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双璧+番外 by 非天夜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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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双璧+番外 by 非天夜翔(4)
·    “你在家时多休息休息·”孙策说,“若成功扳倒袁术,各路联军会师,说不定还得劳烦你跑一趟·”·    周瑜眉头深锁,点了点头,孙策手指捏了捏他的眉头,问:“怎么,有心事”·    周瑜摆手,自打今年开春短暂的一段梅雨后,现在整个江东进入了旱季,已经六月了,滴水未下,太湖水位渐低,今年粮食必定会歉收。
整个中原连带江东江南都旱,十年难遇的大旱之后将是大涝··    吴郡一地背倚太湖,虽减产却依旧能养活一郡人,然而徐州以北等地,灾民只会越来越多,若不早做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鲁肃中军祭酒,孙权、曹丕左右军校尉,张昭参军,周瑜亲自给孙策斟了壮行酒,想想又说:“务必注意安全·”·    “行。”
孙策拍拍周瑜的肩··    周瑜反复叮嘱鲁肃,说:“伯符这人打起仗来不顾前不顾后的,喜欢朝前冲,你多拽着他点·”·    鲁肃笑着说:“没问题。”
    周瑜又朝孙策说:“我给你备了点草药,万一中暑了……”·    “行了行了·”孙策哭笑不得。
    曹丕和孙权带着前锋走了,张昭与周瑜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兵马粮草之事,最后连张昭都走了,剩下周瑜和孙策拉着手,站在大部队后··    这是数年来,孙策第一次独自出征。
    “我不担心你·”周瑜说,“就怕你管不住孙权和曹丕·孙权也就算了,曹丕你可得悠着点,绝对不能让他俩贸贸然动兵马。”
    “你放心·”孙策说,“又不是没见过我治军,到了战场上,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周瑜说:“要发动袭击,一定要详细再三商议,禁止越权。
军务之事,凡有不决之处,可问张昭·”·    “嗯·”孙策笑着看周瑜,片刻后说,“刚想说你近日不婆妈了,没想到又婆妈起来。”
    周瑜盯着孙策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提点道:“鲁子敬擅与人打交道,这种事可问他·出兵、行军之事,当你的想法与张昭相左时,一定要听他的。”
    孙策说:“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    周瑜笑了起来,放开了孙策的手,说:“去吧,待你得胜归来再说。”
    孙策说:“照顾好自己·”·    孙策那表情,像是想上前一步,最后还是忍住了··    “走了。”
孙策挥挥手··    “快滚·”周瑜说··    孙策带着大军开出,已是过午·周瑜回到太守府内,这段时日里,由他全权处理孙策的内务及后勤。
孙策一走,周瑜反而有点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孙策带兵前往寿春,与曹操、袁绍的联军互相呼应·抵达丹阳时,周尚终于派出了他的所有兵力,加入了孙策的队伍。
这么一来,粮草的负担再次成倍增加,周瑜第一次给孙策派粮草,是在孙策抵达淮南之时,与此同时,吴郡内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    这一年的夏季,旱得令人措手不及,太湖畔常常可见水位降低,泥淖中的死鱼死虾。
周瑜把战船再次朝湖心挪了一次,令人重新打桩,建了新的码头··    稻米两季,早稻近乎颗粒无收,而临近各县开始粮荒,唯独吴郡保有余粮·外面的蝉叫得让人烦躁不安。
盛夏之时,周瑜浑身出汗,只着单衣,在房内批阅军情··    孙策的部队也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所过之地,十田九赤,尤其中原一带·孙策的家信中提及,不久后也许会下雨,一旦下雨,就会配合曹操,开始两路攻城。
    军队没有水喝,溪流都已干涸,井水水位也全面降低,士兵口干舌燥,嘴唇龟裂流血·周瑜复信的批示是:绝对不能等候下雨,必须主动去寻找水源。
与此同时,来自中原、徐州等地,四面八方涌来的灾民也已进入了吴郡··    共计四十万人,没有粮食,没有水,聚集在太湖引出的护城河外,捕捉鱼虾为生。
周瑜开始面对另一个难题—开仓赈灾··    吴郡储存的粮食仅够三年之需,还得供应孙策的军粮,一旦后方开仓赈济,前线就无以为继··    与此同时,曹操与袁绍的部队也已与孙策顺利会师,整个江东一带,被孙策彻底掏空了。
寿春城外聚集了六万大军,只等着讨伐袁术··    周瑜喝了口解暑的梅茶,夏季灼燥难耐,一缕风吹来,墙上挂的风筝稍微动了动,又平静下去··    “周护军。”
朱治说,“城外快要哗变了,必须马上解决·”·    周瑜收拾了粮簿,起身出来,晴空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刺眼,城头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朱治看了周瑜一眼··    “太湖边上呢”周瑜问··    “死了不少人,”朱治答道,“怕污染水质,早上我让人把尸体都挪到城后的山下去了。”
    “多少”周瑜的眼中映出人群里,一名身穿黄衣的小道人穿梭来去··    “两千余人。”
朱治说,“有饿死的,有淹死的·”·    “不开仓·”周瑜说,“主公那边消息还没来·”·    ·    第26章 针锋·    ·    当天下午,太守府内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剧烈争吵,谋臣分为两派,一派要求周瑜开仓赈灾,另一派则要求驱逐北方下来的灾民,以免酿成祸乱。
    周瑜沉默,一手按着琴,一手接续断掉的琴弦··    张纮说:“四十万人,周护军,自古得民心以得天下,如何能忍心看着这四十万人饿死在吴郡城外!”·    周瑜没有回答,朱治说:“城内余粮尚自顾不暇,现在将军粮派发出去,怎么朝主公交代”·    吕范说:“赶是赶不走的,赶去哪里丹阳余杭一样会遭遇眼前的问题,灾民再次南下,恐会引发更多的变数。”
    一名年轻人进来,朝着周瑜稍稍躬身,吕范介绍道:“这是吕蒙字子明,前些日子来的,主公带兵出征了,便在吴郡内等候·”·    周瑜朝他点了点头,见吕蒙一身朴素白衣,手臂上还戴着麻圈,显在守孝之年。
    “不能开仓·”吕蒙说··    “为何”周瑜问··    吕蒙答道:“据我判断,去年蝗灾过境,积水已消,这次的大旱,至少有一年,不到来年开春,无法确定。”
    “蝗灾过境后必有旱情·”吕蒙又自朝一众谋臣说,“现在不仅不能派粮,且江东一带,还得早做筹谋,节衣缩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纮说:“我就问一句,公瑾,如果主公在,他会不会开仓赈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各自看着周瑜。
    “主公在,他会开仓·”周瑜将琴弦接上,答道,“但我在,我不会开仓,要骂,让人骂我就是·朱治将军,严防死守,预备灾民叛乱,紧闭城门。”
    当夜,周瑜给孙策回了信,只字不提吴郡之困—四十万灾民围城,令城中恍若孤岛·城门一关,谁也进不来了··    深夜里,周瑜睡得仍有点不太习惯,只觉得一张榻甚是大,翻来翻去都空荡荡的。
从前被孙策挤着睡习惯了,现在自己一个人睡,反而不自在,夜半时听不见孙策的齁声,感觉怪怪的··    外面声音响,火把映着整个院子,士兵的脚步声,交谈声一瞬间响起。
    “什么事”周瑜系上袍带出来··    “城外灾民聚众滋事·”朱治亲自过来,说,“在冲城门。”
    周瑜翻身上马,匆匆来到城墙高处,下面已经有人在用木头撞城门·城防军未曾得到号令,不敢轻举妄动··    “放箭。”
周瑜抵达后,第一句话就是杀人··    “放箭—”朱治抬起一手,喝道··    城门外顿时炸了锅,有人大喊,有人哭叫,箭如雨下,不知射翻了多少百姓。
吕蒙登上城头,看着眼下这一幕··    潮水一般的人群退散,剩下满地尸体,吕蒙叹了口气··    周瑜沉声道:“凡冲城者,杀无赦”·    城外死寂一般的安静。
    吕蒙低声道:“周护军,这么一来,恐怕他们会聚集在一处,前去扰乱其余县郡·”·    周瑜答道:“取一千斤粮食,天亮后在城门外熬稀粥,分发给他们。”
    天渐渐地亮了,城下堆着血迹斑斑的尸体,还有被箭射伤者、未死之人在尸堆里哀嚎·吕蒙带人起锅,就在尸堆旁熬粥,分发给百姓··    本来已经要离开的人群,又渐渐地聚集在一起,高处则是手持弓箭的朱治手下,虎视眈眈地盯着灾民们。
    一名年轻的黄衣道人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大声唱着歌谣,时不时给死人抚下双眼,周瑜只看了他一眼就说:“把这人给我抓起来·”·    当天傍晚,道人被带到了周瑜面前,一身褴褛衣裳,站在院子里,全身灰扑扑的。
周瑜正在弹他修好的琴,叮叮咚咚的··    “名字·”·    “于吉·”那道人笑着说,坐在廊下,说,“军爷赏口茶水喝渴得不行啦。”
    周瑜抬眼,手下便端了杯茶水,给于吉端过去·周瑜打量于吉,于吉小心地吹着热茶,茶水里倒映出他清澈的双眼··    “道爷师承何处”周瑜又问。
    “无门无派·”于吉一笑道,“云游四海·”·    周瑜道:“千里迢迢来到吴县,为万民祈福,是我怠慢了。”
    于吉一张污脏脸,喝过茶,站起身,虽邋邋遢遢,看上去年纪却很小·他背着手,走进厅堂内,仔细端详周瑜,只是摇头,叹息,不说话。
·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喝过这杯茶,”周瑜认真道,“就请往北边去吧吴郡近日多不安稳,兵荒马乱的,恐怕冲撞了道长。”
    “嘿·”于吉笑道,“若不走呢”·    周瑜说:“若不走,难保主公回来,生出什么事。
当年黄巾之乱,主公对五斗米道素来不待见·”·    于吉说:“可我并非五斗米道中人·说实话,你的主公一生命运坎坷,近年来恐有不测,若多造杀孽……”·    周瑜心里倏然一惊,琴弦发出一声震响,于吉这话瞬间就令他有种不祥之感。
若说鬼神志怪,周瑜平生是不信的,但提到孙策,周瑜便一时间驳也不是,问也不是,僵在当场··    “子不语怪、力、乱、神。”
于吉笑呵呵道,“说过就算了,周护军不必放在心上,护军须得看顾好自己身子才是·”·    “为何这么说”周瑜说。
    “你数年前曾有过大病,病未愈,体有痼疾·”于吉说,“积疾日久,恐有复发·若想保全,须得早早离开乱世,远渡海外,不喜不悲,少动俗念为上。”
    “无稽之谈·”周瑜冷冷道··    “刚极易折·”于吉又说,“孙将军祖上杀戮太重,落到他身上,性格刚猛,少年意气,孙家应有此劫数。”
    周瑜手按琴弦,看着于吉,于吉说:“这就走了,告辞·”·    “且慢·”周瑜沉声道,“劫数如何化解”·    于吉摆手,周瑜暗道自己实在太蠢,本想以言语挤兑得于吉自行离去,反而不知不觉间被他占了上风。
    “周护军信命不”于吉揣着袖子,站在门外,煞有介事地问··    “不信·”周瑜答道。
    “你嘴上说不信,心里是信的·”于吉笑着说,“百姓齐聚城外,四十万人的性命,如此都打动不得你铁石心肠”·    “我虽想开仓赈济,”周瑜抬眼,注视着于吉,答道,“奈何伯符在外征战,他的胜负,攸关全天下人性命,此事我不得不做。
即使背负后世骂名,也在所不惜·”·    “也罢·”于吉一本正经答道,“看在周郎今日施粥的分上,这两张符赠予你,收在孙郎枕下,切记。”
    说毕,于吉竟是于空中消失,两张符零落,飘下地面·这一惊非同小可,是障眼法周瑜快步冲出院内,对着寥落庭院,地上两张以血写就的符咒,呆呆站立。
    数日后,孙策的军报归来,一场雨迟迟不下,大地上像着了火,曹操再也等不下去了,约定九月开战,军粮再次告急,周瑜只得派人督粮上路··    一连数月,周瑜始终在想于吉说的话,是人都会死,命中注定,天意冥冥,有何忌惮然而周瑜辗转反侧,只恐怕孙策出了事,夜间翻身起来,再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去。
    九月十二日,捷报传来··    “报—”手下人冲进府内,说,“主公大破寿春击杀袁术麾下军队万余袁术弃寿春而逃”·    太好了周瑜终于松了口气,府内群情汹涌,预备孙策凯旋后摆下庆功酒。
周瑜这才写信,告知前线吴郡旱事,一来一回,书信又拖了将近十天,待得孙策班师回朝时,江东一带已成焦土··    土地裂开,田内赤黄,孙策抵达吴郡外时,沿途饿尸满地,顿时惊呆了。
大军刚到城外,就被满地的饥民围住,走也走不开,士兵大声训斥,又有人跪在官道中间,大声哭诉周瑜暴政,射杀无辜百姓··    距离第一波灾民逃难到吴郡,迄今已有半年,周瑜只有在即将爆发叛乱前方开库施粥,且人多粥少,数月里城外被饿死了足足十万人。
