价厨子的手艺如何、花色如何、味道如何,一直说了半晌,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乾万帝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搂着妃子在皇后的清修佛堂里调笑,反倒是越来越高兴了··他就是不喜欢这个皇后,活生生就是一对怨偶··其实皇后也没什么,贤淑有肚量那是当然的,从来不倾扎后宫众妃,从来不说三道四。
甚至连上官明德,也是她送到乾万帝的床上去的··但是乾万帝就是看她不顺眼·明德越费尽心思的维护她,就越让她被乾万帝所厌恶···丁昭容说得高兴,粉脸含羞的撒娇:“皇上,天色晚了,不如……”·乾万帝猛地回神,霍然起身,冷冷的道:“皇后便自行休息去吧。”
皇后一言不发的站起身福了一福,脸色虽然难看,但是当然不会有任何人去注意看她·乾万帝拉着丁昭容刚要走,突而身边伸出来一只手,手上端端正正的捧着一个描金磁盘,上边放着两杯西湖龙井。
乾万帝眼睛一扫,只瞥见是一个低着头的侍卫,便不大耐烦的问:“这是干什么”·那侍卫抬眼微微一笑,斯文甚至温柔的回答:“——臣代皇后,端茶送客”·乾万帝猛地顿在了原地。
那侍卫装扮的,赫然就是大半个月没见的上官明德···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_··丁昭仪茫然的看着乾万帝,又转头去看了看明德·这个侍卫很漂亮,这是她的第一印象;这个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眉目如画就不用说了,他眉眼之间还有种不一样的意蕴,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好像有点冷、有点肃淡、还有种五官过于秾艳而显出的戾气。
他和这个后宫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是就是有所不同·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温顺而恭谨的,这个人却暴戾、利落、高高在上、针尖一样刺人。
·乾万帝突而后退了半步,低声问:“端茶送客……送谁谁是客”·要是明德这时候敢说一声“送的就是你这个客”,那乾万帝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明德笑了起来,这么一笑,他眉目间就有了一种明亮甚至清澈的神采来:“——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皇上当然是主人了·也罢,既然送不了皇上,那这送客茶臣就自己喝了罢。”
他拿起杯子仰头刚喝了一口,乾万帝一把夺走茶杯,就着他刚才沾唇的地方,一口闷掉了剩下的茶··砰的一声乾万帝把价值连城的青玉古盏甩手摔碎在地,上前去一把抓住明德的胳膊,把他硬生生拖到皇后面前去,指着她的鼻子问:“你堂堂一个皇后,鸡毛蒜皮的事都要靠着他来给你出气吗既然这样你也不用占着这个位置了叫他来当皇后得了”·其实皇后也没想到明德会扮成侍卫守在宫外,但是她还是一声不吭的跪了下来。
“跪跪跪就知道跪除了跪你还会什么整个就是个废物”·乾万帝话音未落,明德霍然跪地:“皇上息怒啊。”
·丁昭仪惊慌失措的躲在金雕红漆柱之后,不禁向明德看了一眼·这个少年虽然跪着哀求皇帝息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那个少年其实在笑,在嘲讽的、轻蔑的、狠辣的微笑。
乾万帝伸手去板着他的下巴:“你又求我什么”·“臣求皇上息怒啊,”明德说,“——您堂堂一个皇上,鸡毛蒜皮的事都要靠痛骂皇后才能解气吗既然这样皇后也不用耽误您什么时间了,耽搁了您的丁昭仪侍寝,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话说得无比温婉,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婉若好女了··丁昭仪脑子里嗡的一响·任何人都不敢这么对皇帝说话,除非是想上午门去,想被株连九族。
乾万帝的脸色果然扭曲了,那一刻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下一刻就要把扳在明德下巴上的手指移到他脖子上去,狠狠的掐住他一样··“上官明德,”乾万帝李骥从牙齿缝里逼出来几个字,“——你以为明天就春闱开考了,你一只脚已经踏出京城的城门了是吗”·“臣不敢。”
“朕可以立刻就取消你参加考试的资格,你信不信”·明德接口道:“臣如何不信·”··乾万帝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阴霾入骨,就像是野兽在猎食之前专注的盯着猎物的目光。
上官明德温顺的跪着,任凭自己的下巴被紧紧的掐着,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好像完全没有马上就要被撕碎的感觉一样··乾万帝半跪下去,拎着他的下巴,用力之大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拉了过来,几乎要倾入自己的怀里去。
“明德,”他问,“你在威胁我吗”·上官明德笑了起来:“臣怎么敢·”·“那你这是干什么”·“臣知错。”
“你知道什么错”·“臣说过了,”明德温柔的微笑着缓缓的道:“——臣见鸠占鹊巢后宫秽乱,忍不住替皇上皇后教育丁昭仪谁才是这后宫之主天下之母,谁知却耽搁了皇上宠幸丁昭仪,实在是罪过。”
·说穿了,这人心眼小又记仇,被惹到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念念不忘着要把帐算回来·可能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向皇后示威的妃子不在少数,可能比丁昭仪愚蠢天真的人更多,但是不幸的,丁昭仪一次天真无知的炫耀之举,偏偏就让上官明德惦记上了。
乾万帝不怒反笑:“好,好爱卿如此兢兢业业,朕怎么能不赏你”·乾万帝猛地一把把明德拖起来,一只大手铁钳一样抓住他的胳膊,也不顾他有没有跟上,就这么连拖带拽的把明德拖到了大殿门口。
丁昭仪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突而听见身后椅子砰的一声响,回头一看只见是皇后站起了身,又无力的跌坐在了巨大的、华贵的玉椅里··丁昭仪颤抖着开了口:“皇后……陛下他……”·皇后厉声道:“你愣着干什么呀”·她的声音完全失却了平日里的平淡和端庄,甚至给人一种狰狞的错觉。
丁昭仪脚下一软,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大殿,拼命追着跟了上去···艳色殊众·作者有话要说:复方亲乃潜水还是迷路了,叹·明黄色的仪仗停下来的时候,是丁昭仪居住的春满宫门前。
首领太监吃不准皇帝要摆驾哪里,但是之前说了今晚是丁昭仪侍寝,皇上又没有特意去更正,所以他们还是把车驾到了丁昭仪处··乾万帝盛怒之下也没有去注意,他一步跨下车,伸手就捞起上官明德,活活拖进了宫殿的内室。
丁昭仪疾步跟了上前,谁知乾万帝拖着人径自走进了内室,随即把门在她面前重重一关,砰的一声巨响差点砸到了她的鼻子··丁昭仪软弱的跪在了门外:“皇上,开门哪”·乾万帝充耳不闻。
他把明德扛起来摔到天青垂幔的四方大床上,哐的一声响,明德一声不吭的给他摔得软了下去··“你不是要教育丁昭仪谁是这后宫的主人吗”乾万帝在他耳边低声说:“——朕帮你教育给她看。”
·明德猛地翻身要起来,被乾万帝一手掐着脖颈一手刺啦一声撕开了衣襟·旧白的亵衣被揉得乱成一团,里边露出胸前大片的皮肤,带着少年削薄而性感的肌肉,温软如玉,沾手销 魂。
明德一声不吭的一掌拍到乾万帝胸口·习武少年,手劲不小,然而乾万帝东都没有动一下,顺手就重重的一巴掌还了回去··明德连哼都没哼出来就一头栽倒在绵软的鹅绒枕头里,乾万帝的手在他后腰上肆意揉捏着,一路往下,带着明显的侵犯的意图。
“皇上”·乾万帝重重的在他后腰上一拧:“怎么”·“放开我”·乾万帝把他整个翻过去,一手抓着少年狭窄的腰,一手顺着手下那漂亮的脖颈往下,毫不留情的揉捏出或青或红的痕迹。
记忆里让人狂暴的快感一点一点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许久没有感受到的饥渴,让这个年富力强的帝王就像个性急的毛头小伙子一样迫不及待··乾万帝咬着明德的耳朵,嘶哑的说:“做梦。”
明德极力的避开在自己后背上噬咬的男人:“……明天春闱就开考了放开我放开我滚开滚开……”·那声音因为恐惧而有点颤抖的低哑,少年还没有完全变声完毕的嗓音,尖厉的、恐惧的、带着喉咙里震出的血腥,在已经完全亢奋的男人耳朵里听来,格外让人想……摧残。
乾万帝一手粗鲁的扯开明德的衣带,一手猛地把他两个手腕抓起来,三下两下的绑在了床头上·明德拼命挣扎着,甚至踢了乾万帝一脚,声音已经哑得变了调,完全听不出原本那总是平淡的讽刺的音调来:“——你他妈的别在这种地方对我发情,李骥你这个昏君你这个王八蛋我一定要杀了你你给我等着……”·“等你能杀我的时候,”乾万帝吻着他的眉角,“我一定让你杀。”
·这是什么地方是乾万帝李骥后宫嫔妃的宫殿,是寝室,是他曾经在这里宠幸其他妃嫔的大床··那种深切的屈辱感让明德全身发抖,几乎止不住。
他全身赤 裸着落到那个男人手里去肆意侵犯,那个王八蛋那样强势而不可阻挡,没有任何人能够把他从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压迫里救出来··没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敢反抗这个天下的皇帝。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这个男人在朝廷上说一不二,玩弄政治的同时也顾得上抚慰民众,征战四方的同时也知道休养生息·虽然他残忍狠辣,但是在大多数臣子嘴里,他们的帝王都是果敢、英勇、有魄力的。
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明君,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完美的帝王,所有人都交口称赞着,史书大肆渲染着他的功绩和帝业,整个天下都仰慕着膜拜在他脚下·然而偏偏转到人后私下里,他却可以用那么冷酷和卑鄙的手段去强占和折磨一个完全没有一点反抗能力的年幼的孩子。
明德甚至觉得乾万帝把他所有阴霾和狠辣的一面都发泄到自己身上了·他觉得很痛,可是他叫不出来·变声期的男孩子原本就不应该大声说话撕裂喉咙的。
他感到咽喉里泛出的血腥味,干涩而痛苦··如果有凉水的话那该多美好……·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就像乾万帝李骥一旦亢奋起来就完全不会把那么重的手放轻一些那样,当他觉得血脉喷张、迫不及待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放过上官明德,哪怕让他喝一杯水稍微放松一点的。
·丁昭仪在门外一动不动的跪着·乾万帝身边的宫人都站在远远的大殿里,虽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都好像见怪不怪一样··丁昭仪跪得最近,那些门里的呻吟和惨叫的声音都一字不漏的听在了耳朵里。
一开始只是乾万帝粗重的喘息和发狠的声音,后来就是惨叫和呻吟,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个少年甚至可能已经被折磨死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夜深露重,没有人上前请她起来,她只能跪着,一口气支撑着自己的喉咙。
内室里的惨呼渐渐的断断续续,中间有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但是后来就变成了嘶哑仿佛在砂纸上磨过的求饶·那求饶已经是神志不大清楚了,夹在种种- yín -靡的声音里,就好像一只落到陷阱里去的幼兽的哀求一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一夜各种折腾的声音就没断过,那个男孩子的哀求声音细软而娇弱,让人联想起被人玩弄在掌心里的幼猫,充满了惊恐和害怕,让人想用力的揉在怀里去恣意的揉拧,让它完全的归属于自己,完全任凭自己的处置。
丁昭仪从没有见过乾万帝这样对待自己,后宫也没有过被皇上这么对待的先例·妃嫔们都是平淡的过日子,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好像也没有谁想去动皇后的地位··原来这样的折磨和侵犯并不是恨和厌恶,而竟然是被关在帝王的心里喜爱到了极致了。
·_··丁昭仪记不得那天晚上她是怎么过去的了,到凌晨的时候连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抽泣都完全嘶哑到消失了,她好像跪在地上睡了一会儿,直到被张阔尖细的声音吵醒。
天色已经蒙蒙亮,张阔跪在地上重重的拍门:“皇上皇上皇后头顶祖训跪在正泰殿门外请求皇上早朝”·皇后·那个懦弱无能、被欺负了都只能忍着的、差不多已经被打入冷宫的皇后·张阔拍门拍不起来,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皇上万一早朝的大臣看见皇后此举,那就是国将不国啊”·丁昭仪僵硬在原地,看着张阔又尖声急道:“皇上不怕留言非议,至少为小贵人留下生路啊”··乾万帝其实根本不怕群臣会怎么说他。
当年他上位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了朝中一帮守旧迂腐的老学究们·但是就算他自己不怕,他也不得不为明德考虑一下·万一这件事传出去了,这个少年就是祸国殃民、狐媚惑上的妖孽。
前朝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先皇宠爱东阳王之母王贵妃,甚至一连半个月未曾早朝·那才真是常得佳人笑如花从此君王罢早朝,直到朝中大臣联名上折子请求“清君侧”,先皇登时大怒,立刻封了王贵妃为后作为威慑。
那场风波是过去了,但是东阳王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原本被册立封太子的事也只好暂缓·这么一缓,就生生错过了皇位··里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
丁昭仪以为皇上根本就没有醒过来的时候,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张阔一个头磕下去,丁昭仪已经呆住了,僵硬的抬眼往上看···昏暗的光线中,乾万帝披着一件黑金色的袍子大步走出来,手里搂着已经完全人事不省了的明德,用雪白的丝绸凌乱一裹,只看见那少年的侧脸被按在乾万帝怀里,雪一样苍白的颜色。
丁昭仪愣愣的看着乾万帝大步的走过去,一瞥只见看到明德落下来的半截胳膊,细瘦的指尖无力的低垂着,一点血色都没有,细弱得让人心悸·就好像攥在掌心里,稍微一捏就断了碎了一样。
张阔急忙站起身来跟上去,乾万帝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问:“皇后在干什么”·“回皇上的话,皇后在议事大殿外头顶祖训跪着,说不见到小贵人就不起来。”
“什么祖训”·“为君者以繁衍龙嗣为任而不贪美色为患·”·乾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贤后”·张阔急急的低声道:“皇上想想,早朝的大臣已经在路上了,春闱……春闱鸡鸣三声开考……”·乾万帝猛地顿住,回头问:“他还去春闱”·张阔跪倒在地:“皇上,考了没考上,总比考都考不了来得让人死心吧。”
·乾万帝低头去看怀里的明德·这孩子脸色在磁一样的白中又透出淡淡的青,眼睫微微的颤动着,但是睁不开·他好像还在做噩梦,神色间显出怕到了极点的惊惧,好像被追杀着,无处可逃。
乾万帝的心蓦然柔软下来·他低头亲了亲明德的额角,汗津津的,温度很凉,没什么人气的样子··怕什么呢,他想·永远都是小心翼翼又无比警惕的观察着我,就好像一头幼兽害怕的观察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而且还不时的伸出爪子来企图挠一下、撩拨一下,其实根本无关痛痒,然而好像这样就给他出了一口恶气似的。
但是每当我稍微作出反应的时候,这人就立刻炸了毛一样没命的到处逃窜,甚至慌不择路的把自己狠狠撞伤··其实换了任何其他人要是这么得宠,都早就飞扬跋扈到天上去了。
只有这个小东西,忐忑不安心事重重的紧缩在小小的拐角里,恨不得你永远都不理他、不去注意他才好··乾万帝抱得手重了一些,明德皱起眉,无意识的挣扎了一下,然后冻着了一样紧紧缩了起来。
乾万帝感觉到他有点发烧,直觉上他绝对不应该再去春闱了··但是如果不让他去,他醒来以后会怎么样·会哭,会闹,这都不要紧·就怕他脑子转不过来,以前是炸了毛撞墙上了就晕乎的倒下了,这次会一下一下活活把自己撞死。
·凌晨的天光从高高的窗棂间迤逦而来,淡薄的铺在春满宫厚厚的暗色的地毯上·初春料峭时寒凉的空气夹杂着水汽,从远处淡蓝色的宫殿重重的阴影中弥漫开来,仿佛要把人整个都冻起来一样。
乾万帝站在宫殿大门外走廊的明昧阴影里,慢慢的跪下来,把怀里的人放到软轿厚厚的银鼠垫子上··张阔低声问:“皇上……”·“把他送到皇后那里去,”乾万帝说,“皇后知道怎么照顾他,她会想办法偷偷把他送到考场上去的。”
“可是皇上——”·“皇后问起来,就说朕不知道·”·乾万帝一直看着软轿缓缓的离开,前边已经有人飞速的去禀报,请求皇后起来了。
头顶祖训、长跪不起……·乾万帝冰冷的微笑起来··已经当了恶人,又装什么无辜呢···春闱策问·太子在东宫里坐卧不安,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急匆匆来回转圈子。
大尚宫看到他那样子,忍不住劝道:“太子再不休息,恐怕会被皇上拿出来作话柄啊·”·太子愁眉苦脸的道:“我怎么睡得着父皇白天还说我没有一点本事,这个太子不如不要当了。
阿醉,你说我为什么是太子要是我只是个富贵闲人的话,带着母后和弟弟去乡下买一间大房子、几亩地过日子,那该多好……”·阿醉捂住他的嘴:“太子快别说了”·太子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坐下来,过一会儿突而站起身:“阿醉,你帮我去母后宫里打探打探情况吧父皇昨天去了母后的静安堂,不知道会不会和母后说起我的事”·大尚宫叹了口气,披上雪青溜钻大氅,匆匆的去了。
这个太子是个好人,只可惜生错了帝王家·他忠厚、善良、爱读书、孝顺长辈,换在任何一个普通人家里,都是很讨长辈喜欢的儿子··可惜生在了帝王家,又生做了乾万帝的儿子。
乾万帝当年争夺东宫之位的时候,亲自征杀疆场手刃羌族,战火之中抢来了东宫的太子之位·如今一比,更显得这个软弱的太子太过无能···大尚宫匆匆赶到皇后的静安堂,进门就发觉宫女蹑手蹑脚的来去,太医低着头匆匆的经过,内室里房门大开,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大尚宫一惊不小,立刻拉住皇后宫里的司筵:“大人可知道是皇后娘娘病了么”·司筵嘘了一声,低声道:“皇后娘娘照顾人呢·”·大尚宫隐约猜到是谁,只一瞥只见,看见帘后一个人被扶到软榻上,接着来了几个宫人,小心翼翼的把软榻抬了出去。
皇后俯在那人身上,不断的用手拭泪··大尚宫道了一声“娘娘”,接着掀帘走了进去·皇后坐在茶几后,怔怔的流泪,见她进来了才茫然的问:“你来啦”·大尚宫连忙跪下:“奴婢替太子请安来了。
刚才那人……可是……可是……”·皇后突而一摔茶杯,砰的一声脆响··大尚宫一个字不敢说,皇后脸色都变了,愤怒的咬着牙道:“李骥那个畜生”·大尚宫慌忙起身去一把拉上了碧纱橱。
皇后毫不觉察一般,厉声道:“送来的时候就要没气了他什么都不说,就传了一句话,你道是什么”·大尚宫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他说:交给皇后照顾”·皇后几乎嗓音都完全尖利得变了调:“——那个畜生简直不是人天下漂亮的男孩子这么多,他非要活活整死明德一个才算数吗”·大尚宫跪了下去:“娘娘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让明德大人上考场啊。
明德大人文采斐然,只要上了考场,就不是没有机会的啊·”·皇后尽力平缓了一下呼吸,慢慢的抚摩着大尚宫的后背,道:“好孩子,你果然处处都和我想得一样。”
大尚宫道:“奴婢不敢·”·“有什么不敢的太子那个样子,身边若是没有你照顾着,叫我怎么……”·大尚宫抬眼看去,皇后娘娘妆容精致的脸上蓦然留下一滴泪来:“已经赔上了这么多,我图个什么呢不就是图他即位吗他要是不即位,他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他弟弟他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忍气吞声的活着……”·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明德其实意识并不清楚,一会儿是在软轿中颠簸,一会儿好像来到了皇后的凤仙宫,一会儿刚要睡过去,就被一根银针扎在后颈上,活活的刺醒了。
然后就是一座软榻把他抬去了考场,在鸡鸣三声前赶到了宫城里举办考试的太学殿··他觉得头脑里很不清楚,一会儿很热,一会儿很冷,连自己怎么坐到座位上的都不大清楚。
一会儿考生陆续的来了,大殿里鸦雀无声,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痛苦的煎熬··他渴,发着高热,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人打断了又重新接起来,几乎连坐都坐不稳。
笔在手里拿不稳,手抖得厉害,几乎写不了字···监考的太学官踱过这个座位,看到这个考生有异样,于是多问了一句:“你还好吧”·明德几乎要栽倒,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微的摇了摇头。
三年苦读,很多考生都对这场考试给予了重望,就算一时身体不舒服,强撑着也是要到考场的·太学官理解的叹了口气,也不说什么,摇摇头走开了··明德俯在桌面上喘息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的看题目。
策问是考为臣之道的,明义问子欲孝当何为,每一字每一句都影射了当今的皇上和太子··真不错,堂堂的春闱策问,多么重要的考题,上万的考生入考……那题目竟然是定给了我一人看的。
明德唇角拉扯了一下,好像要笑起来,但是随即就因为疼痛而猛地捂住了唇··那个男人简直要把人都整个吃下去一样,口腔细嫩的皮肤都没有放过,每一寸每一厘,都一点一点的噬咬过去,留下一地狼藉才罢。
明德提起了笔·父子之道,别于君臣之道……为父者年老昏聩,为子则当竭力弥补安慰;为君者昏庸、荒- yín -、拙政、违悖人伦,为臣则当力谏甚至逼谏,岂能以忠孝混为一谈·——李骥,明德冷冷的想着:既然你定了考题给我一人看,那我这个答案也好好的给你说说罢了。
·考完已是中午,主考官一锤定音,古钟打响,整个长安城都听得到那袅袅不绝的回音·卷子被依次收上去,主考官又将君子端方为臣之道的话教训了一遍,就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太学殿里渐渐人声喧闹起来,明德迷迷糊糊的知道要走了,他手指都颤抖得拿不起东西,最终只好把所有文具都丢弃在了桌面上,自己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外走··有个考生以为他忘了笔墨纸砚,于是上前去一拍他:“这位兄台……”·就是这么一拍,明德一声没吭,整个人就这么颓然倒下了。
那考生吓了一跳:“兄台兄台你怎么了怎么了”·周围恍惚有什么人的喧哗和惊呼,然而那些都离他越来越远了。
明德眼前一黑,直直的摔倒在了太学殿台阶前的月台上···_··考生在考试结束后晕倒了,这其实不是件大事··主考官丁恍也没有多加注意,只是当着人面,总要体现自己为官一方、爱民如子的情怀。
于是他吩咐人:“太学官大人们把那考生扶去内室,请郎中来看一看罢·”·说罢一回头,看到皇上身边的红人张公公候立在一边,忙满面堆笑的迎上前去:“张公公安好”·张阔欠了欠身:“托大人的福,咱家好着哪。
这春闱结束了,大人要辛苦了哇·”·丁恍忙道:“不辛苦不辛苦,臣定不辜负皇上重托·”·他想打听打听自己在宫中的小女儿的事,还没开口就被张阔打断了:“大人,咱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刚才昏过去的考生,他是谁啊”·丁恍哪里知道那人是谁,于是回头问小厮:“那考生是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小厮飞快的跑去打听了回来,说:“回大人的话,是上官侍郎家幼子明德。”
张阔蓦然变色,猛地上前问:“在哪里”·丁恍吓了一跳,就见张阔回头对他低语道:“丁大人有所不知,那人的圣宠……可是……可是深的很哪”··丁恍连忙和人前去内室。
上官明德躺在一间小榻上,面色苍白,呼吸轻浅,周围也没有人伺候着,外边人都在忙里忙外·一个小厮远远的见丁恍和张公公带着几个手下来了,连忙奔过来赶着叫:“大人才沏的红枫茶,大人尝尝新”·张阔抬手就给了那小厮一嘴巴子:“早干什么去了还不快让开”·小厮被打得一跤滚落在地上,忙退在了一边。
张阔匆匆的掀帘进了内室,一看明德那样子,忙叫人:“快快送进宫里去”·丁恍正叫人请上官侍郎来,一听便挥退了手下,凑过来指着上官明德,低声问:“公公可知道,这人是……”·张阔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道:“原本咱家不应多嘴的,不过既然和大人相交这么多年,这点子事也不应瞒着大人。
这人和皇后,原本有些……有些亲缘关系·”·说罢俯身轻轻推了推明德,俯在耳边低声唤道:“明德公子,明德公子”·明德迷迷糊糊的皱了皱眉,微微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一点,便低声问:“你来干什么”·张阔垂手道:“皇上派咱家来的。”
丁恍一惊,只听明德阖上眼,低声道:“……叫他滚·”·丁恍几乎没站稳,却见张阔好像早就已经习惯那样,陪着笑道:“公子这样也该养养,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奴才已经派人前去府上禀报令尊大人,说皇上下旨,既然您身体不好,就接去宫里养养,也是一个关爱臣子的意思……”··他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大堆,明德渐渐的也没精力听他说了,只见他嘴巴一开一合的不知道又在说什么,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张阔恭顺在候在一边,看他渐渐的合上眼睛睡过去了,便慢慢的住了口,使了个眼色给外边等候已久的宫人·乾万帝的命令是:把那孩子送来朕身边,但是这个“身边”却没有加上任何时间期限··难道皇上已经有向上官家挑明的意思了·……可能吧。
·上官家并不是只有这一个独苗的·如果香火唯独这一个,那身为老臣,据理力争发誓不从还是有立场的;如果家里儿子多这一个又是庶出幼子,那当皇上委婉的表示喜爱的时候,一般人都不会太过拒绝。
前朝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一个皇帝,有几个漂亮的男孩子陪侍,也算不得什么·他一个手无寸铁的男孩子,只身一人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除了帝王宠爱之外,他还有什么可以依附可以倚靠的·只要离开了上官家,他就不再是官家子弟的身份。
乾万帝要占有一个臣子家的儿子是有难度的,但是如果脱离了上官家子弟的那个身份,那就是乾万帝把他为所欲为生吞活剥了都不会有人管····秋过雕梁·乾万帝不在后宫里,这个时间他还在御书房和大臣议事。
西宛国使臣就要来京朝拜、递交国书了,很多事都挤压在案头上不得不处理··凭心说乾万帝不是个昏庸荒- yín -的皇帝,尽管上官明德有时会痛骂他昏君,实际上他并不是总那个样子的。
前朝定一月四次早朝,到了乾万帝这里便是日日早朝,定期检查臣工绩业,奖罚分明有度,朝堂秩序井然·可以说虽然作为一个男人来说他的确有些失德;但是作为一个皇帝来说,他还是很英明果断的。
·宰相夏徵结束了对西宛国使节觐见的种种安排阐述,一抬眼便望见乾万帝默默的坐在书案之后愣神,连忙低下头去,轻咳了一声··乾万帝猛地回过神来:“宰相啊。”
“臣在·”·“春闱结束了是不是”·夏徵愣了愣:“……刚才巨钟敲响,臣想是结束了。”
乾万帝点点头,然后出乎意料的、没有什么连续性的道:“那既然这样,太子也不小了,至今没有大婚,皇后说你小女儿秀丽知礼,朕看就聘为儿媳吧·宰相看怎么样”·夏宰相一抖,随即跪下三拜九叩:“臣谢陛下恩典”··今天的太子妃,不出意料的话,就是未来的皇后了。
其实这个“意料”在宫里并不鲜见·一块带了点料的点心,几句居心叵测的话语,甚至帝王的一时之念……都有可能造成这个意外的发生。
有太多太多的差错可能会造成通向皇后的这条道路被彻底毁灭,与此同时对稳固的做法,就是确保太子登上皇位··明德一直心心念念的惦记着让权倾一时的夏宰相的女儿坐上太子妃位,为此不惜鸠杀了夏昭仪。
姐姐若是做了天子妾,妹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太子的正妃的··至于他顺手栽赃给了丁贵妃娘家,那就纯粹是上官明德式的阴毒小人做法了···乾万帝一时很有些看不起明德背地里的小动作,但是真要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总不能真的把明德处理了吧。
他所能做的所有事,就是明明知道明德天天盼着他下旨给太子封妃,但是却偏偏按着这道旨意不发·从冬天熬到开春,他眼看着明德天天心里抓痒一样的挠,天天在身边转悠着欲言又止,却慢悠悠的就是不放他个痛快。
你不是跟我玩小聪明么我偏偏让你玩不成··乾万帝原本打算拖个一两年的·拖个一两年,慢慢的寻个错处查办了上官家,一个入了罪籍的无官无职的孩子,很容易就落到自己手里了。
但是眼下事发突然,他打算做一件很对不起明德的事,可能会让那小东西炸毛甚至跳墙……所以他不得不在这之前,稍微给一点补偿,一点缓冲···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乾万帝咳了一声,道:“爱卿平身吧。
朕看太子也拖不得了,找个黄道吉日就把大典办了吧·”·夏徵刚想开口谢恩,突而张阔从身后水晶帘里掀帘走出来,俯在乾万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乾万帝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一句话都没说,径自就向内堂里去了。
满堂臣子都是一愣,张阔立刻站起身,一挥拂尘,肃然道:“列位臣工听旨:有事明日再议,今日退朝——”·这个“明日再议”是张阔自己加上去的,其实要是真的有急事,下午也可以托人送进宫里去。