起初朱治还会派兵收拾尸体,最后死的人实在太多,已无法顾及,只得曝尸荒野,时有人食人之事发生··    孙策听到城外的血泪控诉,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瑜开城,颇有点不安,迎接孙策归来··    孙策进城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不开仓赈灾”·    百姓正要夹道欢呼,却看见孙策脸色阴沉,一腔喜悦俱化为乌有,周瑜被劈头盖脸训了一句,孙策便唤来张纮,让他前去主持开仓派粮之事。
周瑜不敢与孙策硬顶,只是点头道:“是臣的错·”·    周瑜又低声吩咐朱治的随军副将几句,那人便与张纮走了··    “我出征半年,”孙策难以置信道,“家里变成这个样了为何不说”·    周瑜没有回答,孙策召集了满厅的人,简直是一腔怒火,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说已经安置妥当了”·    “回禀主公。”
吕范上前说,“四月您出征之时,北方便已有灾民南下·”·    “谁出的主意”孙策问,“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十万人死在城外”·    “我。”
周瑜纹丝不动答道··    风口浪尖,周瑜站了出来,孙策当场就怒了,吼道:“周公瑾我让你治理吴郡你就是这么给我安排的!”·    “我必须先保证你们的军粮。”
周瑜说,“若六月里不下雨,吴郡这点粮只够吃到明年开春·”·    事实上厅堂内已无人再责怪周瑜,他的决定才是对的·整个夏天,江东江南没有下过一滴雨,晚稻收成堪忧,若在六月里就开仓赈灾,只怕这时候连城里也要人吃人了。
    然而孙策却不这么想,怒道:“开仓马上给我开仓派粮”·    周瑜没有回答,手下领命,孙策深吸一口气,说:“死了十万条性命,你们夜里能睡得着吗!”·    晚上周瑜安排了庆功宴,孙策却径自回房换衣,周瑜让人备水给他洗澡,独自出来,孙权和曹丕交接了军务,坐在花园里,各自倚着红漆栏杆闲聊。
碧天万里,秋空无云··    “打得如何”周瑜问··    孙权说:“差三天,军粮就供不上了,好险。”
    周瑜又看曹丕,曹丕说:“袁绍先走了,孙大哥派驻了寿春守军,我爹进军徐州去了·”·    周瑜说:“给你爹写封信,务必斩草除根,不能让袁术跑了。”
    曹丕点点头,起身道:“我这就去·”·    周瑜问清了战况,预备做后续安排,又去找孙策,孙策肩上伤痕累累,周瑜拿了药给他敷上。
    “为什么不在信里告诉我”孙策沉声道··    周瑜答道:“不想你分神·”·    “你让士兵用箭矢招呼他们”孙策的眉头拧了起来。
·    周瑜看了眼镜子,看到孙策愤怒的神色,答道:“是,你说不过去,治我罪就成·”·    孙策说:“算了,下午你主持,开仓赈灾去,算将功补过。”
    “不能开仓·”周瑜说··    “你……”孙策看着周瑜,眉头深锁··    “万一旱到明年开春,”周瑜说,“再接着两季,粮食我们自己也不够吃。”
    “不够吃就去买粮,借粮·”孙策说,“我自己的领地都治不好,怎么去逐鹿中原,争霸天下!”·    周瑜说:“我要为全城军民的性命负责,这事不能儿戏,其余州郡我都派人问过了,扬州自顾不暇,荆州不可能借到粮食周转,交州太远,夷州在海外。
现在中原一团乱,饿死人是没有办法的事,必须撑过去·”·    “如果秋季下雨呢”孙策又说··    “下雨了我责任自担。”
周瑜答道··    可能是意识到气氛有点僵了,今日孙策得胜归来,实在不该一见面就吵架,孙策穿上外袍,说:“现在开仓放粮,我说的。”
    “你将内务交给我,”周瑜说,“就得听我的,不能放粮·”·    “你……”孙策显然是怒了,说,“人已经去了”·    “被我拦下来了。”
周瑜说,“用晚饭吧·”·    孙策黑着脸出去,吩咐人开仓,周瑜二话不说,比孙策更快,孙策带人出去时,周瑜便已经走了··    待到傍晚,孙策带兵要去开仓,周瑜却已抢先一步,抵达城东,拦在粮仓前。
    “谁要开仓”周瑜说,“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这一下轰动了全城,各处百姓都来看,周瑜带着数十人把守粮仓,双方顿时形成针锋对决的场面。
孙策身后上百名吴军,周瑜身边却只有不到二十余人··    “反了吗!”孙策怒吼道,“都给我退下”·    孙策积威日盛,守军不敢搦其锋芒,各个心里都知道,孙策不可能对周瑜动手,反倒事后追究责任,小兵都成了替罪羊,当即一哄而散。
周瑜却丝毫不让,站在粮仓前··    “周公瑾”孙策说,“外头有多少性命等着”·    “天不下雨,”周瑜淡淡道,“我不开仓,除非你革我的职,再治我的罪。”
    孙策正要吩咐手下人把周瑜绑起来,周瑜却缓慢地抽出腰间赤军剑,剑锋出鞘之声,犹若龙吟··    “你要和我亮兵器”孙策冷冷道。
    “又不是没亮过,来吧·”周瑜说,“太久没活动筋骨了·”·    孙策说:“如果我胜了你如何”·    周瑜说:“让你开仓。”
    “好”孙策猛然喝道,“取兵器来”·    手下取来兵器,孙策两手执磐龙棍,周瑜一手持剑当胸,双目平视。
    时近薄暮,全城轰动,上万名百姓涌到吴县东城校场前,看着粮仓外,周瑜与孙策的对峙·飞羽展开翅膀,划过天际,孙策猛然上前,一声暴喝·    这是周瑜与孙策平生的第二次刀兵相接,距离上一次,已五年有余,顷刻间散粮之争变成了两名万众瞩目的美男子的武斗只见周瑜干净利落地在黄昏中拖剑,长剑一挑,闪着血红色的夕阳之光,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文臣武将都被惊动,尽数赶来。
背后朱治让人擂鼓,孙策与周瑜撞在一起,叮叮当当,赤军剑与磐龙棍互斩声响,连成一道细密而带有余韵的清响,两人一错身,棍剑相抵,继而猛地一掠错开··    “好—”·    场边喝彩声雷动。
    周瑜犹如穿花蝴蝶,一回身,跃上木柱,居高临下,长身而立·孙策则犹如展翅苍鹰,扑向校场另一侧,回身抽棍,再次横扫·    周瑜的速度快得无与伦比,每一剑都攻向孙策不得不救之处,犹如狂风暴雨一般,却都剑剑点到即止,孙策一旦露出破绽,周瑜便瞬间收手。
两人都生怕刀枪无眼,伤到对方,大部分都是虚招,时而眼神所到之处,甚至会留给一瞬间让对方防守空门的喘息·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这么一来,比试更显得就像是在演武,周瑜剑法连番变幻,孙策的舞空棍法点、戳、横挪、格挡则耍得甚是漂亮引得周围掌声雷动。
    “退”孙策一棍化数棍,霎时间周瑜面前全是虚影此刻周瑜已被逼得快要退出场外,孙策控制了全场,只要最后一棍下去,周瑜便得退出校场·    然而周瑜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说时迟那时快,夕阳已落向西面,即将在粮库后隐去身形·借着落日余晖的最后一瞬间,周瑜虚晃一剑·    光影变幻,赤军剑身闪烁的流光在孙策眼前一晃,孙策眯起眼·    就在这一念之间,周瑜挑起长剑,逆着漫天棍影,一剑刺去·    场周鸦雀无声。
周瑜的抢攻简直完美至极,那是战略与战术彼此配合的绝妙之击,待得观战众人回过神来,周瑜的剑尖已抵着孙策的喉头··    足足数息,无人能想到周瑜竟是敢做这种动作,只要剑尖稍微一刺,就能取孙策性命·    周瑜撤剑,回鞘,躬身道:“蒙主公承让。”
    孙策缓缓呼吸,脸色涨红··    “如果下雨了,你要领责·”孙策说··    周瑜说:“自当如此。”
    孙策走了,周瑜明显地感觉得到,最后一剑,似乎激怒了他·但他们从小就是这样,晚上还是去道个歉吧··    士兵尽数散了,周瑜关上粮库的大门,在落日余晖中站了许久,直到朱治来找,才回太守府去。
    ·    第27章 斩首·    ·    当夜一切如常,接风宴上,孙策依旧谈笑风生,周瑜亲自斟了酒给孙策赔罪,孙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笑笑。
    “公瑾说,”孙策朝一众文臣武将笑道,“他现在扣着粮食不发,饿死了人,如果三个月内下雨,他要领责·”·    谋臣们都没有说话,片刻后张昭干笑了几声。
    周瑜说:“自当如此,一人做事,一人当·”·    孙策又把手放在周瑜的膝上,说:“可是今天的接风宴,公瑾你这么做就不对了,如此丰奢,对城外灾民,于心何忍”·    周瑜正色答道:“主公得胜归来,原想着是庆功用。
若过意不去,便撤了吧·”·    孙策笑笑,没再说话,席间也看出两人不对了,朱治却先开口道:“主公有所不知,出外征战时,护军一日两餐,俱是清粥两碗,小菜四碟,未有僭越。”
    孙策脸色又不太好看,周瑜便笑道:“那是因为天热,吃不下·”·    周瑜又找了点话岔过去,都不再提这事了。
    当夜宴席散后,孙策仍在书房议事,鲁肃却找到周瑜房中··    “你今天这事做得太蠢了,”鲁肃说,“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败他”·    周瑜一边提笔给叔父周尚写信,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看似折了他面子,实则不然,你自己也会想,我坚持不放粮,他坚持开仓,若让他这么做了,年底粮食一旦不够吃,不就证明他错了”·    “他那人,”周瑜抬头看了眼鲁肃,说,“被证明自己错了,脸上岂不是更挂不住”·    周瑜又说:“待到年底,还闹饥荒,面子上圆了他的,就说他故意出手相让,名也全了,吴郡也保住了。
我自有计较,你不必瞎操心·”·    鲁肃笑了笑,坐下来,说:“就怕你起初并不是这么想的,你还是给我悠着点儿,别太骑他头上了·”·    周瑜说:“他不会生我气的,过个几天气消了,自然就又好了。”
    鲁肃答道:“可不是这么说,这次领军出征时,我听孙策孙权弟兄俩提起你·孙策如今仰仗张子布的多了,你还是谨言慎行吧·”·    周瑜叹了口气。
    “身不由己·”周瑜说,“明哲保身谁都懂,这时候,我不出面谁出面”·    说着周瑜折了信,绑在飞羽脚上,将飞羽送走了。
鲁肃还在喝茶,周瑜出院子去,想找孙策说说话,却看他书房内还亮着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守卫要去通报,周瑜却摆手示意不要惊动··    孙策在房内与乔玄、张昭三人一问一答地聊着,周瑜便走了。
    当天夜里,鲁肃离开后,整夜孙策都未曾过来··    周瑜一夜未睡踏实,第二天起来,觉得孙策确实是生气了,洗漱后出来,想着给孙策道个歉,守卫却回报孙策已出城去太湖畔了。
    这是周瑜生平第一次如此不安,在书房内替孙策整理了文书,看见昨夜孙策抄写的一首赋·坐了片刻,打算提笔续完,写了两行,写到“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又觉无趣,倚在榻前,沉沉睡去。
    梦中,于吉道人赤脚高歌前来,仿佛朝周瑜说了几句什么·周瑜便猛然惊醒了,想起于吉给的两道护身符,自己已装在锦封内,便取出来··    周瑜打了个呵欠,又觉身上披了袭白袍。
    “主公回来了”周瑜问道··    房外廊前,一人的声音答道:“过午就回来了,让护军醒后,到边厢去说话。”
    周瑜问:“主公来过”·    “袍子是我的·”吕蒙走进来··    周瑜道了谢,将袍子交回给吕蒙,手里拿着锦符,来到边厢,孙策正自己坐着,神色不定,似乎在等周瑜。
    周瑜坐下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瑜寻思良久,试探着开口道:“还没问你呢,出战如何”·    孙策笑了起来,说:“正想问你。”
    周瑜看到孙策的笑,心里便仿佛有什么压着·他知道孙策还记得先前的那件事·笑,不过是他的面具,对谋臣们是这般,如今对自己,也是这般了,不由得心里有点失望。
    “手里拿的什么”孙策看着周瑜手中的锦符··    “一位道人给的·”周瑜自若答道,“让你我把符带在身边,以止灾厄。”
    孙策一笑置之道:“能有什么灾厄”·    “嗯……”周瑜想了想,说,“你在外率军征战,我总忍不住提心吊胆的,就带上吧。”
    孙策莞尔道:“说到道人,我也正想问你这事儿,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将一个道士带到府里来了”·    “三个月前。”
周瑜答道··    “说我孙家有劫数”孙策喝了口酒,淡淡道,“说我孙策会早死”·    周瑜知道一定是守卫通报了,府里发生何事,本也不必瞒着孙策。
    “是·”周瑜点头道··    孙策忍不住大笑,笑完又饶有趣味地说:“这你都能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
周瑜答道,“不过是为了安个心而已·”·    孙策打趣道:“要借你来弄巫借蛊,你倒是个好帮手·”·    周瑜哭笑不得,说:“主公既然不信鬼神,又何来弄巫借蛊一说”·    孙策摆手道:“罢了罢了,烧了它吧,你也别戴,徒惹事端。”
    周瑜只得把两道符收起来··    静了一会儿后,孙策想了想,似乎在找话来说,周瑜却先开了口:“伯符,对不起·”·    “什么”孙策有点奇怪。
·    周瑜认真道:“昨日之事,是我冲动了·”·    孙策又是一阵大笑,说:“你现在可得祈求别再下雨了。”
    周瑜顿时被这么一句话给噎住,事实上他想说的还有许多··    他想朝孙策开诚布公地说,把这些堵着的话说开,告诉他,自己在面对城外四十万灾民,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人饿死时,也动摇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死人的消息一报再报之时,自己便极难下决定:不开仓,十万冤魂在城外;开仓,孙策的粮饷又无以为继。
这个时候,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朝孙策说清楚,彼此对这个困境一起承担··    但事到如今,周瑜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是。”
周瑜只得点头··    孙策还要说点什么,刚开了个头,问:“出征的时日,城里如何”·    周瑜来不及回答,张昭就来了,带着文书让孙策批阅,说:“寿春城处,曹操已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撤军离城了。”
    “这么快”孙策眯起眼说,“我还未曾朝他送信呢·”·    “飞羽带的信。”
周瑜答道··    张昭朝周瑜点点头,周瑜说:“正想与你谈此事,曹操看样子,确实需要援军,这个在先前就已经谈妥了·”·    “谈妥了”孙策一扬眉道,“我怎么不记得”·    周瑜说:“取下寿春,驱逐袁术后,接下来的敌人就是袁绍,曹操与袁绍两军交接,地盘是挨着的,这个时候,我们不与曹操结盟,就要与袁绍结盟,你得选一个。”
    孙策没有说话,张昭点头道:“这事我也与主公提过·”·    周瑜说:“袁术一去,袁绍志得意满,与他开战,宜早不宜迟,必须马上收拾掉他,我们就能与曹操划江而治。
幽州、并州、凉州、司隶等地归曹,吴郡、江东、荆益一带,归吴·”·    张昭说:“目前看来,这是最佳之法,袁绍已拥有雄兵·若再等几年,任他坐大,要再撼动他就更难了。”
    周瑜看着孙策,孙策说:“所以你私底下与曹操做了交易”·    周瑜听到这话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曹丕在你军中·”周瑜认真道,“无论如何,我们与曹家的结盟都势在必行·曹丕第一次来,确实是求援,我们出兵援助了,曹操自当将寿春让出来,集中兵力追击袁术,并且对付袁绍。
这算不得交易,我只是催促他履行承诺而已·”·    孙策答道:“我还没考虑好后续,以后不要胡乱答应他事情·”·    周瑜没说话,孙策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现在寿春城里,曹操的军队撤了,显然十分大方,把整个城都拱手让给吴军,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出兵了”周瑜又问。
    孙策不耐烦地答道:“需要考虑周全·”·    周瑜便没法再讨论下去,自我安慰道现在他顾忌得多了,须得与谋士们商量清楚再做决定,很正常。
    张昭说:“乔公的千金,何时送来完婚若是近日,也得早做准备了·”·    周瑜又是眉头一拧,孙策想起来了,朝周瑜说:“乔玄说,要将女儿嫁给你我二人。”
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周瑜听到这话,只简单答道:“再说吧·”·    孙策说:“大小乔……”·    周瑜一句话不答,起身走了。
孙策一脸愕然,目送周瑜离开··    从这天起,府内便如临大敌,笼罩着紧张的气氛·孙策的脾气仿佛一夜间生生扭转,所有人见了周瑜,都只是点点头,绕道走。
    秋高气爽,却持续大旱,果然,入秋之后,曹操与袁绍的领地冲突不断,直到秋末,吴郡已陷入彻底的粮荒,唯独太湖畔的两千多顷田地收了晚稻·而城郊处,则几乎寸草不生。
    连吴郡本地人都开始紧张了,谣言开始四处散播,是孙家杀孽过重,入主吴郡后,才给江东一地带来的灾荒·更有人谣传,孙策出身、性格,都像极了八百年前那位乌江自刎的霸王项羽。
    更有人说,孙策乃是项羽转世,记恨昔年江东子弟未发兵相助,戾气不散,是以涂炭生灵··    谣言越传越广,周瑜不得不派人前往周边郡县买粮。
然而就连江南扬州一带也没有存粮了·鲁肃带着钱回舒县去,拼凑了八千石粮米,以应燃眉之急·孙策在府内待得越来越烦躁,无人敢去惹他··    而周瑜最担心的,还是瘟疫。
饥荒年死的人一多,就容易有疫病滋生·果然数日后,瘟疫来了··    先是城中有百姓倒下,继而感染疫情的人越来越多·周瑜火速前去为人把脉,正想延请名医在城内坐诊之时,有的百姓风传,城中来了仙人,夜里为凡间熬药。
周瑜正要去查问,消息却传入太守府内··    “不要传进主公耳中·”周瑜说··    周瑜将消息暂时压了下来,以免火上浇油。
又过数日,城中的瘟疫竟然得到了缓解,熬药之人也不再有消息,渐渐地,城中疫情得到控制,就连先前患病的百姓也渐渐痊愈了··    周瑜这才整理了连日来的情况,从正厅前过,听到里面孙策正在发火。
    周瑜走了进去,稍稍抬手,朝守卫示意,守卫如得大赦,退了出去··    “什么事”周瑜问··    孙策看着周瑜,片刻后说:“我要查清楚,散布我是灾祸谣言的到底是谁。”
    周瑜答道:“灾祸已经好了,数日前有小规模的瘟疫,已经被控制住了·”·    一人跪在孙策面前·周瑜看了眼便知道是城内的百姓,又说:“不过都是些风言风语,市井愚民,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你回去吧。”
    那百姓忙自磕头,捡回一条命,走了··    “说我是太岁星托生,”孙策说,“所在之处,灾祸横生·”·    周瑜不答,反倒问道:“寿春有余粮赈灾吗黄盖将军那边怎么说”·    “都被袁术挥霍一空了。”
孙策重重坐回去,吁了口气,答道,“带不走的粮草财宝,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曹操那边呢”周瑜又问。
    “邺城有粮,但存粮不够供应·”孙策答道,“点兵,我要出征·”·    “上哪去”周瑜眉头深锁。
    孙策答道:“抢粮·”·    周瑜说:“你是主公,吴郡之主又不是山贼,怎么能四处劫掠”·    孙策问:“你说怎么办”·    两人僵持在厅内,孙策似乎早已全忘了,当初是周瑜坚持不开仓赈灾,否则现在全城早已饿得吃人了。
    “我让子敬回舒县,”周瑜答道,“调拨了一批粮米过来,省着点吃,能撑到明年三月·”·    孙策继续朝外走,周瑜又问:“还出去”·    “出去走走,散心。”
孙策说··    孙策翻身上马,周瑜无计,只得跟着·孙策出去巡视全城,城外的灾民已饿得皮包骨头,犹如骷髅一般,吴郡内情况稍好,集市上仍有米面供应,却也已是天价。
    孙策去了次集市,吩咐抓了几个人关进牢狱里,只觉得更是气闷·到得城门前东集外时,气倒是平了,朝周瑜笑着说:“嘿,连老天爷都与我作对。”
    周瑜答道:“子敬这几日就回来了,说不得情况会好些·”·    两人驻马城前,孙策又见集市上人头攒动,警觉道:“什么事!”·    周瑜看到民众围聚时,心里便咯噔一响,心道千万别在此刻触了孙策霉头。
然而城内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全城人都朝着东集前涌··    一名黄衣道人身穿七星道袍,手持锈剑铜铃,站在高台上,正在为全城祈雨·而孙策的卫兵冲进了人群,顿时引发了一阵骚乱。
    “主公”周瑜蹙眉道,“这个时候不可激化民愤,先安抚住再说·”·    “是你吧”孙策丝毫不顾周瑜劝阻,一棍指向那黄衣道人,冷笑道,“散播谣言,妖惑众人你……你们……”·    孙策瞬间变了脸色,只因他发现,张纮、吕范等人赫然也在集市上·    “主公息怒。”
周瑜忙道··    “主公请息怒·”张纮等人亦前来行礼,孙策并不下马,倨傲地看着于吉··    于吉微微一笑,拢着袖子,朝孙策点了点头。
    “于吉道长一月前于会稽前来,入吴县·”张纮说,“其常在本地为百姓治病,更作《太平经》以救治贫苦百姓·因担心城中之困,为主公行法,为百姓祈福。”
    “一派胡言”孙策越听越愤怒,吼道,“给我抓起来”·    百姓哗然,纷纷离众而出,跪在地上,为于吉求情。
不到一炷香时分,城内万人跪地·周瑜暗道糟糕,孙策吃软不吃硬,只怕这么一来,只会让他更铁了心要驱逐于吉··    于吉终于开口,说:“小霸王,你的护身符戴了吗何以戾气仍如此深重”·    周遭鸦雀无声,孙策的脸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了。
他深呼吸几次,握着武器的左手不住颤抖,似乎随时就要以棍击碎于吉的天灵盖··    紧接着,周瑜伸出一手,搭在他的棍上,柔劲化解了孙策的刚猛之力。
    “把他抓起来·”孙策说··    当夜,所有人都在为被投进牢中的于吉求情,孙策只是置之不理,最后将谋臣们关在了门外。
    周瑜来到时,门外站了一群人··    “我告诫过于吉道长·”周瑜说,“让他不要再回来·”·    张昭说:“此时吴县民情鼎沸,再囚禁他,实属不智。
公瑾,你得想想办法·”·    里面传来一声响动,周瑜知道孙策一定听见了··    “各位请回·”周瑜没有承诺为于吉求情,一众谋臣就都散了。
    周瑜推门进去,孙策独自坐在案前,自斟自饮··    “小霸王·”孙策嘴角一扯,现出嘲讽的笑,“咒我乌江自刎吗”·    周瑜在孙策面前坐下,拿走了他的酒,替了一壶茶过去,说:“从小到大,我未曾求过你事,如今求你一件事。”
    “说·”孙策冷冷道··    “把这个收着·”周瑜取出护身符,说,“放了于吉吧,我不与你说道理,只求你遂了我这心愿。”
    轰然巨响,孙策把整个案几掀翻,怒吼道:“你也信他这一套是不是!妇人之见整个江东大旱,难不成还是我害的了”·    孙策从来没有对周瑜发过这么大的火,乃至周瑜一瞬间怔住了,这已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我以为你会说,”孙策笑了起来,看着周瑜,说,“让我不必放在心上,陪我坐一晚上·这不像你,周、公、瑾”·    “我没有……”周瑜一瞬间明白了,孙策也许就像先前的自己那样,期待的只是周瑜与他一并承担,而非去挽回什么后果。
    然而话已出口,一切都已太迟··    “等等,伯符”周瑜追着孙策出来,说,“我……对不起,伯符,对不起。”
    周瑜牵着孙策的手,孙策站在院内··    “把它当个笑话吧·”周瑜笑着说,走上前去,搭着孙策的肩,要抱一抱他,却被孙策猛然推开。
    周瑜又不安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少年郎,看着孙策··    “放了他·”周瑜说,“不是为的什么天意,什么预兆,他为城中的百姓治了病,救了人。
看在这分上,饶他一命,只让百姓觉得你宽宏大量·”·    “宽宏大量·”孙策冷冷道,“饶许贡性命时,你也是这么说的。”
    周瑜不作声了,孙策又道:“旁的人求情,也就算了,如今你求情,于吉必须杀·”·    周瑜心中一凛,孙策说:“明日清早就行刑,我倒是要看看苍天给我什么报应”·    ·    第28章 官渡·    ·    这夜闷热无比,周瑜与孙策都出了一身的汗。
孙策闭上院门,周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说:“伯符,听我一言·”·    内里不说话,周瑜叹了口气,头发湿得贴在脖颈上,知道孙策此刻非常烦躁。
    “其实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待我,对我发火·”周瑜说,“纵是与我打一架,也不要总是笑嘻嘻的·于吉……你还是回头想想吧,杀了他又有什么意思老天爷就会下雨吗”·    周瑜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到得下半夜时,吴郡就像个蒸笼一般,天阴沉沉地压着·周瑜从榻上起来,离开太守府,抵达大牢内··    “周护军·”守卫忙躬身道。
    周瑜抬手,示意他们暂时回避·进入牢房走廊,牢里点着火把,于吉坐在角落里,懒洋洋地抓虱子··    周瑜:“为何还要回来”·    “治病救人。”
于吉悠然道,“不得不回,我可没有你坐视百姓丧命仍无动于衷的心肠·”·    周瑜跪下,朝于吉伏身一拜,说:“我替城中百姓感谢道长救命之恩。”
    于吉起身,说:“赶紧走吧,趁还来得及·”·    周瑜心中又是一凛··    晦明火光下,周瑜犹豫不定,于吉又说:“江东虎一身戾气,只怕你难得善终。”
    “道长言重·”周瑜说,“既是已亲口批了命,公瑾自当不在乎,自古是人都会死,那又如何”·    “那么你还救我做什么”于吉掏着耳朵,笑了笑。
    “道长消弭了一场瘟疫,”周瑜答道,“并非散播谣言之辈,自当解救·”·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周瑜取来钥匙,开了牢门,做了个手势:“请。”
    于吉答道:“护军,你倒是听我一言,你走吧,我送你们一句话·”·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周瑜眉头拧了起来,不解其意,正要询问时,于吉又笑着说:“你倒是先出牢房外看看”·    周瑜转身沿着台阶上去。
天蒙蒙亮,树叶上凝了一层灰暗的露水·黎明前的黑暗里,大树下站着一个人,背靠树干,一脸戾气,正是孙策··    “我就知道你会来。”
孙策冷冷道,“现在这府里,显然已没有人把我放在眼中了·”·    周瑜低下眉眼,垂手沉默以对··    太阳升起时,集市上一阵喧哗,孙策的卫队将于吉五花大绑,推到东市口处。