但是张阔估摸着,皇上看到明德以后一定不会轻易离开,那么今天下午要是让皇上有心思去处理公务,怕是不可能了···宫人围着正泰殿内室里的明德端药喂水,突而乾万帝砰的一声一脚踹开门,径直就这么闯了进来。
宫人忙齐齐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乾万帝不耐烦的挥手让他们免礼·还万岁呢,这会儿人都快没气了,还万什么岁··太子身边的阿醉正走到门口打探情况,一见乾万帝在里边,顿时止住了脚步。
谁料她绯色的衣裙一角飘出来还是被乾万帝看见了,她刚想避开,就听里边皇上说:“尚宫进来”·阿醉忙走进来福了一福:“奴婢参见陛下……”·乾万帝打断了她:“太医人呢人都没意识了怎么还给捂这么厚的被子,想捂死他么你是宫里做老了的女官,这个都不懂得弄”·阿醉心说我还没有进来,这又管我什么事她立刻跪下去道:“那帮奴才不懂事,奴婢亲自来照顾明德公子罢。
皇上事务繁多,还是……”·乾万帝再次打断了她:“朕不能呆在他身边吗”·阿醉立刻道:“奴婢不敢”··她在太子宫中算得上是一个管家的角色,皇后当作半个女儿看待,皇帝看她平日里忠勇果决甚于太子,也不大多说她什么。
阿醉亲手拿了雪裘过来换下那床锦被,结果乾万帝一看,不耐烦的问:“没有更轻点儿的东西了吗”·阿醉忙道:“奴婢这就去拿陛下的火狐裘来。”
乾万帝身边的一个太监总管一惊,还没来得及提醒那不合体制,便被阿醉一掐手背,赶紧退了出来··一会儿火狐裘拿来了,阿醉刚要给明德换上,便听乾万帝哼了一声说:“朕自己来吧。”
·从来没有伺候过人的皇帝,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在不惊动睡着的明德的情况下,一点一点的褪下了被子给他裹上火狐裘·阿醉匆匆一瞥过去,只看见明德肩胛上一块青一块紫的痕迹斑驳,有的还渗着血迹,不由的暗地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侍寝,简直就是存心要把人糟蹋死···乾万帝把明德整个裹在火狐裘里,打横一抱搂在怀里,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太监总管忙跟上去问:“皇上这是要去哪里”·乾万帝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说:“从今以后让他住在朕寝宫里。”
太监总管刚要疾呼这罔顾体制,接下来就被乾万帝另一句话生生的堵住了·皇帝在龙辇前停了步,回头对他低声道:“……一切用度照凤仙宫品级来办。”
太监总管一震··凤仙宫品级……那是给当朝皇后的待遇啊···_··丁恍弯腰低头的进入清帧殿的时候,一瞥之间好像看见皇上怀里搂着个孩子,但是他没有看清楚就赶紧低下了头。
“臣丁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乾万帝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了他,然后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面前的书案:“放上来。”
·丁恍赶紧躬身把手里的试卷送了上去·靠近的刹那间他看到乾万帝怀里的少年,单薄的身体裹在火狐裘里,只露出一个鼻尖,苍白得可怕,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乾万帝好像很怕惊动那孩子,尽量不发出动静的展开了试卷·丁恍低声道:“禀陛下,太学官谢宏阶大人看过此卷,力争将这位考生点为探花·但是臣看此人言论,便十分惶恐……”·乾万帝一动不动的盯着试卷上的笔迹,瘦骨嶙峋的瘦金体,即使考卷封住了姓名,他也能看出来那人是谁。
“荒- yín -、挥霍、拙政、刚愎、昏庸、残暴、违悖人伦、不得为天下范……”乾万帝一个字一个字低声读过去,冷笑一声:“——响当当的八条罪名啊。”
·丁恍深深的低下头···乾万帝阖上试卷·当初也是在这张书案前,也是这样从身后搂着怀里这个人,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书法。
也是这样初春的天气,空气却冰凉得好像深秋一般,清帧殿外的天穹高远,却没有一只鸟在天际翱翔··那个时候那孩子才多大一点点那手清瘦又细嫩的被攥在掌心里,每一处细巧的骨骼都硌着手心,好像稍微用力一握,就能把那骨头都捏碎了溶进自己的血肉里去。
那样好的字,那样斐然的文采,如今就在这张书案上一笔一划的控诉他的罪名:荒- yín -、挥霍、拙政、刚愎、昏庸、残暴、违悖人伦、不得为天下范……··明德浑浑噩噩的睡着,头埋在乾万帝的怀里,轻微的呼吸着,带起微微的气流,轻轻搔痒着皇帝颈窝上的肌肉。
乾万帝放下试卷,淡淡的道:“此人好文笔·”·丁恍心里一颤··“那就点为探花好了·”·丁恍抬头看乾万帝,高高在上的天子表情肃穆庄重,好像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真实的情绪。
丁恍三拜九叩,大礼退出:“臣领旨——”··大概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乾万帝怀里的那少年突而咳嗽起来·乾万帝猛地一把抱住他,对丁恍匆匆道:“你去吧。”
丁恍赶紧退出了门·临关门前最后一眼,就看到乾万帝一手紧紧搂着怀里那人,一手抚摩着那人的脸,喃喃的道:“怎么还在咳……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乾万帝间十七年初春的某天晚上,太医院突然被一对侍卫手拿圣旨破开了大门。
首座太医王君义颤颤巍巍的披上衣服,随即被一把抓住了··“太医院接旨:即刻进宫”·值班太医们被赶鸭子一样赶上车,一盏茶时间风驰电掣,停下来的时候差点颠断了他们的一把老骨头。
王君义哆嗦着下车一看,原来是乾万帝的寝宫清帧殿,在夜色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宫女都窃窃的私语:是那位侍寝的娘娘急病了,病得真重呢……一口一口的吐血,汗湿得换了几床的床单……·但是具体是哪一宫的娘娘,却谁也说不清。
王君义扶着拐杖,带着一帮惊魂未定的太医们进宫面圣,乾万帝坐在内室的巨大龙床边上,一手撩起床帏,神色间除了阴霾,甚至有一点慌乱···王君义率先颤颤巍巍的跪下:“老臣参见……”·“行了行了,王爱卿快过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王君义赶紧撑着拐杖上前去。
鲛纱透白绣金床帷里看不清床上那人长什么模样,只看见一只手垂在床帷之外,细瘦而纤弱,骨骼都愣生生的支楞了出来··王君义道了声“得罪”,便轻轻的把那手搁在了漆金琉璃捧盘里,两个指头按在脉上切了一会儿。
乾万帝一直紧紧盯着他,末了问:“他怎么了”·王君义犹豫了一会儿,慢悠悠的说:“回皇上,这位贵人脉象涩弱,不甚顺滑,似有不足之症……”·乾万帝差点一脚把他踢出去:“要你说这些干什么换人”··太医一个个的鱼贯上前,每一个都把了一会儿脉,然后都拿“不足之症”、“气血两虚”的中庸之言搪塞了一番,好不容易王君义开了个药方,还是温吞调养的补血之剂。
乾万帝知道他们这帮老太医只知道求稳妥、不求无功但求无过,一看那方子就气得兜头给他摔了下去··“朕养你们这帮老东西就是为了调养气血两虚的吗气血不足会吐这么多血吗一个一个的都是废物”·床帷里的那人突而咳嗽起来,咳着咳着越来越凶,然后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乾万帝忙把他按在怀里拿手擦他唇角,一擦便是一手的血··“你们一帮养尊处优的太医连个吐血之症都搞不清楚是什么吗不管什么情况上来就用气血两虚的话来搪塞朕,一个个都想回家去是不是”··“皇上,”太医队伍后靠末端的一人突而跪了下来,“臣斗胆请皇上让臣看一眼这位贵人的脸色,不知可否”·王君义猛地转身,哆嗦着拿拐杖指着他:“胡至诚你好大的胆子,罔顾体制”··那个叫胡至诚的中年太医一直被人排挤,这样挤兑的话也习惯了,只不卑不亢的跪下道:“臣死罪,求皇上做主。”
要是在平时,乾万帝一定会和王君义一个想法: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但是这个时候乾万帝还顾得上什么,一挥手说:“看就看罢了,只要能治好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你上来。”
胡至诚谢了恩,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掀开床帷···乾万帝坐在床边上,一手搂着明德,从肩膀里整个环过去把他抱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抱得那么紧,以至于胡至诚过了几秒钟才看清楚那凌乱的被褥衣服中明德的脸色。
那竟然不是个妃子,而是个最多十几岁的男孩子··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那个男孩子很漂亮,可以说,比一般的后宫妃嫔还要漂亮·那种少年人的清朗中奇异的混合着柔艳,好像清水中,点着一缕最鲜艳的血色一样。
·胡至诚低头道:“臣万死·”·乾万帝声音有点不稳:“看出来什么了吗”·“臣万死,”胡至诚说,“夜间盗汗,咳血,午后低热,面若桃花……臣以为,这位小贵人患了尸注了。”
·江南梦萦·作者有话要说:忍无可忍从浴室里窜出来:表怀疑俺的国际认证亲妈证本文为HE~·明德觉得自己这一觉就睡了很多天。
他最后的记忆是太学殿里,月台上,整个世界都颠覆了过来·中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人围着他转来转去,有个人一直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虽然他一直没有醒过来回应,但是那个人也从来都没有不耐烦。
明德觉得自己全身发冷,好像骨头都在发抖一样·那个人掌心里的温度就是他所能感受到的所有的温暖,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几乎微不足道··好冷啊……·真冷……·他紧紧的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没有缩回手,但是那个人却像是放弃了一样,把紧紧握着他的手松开了··……为什么要放开我呢·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也随着初春料峭的寒风消逝了。
明德紧紧的皱起眉,神色痛苦,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甚至连抗议,都做不到···“……你就这么恨我”乾万帝俯在床边上,一点一点的拭去滴落在床沿上的药汁,“我不过想看着你而已,你怕什么呢……”·明德缩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裹在雪裘里,看上去就和白绒绒的一个大团子一样。
乾万帝摸摸他的脸,很想搂住他,但是怕他抗拒得睡都睡不安稳,于是只能叹口气缩回了手··大尚宫跪在地上接过了药碗,低声道:“皇上,明德公子他有些……有些怕,还是奴婢来吧。”
高高在上的天子刹那间有些落寞的神色一闪而过,不过那只是一刹那间·大尚宫那小银勺舀了一勺药汁,一点一点的喂进明德的唇齿间·年轻的女孩子动作温柔、谨慎小心,明德皱了皱眉,但是很快的把药汁全部都咽进去了。
·……甚至连一点点属于我的气息,都会让你在睡梦中惊慌恐惧么·乾万帝李骥阖上眼,默默的退去了半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心里很难受,好像一直被小心翼翼呵护在心里的什么柔软的地方,有一天突然发现早就被割裂了巨大的伤口,早就已经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只是一直没发现而已。
还当是完满美好的,还当是花好月圆的,还以为是捧在掌心里含在嘴巴里的宝贝,就算折腾闹脾气,却始终没有受过伤害··大尚宫微微偏了偏头,眼神在皇帝脸上飞快的掠过,然后咳了一声,低声道:“皇上不必担忧,胡太医说了家里祖传的秘方治疗尸注很有效,再者也不是什么立刻就不好了的病,只要好好将养,总会转好的。”
乾万帝突而道:“尚宫·”·“奴婢在·”·“这么多年,多亏了你帮衬着明德,帮他管教太子、安抚皇后·”·大尚宫手一抖,慌忙放下药碗跪在地上:“奴婢知罪”·乾万帝眼皮猛地一跳:“……你……你知什么罪”·大尚宫深深的一个头磕下去:“奴婢只是尽心照料太子而已绝对没有和皇上作对的意思奴婢以为,既然身在东宫之中,便是尽心照料太子起居为事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怕我呢·——我明明,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乾万帝蓦然叹了口气,疲惫而伤感。
“尚宫,”他说,“你起来吧……朕只是想,太子要大婚了,你呆在东宫多有不便……这么多年来你一头安抚太子一头安抚明德,朕也是看在眼里的……如果你愿意,朕就让皇后收你为义女,封清河公主,许嫁太子为太子良娣……”·太子良娣,日后便就是皇贵妃了。
“听明德说那个太子妃夏小姐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有个清河公主的封号,日后相见处处都方便·若是你不愿意,那其实也没什么,皇后收了你当义女,日后也好嫁人……”·大尚宫声音颤抖几乎不成句:“奴婢……奴婢不敢……”·“没有什么不敢的,”乾万帝淡淡的说,“朕马上就下旨,这个清帧殿里所有服侍明德的宫人,全都加升三级。
胡太医医病有功,即刻起替换王君义,为太医院首席太医·”·大尚宫震悚不能言语:“皇上这是——”·“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乾万帝一字一句的道:“——这个皇宫里,谁才是他们应该奉承逢迎的主子”··明德昏睡过去三天后,终于醒了过来。
幸亏他醒了,否则连胡至诚的头都说不定要不保了··阿醉正守在边上,三天没有宽衣睡觉,一见他醒了,立刻捂着心口直直的坐了下去:“祖宗您可活活吓死我了”·胡至诚也是一头冷汗,忙扶起她道:“清河公主快去休息吧,这里交给下官就好了。”
明德只躺在榻上,静静的看着虚空中漂浮着的空气的某一点,什么都不说,也一动都不动·胡至诚要给他喂药,他合上眼睛,偏过头去,没有一点反应··胡至诚千辛万苦制成的秘传药丸融成汤剂,偏偏这小祖宗不喝,急得他恨不得掰开明德的嘴巴把药灌进去:“娘诶这位小贵人喝个药都要请吗命都要没了还怕什么喝药啊”·阿醉刚站起身就一个踉跄,扑倒在明德的榻边,低声道:“公子可知道东宫中已有传闻,手下们传来的密报,您已经被太学官谢宏阶大人点为探花了……”··明德手指一动,继而紧紧的抓住了阿醉的手,用力之大,简直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块浮木。
“……你……什么”·他的喉咙被撕裂了,说话声音沙哑含糊,阿醉把耳朵凑过去:“您说什么”·“什么探花”·“您已经被太学官谢宏阶大人点为探花了”阿醉反抓住明德的手:“公子,您中榜了您可以被外放了”·明德呆呆的望着她,半晌之后,眼底慢慢有了一点光彩的意味:“……我可以走了”·“您可以走了您可以外放出京了皇后娘娘说了,让您去一个江南温暖的地方,风调雨顺的,置一些家产,买几亩田地,江南可是个肥美富饶的好地方呢……”··明德阖上眼,慢慢的唇角浮现出一点笑意,那笑容越来越大,好像他看见了什么美好、温暖而幸福的东西一样。
阿醉慢慢的给他形容:“每年春天钱塘潮,那个潮水就像是大海一样,浩浩荡荡的奔过来……您吃过江南的鲈鱼么特别鲜香肥美,要二十文一斤呢。