    “都给我听好了”孙策喝道,“斩了这妖道,老天爷就会下雨,你们信还是不信!”·    全城百姓几乎都来了,一片近乎恐惧的静默,周瑜被拦在外面,已不敢再看。
于吉笑了起来,说:“孙伯符,你命定坎坷,平生该有此劫数,只可怜了跟着你的人,一生颠沛流离·且听我一句,早点收拾兵马,告老归乡,方是正途·”·    孙策还在集市上怒喝,皮鞭凌空一响,周瑜转身离开,不忍再看。
许久后,远远的集市上擂鼓三声,最后咚的一声惊天动地,伴随着数万百姓的哗然惊叫··    周瑜眼睛紧闭,身体一阵抽搐,长叹一声··    当天下午,依旧大旱,滴水未下,连太守府都要喝粥了。
    孙策独自一人在厅堂内喝酒,周瑜经过时,听见里头一声乱响,稀里哗啦,酒壶、茶杯散了满地··    孙策疲惫不堪,靠在廊下,睁着发红的醉眼看着天空。
    曹丕前来朝周瑜告别,得回去了··    “他怎么说的”周瑜问··    曹丕答道:“你们主公说,派兵不可能,现在短着粮饷,再饿下去就要兵变了。
我爹那边,我看也悬,得先回去·”·    孙权与曹丕一起过来,孙权问:“我想与子桓一起去沛县·”·    “不行”周瑜说,“你必须留在这里。”
    孙权与曹丕依依不舍告别·周瑜在府里走了一圈,谋士们竟是大多不在,只有张昭还在处理军务问题,鲁肃在院子里喂鱼··    “你要走了”鲁肃看了周瑜一眼,问。
    周瑜说:“不走,除非他赶我,其余谋臣呢”·    鲁肃说:“再这么旱下去,城里就得人吃人了,曹操那头打得也艰难。
今天主公说,大伙儿先各自散了,自寻生路去,现在就你、我、子布兄和吕蒙还在·”·    周瑜长吁一口气,孙权送完曹丕回来了··    “公瑾哥。”
    孙权刚开口,就被周瑜截住话头··    “现在哪里也不能去,”周瑜说,“必须留在吴县,留在你哥身边,他没走,谁也不能走。”
    孙权只得点头,说:“本想回家看看我娘·”·    “舒县应当还凑合·”周瑜安慰道,“去看看你哥。”
    “别去·”鲁肃说,“他脾气不好,正喝酒呢·”·    周瑜:“又怎么了”·    鲁肃说:“前天下邳来了消息,吕布派信差来求援,曹操攻徐州,吕布不敌已跑了,曹丕见信差来了才走的。”
    周瑜放下手头的事,穿过长廊,抵达前厅廊下·飞羽在酒坛之间跳跃,满地干涸的酒水,孙策倚在柱子上,天气闷得两人全身都是汗··    “吕布死了。”
孙策说··    周瑜听到这消息时,犹如五雷轰顶,躬身缓缓捡起地上的一张布条,上面写着吕布求救的血书··    “飞羽在曹军营中。”
孙策说,“吕布冲出来突围,没成功,退了回去,三天前被部下出卖,最后被曹操斩了脑袋·”·    孙策又踹了酒坛一脚,哗啦碎响。
    “你说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他这般”孙策疲惫说,“都走吧,都走……你也走·”·    “起来。”
周瑜揪着孙策的衣领,说,“起来”·    孙策踉踉跄跄,被摔到花园里,周瑜说:“你就只有这点志气”·    “你别揍我。”
孙策梗着脖子,朝周瑜说,“你把我揍趴下了,城里民变,你挡都挡不住”·    周瑜正要扬起拳头,朝孙策脸上招呼,预备给他一记当头棒喝,突然间一声炸响,两人都愣在当场。
    周瑜抬头,望见天际一道闪雷犹如狂龙飞过,阴暗的云层内阵阵闪光,不知不觉放开了孙策··    顷刻间倾盆大雨狂泻下来,将二人浇得全身湿透,那一刻,全城欢呼声震响雨越下越大,近乎将整整一年内的雨水悉数倒进了城中狂雷电闪,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吴郡万人跪地,大哭出声,天地间扯起一道白帘·周瑜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却笑了起来,紧接着大笑出声,激动之情难以自抑,要上前去抱着孙策,孙策却在雨水里说了一句话。
    周瑜顿时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该领罪了·”孙策笑着说,“自己说过什么,忘了”·    三天后,雨势渐小了些,整个吴郡再次从濒死边缘活过来了,城门大开,城郊、太湖畔开始抢着播撒晚稻,孙策大开粮库,将所剩无几的存粮派出去。
雨下了又下,所幸未曾酿成涝灾,吴郡一地排洪做得极好,大部分水都被导入太湖··    太守府恢复了往昔景象,这一次,唯独不一样的,是周瑜··    “你可心服口服”孙策笑着问。
    周瑜点点头··    厅堂内坐了一群谋士,各个神色凝重··    “治罪可免·”孙策说,“去为我管丹阳吧,近日就动身出发。”
    三天后的傍晚,吴郡欣欣向荣,城外泥土湿润,带着清新的水汽,所有城民一涌而出,在外抢耕田地·天边一抹绯红色,周瑜回头时,眼里映出的赤红,犹如赤壁漫天的大火。
    他以为城墙上会站着一个人,目送他的离开,然而没有··    鲁肃牵着马,把他送到城外,周瑜说:“就到这里吧·”·    鲁肃说:“他昨夜与张子布说了。”
    “说我什么”周瑜漫不经心地收回马缰,看着路边的枫树··    鲁肃答道:“他说你不会做官,让你离开一阵。
也是好的,你也和他歇歇吧,别再吵了·”·    “我是不会做官·”周瑜淡淡答道,“不仅不会做官,还不会做人·”·    鲁肃笑了起来,说:“他毕竟是主公,你看,我从前就给你说过,现在懂了吧”·    周瑜说:“他要的只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不是会顶他话、逆他意的人,我做不到。”
    “别这么倔·”鲁肃说,“他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说错了,你也听着·错了他心里不知道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何必呢”·    “走了。”
周瑜说,“上任去了·”·    “一路顺风·”鲁肃说··    周瑜率领不到四百人,踏上西道,进入了茫茫枫林里。
    秋去冬来,丹阳太守卸任,抵达丹阳的第一天,周瑜便在全城官员的恭迎下,拿到了就任文书··    “什么时候写好的”周瑜一边换袍子,一边问道。
    “回禀太守大人,”属下恭敬道,“孙将军征战寿春时,就已写好的文书·”·    周瑜:“都退下罢·”·    属下便都退了出去,周瑜整理衣袖,看着静谧的书房内那封太守委任状,怔怔出神,委任状下盖着鲜明的破虏将军印鉴,殷红如血。
    “早说嘛,”周瑜随口道,“将我当傻子”·    周尚已告老还乡,周瑜便接过了丹阳的担子,实际上这城被周尚治理多年,一切按部就班,也轮不到自己多操心,只要不起内乱就行。
比起整个吴郡饿了足足一夏,丹阳的米面还能管饱,周瑜又抽调了一笔钱粮,前去支援孙策所在的吴县,数日不得回复,最后只派了个小兵过来,说主公知道了,权当交代。
    信使又捎来了别时周瑜未曾带在身上的琴,特地叮嘱,是主公让鲁肃找出,一并交付周太守的··    吴县那边没有发声,寿春却已有人来了,来的却是黄盖。
周瑜正在厅内抚琴,知道孙策的意思—让他好好休息,多弹琴喝酒,少折腾,少来事··    “起初便想着,丹阳会派人来守,没想到是你·”黄盖朝案前一坐便道,“听说吴县颇不太平”·    “都压住了。”
周瑜说,“我是被赶出来的·”·    “哦为何”黄盖说··    周瑜笑笑,随手擦去琴上的灰,答道:“越权处置,先斩后奏,拂逆主公,激起民怨,再不流放我出来,只怕谋臣和百姓都不答应了。”
    黄盖冷笑数声,不置评价,又说:“曹操再派人前来寿春,当初你和主公议定,袁术灭后,协助他取袁绍,可有此事”·    “有。”
周瑜道,“但主公改变主意了·”·    黄盖说:“中原连日暴雨,泥泞不开,袁本初与曹孟德各自挥军,要在官渡决战,两军对垒多日,袁绍精兵十万,挥军尽出,粮草屯于乌巢。
曹孟德已派了三轮信差前来,朝我讨要援军,让我率军奇袭乌巢·”·    “寿春只有不足三千军·”黄盖又说,“没有兵,你看着办吧。”
    周瑜叹了口气,说:“丹阳只有守军一千六,你让我去哪里派兵伯符说了,不发兵襄助,我有什么办法”·    黄盖眯起眼说:“当初是你与曹孟德做的交易,寿春归主公,出兵袭袁绍,如今背信忘义、食言之举,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主公”·    “于情于理,”周瑜说,“这个时候都必须出兵相助,我们与孟德兄故交在前;何况,若不出兵,袁绍击败曹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兵回头,平了吴郡。”
    “但我说服不了他,”周瑜说,“他抵触我的一切意见·”·    黄盖说:“那么随之而来会产生什么后果,你必须想清楚了。”
    周瑜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黄盖又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不是将才·”·    周瑜知道这是明显的激将术,虽不可能中计,然而听了心中仍旧不得不窝火。
黄盖喝过茶,起身道:“借粮·”·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没多少了·”周瑜说,“我给你写个条子,派人去粮库领罢。”
    本来存粮调动,是要经过吴郡那边孙策批示的,别的人要听他的,周瑜不必,当即写了条子给黄盖,议定开春早稻收成后归还··    黄盖又留下了一封信—上面是曹操的手书。
    周瑜看了一会儿,想起被曹操绞死的吕布,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还记得那一天,吕布发兵追缉他们,在函谷关下遇见饮马的赵云。
短短数年间,早已天翻地覆··    他大约知道孙策为何不出兵,吕布对他们来说仍有着救命之恩,更从天子处为孙策批出了破虏将军的委任状·高山仰止,虽彼此立场常常为敌,孙坚与孙策这两父子,对吕布仍有着敌手之间的敬重。
    如今曹操杀了吕布,孙策如何善罢甘休没拿他儿子为吕布偿命已经不错了·黄盖前脚刚走,孙权后脚来了··    周瑜未料孙权竟是亲自过来,当即有点措手不及。
    “你哥说了什么”周瑜看见吴县来的人便禁不住心里发慌··    “没说什么,”孙权答道,“公瑾大哥,我是为了子桓来的。”
    孙权带着一封信前来,周瑜当即没了他的办法·曹操的军队陷入苦战,官渡一战中,不是全胜就是全败,毫无转圜的余地·如今袁绍势大,若再不从后方袭击支援,只怕曹操就将彻底成为历史。
    而曹丕也走投无路,朝孙权发出了求救信,这次他非常聪明,绕过了孙策,直接让孙权带着信来找周瑜··    “如果袁绍获胜了,”孙权说,“下一步就是转袭江东,咱们就危险了。”
    不用他说周瑜也知道··    “我手上只有一千六百士兵·”周瑜说,“私自调动军队乃是大忌,你问过你哥没有你哥知不知道你来了丹阳”·    “他不知道,”孙权答道,“我偷偷溜出来的,你看,我偷了他的军牌。”
    周瑜简直要败给孙权了··    “你会被他揍死”周瑜说··    正在此时,外头又有人求见,乃是曹操麾下派来的信差,带着吕布的灵柩,以及曹操的一封信。
    周瑜当即令人停灵于城外,又问消息送到了吴县不曾,来人答曹操嘱咐,先送到丹阳,由周瑜安排··    周瑜在厅内读了信,只见满纸血泪,曹操悲切之情溢于字里行间,最后又将吕布之死,推到刘备头上,只字不谈求援结盟之事,周瑜只得派人将信送往吴县,亲自出城祭拜。
    可怜吕布一代枭雄,死后竟无安身之所,周瑜在棺前痛哭了一场,与孙权拜过后,择日给吕布选址下葬,暂且葬于丹阳,来日捡骨后,再将棺椁迁往并州。
    “什么时候出兵”孙权问··    “不能出兵·”周瑜说,“否则会激怒你哥,必须和他商量好。”
    孙权说:“他不会答应的你不知道现在吴县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什么样”周瑜问。
    “谁的话也不听·”孙权说,“前些日子他杀了好几个人,张昭劝不住,鲁肃不愿劝·”·    “什么人”周瑜又问。
    孙权不说话了,周瑜猜想大半是吴郡本地豪强·末了,孙权说:“不服他管的会稽人·”·    “杀了多少个”周瑜问。
    丹阳倒是没有消息,想必是捂得甚严实·孙权说:“连坐,不知道杀了多少,据说把太湖岸边都染红了·”·    周瑜脑中“嗡”一声,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又问:“为什么”·    孙权说:“鲁子敬说,他是因为年前会稽借粮一事,拿刘繇家开刀,我觉得他只是心情不好,想杀人了。”
    周瑜说:“我送封信过去,你不可急躁·”·    孙权:“再不发兵,子桓就有危险了·”·    “我尽快。”
周瑜忧心忡忡,回入书房,提笔给孙策写了封信,正要送信时却发现飞羽不在身边·离开吴县,前来丹阳三月有余,并未带着飞羽,于是周瑜只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幸亏两地不远,快马兼程,一日可到。
    ·    第29章 成婚·    ·    翌日傍晚,孙策的回信来了,召他回吴县议事·周瑜便安排了丹阳一应政事,回吴县述职。
抵达吴县时,飞羽破空而来,停在他的肩头,这令他高兴了些许··    然而进得城中,周瑜却发现道路百姓有犹豫之色,且紧张不安,似乎自己离开的这三个月里,城中防守、监察严了许多,百姓互相视之以眼色,看到周瑜经过时,似乎有人要拦马,却被卫兵驱逐开去。
·    孙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在正厅里,眼也不抬,擦拭着一把画戟··    那是吕布的方天画戟,他唯一的遗物。
    “貂蝉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孙策笑笑,说,“听说她挺漂亮的想必又被曹操收进后宫里了·”·    “不至于罢。”
周瑜淡淡道,解开斗篷,天气阴冷阴冷的,问,“有酒吗”·    孙策吩咐人温酒,又问:“兵符呢”·    周瑜拿出孙策的虎符还他。
    孙策说:“孙权胆子越来越大了,没跟着你回来”·    周瑜摇摇头,说:“你真的不打算出兵”·    孙策一笑道:“于公于私,都必须驰援曹操,是不是”·    周瑜说:“曹操胜后,天下可定,若不愿百姓民不聊生……”·    “可这笔账怎么算”孙策重重将方天画戟拍在桌上,说,“吕布于你,于我都有恩无仇,用这么一封轻描淡写的信,就推得一干二净!老子已经不计前嫌,放了他儿子还要我出兵为他打仗!”·    周瑜点点头,说:“是,主公说得对。”
    “你嘴上承认了,心里不服气·”孙策说,“罢了,没意思·”·    “不·”周瑜抬手道,“我心服口服,我认真的,目前虽晚稻已收,吴郡一地仍旧实力不济,不足以支持长时间用兵,就任曹操去自生自灭罢。”
    孙策冷哼一声,仿佛不认识般地看着周瑜·周瑜心里叹气,没再提这事,预备起身告辞··    “丹阳如何”孙策说。
    “从父治理有方·”周瑜笑了笑,说,“我没给他添乱,却也做不了什么大事·”·    孙策的口气缓和了点,说:“明年我计划对荆州用兵,到时候你负责率水军。”
    周瑜点点头,孙策又说:“来年若无大差错,赋你一个水军都督之职·”·    “谢主公·”周瑜起身,行礼道,“我先回去了。”
    孙策一怔,说:“走了”·    周瑜答道:“孙权还在丹阳,我不回去盯着,怕又出什么岔子。”
    孙策似乎心烦意乱,挥手道:“走吧走吧·”·    于是,周瑜去看望了鲁肃,两人牵着马,依旧是鲁肃送他出城。
    “你和孙伯符呢,”鲁肃说,“适合当朋友,当家人,不适合当君臣·”·    “我也发现了·”周瑜说。
    这么多年了,他们是如何从亲密无间,落到这个地步是在彼此较劲吗周瑜自认为,自己已经让了许多,知道孙策不喜欢旁人干涉他的决定,就总是顺着他的话头说;知道孙策是主公,就要有主公的身份,周瑜也不再在任何谋臣的面前与他称兄道弟。
    鲁肃又说:“吴郡一地现在都怕他,说他是项羽转世,来当小霸王的·”·    “风言风语,不必理会,谣言止于智者。”
周瑜说··    鲁肃又说:“可是有的谣言,还是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周瑜眉毛一动,看着鲁肃··    鲁肃说:“会稽大族说,他发家,全因你在背后支持,以他的本事,是不足以治理江东的。”
    周瑜长吁一口气,不知为何,不仅没有意料中的烦躁,反而如释重负··    “果然来了·”周瑜说,“还说了什么”·    鲁肃悠然道:“孙家不是本地人,祖上在富春、会稽一地,整个吴郡对孙坚父子颇有怨言,始终对他们家有抵触情绪。
起初有你我压着,启用郡内大族子弟,方消停了会儿,现在又开始了·”·    周瑜说:“张昭就没说什么”·    “他们是徐州一派的,”鲁肃说,“北方士人,巴不得排挤南人。
须得想想办法,否则地域之争根深蒂固,迟早会酿成祸患……”·    正在此刻,传令兵前来,让周瑜回去,一时间孙策竟又是改变了主意,不让他走了。
    周瑜只得打道回太守府,孙策却不在府中,只是让他稍住数日,另有安排·周瑜与鲁肃面面相觑,彼此都不明孙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回来了,就先住下吧,夜间周瑜要找孙策聊聊,说不定他的主意有所改变,却被告知孙策今天午后就离开了吴县。
张昭、张纮与吕范等人开了晚饭,周瑜归来,各人说不得客气寒暄了几句,周瑜问到吴县情况,得知现在南派与北派争夺尤其厉害··    孙策不喜欢会稽人,从一开始孙坚发兵,成为长沙太守后,会稽就总是与他作对,先前借粮也吃了个闭门羹,乃至双方关系恶化。
周瑜要与张昭商量,拿来举孝廉的察人簿,擢升少量会稽人,却被张昭等人集体反对··    “必须怀柔,”周瑜说,“否则事情只会越来越糟,人是杀不完的。”
    “他的事你少管·”鲁肃说··    吕蒙在书房内听得一脸尴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吕蒙是汝南人,实际上与孙策手下的谋士都不是一派的,周瑜也不瞒着他,问了他的意见。
    吕蒙答道:“江东不稳,又有袁绍在侧,我劝过主公,此刻最好的方法,无异于一面派兵与曹操结盟,一面安抚内部,提升南派官员·”·    “怎么这么大的人了,”周瑜蹙眉道,“还是如此幼稚”·    鲁肃和吕蒙都不接话,周瑜意识到自己说得也有点过了,片刻后说:“吕将军,我有一事拜托你。”
    吕蒙欣然点头,说:“但请直言·”·    周瑜说:“明日一早,请你动身往丹阳,我不知道主公有什么安排,一时半会儿,恐怕我是回不去了,孙权今年不过十五岁,我怕他一时冲动,调兵往官渡。”
·    “我以为这是太守大人的安排·”吕蒙笑道,“莫非不是想让仲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回吗”·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周瑜也有点迟疑,按理说,现在最好是孙权先斩后奏,带兵驰援曹操,这样一来孙权是孙策的弟弟,孙策总不能将弟弟给按军法斩了。
    “先劝住他吧·”周瑜说,“我再旁敲侧击,朝主公说说,不定有转机·”·    吕蒙倒是好说话,在孙策麾下时,一直不得重用,终日无所事事,现在有事做了,第二天便带着周瑜的手谕,前往丹阳。
    又一日后,孙策终于回来了··    孙策原来是往舒县走了一趟,还将孙母与周母一并接了过来·守卫过来通知时,周瑜心里便一惊,什么意思在吴郡过年·    “公瑾”·    周瑜换上正装,匆匆朝厅内走,鲁肃却追着过来,说:“你有麻烦了。”
    周瑜停下脚步··    “昨日吕蒙刚到丹阳,孙权就把你的兵马带走了·”·    周瑜:“……”·    “这浑小子……”周瑜早就有预感,没想到孙权还是抢先一步。
    “吕蒙坐镇丹阳,给这边送信·”鲁肃说,“张昭让我将兵马调动之事先扣住,不禀报主公,看看能追得回来不·”·    “往哪里走的”周瑜问。
    “经寿春过·”鲁肃答道··    “追不回来了,”周瑜说,“黄盖定会支持孙权去参战·马上通知吕蒙,供应军队粮草,不够的话先调用寿春那边……我先去拜见两老,你马上去办,主公万一发现了,让他来问我。”
    鲁肃走了,周瑜脸色阴晴不定地来到正厅,见自家母亲与孙母··    孙策正笑着与她俩说话,孙夫人一见周瑜便道:“怎么搞的吃得这么瘦是短吃的还是用的了”·    周瑜笑道:“天气转凉,晚上没睡好。”
    “公瑾是瘦了·”孙策拍拍膝盖,笑着说··    孙夫人手指戳了孙策额头,说:“是你亏待瑜儿了罢,看把他瘦的,给你日夜劳神定是跑不掉。”
    “他小时候就是这般·”周母笑着打岔道,“和他爹一个德行,眉头都快打结了,吃得少想得多·”·    “没人照顾终究是不成,”孙夫人道,“哪有这样的。”
    孙策拉着周瑜,笑着说:“来来,先跪过了,我有话说·”·    周瑜便与孙策在两老面前跪下,拜过母亲·算来一别也有两年了,再见家中老母,周瑜心中止不住地酸楚,心念既然来了,便接到丹阳去罢。
    孙策三拜后,说:“娘,我和公瑾呢,预备今年冬就成婚·”·    周瑜顿时脑子里“咔嚓”一声,险些魂飞魄散,说:“等等,伯符,你……你说什么成婚!”·    “原来是为的这事。”
周母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朝孙夫人说,“我说策儿怎么神神秘秘的,这不是好事儿吗”·    孙夫人说:“就是嘛,这猴儿总算做桩正经事了。”
    周瑜满脸通红,简直是面红耳赤,问:“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先商量不对……成婚也就罢了,你和我……怎么……”·    孙策笑着拉他,周瑜不起来,也不敢抬头,仿佛厅堂内已化作夕阳一洒,千里余晖的满江红,令他不知所措,按着地砖的两只手都在发抖。
    孙策说:“我只怕公瑾不乐意,没敢说,现在请高堂给我俩做主了·公瑾,娘都在这里了,你先说你乐意不”·    “我……”周瑜差点就要直斥孙策,这是要胡闹到什么程度!·    孙策说:“你说,你先告诉我。”
    周瑜侧头,与孙策对视,那一刻他们怔怔彼此看着,周瑜的眼里有点红,嘴唇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颤抖··    “我……我不知道。”
周瑜最后说,“你问我娘吧,娘做主,她说行就行·”·    第30章 合卺·    ·    “看上哪家的姑娘呀”周母温和笑道。
    “桥家·”孙策笑着说,“喂,公瑾,你要跪到什么时候”·    周瑜静静跪着,脸上的烧烫不知不觉地褪了,孙策的声音仿佛异常遥远。
    “是桥家·”周瑜一笑道,“我说呢·”·    周瑜拍拍袍子上的灰起来,坐到一旁去,后面孙策说的什么,“空空空”地在耳畔响,一会儿离得甚远,一会儿又仿佛就在耳边。
孙夫人拉着周瑜的手,孙策时而拍拍周瑜的肩,大家又一起大笑,具体说什么,周瑜再记不得了··    夜里,冬雨绵延··    周瑜按着周母的脉门,周母拿着一本书,老眼昏花,说:“瑜儿,这写的什么你给我念念”·    周瑜看了眼,那是张昭给孙策写的礼数,说:“不必看了,杂事。
成婚时要准备的东西,什么时辰开始,什么时辰结束”·    “恰好有这么一天,” 周母倒是乐了,说,“能合上你和策儿的八字,与那桥家两姑娘也不冲着,真是天意。”
    周瑜长叹一声,问:“头还疼不”·    “不疼了·” 周母说,“就是膝疼,近日阴雨。”
    周瑜取了药箱过来,给母亲施针,周母骤闻儿子将成婚的消息,唏嘘不已,又说:“当年我与孙夫人指腹为婚时,万万没想到今日·策儿长大了,我的瑜儿也大了。”
    “你们还指腹为婚了”周瑜抬眼看着周母,问··    “嗯·”周母说,“当初说的是,若一男一女,便结门亲家,现下你俩结了连襟,也是极好的。”
    周瑜说:“瞧你们乐呵呵的,还搞得我和伯符成亲了一般·”·    “你不知道,”周母笑着,摸了摸周瑜的俊脸,说,“你爹去得早,我一直担忧你的婚事,没个交代,策儿放在心上,再好不过,你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周瑜没有回答,眼睛渐渐发红,许久后,眼泪悄然无声地流了出来··    “好了好了,” 周母笑着说,“这不是喜事吗”·    “我不成婚。”
周瑜哽道··    周母说:“别说傻话,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不成婚了”·    周瑜摇摇头,捏着针的手不住发抖。
末了,周母伸手过来搂,说:“可不能再说孩子气的话了……”·    周瑜伏在周母怀里,艰难地哽咽,背脊不住发抖·九尺男儿,哭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吴县太守府内,一夜间变了色彩,灰蒙蒙的长墙、瓦片俱换了新,红绸映着灯火,尽数化作解不开的火云·那一缕红压着庄重肃穆的黑,犹如一张铺天盖地的锦被,披上了辽阔大地,令人的精神紧张得无法喘息,不能翻身。
    孙策特地让人运来寒梅种了满园,梅花开得香气扑鼻··    这一天侍卫张灯结彩,孙策的脸色却比婚袍还黑··    孙权私自带兵的事终于兜不住了,消息传到府内,孙策瞬间大发雷霆。
    周瑜正在试婚服,曹操的礼一来,周瑜马上转身,到厅堂内跪下··    “反了你了”孙策穿着新郎官的红黑婚袍,上前去一脚踹在茶案上,点心、杯盘落了满地。
    “主公,”鲁肃在厅外说,“此事周都督并不知情·”·    “不知情”孙策怒吼道,“这就是你一手办的事你将吕蒙派到丹阳去做什么这个时候跟我说不知情”·    “是我办的,”周瑜说,“先斩后奏了,请主公治罪,要么斩了我吧,这婚我也不成了。”
    孙策万万未料周瑜会这么说,周瑜摘下肩上红纱,扔在一旁,转身径自走了出去··    “做什么”孙夫人正好从廊前经过,说,“又吵架”·    孙策那模样,简直是眉眼里、心里、身上都憋着怒火。
    “马上派人去把孙权给我绑回来”孙策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官渡一战已经打完,孙权与曹丕率军突袭乌巢,在赵子龙协力相助下,袁绍终于因轻敌、傲慢招致大败,这名四世三公的袁家最后继承人,逃向辽东,托庇于公孙瓒。
    曹操大获全胜,拥冀州、司隶、长安、徐州等地··    孙策拥吴郡与交州、夷州··    刘表倨荆州,刘璋统领益州,中原历经连年刀兵之祸,终于随着一场官渡的大战而落下了帷幕。
    夜里,周瑜穿着婚袍,站在地图前,朝一众人说:“如今北边已定,曹操送来了修好文书及成婚之礼,划江而治,我们的大敌,袁术、袁绍两兄弟已去。
陶谦败亡·”·    “曹操大战一场,元气已凋·”鲁肃说,“十年内,无力再发动战争了,恭喜主公·”·    “恭喜主公。”
张昭笑道··    “贺喜主公与周都督·”张纮道··    曹操获胜,周瑜押下去的这一把,显然是赢了个满贯—吴军袭击袁绍后方,兵力总计丹阳一千,寿春两千,三千兵起到了扭转整个战局的作用。