那边人都喜欢吃甜的,正好您也喜欢,西湖苏堤踏青的时候,可多小姐太太们去呢,花团锦簇的……”··乾万帝在早朝的时候接到了张阔的密报,明德公子醒了,喝药了,很主动的就喝了,一点也没有要人催。
半个时辰后张阔又来了,低声说那小贵人喝了粥,要吃酸梅汤,给他冲了玫瑰露,也吃下去了……·群臣发现乾万帝的心情特别好,一扫前阵子的阴霾,甚至还夸奖了太子几句。
夏徵趁机请皇上下旨给太子定下大婚的时机,就定在了西宛使臣来拜见那个日子的半个月后·与此同时也正式颁发了聘夏家二女儿夏如冰为太子妃的旨意,普天大赦,用以祈福。
·临下早朝的时候张阔又来了,笑着跟乾万帝低声说:“明德公子跟清河公主殿下说话呢,皇上去探望吗”·他原本以为按乾万帝的脾气,明德一醒来他是第一个要赶过去的。
谁知道乾万帝的笑意慢慢的隐去了,半晌道:“算了,朕不过去了·”·张阔满腹疑虑:“皇上这是……”·乾万帝叹了口气,从巨大宽阔、富丽而冰冷的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正泰殿巍峨的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宫城在朝阳中连绵不绝、起伏千里的淡蓝色的影子了。
“省得他见了我,反而害怕……”·张阔看着乾万帝的背影,正当春秋鼎盛之时的帝王,面对着紫禁城内的清晨,头发在风中刹那间飘扬了起来。
·_··大概是胡太医的祖传秘方真的管用,也可能是上官明德突然转性了,乖乖听话吃药起来·毕竟是年轻人底子厚,到了桃花开谢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自己下地走动了。
明德毕竟有点怕乾万帝,总是趁张阔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问阿醉:“太子怎么样了皇后的禁足令解开了没有”·哪里有这么好就一切都万事大吉呢,然而阿醉总是强撑着微笑着告诉他:“太子一切都好,皇后也好,太后还专门去看了他们母子俩呢。”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明德叹了口气说:“可惜没见着李骥,不然可以问他能不能去东宫探望探望·不然要是私自出去被发现了,那江南的事可就又玄乎了。
阿醉你说我可能去江南的什么地方呢我很想去杭州……”·杭州温婉,青青河畔,杨柳垂髫,莺歌燕语十里香·苏杭女子娇声淅沥,明睿皇后便是出身杭州西湖畔,可惜香消玉损千里之外。
·阿醉背地里为太子的事不知道心焦上火了多少回,一日清晨宫女给梳头,突而惊呼一声道:“清河公主殿下,您有白发了……”·阿醉往铜镜里一看,十九二十的少女,却是一根白发在鬓边,格外的刺眼。
她呆呆的坐在那里思量了一会儿,想起东宫里如雪如霜,怔怔的差点掉下泪来·又一想明德要去了江南,这宫里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万一乾万帝突而兴起了要废皇后怎么办呢万一太子又惹怒了他父皇可怎么办呢皇后说她若是不愿当贵妃便可出宫嫁人,但是她真的嫁的掉吗……··事实上,在明德病重的这段时间里皇帝并没有太过挑剔东宫。
然而最近太子做了一件事,让皇帝大为光火··原因是太后近日咳嗽不断,身体一直不好,太子和太后素来祖孙情深,便找了人在东宫设立香坛为太后祈福·阿醉劝过几次这样留人话柄,但是太子素来就信这个神神叨叨的,于是几次劝了都没听,仍然让人念经祈祷,天天搞得乌烟瘴气。
就在几天前,丁贵妃娘家丁氏一族突而上奏,说太子在东宫命人造“巫蛊之术”,不知意欲何为·皇上登时大怒,命人彻夜检查东宫,果然从香坛下翻出来一个写着乾万帝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
这下可顿时翻了天·巫蛊娃娃上写着乾万帝的生辰八字,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弑父·太子大呼冤枉,可是乾万帝恼火之极,已经命人把东宫违禁,太子禁足了。
·连阿醉都不相信太子会做出这种事,乾万帝想必更不会相信·他所有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借机废太子而已··太后是东阳王而非乾万帝生母,乾万帝的母妃在他封太子之后不久就被人下毒害死了。
这么多年来乾万帝一直对太后不冷不热,也就太子那个傻帽还看不出来,天天跟太后祖孙天伦你侬我侬的·这一下对乾万帝来说真是再好也不过的机会了,太子妄图弑父,皇后教导不严,两个都可以废掉;要是运气好,把太后整治好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皇后倒台了谁上去后宫里妃嫔原本就不多,丁昭容娘家背景又硬,自己又年轻得宠·她这样一个年纪最适合生育,要是生个一男半女,可不就上去了吗·这个春冬,真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啊……阿醉盯着铜镜里那根刺眼的白发,手指在桌面边上紧紧的按着,用力到小小的木刺都深深扎进了肉里。
·这些事明德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太子挨了骂,不过太子天天挨骂的,他也没放在心上··这一日天气不错,他喝了药闷得慌,自己一个人出了清帧殿的大门,一路往御花园那边走。
这个时间乾万帝都在御书房那里,后宫不会有什么人出来走动,即使有人也不会乱问什么,他一路顺着宫渠到了南门口,忽而见花丛中裙裾一闪,接着便有女子的低声笑语传来。
明德面无表情的返身绕开,却突而听见一个人说:“……皇后……”··那人的声音有点熟悉,仔细一想,是那天在静安堂里的丁昭容。
明德看周围没人,俯身在花丛中静静的一站,只听另一个鹅黄宫装的宝林笑道:“我看皇后这次可是大难临头了呢,可惜姐姐到现在还没生个一男半女,否则……”·丁昭容忙一手捂住那个宝林的嘴,笑道:“妹妹说的是什么哟,太子逆行,和皇后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皇后肚子里出来的”·宝林笑道:“就算不是,看皇上对皇后的那个态度,估计也是迟早就……”·丁昭容神色一动,似是有几分同意一般。
那个宝林又低声道:“何况在宫里搞巫蛊之术,又是个弑父的罪名……太子哪有那么大胆子,说不定就是皇后撺掇教唆……”·丁昭容默然不语,那个宝林把头凑过去,轻轻的道:“姑父的意思还不明显吗他老人家为什么上奏弹劾太子呢,不就是为的姐姐你这个皇后之位吗……”·丁昭容一把推开她:“快别说啦”·两人顿了一会儿,丁昭容自己也耐不住,低声道:“我看太子这次也危险。
皇后自己肚子里没动静,倚仗的就是这个太子……若是太子没了,她倚仗什么呢听说皇上已经下了密旨给我父亲了,若是东宫有任何异动,不声不响的就……一杯鸠酒……”··花丛里,明德一只手痉挛的捂住自己的嘴,退后了半步。
太子……巫蛊之术……·弑父……·明德简直记不得自己是怎么退出的御花园,他茫然的站在宫渠边上,一直到身后一个人一拍,张阔绕到身前,笑嘻嘻的问:“公子怎么站在风口里还不快来人把衣服披上呢”·明德突而偏头望了他一眼,张阔一看那眼神,心里微微一惊,只听明德声音嘶哑的问:“李骥人呢”·“皇、皇上”张阔愣了一下:“公子可是要去见皇上皇上在御书房。”
··梦里无常·乾万帝在御书房里看书,突而只见张阔站在门口,轻轻的向影壁后使了个眼色·再往那边一看,只见镂花屏风后一个白缎衣角一闪而过,乾万帝一下子手里的笔就摔下来了。
张阔低声道:“皇上,明德公子求见·”·乾万帝心里大为纳罕·明德一贯是能躲就躲能不见就不见的,就算是公务上避不开的见面,也一定要装出一副恭谨谦虚、道貌岸然的样子,经过了层层通报后再慢慢的踱着步走进来。
尽管进来以后还是皇帝的天下皇帝做主,但是至少那个表面工夫不能省略··像这样欲言又止的躲在外边绕圈子,对这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暧昧了··乾万帝理了理袖口,想了想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然后才咳了一声道:“进来吧。”
·明德好像在外边犹疑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慢慢的踱进来·他穿着一件白缎的长袍,没有系腰带,就那一个金色的别针随便一别,垂下来一条长长的翠色流苏,在风中轻轻的拂过来又拂过去。
乾万帝看着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小心的走过来,好像自己心里也被那流苏搔来挠去的,一点点痒疼就这么揪在心里泛了上来··明德走到书案前,低着头不说话·乾万帝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在他脸颊上擦过去,低声问:“怎么出来了觉不觉得凉”·明德条件反射的闪避了一下,但是没有十分的厌恶,乾万帝于是顿了顿,伸手把他揽了过来。
“怎么好好的跑出来了谁又给你气受了”·少年削瘦而柔软的身体被紧紧搂在怀里,正好是一臂的环围,一捞过去就完全贴服的依偎在了臂弯里。
鼻息里全是日思夜想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药香,轻微的撩拨着男人的神经··乾万帝看他不说话,就深吸了一口气,笑问:“你不说我怎么给你出气呢”·他看明德脸色突而一变,好像强忍着什么又很伤心很恐惧的样子,于是立刻就噤了声,装作什么都没说一样的去翻书,一边翻一边心里还奇怪,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杀贵妃害龙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怎么今天这么委屈的样子到底谁给他气受了··张阔上前来低声请示:“皇上,传膳吗”·乾万帝看看明德,然后点点头:“传吧。”
乾万帝不是个奢华的人,以前在军中粗粮吃惯了,对于饮食没什么要求·他平时的菜品,不过八菜一汤、一道主食,合着当时伺候的宫人一起堪堪吃完,一般不会剩下来。
如果当天剩下来什么,乾万帝不一定会高兴的·今天也是厨子有眼色,听说有宠妃在御书房伴驾,立刻加到了三十八道精细小点羹汤,整整的排了一桌子抬了上来··张阔一看,低声道:“老哥,你怎么做这么多,不怕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厨子忙在他手心里塞了些散碎银两:“一切就拜托给公公了。”
张阔一把扔了那银两,返身就进了御书房·谁知道乾万帝只看看那小食案,皱眉问:“怎么一点荤腥都不见”·张阔陪笑道:“是厨子听说小贵人刚好,见不得荤腥的意思呢。”
乾万帝笑骂:“那朕不吃了吗”·张阔回身要再去传,乾万帝道:“算了,算他有心,知道伺候人·你看着赏他些什么吧。”
张阔笑着道:“那奴才替他谢谢皇上了·”··乾万帝一手搂着明德,一手仔细的给他挑去了鲈鱼上的刺,低头哄他:“要吃么”·明德瑟缩了一下,咬着吃了,皱皱眉头说:“太腥。”
他声音有点哑,乾万帝想问怎么回事,转念一想,是那天晚上叫得太厉,撕裂了喉咙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在变声,嗓子原本就应该好好保护的,一旦撕裂了,可能一辈子说话都带点沙哑。
·乾万帝默然不语的给他挑了一筷子菜吃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吞下去,又喝了半碗粥·明德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一直眼睛盯着最远处的那碗橙子羹,乾万帝拍他一下,说:“那个是发的,不能吃。”
要是以往,这孩子一定会大哭大闹借机报复一番,说不定还要借题发挥,一直闹到皇后或太子来了把他救走才好·但是今天他就垂下了眼皮,什么都不说,乖巧得可怜。
乾万帝哪禁得住,连忙哄:“那就吃一点点吧·”·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明德摇摇头说:“我不吃了·”·“才这么点”·“来之前吃过了。”
乾万帝心说既然来之前吃了为什么刚才一点都没有拒绝呢其实你说你不要,我不会强迫你的啊··他亲了亲明德的唇角,叹了口气说:“早这么乖就好了。”
·明德稍微闪避了一下,但是没有很大的动作,好像很快的看了看乾万帝的脸色,觉得他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的对他笑了一下··乾万帝愣了愣,突而一把抓住明德,用力之大手背都在不易察觉的颤抖着。
明德眉眼皱了皱,但是一声没吭,只低着头看桌面,一个字都不说··乾万帝觉得心里痒痒的,又有点疼,那种奇异的感觉顺着脉搏走遍全身,让他胸腔里都有种一跳一跳的感觉。
··“明德,”他声音有点不稳的说,“其实你从来都没有那么恨我,是不是”·明德默不作声··“你只是心里有气,发完了就好了,是不是”·明德偏过头去,然后被乾万帝一把抱了起来。
这个男人很高大,以前打仗的时候拉满巨弓不成问题,明德对他来说真是不比一只小猫重多少了··乾万帝抱着他几步走到内室的撒金软棉小榻上,把他按在最柔软的被褥上坐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半跪在榻边上,抓着明德的下巴盯着他:“——你乖一点,好好吃药,把身体养好了,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你陪着我,这个天下任你摘取,最美丽的风景和最富贵的宫殿都任你享用,最好的时光和最好的年华都任你挥霍,只要你乖乖的呆在我身边,好不好·从庶出的皇子到太子,到登基,到位临天下,到坐拥江山,到四方俯首万国来拜……乾万帝李骥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混杂着不安、忐忑、惶恐和隐约的喜悦。
上一次最高兴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两年前的深夜,得到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夜晚吧··也是这样混杂着狂喜和沉醉,一直要深深的、深深的坠入最美好的梦境中去。
·明德抿着唇,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李骥就这么耐心的等待着他,任凭时间在沉香缭绕的袅袅轻烟中流逝,任凭日色渐黄昏,恍惚间只看一眼,便已过去经年··明德动了动,低低的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带着刚出生的小兽那样虚弱的怯意,试探性的在乾万帝额上吻了吻。
那只是个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纯粹的接触而已,乾万帝却觉得自己全身都要烧起来了·那股生生压下来的火蹭的一下把这个正直壮年的皇帝燃烧殆尽,好像连思考都不会了。
·乾万帝一把把明德按倒在榻上,疯狂的顺着他鬓角的皮肤吻下去,连耳后一块小小的柔嫩的皮肤都没有放过·记忆里美好的愉悦从心底泛出来,带着比平时的暴力更甜美的味道。
“明德,明德,”乾万帝叹息着说,“为什么总是要伤害你自己呢,为什么你总是维护其他人呢……咱们两个难道不能好好开始吗……”·突而他听见一阵细弱而压抑的抽泣,渐渐的破冰一样,从静寂的室内渗了出来。
“你哭什么”·乾万帝用手去拭去明德眼角的一点潮湿,想想看又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于是小心的用枕边的湘绸轻轻的擦他的脸,“——你哭什么怎么了”··“……你……你能不能不要杀掉太子……”·乾万帝猛地僵住了,明德很想压抑住哽咽,但是他抑制不住,几乎连说话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你要是想杀掉他们……我也没办法阻止你……但是如果我听话的话……能不能别杀掉他们……别、别杀掉他们……”··乾万帝僵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难道我这么长时间都忍受着他们,不是因为你吗·如果不是你,还有什么别的其他的原因让他们好好活到现在吗……·乾万帝慢慢的抱起明德,用力的把他哭泣的脸埋进自己怀里去。