曹操特地派人封来大礼,以贺孙策与周瑜的婚事··    孙策起初脸色还不好看,群臣都识相转了话头,孙策才缓和了点··    “主公料敌机先。”
朱治笑道··    “这么一来,可以腾出手对付荆州了·”周瑜又说·他知道攻打荆州,是孙策最要紧的事,从入住吴县以来,孙策便念念不忘,惦记着给父亲报仇。
    “我建议明年年初就向荆州用兵·”鲁肃说,“曹操那边有联姻的意向……”·    “不行。”
孙策说,“我就算有女儿,也不会嫁给曹家人·”·    周瑜朝鲁肃使了个眼色,鲁肃便不再说,答道:“那么我这就去回绝·”·    鲁肃起身,朝孙策行礼,走了。
    鲁肃办事总是干净利落,一被反驳,就马上去做,周瑜不得不承认,自己没他这个本事,就算现在答应下来了,过后也会设法说服孙策··    孙策还有个妹妹在长沙,名叫孙尚香,是最小的胞妹,若那边愿意,两厢情愿的话,下次曹丕来了,将孙尚香接过来看看也不妨。
但这毕竟是孙家的家事,自己不便插嘴··    群臣又说了些道贺的话,议定明年水军、陆军同发,与刘表开战,便各自散了·周瑜收拾文书要走,孙策却说:“站住。”
    周瑜看着孙策··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孙策没有看周瑜,眼睛却瞥向别的地方。
    周瑜缓缓叹了口气,说:“是我不好·”·    孙策说:“有人说得对,你和我,都是当主公的人·”·    周瑜听到这话时不禁色变,心想是谁在搬弄是非然而未来得及细想,孙策却又说:“你不服我的主意,我也不服你的,你考虑得多,看事情也比我清楚,这不错。”
    周瑜想说你太倔强了,许多事,没有谁对谁错的区别,但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不想做什么主公·”周瑜说,“也没有这个本事。”
    “他们都说,你听得进劝,我听不进·”孙策终于抬眼看周瑜,又说,“这些日子里,我也想过,我终究不是这块料,我是将才,只适合带兵打仗,不适合当一城之主,要不然,咱俩换换,如何”·    周瑜那一惊非同小可,马上放下文书,跪在孙策面前。
    “臣不敢……”周瑜颤声道,“主公若这么说,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管孙策说这话是试探,还是出自本意,臣子僭越,后果都极其严重。
    周瑜一句话不敢说,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说:“伯符……”·    周瑜的眼眶通红,苦忍着心里的痛苦,仿佛有一把剑,割裂了孙策与自己过往的某个联系。
    是那个一袭白衣的孙策,还是那个神情落寞,送走了父亲,走在潮湿山路上的少年·    “当初你说,让我辅佐你。”
周瑜说,“在函谷关下的话,我还记得·”·    “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周瑜的声音一直在抖,说,“我以为辅佐的意思,是帮你将未做的事做了,帮你将做得不够的事做好……时而越权断事,俱出自本心,念着当年你我的约定。”
    孙策看着周瑜,忽然也有点过意不去··    孙策说:“你也会哭”·    周瑜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影子。
    孙策说:“是我不好,起来吧·”·    孙策上前来扶,周瑜起来了··    孙策反倒笑了,说:“我以为你会板着脸,数落我一顿,教训我几句……”·    “饶了我吧。”
周瑜此刻只觉心累得不行,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在你面前说话·”周瑜索性看着孙策,心里堵得不能自已,最后把话一次全说了,“自打进吴郡来,我就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容易让你发火,做什么都是错的。”
    “是我不好·”孙策说,“罢了,只是近日里有点心慌·你先回去,待会儿过来陪我喝点酒,成不”·    周瑜点了点头,不敢多说,马上离开了厅堂。
出去后便马上找到鲁肃,问:“我不在的时候,谁和主公走得最近”·    “被说什么了”鲁肃问。
    周瑜深吸一口气,颇不定神·鲁肃说:“他不曾猜疑你,放心吧,你不在的时候,他反倒天天念你·”·    周瑜将孙策的话转述了一次,鲁肃道:“张昭是老狐狸,不可能说这等话,其余人知道你俩要好,更不会来挑事,此时乃是多事之秋,府里一半人向着你,决不会出此事。”
    “我倒是猜测,”鲁肃朝周瑜说,“他说‘有人说’,乃是托他人之口言之,多半他就是这么想的,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心,就问问他罢。”
    深夜里,周瑜过去找孙策时,孙夫人却在房中训话,声音传到外头来··    “你为何不听公瑾的”孙夫人说,“你爹也说了,孙家的家事,就是大伙儿的事,要能把尚香嫁过去,她自然也是愿意的。”
    “别说了”孙策不耐烦道,“这时候还要教训我吗我都快成婚了。”
    孙夫人又说了几句,周瑜不便再听下去,转身走了·当夜孙策被其母唠叨了一夜,周瑜在廊下等着,困得支撑不住就睡了·夜半孙策还来看过,把他领进去,给他盖了被子。
    第一场雪直至腊月才姗姗来迟,周瑜与孙策的婚期将近,桥玄的女儿住在城中,预备完婚成礼··    孙策踞坐高堂上,周瑜与管事最后一次确认婚程。
孙策今天心情甚好,还朝周瑜打趣道:“待会儿要么把新娘子放着,咱俩先洞房了”·    周瑜想起那天温泉里孙策胡闹,不禁又满脸通红。
    “先教你不”孙策说,“过来,来我这儿坐着,哥哥先教你进了洞房怎么办·”·    周瑜将本子一摔,一脸正经想把他的话顶回去,忽然转念一想,忍不住说:“那天我回去想了一夜,究竟是谁说的这没上没下的混账话”·    “什么话”孙策早已忘了。
    周瑜答道:“说你适合做什么,我适合做什么的·”·    孙策笑着说:“许贡,你还记得不”·    周瑜顿时怔住。
    孙策吩咐人去取了文书过来,朝案上一扔,说:“这是许贡密告朝廷的书信,上表天子,说我为人残忍暴虐,不足为一地之牧,治理吴郡,且不如你。”
    周瑜心里咯噔一响,许贡这招极狠,无异于釜底抽薪,且送密信上朝廷,将落在谁的手里无非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了曹操一旦得到信,说不定真会摘了孙策的将印,任命周瑜当吴郡太守。
    毕竟曹丕也从孙策这里吃过闭门羹,曹操应当知道,孙策与曹家非常不对付,与其留着酿成后患,不如早日下手挑拨再除去··    周瑜说:“许贡呢”·    孙策道:“正想找个由头杀了他,让人带上来吧。”
    “不行·”周瑜说,“擅杀朝廷太守,此事追究起来,没完没了,留他一条性命罢·”·    孙策说:“就知道会是这般。”
    说完孙策便不再吭声了·周瑜心里七上八下,许贡是在自己手下逃得性命,孙策在初进吴郡时便想杀了他祭旗·许贡上表朝廷,挑拨二人关系,若真被挑拨成了,曹操让天子下旨,只怕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了。
    “你现在考虑清楚还来得及·”孙策说,“杀不杀”·    “成婚之日,”周瑜说,“饶他一命吧,赦了他,将他流放到交州去。”
    孙策嘴角微微一扯,冷笑··    “带许贡上来·”孙策吩咐道··    孙策这个表情,周瑜顿时就有不祥的预感,果然,许贡面如土色,一身囚服被扔在厅堂下,浑身哆嗦。
·    “主公,”周瑜说,“听我一言,行不行”·    孙策说:“许贡,这封密信可是你写的”·    许贡伏身在地,颤声道:“主公饶命……饶命……”·    “你手下能人辈出,”孙策嘲笑道,“鸡鸣狗盗云集,为了截住你这封信,我卫队里死了一十七人。”
    周瑜又是一凛,孙策怒道:“饶了你性命,谁来给我的部下偿命拖出去,斩了”·    许贡大声惨叫,周瑜色变道:“主公”·    孙策抬手,显然是倔强脾气又犯了,谁的话也不听,周瑜眼看着许贡被架了出去。
    “说吧·”孙策眉头一扬,朝周瑜笑了笑··    “今夜新婚大喜,”周瑜说,“不可,杀人乃是凶兆,主公许贡是朝廷命官,党羽众多,虽死有余辜,但会稽、余杭一带未稳,恐怕来日会有反扑,不如先挨个剪除,将他留至最后……”·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许贡的惨叫与周瑜的力劝戛然而止。
    周瑜不再说下去,行了一礼,告辞··    黄昏之时,婚礼齐备,贺仪停当,吴县灯火通明,全城点起花灯,庆贺城主孙策、都督周瑜各自完婚。
两名新郎官没有交谈,各穿着黑红的婚袍,并肩穿过花灯旋转的长廊,走进厅内··    一切虚幻得宛若一场五彩缤纷的梦,光华映在周瑜的眉眼间,仿佛化作了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无数感受。
孙策笑着朝道贺的群臣拱手,连声道同喜同喜,鲁肃在身后跟着,将他们送进了拜堂的厅内··    “我曾想过,此生是不娶妻,不生子的·”周瑜说。
    “别说傻话·”孙策自若道··    周瑜又说:“小时候,孤山哑大师,说我命中注定,不会成家,只会立业。
后来我想了想,不如辅佐你一生,待得你用不着我的时候,我便依旧上孤山去,守着那座哑寺,晨钟暮鼓,等你上来喝茶·”·    孙策的表情颇不自然,周瑜又道:“既是你替我成了这桩婚……”·    两人站在厅前,等候新娘,周瑜随手给孙策整理婚袍,又单膝跪下去,绑好他的靴带。
    “说不得便蹭一蹭你的喜气,一同成婚了·”周瑜说··    “公瑾,”孙策说,“你常说我像小孩儿,可是看看你自己,你才是最长不大的那个,男人哪有不成婚的”·    周瑜笑了笑,答道:“娶了媳妇,可得稳重点,多听听媳妇的话,别像对我这么对大乔,别再冒失了,心也收收罢。”
    孙策似乎要再说点什么,一时间千头万绪,在通红的烛火下,既是惆怅,又是忧伤,还带着点点不忍·他的眉头拧着,看见周瑜朝后退去,伸手来握,周瑜却不动声色地一避。
    “公瑾·”孙策忽然道··    这时候,厅堂的门开了··    女眷簇拥着大小乔进来,周母与吴氏登堂。
    孙策与周瑜同时抬眼,望向门外··    孙策玉树临风,周瑜俊雅无俦,孙策之俊就像皓皓晴空,苍鹰意气;周瑜则犹如青松矗立,沉稳如山。
    “亲迎妇至——”司仪唱道··    孙策与周瑜一同上前,伸出手,牵住大小乔的手,牵入厅内,外头起哄声不绝,鲁肃与张昭给女眷们派喜食与彩封,一时间整个府上的人都围在外头。
    “拜高堂——”·    两名新郎与新娘,同时跪下,伏身拜两位母亲··    “合卺——礼成——”·    ·    第31章 双喜·    ·    这夜下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天地间沙沙作响,深夜里,红烛将熄,琴声传出。
    琴声洋洋洒洒,犹如一幅巨大的画,在山峦间、大地上展开··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孙策圆房后,坐在房内喝了母亲送过来的汤··    琴声渐远,仿佛带着告别之意,海阔天空,渐入远境。
    孙策几番犹豫,要起身离去,大乔问:“怎么啦”·    孙策想了想,问:“汤也送过去了吗”·    大乔笑道:“送了,想说什么就去说吧,我看你俩一刻也离不了的。”
    “罢了罢了·”孙策说,“礼前就天天在一处,先不去管他,睡罢·”·    “周郎”小乔柔声道。
    周瑜将琴盖住,回头说:“你愿意陪我去丹阳吗”·    小乔笑了笑,答道:“嫁给你了,自然跟着你走的。”
    “你父亲,姐姐……”周瑜想了想,说··    “丹阳离这里又不远·”小乔说··    小乔的声音很好听,就像静夜里流淌的一冽清泉,令周瑜心里的冰雪渐渐地化了。
    翌日鸟鸣不绝,寒梅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小乔与大乔前来见舅姑,孙权还没征战归来,只有孙尚香代替两家人接了妇馈礼,又拜过高堂。
    早饭时,周瑜说:“近几日我就动身回丹阳去了·”·    孙策一怔,拿着筷子的手凝在半空··    “孙权一走,剩下吕蒙,”周瑜说,“我不放心。”
    孙策说:“原想着出兵荆州时,问问你意思·再过几个月走不成”·    气氛有点僵,周瑜望向两位母亲,似乎在征求周母的意见,周母却说:“我就留在吴县罢,先不去耽搁你俩小日子,有孙夫人在,也好说说话。”
    周瑜点点头,孙策的脸又沉了下来,说:“那就去吧·”·    周瑜还没来得及出发,孙权就回来了。
孙策成婚第一日,孙权紧赶慢赶的,终于抵达,却错过了昨夜婚期,孙策再次大发雷霆,让孙权跪在满是雪的院子里,教训了一顿··    周瑜让人收拾了东西,换上官服出来,经过院前时看了孙权一眼。
    孙权在自己哥哥面前倒是怕了,支吾几声,抬眼看着周瑜··    周瑜笑着说:“我可是被你给害惨了·”·    孙权说:“曹丕他爹说……来日请你喝酒。”
    周瑜摆摆手,说:“这酒不喝也罢,不敢喝他的酒·”·    孙权笑了起来·周瑜说:“来见过你嫂子,我这就走了,回丹阳去,好好跟着你哥,别再激他生气了。”
    孙权起来,与小乔互行一礼,周瑜便率军离开吴县·回丹阳时,又与吕蒙交接了城中事宜,临别时,周瑜再三叮嘱,回去一切须得谨言慎行。
    回到丹阳后,周瑜忽然就有种回到自己家松了口气的感觉,一切没人看着,也无人管着,每日抚抚琴,读读书,小乔虽是世家之女,却将府上一应事照料打点得极好。