孩子一抽一哽的,每一个破碎的语调都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割在他心里···很久以前乾万帝还是个庶出的皇子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父皇宠爱东阳王的母亲王贵妃。
那才真是三千宠爱于一身后宫佳丽无颜色,甚至连王贵妃咳嗽一声,都有无数人跪在脚下无限小心的侍奉着,生怕委屈了她一点点··很久以来他一直都有一个想法,如果他找到了自己最宠最爱的那个人,他一定要立她为皇后,一定要把全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所有的美好都堆到那个人脚下,任他摘取,任他挥霍。
他要让自己最宠最爱的那个人永远都不受一点委屈,他要让那个人站在天下最尊贵的高度上,没有任何人能违悖那个人的一言一行··然而现在,他最爱的那个人,委屈的、柔顺的、想说又不敢说的,带着病痛和虚弱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收敛起所有锋芒,恐惧又强压着恐惧的乞求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要再伤害自己。
那个人已经再受不得一点伤害,甚至连一点轻微的痛苦,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乾万帝不断的亲着明德的眼梢,吻去他的眼泪,不停的低声哄劝:“没事了……没事了……我不会杀太子的,我怎么会杀他呢,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罢了……”·明德抽噎着问:“你会要我不去江南吗”·乾万帝一愣,然后低声说:“不会,你要去哪里就去好了。”
“真的吗”·“真的·”··就像两年前的晚上,他问:你会杀我吗·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哦,自己当时说:不会。
他又问:真的·真的··乾万帝李骥合上眼睛,心里疼痛得痉挛,好像被刀子狠狠的割裂了一样···——当时应该说:真的不会,我会疼你,爱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任何人都不能欺负你……·但是他没有这么说。
他只说:我不会杀你,真的不会杀你··……不会杀你,也可能会活活的折磨你让你想死都死不了啊……·那个从帝王嘴里说出来的对于爱人的保证,原来这么残忍,像一个浓重的阴影,笼罩了明德整整两年。
让他活得小心翼翼的,活得无比警醒的,生怕自己随时会被撕碎,会被生吞活吃掉,连一根骨头都不剩···明德慢慢的睡着了,乾万帝小心的把他放下来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大步的走出去。
张阔正等在外边,一见皇上出来了,立刻跪了下去··乾万帝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遍冷冷的道:“把东宫的封禁解了,太子的大婚尽早办·”·张阔低头道:“是。”
“还有,清帧殿的人全都抓起来拷问·”·“皇、皇上”·“朕要知道,”乾万帝脸色几乎扭曲了,“——到底是谁在明德面前乱嚼的这个舌根”··_··东宫一夜之间被封禁了,又一夜之间被重新开启。
太子待罪之身突而重获自由,皇上下旨说是有人诬陷了东宫,命人严加查处·同时因为太子一味沉迷神佛之类的事,皇上严训了太子一番,下令撤换东宫服侍的宫人。
·“娘娘娘娘”贴身心腹宫女急急的奔进春满宫内室精致的琉璃月亮门,一头扑倒在地上:“娘娘不好了不好了”·丁昭容手一抖,正拿着梳头的象牙宝梳喀嚓一声断了一个齿。
铜镜里花容月貌的美人俏脸一沉,回手就把宝梳重重的摔在地上:“叫什么叫等你回来知会我消息,不知道要等几年呢”·宫女唯唯诺诺的点头,道:“娘娘,皇上他……他又不要废太子了”·丁昭容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赶紧捂住她的嘴:“叫什么,让人知道,还活不活了”·“娘娘这事不好了,皇上说最近就要给太子大婚娶得就是夏家的女儿娘娘的父亲丁大人一听,气得把那几个跟的人都骂了一顿呢”·丁昭容怔怔的坐了一会儿,咬牙切齿的道:“我还当夏昭仪死了,夏家就再没法在这后宫里出头了。
谁知道他们打的是这个算盘,当小妾的姐姐给当人正妻的妹妹让路,太子元妃日后可不就是皇后吗……夏徵那个老东西,真会打算”·宫女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抱着她的腿道:“娘娘,皇上一定是故意留着夏家跟我们丁家作对的,要不然为什么下了密旨给丁大人,又收了回去呢听说收的时候还很生气,御书房那边的人说皇上这几天都没召妃嫔侍寝,娘娘您……”·丁昭容捂住自己的心口,突而摇摇欲坠了一下。
“娘娘”··宫女急忙扶住她,然而丁昭容没有搭理,一个隐约的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渐渐的形成,让她全身战栗,冰冷难言··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那天在皇后的静安堂里,那个奇怪的、为皇后出气的男孩子,其实和皇后是有几分肖像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那个时候站出来,明明白白的端茶送客撵走皇帝……·而乾万帝对那个男孩子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暧昧,出乎意料的……疯狂·那种疯狂的占有欲和掠夺欲,是一个皇帝对于小玩意儿、普通弄臣伶人的态度吗那简直就是一个男人在宣告自己的主动权和占有权没有哪个皇帝会对自己的妾或小宠物做出这种姿态·丁昭容手指颤抖的扶住了象牙镶金的梳妆台,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是的,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前朝皇帝对皇后爱得要死要活,恨起来简直要亲手拿刀一刀一刀杀了吃了,爱起来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珍宝都堆在凤位脚下随便挥霍·那天晚上不是也一样吗一个不满及冠的少年,乾万帝发起狠来简直要在床上把他活活折磨死,但是在那之后呢不还是捧在手心里、含在嘴巴里、小心翼翼的藏在怀里当宝贝一样护着吗··“娘娘”宫女惶恐的摇晃着她,“娘娘”·丁昭容慌忙咳嗽了一声,强作镇定:“没什么。
太子拘禁期间,皇后向皇上求过情吗”·宫女赔笑道:“皇后怎么敢去捋老虎胡须,当然是每天呆在静安堂里,念经求佛罢了·”·丁昭容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在她还在家里当姑娘的时候,就听她的贵妃姐姐说了,皇后不过是个深宫里白头的老宫女罢了,圣宠是一点没有的·皇上一连很多天都不见皇后的面,这是常有的事。
但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又不得圣宠又没有娘家的皇后……还稳稳的坐着她的皇后之位,连没有生育这天大的罪名,都没能把她从世间女子最尊荣的位置上拉下来呢·皇上真的很讨厌皇后吗··肖像皇后的少年、乾万帝古怪又暧昧的态度、无与伦比却不为人所知的圣宠、险险废立却始终岿然不动的皇后……一切明明昧昧的细节在脑海里交织开来,丁昭容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深深的埋下了头。
她并不相信乾万帝真的会因为宠爱一个男孩子而放弃废立皇后和太子,这在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一切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一点,那就是乾万帝并不是像宫里传说的那样冷淡皇后,事实上他很爱那个没有生育的皇后,甚至连和皇后有几分肖像的少年,都会得到深重的圣宠。
只是帝后间的那份夫妻之情,并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十五宫灯·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打算今晚偷懒滴,但是俺答应了写长评的lily亲说今天上二更嗲,所以……俺素守信的好孩子啊啊啊啊啊啊>_<摇尾巴要顺毛~·年关忙碌,元宵节眨眼就在几天以后了。
放榜的日子在太子大婚之后,所以明德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很乖,乖到乾万帝放心他一个人呆在寝宫里,自己出去和群臣宫宴的地步··乾万帝和群臣夜宴到酒酣,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朕就不留下了……”·一边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丁昭容。
皇后毕竟在宫里年纪长了,适时的顺手就这么扶了乾万帝一把··乾万帝偏头看看她,下半句话慢慢的从嘴里说出来:“……那皇后就代朕宫宴群臣吧。”
四周一片恭送皇上的逢迎之声,乾万帝凑近皇后,低声道:“算你识相·”·皇后一愣··“再有人在他面前乱说一个字,”乾万帝看了看清帧殿的方向,又转头来冷冷的看着皇后:“——你就这个皇后就准备好洗手换人当吧”·皇后脸色变了变,然后迅速的俯下身,几不可闻的道:“臣妾记下了。”
·在别人眼里看来,这完全是帝后间亲密的窃窃私语而已·大臣们哈哈的笑着,丁家一派的那帮官员却纷纷对视着,脸色凝重··自从上次巫蛊事件之后,皇上一改以前对皇后冷淡甚至仇视的态度,帝后间的感情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
虽然皇后已经不再是生育的最佳年龄,但是乾万帝还是正当春秋鼎盛之时的,生出来一个嫡子实在不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后得宠,丁昭容失宠;意味着夏家的太子妃更加风光,而他们丁家则在这场争夺权力的战斗中失去了优势。
丁昭容脸色苍白,几乎支撑不住·然而一向很宠爱她的皇帝今天看都没看她一眼,推开皇后就拂袖而去了···乾万帝真的有点喝多了,他心里高兴,想着那小东西在寝宫里乖乖的呆着,不自觉的就多喝了两杯,走路的时候被冷风一激,酒气就沉到心里去了。
张阔亦步亦趋的跟在后边,小心的问:“皇上,叫车吗”·乾万帝挥挥手:“算了,咱们偷偷的回去看看明德在干什么·”··乾万帝走得快,一盏茶功夫来到了清帧殿门口,突而只见侧门边的小院子里火光一闪,有人悉悉索索的在那里烧纸。
皇宫里烧纸祭祀可是极度犯忌的,尤其是元宵节这样大吉大利的日子里,小年夜这么重要的时节,有谁敢在皇上的寝宫门口触霉头简直是不要命了·张阔猛地上前两步,突而被乾万帝一按,低声道:“等会儿。”
乾万帝放轻了脚步走上前,站在树丛边上悄无声息的往里看·月色渐渐的隐没在了云层中,一点梨花残破的影子投在地上,火光中明德的脸面无表情,好像一块玉放到火光里去烧一样。
他就披了件旧白的棉袍,一段手臂从袖口里露出来,骨骼修长而笔直,完全没有因为病痛和虚弱而显出半点颓唐·乾万帝看了几眼就挪不开目光了,一时酒意冲顶,一把撩开树丛就大步走了过去。
·明德转头一看,直接被乾万帝按着两个肩膀搂在了怀里,咬着耳朵问:“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呢”·明德有点慌乱的要扑灭火苗,被乾万帝一把抓住了手,反扳过来凑到自己嘴边去亲着:“才一会儿不见就给我弄出这些事来……小年夜的烧纸,烧给谁呢你”·酒气重得明德忍不住偏过头,小小声的说:“没啊……”·话音未落被乾万帝一把打横抱起来,满把抱着几步迈进大殿里。
这样狎昵而亲密的姿态实在是太过暧昧,明德瑟缩了一下,想挣扎又不敢,刹那间心里很多顾虑一起压了上来,石块一样沉甸甸的坠在胸腔里··太子……皇后……江南……出京……·原本是小小的、遥远的、好像只能放在高处让他拼命伸长了脖子去羡慕瞻仰的梦想,如今都一下子现实起来,甚至只要他温顺,只要他听话,就有可能触手成真。
·乾万帝感到怀里那孩子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放软了身体,依偎在他怀里,好像一只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警醒的小兽·他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就能闻见那孩子脖颈里淡淡的衣香,绵软而安顺的味道,一下子把他全身的血液都点燃了。
乾万帝一脚踢开内室的门,宫人飞快的带上门退了下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血红色的撒金榻上,宫灯中烛光辉映,映得明德唇角一点血色氤氲开,颜色秾丽得就要盛开来一般。
乾万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敲打着喉咙,好像一个亢奋而不知所措的毛头小伙子一样··“……明德,”乾万帝低哑的说,“叫我的名字。”
明德蜷起身体,像个小小的团子一样躲在床中间,摇摇头不说话··“叫啊,”乾万帝低声劝诱他,“叫我的名字,叫啊,你连我是谁都认不得了,嗯”·明德又拼命的摇头,往深深的床铺里缩。
乾万帝一把抓过他整个人拖过来,接着重重的压了上去,粗糙的掌心抓着明德的脚腕,然后急切而粗鲁的揉捏着他的小腿··“……明德,”乾万帝喘息着问,“今天是谁的忌日”·明德拼命摇着头不说话。
乾万帝几下问得火起了,重重的在他侧颈上咬了一口,含混的命令:“——说”·这小东西猛地蜷缩起来要捂住脖颈上的齿痕,乾万帝伸手去抓住他的手腕,结果仓促间蹭过他的脸,竟然有点湿湿的、冰凉的液体滑过掌心。
乾万帝顿住了,“……你哭什么”··明德把脸埋进厚软的被子里,乾万帝搂着他,亲吻着他的脊背,一直到后腰,在少年肌肉柔韧、单薄而性感的背上留下了无数个吻痕。
许久之后明德的战栗渐渐平静下来,微弱的声音就像小猫一样,从大床深处传来··“……明、明睿皇后……”··轰的一下,乾万帝好像被雷打了一样,刹那间僵在了原地。
正月十五是明睿皇后的忌日··也是明德的十八岁生日···_··精致富丽的卧室在宫灯辉映下恍惚梦幻,烛光中少年半裸的身体仿佛一整块雕凿精美的玉一样,带着深深浅浅、青红交错的情 欲的痕迹。
他就那么瑟缩在乾万帝怀里,这么久都没能反抗成功过的小东西,只要伸手就能肆无忌惮的掠夺和摘取,甚至一点微不足道的挣扎都可以当作是特殊的情趣·然而这个时候,乾万帝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在脸上狠狠的打了一耳光,微妙的痒和疼一直辣到了心里去。
·“……我都忘了你是这个时候出生的了·”·乾万帝抚摩着明德的脸,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不知不觉十八年都过去了,时间过得这么快。”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明德的声音小小的:“……我想回去·”·“回哪里”·“回去。”
明睿皇后生前居住的含珠宫已经完全荒废了,乾万帝没叫人去打理,也就没人关心那个先后已经败落的宫殿·乾万帝摇摇头说:“那里不干净,不准去。”
明德小声说:“不是皇宫里·”·“那是哪里”·过了好一会儿,乾万帝以为明德已经睡过去了,他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而听见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皇陵。”
·室内悄然无声,只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作响·他说出那两个字以后乾万帝愣了半晌,点点头道:“好,我陪你一起去·”·他叫人来备车,又亲手给明德挑了件厚厚的雪狐裘,自己换了件普通袍子,两个人就带着张阔和几个服侍的宫人,趁着夜色出了宫。
··明德并不是完全没有去过明睿皇后陵的·他刚刚入宫的时候,毕竟是个孩子不知道害怕,受了这么大委屈就立刻暴跳起来,绝食、殴打宫人、指着乾万帝的鼻子大哭大闹,暴戾得就像一只呜呜嘶鸣的小兽。
有一天晚上他把切肉用的小匕首藏在怀里,趁乾万帝不注意的时候要捅他,结果被皇帝一只手就差点拧断了胳膊··乾万帝三更半夜的把他从床上拎起来,面色阴沉的叫人备车去皇陵。
守陵的人被一队侍卫拎着刀叫起来,战战兢兢的摸黑去开明睿皇后陵·明德被乾万帝一路扛着进了密室的门,里边放着一口小小的金丝楠木棺椁,乾万帝叫人开了棺,指着里边的一堆枯骨问:“知道这是什么吗”·墓里又黑又湿,明德那么小,魂都不全,吓得一动不敢动,瑟缩着蜷成一团。
乾万帝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强迫他抬头去看,一边看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你的棺椁,里边这些骨头是明睿皇后生前养的猫·要是你再跟我拧着来,我就把你放到里边去。”
乾万帝说说就算了,才落到自己手里的心肝宝贝,哪舍得要打要杀的·但是明德当了真,惊吓刺激受得不小,全存在了心里,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而荒诞不经的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站在山崖上,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悬空在无底深渊之上。
只要那个男人一松手,他就会毫无悬念的掉落下去;但是他所有的、全部的倚靠,也只是来自于那掐着他咽喉的大手上···车里熏着凤髓香,明德昏昏沉沉的趴在乾万帝怀里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四周喧杂热闹,根本不是阴森寂静的巨大皇陵。
张阔在车外恭恭敬敬的弯下腰:“两位主子,咱们到了·”·乾万帝一手搂着明德一手掀开车帘一跃而下·明德多少年没有逛过街的人,向四周一看就被吸引住了:这是长安夜市的入口,不远的睢阳河边上很多人在放灯,烟花争相辉映着耀亮了天际。
人流熙熙攘攘的走过摆满小吃、杂耍、玩意儿摊子的街道,喧闹得连正月里的寒风都被熏热了··“你也闷着这么久了,出来逛逛也好·活着的人别总是缅怀过去,还是珍惜眼前吧。”
明德没有说话,乾万帝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拉着他就往夜市里走···明德长得漂亮,穿一件华贵柔软的雪狐裘,一点尖尖的下巴在雪白的长毛上如雪如玉,就像是个被父亲领出来散步的贵家小公子一般,引得很多经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红着脸掩着嘴不断的回头望。
乾万帝也不恼,微笑着低头盯着他:“她们看你呢·”·明德脸色一红,低着头小声说:“烦死了·”·这个年纪的少年青涩和骄傲,全都掩饰不住的挂在了脸上。
·乾万帝哈哈笑着,一把把他抱起来,不顾怀里这孩子的挣扎,大步走进了一家裁衣坊·店里的小伙计知机得很,立刻跑过来问:“这位客官要看点什么”·乾万帝原本只是随便一走的,刚想退出去,就看见明德盯着店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和人,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一般。
乾万帝看着好笑,回头对张阔道:“你看这小东西傻的·”·张阔谦卑的俯下身:“回主子的话,小公子正是最爱玩的时候,偶尔从家出来一趟,流连忘返也是正常的。”
乾万帝点点头,捏捏明德的脸,问小伙计:“有没有这个时候在南方,适合我儿子这个年纪穿的料子”··明德听见南方这两个字,眼底隐约有了些光彩,但是又生生的强忍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抿紧了嘴唇炯炯有神的盯着小伙计。
小伙计很机灵的立刻道:“有有有客官随我来·这是我们店新进的绘金织云料,又保暖又透气,颜色也亮,不是我夸口,整个长安城的衣料店铺只有我们店里有……这个是麒麟黑金,客官知道这有多难得吗蜀地的织女三年才得一匹,那个进价啊,都是按寸来算的,直接给的黄金……”·他刚想说个高点的价钱来让顾客还价,谁知道乾万帝只看了看,说:“照他的样子裁几身吧。”
小伙计一愣,心说这小年夜晚上竟然来了肥羊,真是新年开门的好运气于是连忙问:“裁几身呢”·乾万帝心不在焉的道:“看你们大师傅会做几种样子就裁几身吧。”
张阔咳了一声,低声道:“主子,小公子他未必愿意穿……”·他说的倒是不错,明德在吃穿方面很是挑剔,一件旧衣服可以穿好几年都不准换,给他新的却又挑拣,一会儿这不好一会儿那不好,极其的难伺候。
乾万帝淡淡的道:“这有什么,随他高兴罢了·”·小伙计忙不迭的招呼人来裁尺寸,又满脸堆笑的溜须拍马:“这位爷一看就是疼孩子的小公子这么俊,一看就是个福相……”·乾万帝板着明德的下巴打量了一会儿:“他真的是福相……未必吧,一脸尖酸刻薄。”
明德一把打开乾万帝的手,悻悻然的转到一边,然后果然听到那个男人的笑声:“啊,生气了”·江南,烟花三月,二十四桥,有关于那个地方的美好温暖的一切都在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原本只是一个深深藏在心里当作宝贝一样贮存着的梦想,如今却奇迹般的,有可能变为现实了··就像是一个幻想得到玩具的孩子,明明知道得不到,却还是从小心翼翼的幻想中品尝到了无限幸福和乐趣;如今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他,只要他乖、听话、温顺忍耐,他就有可能会把幻想变为现实。
·店里的伙计们都跑过来帮忙,小伙计从人堆里挤出来,对明德满脸堆笑的问:“这位小公子,小的帮你量量尺寸可好”·明德点点头,犹豫的伸开手。
突而乾万帝一把抓住他搂了过去,对小伙计笑道:“别量了,就我手臂这么长·”·“真的不用量但是客官,成衣做出来万一……”·张阔尖细的打断了:“这位小哥,我们家主子知道小公子的尺寸,你就快裁罢。”
·小伙计忙不迭的点头跑开了,一边跑还心里一边羡慕的想,真是父子情深哪,腰围肩宽,当父亲的比儿子还清楚呐··有一句话好像是说这个的,小伙计识两个字,也听掌柜的对娘子摇头晃脑的说过,挺符合这种情况。
叫什么话来着小伙计拼命的挠着头,只记得“何须问短长,妾身君抱惯”……··——托买吴陵束,何需问短长。
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十六天火·回到皇宫已经是凌晨了·明德吃了丸子和元宵,又看了烟花、逛了灯会,几年欠下的玩乐都一晚上玩尽了,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就睡得迷迷糊糊,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微微睁开眼皮儿,问:“……到了吗”·乾万帝说:“嗯。”
明德又昏昏沉沉的要睡过去,突而听见一个声音叹息着一样的问:“明德·”·他细微的哼了一声:“嗯”·“……如果给你机会选择,你会去你那鱼米飘香的三月江南,还是留在皇宫里陪着我”·明德已经陷入了半迷糊状态,只在嗓子里嗯了一声,就黑甜黑甜的睡过去了。
他今晚太高兴了,简直像只被关久了出了笼的小狗,兴奋的跑着跑那要这个要那个·他已经太疲惫了··乾万帝大手轻轻捂上他的眼睛,低声道:“睡吧。”
·他抱着明德走下车,大步进了寝宫·夜色里清帧殿熏着甜美清淡的玉溟香,池塘里华贵的睡莲在抄手游廊下争相绽放,仿佛能泛出月色淡淡的清光··乾万帝把明德放在巨大的龙床上,然后返身走出寝宫的大门。
门外走廊上容十八跪在地上,低声问:“皇上叫臣有什么吩咐”·乾万帝大步向侧殿的方向走:“春闱的试卷储存在太学殿库房里,是不是”·“是。”
“最近一直在太学殿附近执勤的暗卫,人老实么嘴巴紧不紧”·“回皇上的话,都是老资格的暗卫了,臣可以作担保的。”
“把他们给朕叫来·”··容十八略一点头,起身离去,只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连寝宫两边的侍卫都没有发现有人来去·过了半盏茶工夫他领着两个黑衣银面具的暗卫来了,一叩首道:“臣参见陛下”·乾万帝站在走廊的扶手边凭栏远望,声音淡淡的:“……你们两个,朕有一件事吩咐你们,做的好了你们立刻转明,但是要让人知道一个字……”·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回过头,慢慢的微笑起来:“——那你们就提头来见吧……”··正月十五夜深,太学殿走水。
存放试卷的库房,三千五百六十八份春闱科考试卷,被一把火全数焚毁··太学殿从上到下一片震惊,所有人都从床上慌忙爬起来运水救火,整个太学殿一片兵荒马乱。
可惜因为这把邪火烧得诡异,门窗紧闭没有路径,所以没人能进入那冲天的火光之中··最后那些胡子花白的太学官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整座巍峨磅礴的百年古殿倒塌在大火的肆虐之下,连一块完整的墙桓都没有剩下来。
·正月十六开朝,乾万帝闻讯大怒,命人责问当夜执勤的相关人员,并当朝责免了一批已经老迈昏聩的户部官员·其中,太学官谢宏阶大人,治学严谨、年富力强、有栋梁之才,被任命为太学部总管,为正二品大员;户部尚书丁恍,无功无过,兼带惩处,罚半年薪俸。
皇宫之中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因太学殿走水,试卷全数焚毁,乾万帝十八年的春闱考试——无人中榜···_··张阔进来的时候,明德正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雨滴声声的打着芭蕉叶。
黯淡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间映下来,映得他的脸明明昧昧,婉转冷淡··张阔深深的俯着身,满脸堆笑的道:“明德公子,晚膳要传么”·明德回过头盯着他。
刹那间张阔觉得脖子后一阵冰凉,就像是被一道刀光猛地划过去一样··他抬眼看着明德,蓦然间这个少年竟然笑了起来:“——张公公吃过了”·张阔细声道:“谢公子体恤,奴才哪敢在主子之前吃过。”
“那我要是不吃,岂不是连累了你们”·“公子大恩大德,奴才感激不尽·”·明德优雅的抬起手:“那就传膳吧。”
他的手生的很好看,骨骼优雅细长,手指纤秀,指甲里泛着很淡的青白,好像玉玦的颜色一样·那只手想必是很冰冷的,沾着洗不净的血迹,连指缝里都透出淡淡的、冰凉的、血腥的味道。
·张阔默默的弯着腰退下了,缓缓的合上了大殿的门·乾万帝一天没敢进清帧殿的大门,但是正泰殿有旨意传过来,要宫人“好好照应”明德公子··好好照应是什么意思——就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任打任骂的侍奉着,但是要看好了,不能让人走。
张阔仔细的反锁了殿门,然后去传了专门为明德准备的九九八十一道精细菜品小点·他领着一队宫人捧着描金三漆的捧盒走进来的时候,却发现明德已经不见了··张阔脚下一软,猛地扶住宫门。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哭叫:“公公公公小贵人他……他……”·张阔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人呢他人呢都想被皇上拉出去砍头吗”·小太监哭道:“我们一直听公公的话在门口守着,可是打开门给御膳房的人进来的时候,小贵人他、他、他已经不见了……”·张阔手抖了一会,尖利的大骂道:“还不快去禀报皇上”··正泰殿边上的流玉斋,以前是供御前带刀侍卫换班时稍作休息的临时门岗,后来渐渐的没有人再去了,乾万帝也不叫人收拾,就这么荒在那里。
其实那座偏殿已经改成了暗卫换岗时喝个茶睡个觉、休憩一下的地方,外边罩着密密的柳荫花丛,外人是一点看不见的··昨晚在太学殿监控了一晚上的暗卫之一已经疲惫之极,就算是万中挑一的高手,也到了精神和身体就十分疲惫的境地。
他好好的吃了一顿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怎么还在下雨”他喃喃的抱怨了一句,带上银面具,刚准备走出殿门,突而身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破风呼啸而来。
暗卫已经被训练到无与伦比的敏感神经刹那间绷紧,他猛地回身隔空踢开那把匕首,接着一个裹着黑色短打、带着银面具的暗卫呼的一声从他头顶上一脚踢了过来··暗卫破口大呼:“自己人”·然而袭击的那人一点也没有迟疑的半空一脚踢中了他小腹。
击金破石的一脚,一点缓冲都没有,暗卫整个人都重重的砸到了墙上···“昨晚太学殿的大火是怎么回事”·暗卫一愣,紧接着被一把卡住了喉咙。
对方的面具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这样的距离只要手指一动就立刻能把他的喉咙掐断··“昨晚太学殿为什么会失火谁放的火”·暗卫强撑着喘了口气,猛地从腰里抽出一把匕首捅到了眼前这人的腰眼边上。
暗卫原则上是不自相残杀的,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眼前这个袭击者的行为已经完全和暗卫的行为宗旨背道而驰了··明德猛地弯下腰捂住刀口,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那个暗卫刚要退开,被他伸手一抓,血淋淋的手就这么喀嚓一声拧断了他的手腕·明德的速度快得让那人只来得及把口哨塞进自己嘴里,接着尖锐的报警哨声就响彻了流玉斋。
·谁知道明德一点不退,反而两只手都伸出去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说大火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太学殿会走水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那个暗卫咳嗽两声,冷冷的道:“你……你就杀了我吧。”
明德手背上青筋暴起,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容十八从流玉斋门外飞身扑来,第一掌从明德手里抓住了那个暗卫的背,劈手远远扔开;第二掌把明德的身体从离墙三丈远的地方一直抓着往后推,紧接着直接一把推到墙上,胳膊肘一肘子顶住明德的胸前,把他整个人悬空着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明德破口大骂:“容十八你他妈怎么这么缺德”·容十八俯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次算兄弟欠你的,但是皇命在身,不可不为……这笔帐,下次有机会一定还。”