    冬去春来,今年不再有灾荒,也不再有兵祸,一切恍如隔世,吴县虽然距离丹阳不远,消息却仿佛离了上千里·在周瑜的治理下,丹阳屯粮百仓,井井有条。
    常有文士慕名前来,周瑜便每月初一、十五在府中设文宴,与文士们讲论天下大事·多年前荒废的医术,也渐渐捡起来了··    唯一令他挂心的,是今年荆州局势。
若能取下荆州,曹操与孙策将划江而治·不知不觉间,当年的宏愿,走到如今,竟是已走了将近一半··    年后,吴县传来消息,大乔有了身孕,小乔喜出望外,周瑜问:“要回去探望吗”·    小乔说:“再过段日子吧,你不是还有事做吗”·    周瑜正在设法朝会稽送信,笼络吴南大族,眼见要有成效了,待到孙策发兵时,也好作呼应。
既约见了会稽的地方大族,周瑜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    “要么我派人送你过去”周瑜问··    小乔说:“等你一同去。”
    孙策除了送信来,还送了个匣子,小乔莫名其妙,打开匣子看,里头是一捆线··    “这是什么意思”小乔笑道。
    周瑜没说话,片刻后答道:“收起来吧·”·    “这不是放风筝用的线吗”小乔又说··    周瑜说:“他的意思是,我是挂在厅堂里的那只风筝,他手里,握着牵着我的线,他让我回去,我就得回去。”
    小乔笑了起来,收起线·周瑜又叹了口气,回信给孙策,没有一个字,整张宣纸上面画了两个小孩在竹筏上放风筝··    直到六月间,小乔也怀孕了,周瑜大喜,马上写信,这回换了鲁肃登门。
    鲁肃一本正经地说:“告诉你个喜事·在这之前,小乔也有身孕了”·    周瑜“嗯”了声,鲁肃说:“你娘和孙家老夫人点头了,若是一男一女,就指腹为婚。”
    “两个男孩呢”周瑜问··    “自然就是你和伯符这样了·”鲁肃说··    周瑜笑道:“这日子可不好过吧。”
    鲁肃大笑起来,又正色道:“他要出兵讨伐荆州了·”·    “现在不能去,”周瑜说,“恐怕今年有涝灾,万一长江涨水,回都回不来。”
    鲁肃说:“这是去年大家都答应了的·”·    “你看现在的雨,”周瑜说,“下个没完没了的·”·    连日大雨,屋檐一直在朝下滴水,淅淅沥沥的。
周瑜说:“这还不算,真下起雨来,荆州肯定也会得到消息·”·    “刘表老了,”鲁肃说,“他那俩儿子又活得猪狗不如,现在不取,和拱手让给曹操有什么区别”·    “现在去取,”周瑜正色道,“也要取得到才行。”
    鲁肃和周瑜相互沉默许久,鲁肃说:“你写信给他吧,没人劝得住他,何况是已经说好了的·”·    周瑜说:“正有此意。”
    “快当爹的人了,”鲁肃又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得心里有数·”·    周瑜点头,回信过去。
    这次孙策的书信却意料之外地简单,只让他不必操心,到时候管好后方就行··    周瑜接到信后,心道这是什么意思当即出发前往吴县。
此时孙策正聚集了一众谋士,在研究进攻荆州的方向··    “你来了·”孙策笑道··    将近半年不见,孙策成熟了不少,仿佛带着成年人的沉稳,不再是当初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
他嘴角带着些许胡须,朝周瑜点点头··    “今年入夏恐怕有暴雨,万一长江涨水……”周瑜说··    孙策摆手说:“不必担心,正想叫你过来。”
    周瑜坐下,吕蒙朝周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开口··    孙策放下地图,说:“我出征时,由你照看后方,小乔有孕在身,这边大乔由咱俩的娘照顾,你就来回负责吴县与丹阳数城,务必保证粮草供应。”
    周瑜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水军由谁带”周瑜问··    “张昭、朱治与鲁肃。”
孙策说,“如果前线情况有变,再由你发兵支援,吴县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现在由孙权代管,吕蒙为辅,一切变动,须得前往丹阳征询你的意见·”·    “领命。”
一众部将道··    “领命·”周瑜答道··    他知道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孙策叫他过来,是给他派命令,而不是询问他的意见。
现在的孙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孙策,现在的自己,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你要习惯·”·    会后,鲁肃朝周瑜说。
    “你要当心,”周瑜说,“这一仗绝不好打,虽然咱们的兵力占压倒性的优势,但危险往往就出在胜券在握之时·”·    “我知道,”鲁肃答道,“但这一仗迟早要打。
上个月张昭提议,先问过你的想法,主公当着一众人的面说,你没有野心,一定会劝·”·    周瑜叹了口气,答道:“我何尝不想早日发兵只是我们还有十年,这一仗若胜了,将直接将我们推到与曹操对垒的局势,而现在吴郡的情况尚不明朗……不说了,我走了。”
    张昭沿着廊下过来,周瑜与鲁肃站直,朝他行礼,张昭回礼··    “子布兄·”周瑜说··    鲁肃连使眼色,周瑜却当作看不见,张昭寒暄了几句,周瑜又道:“这次的出兵,已经毫无商量的余地了吗”·    张昭想了想,无奈道:“我们没有说话的立场。”
    周瑜说:“我有一事相求,请子布兄为我在主公面前进言·”·    张昭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    周瑜马不停蹄,当天又要回丹阳去,然而刚出城门,一骑快马就追了上来。
周瑜侧头一看,正是孙策··    天空飘飞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并肩纵马疾驰,周瑜片刻不停,沿着官道一路前去··    “喂”孙策笑着喊道。
    周瑜冒着雨,回头看了一眼··    孙策说:“你在咒我出师不利吗公瑾”·    “没有”周瑜说,终于放慢了马速。
孙策又说,“你还未曾祝我旗开得胜呢”·    “祝主公旗开得胜”周瑜大声道,“步步为营,谨慎推进”·    孙策笑了笑,在雨中停了下来,周瑜拨转马头,表情严肃,看着孙策。
    “还是那模样·”孙策笑着说,“唠唠叨叨,婆婆妈妈,能高兴点不”·    周瑜点点头,说:“我盼你得胜归来,不可贪功冒进。”
    孙策说:“算了讨到你的一句吉利话,我这就走了”·    孙策消失在雨里,周瑜怔怔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淋了一个时辰的雨,挪不开步去。
    数日后,周瑜回到丹阳,孙策率领一万水军,四万骑兵,一万步兵亲征荆州,军报流水一般源源不绝送来,直接送到周瑜府内·周瑜看过后先做批示,再交予吴县执行,四轮信使快马加鞭,往来穿梭两地。
    周瑜知道此战事关重大,甚至将影响到整个天下的局势,常常是两三个夜晚彻夜不眠,不住咳嗽··    深夜里,周瑜看得头晕目眩,咳了几声,小乔过来为他披上外袍,拍拍他的背。
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周郎,你多久没睡了”小乔皱眉道,“再这么下去,孙郎没打完仗归来,你先得病倒了·”·    “不妨。”
周瑜又猛咳几声,喝过药汤,说,“待我看完军情就去睡·咳嗽是旧时落下的病根,待打完这仗,调养数月就好·”·    天气渐渐地凉了下来,又下了几场雨,小乔说:“我听信使说,这次长江上游涨水了。”
    周瑜“嗯”了声,眉头深锁,答道:“只怕要无功而返了·”·    无功而返还算好的,最怕就是孙策陷在荆州。
周瑜对上一次孙坚的进军,有着本能的恐惧,生怕这两父子都遭遇一样的困局·然而三天后,军情传来,这一次是飞羽带着信,直接停在了案前··    局势比周瑜所想的更为严峻—长江上游江水暴涨,酿成山洪,道路泥泞,崎岖难行,孙策在江陵城外吃了平生从所未有的一场大败仗。
江水爆发,蔡瑁的水军与鲁肃交战,双方僵持不下,最后一场战遇到塌方,困住了孙策的步兵与骑兵··    周瑜马上亲自前往吴县,派吕蒙前去接应支援。
然而江水越来越汹涌,最后孙策不得不撤了回来··    大乔临盆在即,孙策一败涂地,带着残兵败将回到吴县··    孙策收兵之日,雷电横空而过,暴雨倾盆,回府后谁也不见,所有谋士都吃了闭门羹。
    周瑜淋得浑身湿透,站在门外敲了三下门··    “出来喝酒吗”周瑜问··    里面没有回答,周瑜又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为何直到现在还看不透”·    孙策的声音带着冷漠的意味,答道:“所以在出战前,周都督就知道此战必败了”·    谋臣们顿时一凛,都知道孙策吃了败仗回来,说不定要拿人开刀,却没有想到,会是最不可能被问责的周瑜。
周瑜理所当然,似是早知有此一责,做了个手势,谋臣们就都散了··    周瑜独自跪在雨里,沉声道:“我听说袁绍率军争官渡时,唯一出面阻止他与曹操开战的人是他最亲近的谋臣,田丰。”
    房内沉默··    大雨哗啦啦地下着,周瑜头发搭着,一身官服全是水,湿淋淋地跪在雨里··    “结果袁绍出征前,”周瑜又说,“将田丰投入了大牢里,让他等自己获胜归来。”
    “听到前线传来败仗消息时,狱卒恭喜田丰,说你算无遗策,主公果然败了,这次他回来,定会好好待你,田丰却大哭了一场,说,‘我命休矣你以为以主公这样的人,打了败仗回来,还会留我性命吗’”·    “‘若主公得胜,说不定还会将我从牢房里请出来,奚落我几句,依旧让我服侍,现在落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
’”·    周瑜撇去眼前迷蒙的水,又说:“是我未战先言败,斩了我不打紧·”·    “但主公不可学袁绍·”周瑜又说,“唯有兼听谏言,方能少败。
主公败了,我很高兴,毕竟不似昔年楚霸王项羽,平生未尝有一败,败之日,也是亡之时·如今荆州之战,无功而返,主公得以稍作喘息,重新规划·与曹操的隔江之战,也势必将推迟到至少十年后。”
·    “此乃好事·”周瑜被大雨淋得不住发抖,喘息道,“主公若恨我,就赐我一死吧,我的孩儿来日依旧由主公抚养……周家已有后,周公瑾这条性命,只要是交待在孙伯符手里,怎么死都一样,何时取去,却也无妨。”
    “只要你高兴·”周瑜最后说··    连日担心受累,案牍劳神,殚精竭虑,这夜跪在冰冷的倾盆大雨中,已令周瑜达到了极限。
当年从函谷关下与孙策一别归来时,周瑜便有伤在身,离开舒县前往寿春时,更是带病前行··    此刻,周瑜的身体终于再禁不起伤神,他在雨水里剧烈咳嗽,喘得几乎下一刻就要死在院中,最后吐出一口血,昏倒在地上。
    孙策听到响动,开门出来··    “公瑾”孙策大惊道,“快醒醒”·    数日后,周瑜醒来,却是在丹阳。
孙策请了名医为他看护,本想留周瑜在吴县休养调理,小乔却忧心忡忡·小乔怀孕在身,大乔生怕她过度担忧,又不禁车马颠簸,引发小产,便将周瑜送回了丹阳··    “你这个病,说重,倒也不重。”
大夫说,“然而心肺受损,来日却是缠人·”·    周瑜点了点头,他也是学医出身,身体如何,自己说不得心里最清楚·大夫又道:“必须好好调养,否则到了四十岁以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小乔道:“周郎就是想得太多,该回舒县调养了·”·    大夫说:“切忌情绪郁结,殚竭精神,少批公事,少喜,少悲,谨记。”
    周瑜应了,大夫给小乔把脉,预测下产期,便收拾药箱走了·过得数日,周瑜已能行走,每天便披着袍子,呆坐在厅内,琴也不弹,对着厅外出神。
    “来日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小乔问··    “让娘给起名字吧·”周瑜说,“要么问问伯符。”
    小乔笑着说:“那边送了帖子过来,让你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先选个·”·    周瑜“嗯“了声,又问:“吴县如何了”·    “那边闹过一次,”小乔答道,“也歇了会儿。
鲁子敬来看过,说年前不会再发兵了,孙郎就是气闷,让人陪他去逛逛,作点抒解·娘说待孩儿出生了,再一同回去坐月子·”·    “行。”
周瑜说··    ·    第32章 膏盲·    ·    又是一年秋去冬来,待到雪融之时,孙策的儿子出生了,周瑜给他选了个名,叫孙绍。
周瑜也喜获麟儿,孙策为周瑜之子起了个名,唤作周循··    “吴县那边送了信来·”小乔说,“孙郎今日出外打猎,要来看看咱们。”
    周瑜说:“怎么又去打猎,都当爹的人了,也不在家里歇着·”·    小乔:“预备他来住几天”·    周瑜说:“我来安排吧,你还在坐月子,多歇会儿,别操劳了。”
    这是上次孙策与周瑜分别后,过了半年后的彼此再见面·周瑜心中忐忑,不知有话该如何说起,一面咳嗽,一面吩咐人去设宴,打扫厢房,等待孙策。
    一下午,周瑜心神不定,不知孙策此次来有何用意,也许是孩子出生了,上次闹得甚僵,颇有重归于好之意·也许只是单纯过来看看……·    也许是想起他了。
    周瑜在厅内抚琴,心里说不出地烦躁·未几,琴弦崩断一根,他也不想劳神去接,咳了几声,便靠在榻前睡了·临过午时做了个噩梦,猛然惊醒,却一时想不起梦里所见,如此昏昏沉沉地,从上午坐到黄昏。