·明德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之大好像要把容十八的手生生撇断:“——你还我你怎么还我你们都是嘴上说说好听罢了”·容十八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接着一把匕首刀光仰面袭来。
容十八身手比明德高了不止一个码数,但是明德气急了每一拳都在拼命,他们两个一进一退的一直打到大殿之外去,明德抢先一步把容十八逼到了台阶边上,接着一手就这么当头劈了过去。
容十八心道不好,虽然明德的内力不是自己练出来出来而是别人给他灌进去的,但是他自己运用得非常好,这么一掌下来,就算不至于头开脑绽,也得砸成个昏厥甚至痴傻。
他正打算拼死往下一跃,突而一只手从身后拦腰抓住明德,整个一提拎出了几丈远·容十八只来得及回头一看,悚然一惊:“皇上”··乾万帝抓着明德急速退后,明德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退到了庭院之外。
他回手成爪状一抓,乾万帝躲避不及,被他一个鹰爪拳从下颔划到当胸,紧接着他们两个都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明德翻身跪在乾万帝胸前,握着刀柄的手指都在痉挛的打抖:“李骥,你……你这个王八蛋”·乾万帝仰躺在地面上,静静的看着刀尖:“明德。”
明德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都泛出了青白··“你不想看到太子大婚了”··黄昏时的细雨打在明德的脸上,少年细碎的额发沾了水,湿漉漉的垂下来,滴着水珠,一直滴到乾万帝的脸上,然后顺着鬓角,慢慢的流下来。
好像眼泪一样··明德缓缓的放开手,然后站起身·乾万帝坐了起来,顿在原地,看着明德退去了半步,然后转过身··乾万帝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就这么坐在潮湿的地面上,看着明德在满世界灰色的雨幕中,一步一步摇摇晃晃的走远·风雨如晦,初春料峭的寒风很快卷了过来,把少年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点微薄的温度都卷走了。
“这小东西……”·乾万帝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滴,触手冰凉,就像曾经那个怀里的人,给他的感觉一样····乾万遗诏·明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腰眼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留得这么多,好像要把整个身体里的温度都带走一样。
他穿过了长长的御花园的青石径,穿过了正泰殿风雨中威严的宫门,宫城外的侍卫看着这个雨中走过来的少年,对视一眼,铿锵一声交叉双戟:“站住”·明德茫然的抬眼向他们看一眼,然后抬手,只轻轻抓住了交叉的双戟尖,然后猛地使力抽出来远远的扔到了一边。
哐当一声响,然后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捂着伤口继续往前走··侍卫这下子简直是惊骇了,大呼道:“来人警戒——”·呼呼啦啦从岗亭里跑出一队侍卫纷纷堵在前面,他们警惕的围绕成圈子慢慢的逼近,警报声尖锐的响彻了上空,然而明德眼里好像看不见这些一样,只是摇摇晃晃的、茫然没有目的的向前走。
“站住”·“站住”·“什么人”·……··很多刀戟一样尖锐的东西,凶猛毫不留情的向他刺过来,就好像这个苍茫绝望的世界一样,从来不给他留下一点憧憬和希望。
尖锐的、锋利的、不容拒绝的……甚至连他竭力去抗拒的双手都显得孱弱而无力·那些人和那些事,仿佛对他怀有最大的仇恨那样,凶恶的撕裂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向往。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为什么这么恨我呢·——为什么都恨不得让我去死才好呢·我只是想不打扰任何人的、与世无争的活下去而已……··明德茫然的向前走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好像有什么冰凉的尖刺扎进了肌肉里,他低头看看,恍惚的用手拔开戟尖,远远的扔开··侍卫惊恐的看着这个疯子,有的壮起胆子再次吼叫着扑过去,明德摇晃了一下,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地。
“抓起来”·“快用绳子绑住”·“快去汇报头领”··很多喧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遥远而不真切,恍惚一场纷乱的梦,渐渐的隐没在了巨大的静寂中。
冰凉的雨顺着他的脸慢慢的流下来,从轻轻合上的眼睫,流过苍白的脸颊,一点一点的洇没进了潮湿的泥土里··烟花三月,江南人家,迷离而不真切的憧憬,一点一点的破碎开来,每一细小的碎片都深深的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连血带肉狠狠的撕扯成一片。
明德恍惚觉得自己被拉扯起来,很多人围着他凶恶的吼叫着什么·他阖上眼,渐渐的好像就要坠入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中···“——放开他”··侍卫军头领抬头一看,腿一软慌忙跪下:“臣参见皇上”·明黄色的仪仗甚至没有来得及赶上,乾万帝冲过来一把抱起明德。
张阔一溜小跑跟在后边,中途在泥地上滑倒一跤,又连滚带爬的爬起来跟上去:“皇上皇上当心啊皇上”·明德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紧紧抱在了怀里,乾万帝抱着他站起身,用手紧紧的捂住他出血的伤口,大步往龙撵上走。
侍卫头领跪了下来:“皇上,这……”·张阔扫了成片跪下的侍卫一眼,低声问:“皇上,要处罚么”·“……不了,”乾万帝的声音低低的传来,“……这些对他来说,都算不上真正的伤害……”·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侍卫呢·任何帝王都可以理直气壮的叫人把伤害了自己宠妃的人拖出去要杀要剐,但是他不行。
他连这个最基本的资格,都已经完全的失去了···回到清帧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乾万帝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把明德抱着进了内室·温暖的熏香扑面而来,让人更加昏昏欲睡。
“别睡,”乾万帝说,“我有东西告诉你·”·明德偏过头去,并不看他··乾万帝去书案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黄金匣子,打开后里边是一卷圣旨。
明黄色的锦帛,上边细细的绣着金线,在宫灯的辉映下华贵让人无法正视··明德躺在榻上,乾万帝跪在脚踏边上,问他:“你不看看”·明德不说话。
乾万帝伸手去拿起圣旨,慢慢的展开来,低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醉贵妃所生皇长孙明秀,聪慧过人,仁孝有加,兼有治国之才,朕百年后当立此子为帝,由其父原太子辅政,封监国王……”··明德微微的回过头来,乾万帝看着他,低声道:“我的遗诏。”
“……明德,我一直没有废太子,并不是因为太子合格,而是因为碍着你的面子……但是太子他真的不是个能即位的人,你让他即位,那是害了他。”
明德一动不动的盯着乾万帝··“并不是登上皇位就能永保江山的,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太子怎么办他在这个皇位上,所有人都盯着他,居心叵测的人算计着他,东阳王天天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只是个平庸又软弱的皇帝而已,他怎么活”·“明德,昨天我没有告诉你,清河公主有孕了。
她这是太子长子,虽然不是正妃所生,但是她位份不低,如果生的是男孩,还是可以封皇太孙的……你最好祈祷她生的是个聪明、伶俐、比他父亲强一点的男孩……”·“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以后咱们只能守在一起一天一天的熬日子,熬到我们死……”·李骥跪下去,抱着明德,把脸紧紧的贴在他颈窝柔嫩的皮肤上。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如果我比你早死,那恭喜你,你就自由了……”··_··二月初八,利婚嫁,太子大婚,迎娶夏氏为太子正妃。
·大婚深夜,坤宁殿里宫灯高挂,太后坐在梨花硬木椅子上,脸色铁青:“——皇上,你既然决定了给太子纳妃,就应该知道太子元妃应该以凤凰珠为聘,而这凤凰珠历代都是由太后或皇后亲手交给太子妃的。
你现在问哀家来要走这个凤凰珠,但是如果明天新婚清晨太子妃来向哀家叩安的时候,哀家拿不出这珠子来她,那叫全天下的人如何来看她这个太子妃”·乾万帝跷着腿坐在桌边,竟然一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怎么看那当然是太后的事了,太后身边珠玉众多,难道找不出一个两个相似的珠子来代替么”·太后气得全身发颤:“那意义不同只有戴着凤凰珠的女人,才是我皇朝天定的国母”··“哦,这样。”
乾万帝放下脚,从桌面上俯身望向太后,淡淡的笑了开来:“——朕是这个天下的皇帝,谁是国母,还不是朕一句话说了算么”·太后霍然起身:“皇上你倒行逆施”·“那又怎么样”·“皇上,你不要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要把这凤凰珠给谁”·乾万帝竟然一点不退缩,反而直视着太后:“——你说我给谁”·“两年了”太后鼻腔里呼呼的喷着气,双手直发抖:“——整整两年了,你宠着明睿皇后偷人偷下来的野种,比你儿子还年幼的小玩意儿,要不是他并非女子,你都能把他立为皇后”·乾万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隐去了。
“哀家不说,并不代表哀家看不见——只可惜,你手段用尽荣宠备至,也抵不了你十八年前三尺白绫亲手掐死了他母亲李骥啊李骥,你这一辈子处处打压先帝和哀家,可笑你再怎么打压,你母亲也当不了国母、你最心爱的人也当不了皇后这就是命这就是你天生就没有真龙天子的命”··太后尖利的嘶叫,久久的回荡在豪奢却冰凉的宫殿里。
白头宫女们瑟缩着跪倒在地,儿臂粗细的宫烛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玉暖兰栋辉映得恍如白昼··乾万帝站起身,烛光中脸色阴沉不定,语调却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情。
“——他能不能当皇后这个问题,不过就是朕叫他当他就必须当,朕不叫他当他便可以不当的事罢了·”·太后面色苍白得一点人气都没有。
“太后,”乾万帝轻轻的道,“您的爱子东阳王和西宛国刺客勾结行刺的事,朕不追究,不代表朕不知道·”··乾万帝穿过烛影憧憧的高大的宫殿,在血色的地毯延伸的方向,慢慢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太后望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脊椎上渐渐的升起,笼罩了她··东阳王晋源那一日来找她,屏退了周围的人,然后低声说:“母后,儿臣一定不辜负父皇和您的期望。
儿臣一定会让您当上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太后”·当时她只是欣喜中备感沧桑,皇位已经和东阳王擦肩而过,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但是她不愿拂儿子的兴,只道:“孩子,你能这么想就是母后最大的快乐了……”·殊不知,在乾万帝的脑海中其实已经闪过了定夺她儿子的生死的念头,可能只是一念之差,她儿子就会人头落地·太后颓然坐在了玉椅里。
·明德在清帧殿温暖如春的寝殿龙床上睡得很不踏实,一会儿热了一会儿冷了,正要睡着的时候只觉得一个人轻轻的抬起了他的手,然后把一个微凉的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明德微微睁开眼皮儿:“……干什么”·乾万帝捏着他的手腕:“喜欢不”·明德用了一眨眼的精力往手腕上扫了一眼,隐约是一个细细的金镯子,缀着两颗黄豆大小的火红珠子。
明德懒得多打量,把手一抽塞进被子里,堂而皇之的说了声:“臣谢主隆恩·”紧接着就坠入了梦乡··被谢了隆恩的乾万帝冷笑着站起身,低低的道:“……皇后好生无情哪。”
·费尽心机要来了凤凰珠,不过是满足一下心里潜藏很久的遗憾而已·是的,太后说得一点不错,他李骥踩着无数人的鲜血坐进了东宫,又踏着无数人的肩膀坐上了皇位,从一个庶出的皇子到大权独揽的皇帝,看上去无所遗憾了,实际上却始终有根刺卡在心里,上不得也下不得。
当年他母妃不得圣宠,身为太子生母却不能立后,李骥即位的时候想追封,却恰巧大灾,被言官进谏说是违悖了天意;再后来明睿皇后和人偷情,眼下这个皇后又百般不顺眼,好不容易盼来他日思夜想的倾国绝色,却又封不了后。
简直是阴差阳错,简直就是天意··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乾万帝坐在床上搂起明德,一点一点的褪下轻薄的纱衣·少年削薄的背上从肩胛到后腰,一个巨大的凤凰刺青覆盖了整个脊背,在跳跃的灯火下栩栩如生,就要飞起来一般。
那据说是他生父家里的遗传过来的,很是玄乎,是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东西·要不是这个,明睿皇后偷人的事也没这么轻易就被发现··乾万帝低头去亲吻着明德的后颈,一只手伸到少年身前去抓住了他的手。
凤凰珠硬硬的咯着掌心,就像是一个让人安心的依靠和保证一般··明德嗓子里哼了一声:“……臣斗胆请皇上开恩·”·乾万帝笑了:“你睡吧。”
他就着这个姿势搂着明德,睁着眼睛,听着玉竹滴水声声清响,一直到月上中天,一直到东方泛白··少年柔软的头发就在鼻端前,密密的柔顺的散在那里。
乾万帝蓦然想起那首诗:“一梳梳到老,二梳白发齐眉……”··一梳梳到老,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相逢遇贵人··五梳翁娌和顺,·六梳夫妻相敬,·七梳七姐下凡,·八梳穿莲道外游;·九梳九子样样有;·十梳夫妻到白头。
·——十梳夫妻到白头……··东方泛白,一轮红日冉冉升起·乾万帝一个晚上都没有变过姿势,就着这个姿态,一动不动的度过了他的结发之夜。
··凤凰宝珠·大婚次日,正泰殿下旨,上官家幼子明德“明慧厚德、文武兼修、有栋梁之才”,皇上命为户部行走,赐言官谏牌,准上朝议事··皇朝祖训有言,男子及冠之后方可为官,明德十八岁上朝已经是很破例的举动了。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行走,但是在本朝开国以来,却是前所未见的情况·更何况是皇上钦点的“可上朝议事”,圣宠之深,不言而喻···上官侍郎欣喜得发狂,在家里大宴宾客,流水席一并摆了三天三夜。
张氏却怨愤难平,她女儿上官寒虽然如愿入了东阳王府,却只是个没有诰命的侍妾罢了;儿子上官全原本参加了今年的春闱,却因为走水而没有任何功名·这个一直被她踩在脚下的庶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入了皇上的眼,还年纪轻轻就被封了言官,让她简直恨不得咬碎牙齿。
张氏不敢明着教训,只敢背着人把明德叫来训斥了一通,憋着气义正词严的叫他别忘了孝顺父母,末了终于忍不住带出来几句尖酸刻薄的妇人嘴脸·明德只打着哈欠听着,完了以后平淡的道:“太太说得对。
我去睡了·”·张氏一眼看见他手腕上露出来的鲜红色小圆珠,只觉得光华内敛、贵不可言,顿时就沉下脸来,满怀嫉恨的骂道:“一个哥儿,天天不知道怎么孝顺高堂,反而在打扮上这么用心可见皇上封你当官,也不是国家之福——还不快摘下来”·明德顺手就给褪下来扔在了一边。
张氏喝退了他,看周围没人,便拿起来仔细的打量,深觉这镯子华贵精致,忍不住就自己戴上了···恰巧第二天宴席,宫中派了皇上身边第一红人张公公前来送上贺礼,上官侍郎倍觉脸上有光,连忙大开府门亲手把张阔迎了进来,连张阔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都一个个奉若贵宾一般请到了上座上。
明德倚在窗棂边看着,唇边抿起一点凉薄的笑意:“——一个阉人罢了,哪值得这么上心·”·恰巧上官全经过,忍不住跺脚:“你说什么小心被人听见,又打你呢”·明德淡淡的瞥他一眼,返身就回去睡觉了。
上官全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个弟弟满身的玄乎,摸不到一般高高挂在天际,让人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说他高傲吧,张氏那样挫磨他,他也忍了;说他谦卑吧,人人都争着巴结的张公公,他却道——一个阉人而已。
那一笑间,竟然无比的睥睨···张阔眼睛余光看见明德远远的走了,心说这小贵人今天竟然没有上来冷嘲热讽一番,实在是大幸也不过了·这小贵人长得漂亮,脾气却不是一般的古怪,动不动就阴阳怪气拿腔拿调,也亏得皇上忍得下来。
·张阔收回目光,谁知道一瞥之间竟然发现张氏手上的凤凰珠,顿时大惊,霍然起身道:“上官侍郎”·上官老爷忙不迭的迎上前去:“公公有什么吩咐”·张阔指着那个珠子,厉声问:“那是怎么来的”·张氏摸不着头脑,只跪下谄笑着道:“公公有所不知,这是奴家前些日子在街上买来的……”·前些日子前些日子这珠子还珍而重之的放在坤宁殿里,准备着被皇帝硬要走然后当宝贝一样送给明德呢·张阔一拍桌子,厉声道:“张氏听旨”·上官家全家都一个寒战,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吾皇有旨:凡无恩旨而携带凤凰珠者,不论品级官职,一律杖责三十钦此”··这个旨意其实是张阔临时编出来的。
若是平时的假传圣旨,借给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但是这个旨意,保管乾万帝知道后只会嫌他杖责的数目太小··张氏莫名其妙的,连一个冤字都叫不出来的就被侍卫拖了出去。
一个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的官家太太,自诩为绝世风华无人可及的人物,就这么被按倒当众杖责了三十··院子里的杖责声一声声传来,上官家人人跪倒,抖如筛糠。
一个侍卫把凤凰珠双手捧着,递给张阔,低声问:“公公可回宫交给皇上么”·张阔原本心说,交给皇上又要惹一场气生,不如直接送去请小贵人戴上就是了。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也曾经被明德生生搅和出去打了三十大板,不由得新仇旧恨一起涌上了心头·也罢,咱家一个阉人你都心狠手辣的不放过,就别怪咱家小小的给你报复回来了。
反正你圣宠又深重,皇上最多教训教训你也就完了··张阔拢着双手,闭目养神:“还不快送回宫去交给皇上”··九重庙堂·官员上朝时穿的朝服是尚衣局统一做的,但是因为明德的腰身尺寸太窄,乾万帝就没从尚衣局里拿衣服,而是叫宫中的剪裁师傅专门赶制了一套出来。
用的料子也是从江南专门进的苏缎,白玉腰带一系,天青色的宽广长袍,倒是有些风流不羁的南晋遗味来···一大早上上朝,宫中特地派出了一顶青呢小轿来上官家接人。
御书房笔墨总管太监亲自进门去给明德换上朝服,半晌却只见这小贵人盯着朝服,一动不动··总管赔笑道:“大人有什么赐教咱家的吗”·来之前张公公就提点过这个笔墨太监总管,说明德公子对衣物饮食特别的挑剔,入了他的眼,旧衣服也穿得很舒服;入不了他的眼,绫罗绸缎都视若敝履。
但是总管心想,这件朝服也算是做得很出色了,专门为皇帝制衣的大裁缝带着一百织女赶了三天三夜,废弃的料子都能给皇帝做上半年的衣服了,这样用心做出来的朝服,他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总管看明德半天不动,不由得发了急:“大人再不动手,便要迟了早朝了。
大人是否需要咱家叫小宫女前来侍奉”·“……”明德说:“这衣服有问题啊·”·总管五脏俱焚:“大人,这可是江南最好最贵的贡品苏缎,合着大裁剪师傅三天三夜……”·明德说:“……颜色……”·他举起衣料,对着光线,一点一点的眯着眼仔细打量:“……好像深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总管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您就别挑了,您就从了吧奴才回去后就在祖宗祠堂里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去”··明德于是就格外开恩,穿着那身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一点点的朝服上朝去了。
时值清晨,初春的天气,路上还很冷,零星一点天光映得青石板砖微微泛出了青白的光·总管在轿子边上跟着搓着手哈出白汽,又凑过去问:“大人,要手炉吗”·轿子里传来稳稳当当的声音:“——不用。”
总管太监嘶嘶的抽着气把头缩了回去·虽然第一天引领新人上朝不是个肥差,但是和将来有可能会受宠的官员打好了关系,日后说不定就有用得着的时候。
再说轿子里这一位的圣宠还用怀疑么年不及冠钦点上朝,皇帝宠爱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哇·在这样的主子面前得了脸,以后还怕不能互相照应着吗·总管太监毕竟在宫里混成了人精,一看那跟随的小太监们脸上颇有不耐之色,立刻回身去低声骂:“还不快打起精神来这可是皇差,皇上交待下来的差事哪由得你们这帮小蹄子们偷懒”·小太监们唯唯诺诺的缩回去,这时轿子突而一停,前边轿夫转过来低声道:“公公,前边丁大人的轿子来了。”
·总管太监赶紧跑到前边去一看·只见他们是在一条通向宫道的岔路上,户部尚书丁恍的轿子正从另一边驶来,前边一溜八个家丁开道,明火执仗威武非凡,浩浩荡荡的抬着轿子挤了过来。
丁家在朝中为官已久,又出过两个宠妃,连家丁都比别人高出一头来,眼见前边的官轿,却一点不知道躲避,反而拉长了声音叫道:“——奉旨上朝——闲人躲避——”·明德在轿子里微微一动,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总管太监忙凑过去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遇上了户部尚书丁大人的轿子了,叫大人您让路呢。”
·清晨阴霾的雾霭中看不清明德的表情,只有街边黯淡的一点灯笼烛光映出他唇边的笑意,微微的一下子就过去了,秾艳得几乎诡异··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他淡淡地说:“那让吧。”
总管一惊,刚想开口据理力争,明德却已经四平八稳的坐回了轿子里,一脸的波澜不惊··太监总管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命轿夫让开,眼睁睁的看着丁恍的高抬大轿趾高气扬的抢先过去了。
·这么一耽误,到宫里已经不早了·群臣先是等在御书房之外,到太监宣旨上朝的时候再跪拜磕头、鱼贯而入·夏丞相正因女儿入宫为太子妃的事而被一群官员围着奉承,一见明德来了,立刻抛下众人走过来,满面笑容的问:“贤侄好”·明德恭谨谦顺的俯身:“丞相折杀了。
太子妃入宫大喜,下官未曾封礼拜访,是下官疏忽了·”··夏丞相刚伸手要亲自扶他起来,不料明德微微一退,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才自己站起身。
御书房门外便有心嫉的官员看见了,窃窃的一笑,互相道:“看那个样子……”·“倒是巴结拍马这一套学了个十成十……”·“有心攀夏家那棵大树吧……”·夏徵那老头,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只尴尬的摸摸鼻子,笑道:“贤侄突然这么多礼,叫老夫……”·……这小子享受完了国丈和太子妃双双给自己下跪的感觉,现在又如此一副道貌岸然、万般谦卑的样子,好像全世界的亏全教他一个人吃尽了……·明德正色道:“那时是下官不懂事,还要教夏丞相多多担待才是。”
夏徵刚想说什么,却见明德理了理袖口,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阔步的走到上朝的队伍中去了···一会儿太监来唱诺,两边大臣便排成两队,从正泰殿的玉阶正门上缓缓而入。
夏徵和丁恍分别一左一右的带领着文臣武官,进门后又侍卫搜身,然后过了九重玄门,最后迈入正堂·从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的九扇大门向外望去,巍峨连绵的宫城墙瓦,在清晨的天光中仿佛山峦起伏一般,让人有种整个天下都握在掌心、坐在脚下一般的错觉。
明德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看这座百年皇城,不由得微微看呆了,直到听见张阔高声叫群臣上奏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立刻收敛了心神···丁恍站在前列,待张阔声音一落,立刻上前一步道:“臣有本上奏。”
乾万帝微微的冷笑:“爱卿又要为江北水灾的事来向朕为民请命了吗”·丁恍立刻跪下:“皇上灾情如此严重,下级官员已经开仓救民,然而灾民人数众多,实在是抢救不及……虽然国库已经拨下银两,但是根据官员汇报上来的情况来看,只是杯水车薪”·“爱卿的意思是,朕拨款还是太少”·“皇上,为灾民赈灾拨款,纵然再多,也无损皇上贤明仁爱的史书清誉”·突然一个声音慢悠悠的打断了:“丁大人。”
·丁恍只觉得这声音耳生,便回头一看,只见是那个刚刚晋位上来的上官家庶子明德开了口··丁恍顿时一阵恼怒:“臣在与皇上上奏,关你……”·明德再一次打断了:“丁大人,国计民生,江山社稷,祖宗大事也,凡臣子皆应为皇上分担。
你我食皇粮拿皇俸,互相帮衬、交换意见是应当的,大人不必对下官客气·”·丁恍张了张口:“黄毛小儿……”·“下官斗胆问大人一句,”明德淡淡的道,“——加上上个月国库点拨的八十万两白银、这个月初补增的五十万两白银和您这次要求加增的一百八十万两白银,一共是三百一十万两,相当于我朝一年税收的五分之一,竟然就被皇上这么用出去买一个史书上‘贤明仁爱’的清誉了”·丁恍怒道:“本官一时口误,银子却是实实在在花在赈灾上的”·明德轻轻的掩口笑道:“下官不信。”
·他笑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然而在一味的婉顺谦卑中,却透出了全身冰刺、让人无从下手的感觉··丁恍心里悚然一惊,直觉不应该在这里和他纠缠,连忙转过头去:“皇上,赈灾银两的用途臣可以连夜绘制奏章来呈交皇上,若是对臣和下级官员的清廉有所怀疑,皇上大可以看过奏章之后再决定是否拨款……”·乾万帝闭目养神,脸上表情一点不动。
丁恍跪下去,声声恳切:“皇上千万灾民,等不得啊”··他话音落下去很久,威严辉煌的正泰殿里没有一点人声,寂静得好像眨眼间便过去了一个世纪。
突而传来一声声拍掌的声音,丁恍回过头去一看,上官明德正一下一下的为他鼓掌··“……真是为国为民、不惧强谏的……丁大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褒义的一句话,从明德那薄薄的、形状完美的唇齿间说出来,就有了一种莫名的、让人全身都不舒服的感觉··丁恍的手撑在地面上,突然觉得那地面的冰凉一点一点透过肌肉,渗进了骨头里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德伸手用袍袖轻轻拭了拭眼角,仿佛是在为丁恍的壮烈举动感动得流泪了一般·他的动作又很轻,好像他自己也知道,稍微重一点他就会损坏破裂开来一样。
“丁大人,”明德轻轻的问,“下官斗胆问一句,江北受灾在哪几个地方”·丁恍沉声道:“黄河以北沿岸以至淮阴地区。”
“哪里最严重”·“沿江两岸·”·“多少个郡县受到波及”·“……十、十三个。”
“多少田地受损”·丁恍顿了一下,还没等他回答,明德又连续不断的问了下去:“——多少房屋被冲毁”·“多少人口伤亡、多少牲畜损失”·“多少户口报损”·“多少产稻田损多少无人区受损受灾区域集中在哪里,居民郡县还是山地荒芜区”·明德盯着丁恍,遥遥的可以看见他脸上有一点悲悯的笑意。
“多少地区,是真正需要国库拨款救援的多少地区,其实受灾并不严重,当地刺史就可以开仓放粮自行解决的”·“……”·“丁大人,”明德轻轻的道,“——国计民生,样样数据,马虎不得呀。
一马虎,可就被夸大灾情的地方官员……贪墨骗了银钱去啊·”··丁恍在原地僵了半晌,背后一阵热又一阵凉,原来是汗透重衣,湿湿的贴在了脊背上。
“本……本官暂不知……不知详细,但是本官明日便可将详细数据汇报皇上”·“不用丁大人劳苦了。”
明德打断了他,“——丁大人为国事日夜操劳、夙兴夜寐,臣代您说了罢·受灾郡县十三个,严重受灾郡县五个,户口数目八百家,牲畜损失可忽略不计。
拨款共一百三十万两,到达三十万两,五十万两在路上,至于那一百万……”·明德宽大的袍袖掩着唇,咳了几声··“……那一百万两,大人要督促地方官员,好好的、用心的做个账目上来呀……”··圣人书房·史官记载:乾万十八年二月初十,户部尚书丁恍、行走上官明德御前失仪,被罚本个月薪俸。
帝令:散朝,明日再议···散朝过后丁恍哼了一声,一言不发的大步往外走·众臣都小心不去触他的霉头,纷纷躲开到了一边··饶是如此,丁恍还是能听见有人窃窃私语的议论着:“丁尚书今天怎么了”“看皇上那个样子,也不像是很袒护啊。”
“真是太难看了,被当众刁难……”·丁恍只做不闻,昂首挺胸的往外走·不防走到玉阶上,突而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来:“丁大人留步。”
·丁恍回头一看,只见是上官明德,站在高一级的玉阶上,微微笑着看着自己··天气还很冷,一点凉气激在他脸上,把苍白的面容都激出了一点淡淡的绯意来,看上去倒真是压倒桃花一般了。
这么一个漂亮的少年,这样一个仿佛带着无限怯弱的笑容,明明应该是很赏心悦目的情景,却让丁恍心里被针刺一般的不舒服··明德没等丁尚书说话,深深的一俯身道:“下官今天多有冒犯,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丁恍哼了一声:“不敢,不敢”·明德对他不耐烦的态度恍若不见,仍然殷勤的笑问:“大人不会对下官心存芥蒂吧——天下人都知道丁尚书心系家国、忠言直谏,所以下官才敢班门弄斧的和大人商讨国是,换做了其他人,下官还真不敢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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