    手下已排开酒席,孙策却迟迟未到,周瑜让小乔先吃了,自己坐着等他··    天气甚冷,空中飘着细雪,直到掌灯时分,酒已暖过三次,菜肴也早已凉透。
看来孙策是不会来了,周瑜心情甚抑郁,也不想吃饭··    直到初更时分,外面马蹄声传来,周瑜便整理了长袍,起身去迎·长街灯火璀璨,进府内的却不是孙策,而是信使。
    “报—”·    “不来了吗”周瑜随口道,“罢了,不用说了·”·    周瑜转身,要返回厅内,信使急促喘息,答道:“将军今日离城打猎,在往丹阳途中,受刺客袭击……”·    周瑜蓦然一震,刚要转身,一柄利刃已到了背后·    周瑜心神大震,险些着了刺客的偷袭,倏然转身,只见刺客目露凶光。
周瑜大吼一声:“来人”·    周瑜冲进了厅堂内,一盏茶杯飞去,紧接着“唰”一声掀翻了案几,杯壶射出·争得那瞬间喘息后,他抽出赤军剑,挥手一掠,刺客退后,门外守卫冲来。
    厅内一片混乱,刺客已被制服,周瑜道:“别杀他”·    刺客发出充满恨意的笑声,周瑜说:“捆起来。”
    刺客缓缓低下头,没了声息,周瑜一惊,上前检视,只见刺客牙关间藏着毒药,咬破毒囊后顷刻就死,已抢救不及··    这到底是什么人周瑜未曾想过有人如此痛恨自己,回过神时再看那人的兵器,上面带着剧毒的蓝光,一时只觉后怕,若是被这兵器划破皮肤,只怕是见血封喉。
    “报—”又一名信使前来··    夤夜间,周瑜的心脏猛烈跳了起来··    “太守大人,”那信使道,“孙将军出城打猎遇刺,已撤回吴县。”
    信使交上一个匣子,左右打开,里面是一杆带着血的断箭··    “何处中箭”周瑜颤声道,感觉那声音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面部中箭·”信使道··    周瑜说:“情况如何”·    信使道:“伤及两颊,未中要害。”
·    周瑜稍稍定神,虚脱一般地靠在廊前,小乔从一侧现身,脸色苍白,显是受到了惊吓··    深夜里,周瑜打发那信使回去,回房开始收拾东西。
    “太危险了,”小乔说,“周郎·”·    周瑜一边准备包裹,一边说:“得过去看看,否则不放心·”·    小乔一手按在周瑜的包袱上,两人对视良久,最后小乔没他办法,说:“路上小心。”
    周瑜点了点头·离开丹阳时,他带了两百名士兵,连夜赶路,取官道前往吴县,跑得战马疲惫·抵达吴县时,周瑜险些双膝软倒··    太守府内,孙权正与一群谋臣坐着,外头回报周瑜来了,所有人停了交谈。
    “怎么样”周瑜问,“大夫呢”·    孙权眼眶通红,周瑜见整个厅里肃穆,顿时心如死灰。
    “不是说射中面部吗”周瑜声音发着抖说,“这么严重”·    一名大夫说:“射中将军的箭带着淬血锈毒,伤口腐化严重,只能用药止住,并无解药。”
    另一名大夫说:“眼下是冬季,腐血能止住,并未有性命之虞,都督请安心·”·    周瑜问明情况,先去后堂拜了自己母亲与孙夫人,又见了大乔一面。
大乔哭得喘不上气,说:“你劝劝他,我看他……连死的心思都有了·”·    周瑜说:“只是伤及脸,不会有事的,想开了就好了。”
    大乔哽咽道:“房间里的镜子都撤了,就怕他一时想不开·”·    “我看看,”周瑜低声道,“都别作声。”
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大乔带着周瑜来到孙策房外,周瑜透过窗格,朝里望去,只见昏暗的室内,榻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个人,包了满脸绷带··    “我知道了。”
周瑜回来以后朝大乔说··    “他不让人看他的样子,”大乔说,“我给他换药他也不愿意……”·    “我来负责照顾他。”
周瑜说··    周瑜出外去,吩咐人拿了黑布条来,在廊前站了一会儿,将黑布条蒙在自己的眼睛上,走到孙策房外,推门进去··    “滚出去”孙策喝道。
    “我·”·    周瑜摸索着关上了房门,发出生涩的吱呀响声··    周瑜脸色苍白,站在同样苍白的天光下,朝孙策笑了笑,蒙着眼睛。
    “你……”·    “我·”·    周瑜想了想,说:“肝气受阻,双目发赤,大夫给我敷了些药,让我休养几月。”
    “伯符”周瑜听不到声音,又问··    孙策没有答话,周瑜摸着房内摆设,缓缓过去,摸到了坐在榻上的孙策的手。
周瑜的手掌冰凉,孙策的手指发热,慢慢地蜷了起来··    周瑜跪在地上,直立着身子,摸到孙策的脉门,给孙策把脉,眉前的黑布条湿了一块··    “发烧不”周瑜说。
    孙策依旧没有回答,就像个死人一般,周瑜摸着他的膝盖起来,坐在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孙策长叹一声,最后倚在周瑜的肩头,周瑜便伸出手,将他揽着,彼此静默。
    “痛吗”周瑜问··    孙策静了许久,说:“我对不起你,公瑾·”·    周瑜答道:“这谁包扎的,没包好。”
    孙策答道:“我让他们包的·”·    孙策头上、脸上都是绷带,面部伤势还未愈合,现在用绷带捂着,只会流脓腐烂。
最好的方式是以清水洗后上药,再敞开,冬季愈合得快,不易腐烂··    “解开吧·”周瑜说,“解开好得快点·”·    周瑜伸手去揭孙策的绷带,绷带和肉黏在一起,他不敢用力,孙策只握着周瑜的手,握得甚紧。
    周瑜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使不上力,咳了几声,全身发抖,问:“痛”·    “麻·”孙策说,“这箭带毒。”
    周瑜说:“把伤口洗一洗,外伤包扎,须得加倍小心,消毒后方可安心·”·    孙策什么也没说,周瑜渐渐地把绷带揭了下来,摸到他的肌肤时,又觉滚烫,显然炎症未消,伤口感染,还在发烧。
周瑜出外吩咐人用炭火烫过的铜盆打一盆烧开的水进来,待凉后亲自小心地给孙策洗涤伤口··    接着又以穿心莲等药物,配合活血生肌的药材,给孙策消炎止痛。
周瑜做得很慢,仿佛他和孙策就没有别的事做了,唯一的重要事项,就是为孙策仔细地擦拭,并且洗去伤口脓血··    这项工作,足足花了他们一天的时间,虽是寒冬,周瑜却浑身大汗。
    “好了·”周瑜说··    “把绷带包上吧·”孙策说··    “敞着,好得快点。”
周瑜说··    孙策便不再坚持,周瑜又让人上粥,吹凉了给孙策吃·孙策的伤在颊侧,吃饭喝水,都会牵动伤口,周瑜便让人找了根芦管儿过来,一头插在米糊里,让孙策慢慢地喝。
    “我去吃晚饭·”周瑜说··    他端着水盆出来,到厅内时,解开蒙眼布看了一眼,血与脓混在污水里,倒映出他的容貌,连着刺鼻的药味,熏得他双眼通红,止不住的眼泪掉下来。
    周瑜回到厅堂时,吴氏、周母、孙权、大乔一桌,等着周瑜·周瑜三两口扒完饭,说:“会好起来的·”·    众人都松了口气。
周瑜吃过后便准备回孙策房中,大乔追在身后,说:“公瑾·”·    周瑜叹了口气,回头说:“不管日后如何,总之过了眼下这关再说。”
·    孙策躺在榻上,周瑜回来时先宽衣解带,接着去摸孙策的额头··    周瑜一袭白衣,凑上前去,以嘴唇试了孙策的额温。
    “吃饱了”孙策问··    “不要说话,”周瑜说,“牵动伤口,你睡里头吧·”·    孙策答道:“我这张脸,是一辈子好不了了,像个怪物一般,你要是看了,多半现在就要走。”
    “纵然是个怪物,”周瑜说,“我也是乐意陪着你的,只要你不嫌弃·”·    孙策嘴角一牵,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
    周瑜靠在床上,穿一身白衣白裤,眼前还蒙着黑布条,像个英俊的瞎子,又说:“你若是好了,结了疤,生怕我嫌弃,我把这对招子刺了也无妨·”·    孙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周瑜的手背上··    “你知道对面墙上有什么吗”孙策的声音止不住地哽咽··    “别哭。”
周瑜忙道,“眼泪一下来,今天功夫又废了,忍着……你哭什么”·    孙策嗳了口气,周瑜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又说:“对面墙上有什么”·    “风筝。”
孙策答道··    “嗯,风筝·”周瑜说··    “待我伤好了,”孙策说,“我也不想折腾了,回巢湖去依旧放放风筝,喝喝酒吧。”
    周瑜说:“风筝是什么样子的”·    “还是咱们小时候买的那个·”孙策说,“十来年里破了两回,我亲手糊过,糊好了。”
    周瑜“嗯”了声,说:“我倒是记不得了·”·    “灰蒙蒙的,”孙策缓慢地说,“蓝色的翅膀,黑色的眼睛……羽毛是绿色的,不过褪了。”
    “尾巴呢”周瑜说··    “五颜六色的,”孙策说,“快掉了,被孙权弄掉的。”
    周瑜想起,故乡的孩童放风筝都是放得够高够远后,将线绞断,任它自由自在飞走的,只有他俩的风筝,放出去以后还会收回来·就像孙策的意思一样,周瑜自己,就是那个风筝,而线始终握在孙策的手里,只要扯一扯线,他就会回到他的身边来。
    “有酒吗”孙策问··    “不能喝酒·”周瑜说,“伤好了我陪你喝,睡吧。”
    周瑜放下帐子,躺在孙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后半夜时,孙策睡着了,全身却剧烈地动弹、颤抖,仿佛在做梦··    “公瑾……公瑾……”孙策满头大汗,手脚抽搐,做了噩梦。
    “我在·”周瑜道,“伯符醒醒伯符”·    周瑜以手去试孙策额头,孙策发起了高烧,接着一声惨叫,从床上摔下地去。
    “我不”孙策大喊道,“我不怕你”·    “伯符孙策”周瑜一声暴喝。
    孙策靠在桌前,大声呕吐,吐了一地发酸的稀粥,周瑜顾不得叫人,上前抱着他,大声道:“伯符”·    孙策惊魂犹定,不住喘息,干呕几声,被周瑜抱回床上。
    孙策烧得全身发烫,隔着单衣,周瑜几乎能感觉到他烧得像块炭一般,炎症未消,伤口感染,又不住出虚汗,令他虚弱无比··    “伯符。”
周瑜说,“醒醒·”·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孙策马上吼道:“不许进来谁也不许进来否则我杀了他”·    周瑜马上放下帐子,挡着孙策。
孙策双目圆睁,嘴唇发抖地看着周瑜喘气,周瑜低头,冰凉的嘴唇印在孙策的唇上··    小时候,每当周瑜做了噩梦,周母总会这么安抚他,果然,孙策的惊扰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梦见于吉了……”孙策说,“还梦见了许贡·”·    周瑜猜测,这次行刺的多半就是许贡的门人,但这话他不敢说,只是安抚道:“鬼神一事,纯属虚无,不可自寻烦恼。”
    “我梦见……我梦见有人找我索命·”孙策颤声道,“是于吉救了我,他让我回头,回头……别再杀人了。”
    周瑜笑了笑,说:“别怕,伯符·”·    孙策终于安静下来,却依旧紧紧握着周瑜的手··    周瑜刚下床,孙策却警惕地问:“去哪儿”·    “打扫。”
周瑜说,“再给你开点安神的汤药·”·    孙策不住地出虚汗,周瑜将冷水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写了药方,让鲁肃赶紧去抓药·孙策连日来饮食不进,气虚失调,血热风寒,又带伤在身。
更麻烦的是,方才那一惊之后,伤口迸裂,血沫堵住了鼻腔,断断续续,喉咙内全是血与脓··    周瑜不敢让下人进来打扫,他目不能视,跌跌撞撞地扫去孙策呕出之物。
    “公瑾,我冷……”孙策哆嗦着说··    周瑜便上床去,抱着孙策,孙策抱紧了他,说:“冷、冷……”·    周瑜的蒙眼巾湿了一大片,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待会儿喝点药,喝了就好了。”
    孙策吁了口气,平静下来··    外头不知不觉又敲了晨钟,积雪满院,吴氏、周母、大乔、鲁肃与张昭等人要进来探视,孙策却敏感异常,谁也不让进来。
周瑜再次请了大夫过来,落下帐帘,牵出孙策的手让人把脉··    大夫们神色凝重,没敢当着面说,周瑜一路跟着出来,问道:“昨夜受了噩梦惊扰,我已经给他开了些安魂汤药喝下了。”
·    “心病难治·”大夫说,“须得先平心,理了气,若不愿直视自己,只怕后续伤势要恶化·据你所见,化脓化成什么样了”·    “我看不见。”
周瑜答道,“他不愿上药,须得哄着才上了去·要么换点别的药·”·    大夫摊手道:“我无能为力,将军自己心里有个死结,才好不了。”
    “公瑾·”大乔从廊下过来,说,“伯符在叫你,怎么办”·    周瑜马上转身,到孙策房前去,听到里头孙策的喉咙梗着,依旧断断续续地叫“公瑾”“公瑾”……·    周瑜全身发抖,一时间提不起力气来推那扇门,转身跑过长廊,冲进了雪里,摘掉布巾,跪在雪地上,忍不住大哭起来。
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周瑜那哭声甚是绝望,两手抓着雪,伏在地上,不住呜咽,片刻后又用雪擦拭眉眼,擦得满脸通红,额上,鬓发,眉毛上全是雪沫··    过午后,周瑜回到房中。
    “公瑾·”孙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    周瑜先是扶着桌子,挪到榻前,又扶着床榻,摸到榻上,“嗯”了声。
    “大夫怎么说”孙策问··    “说让你喝药,”周瑜的声音沉重而严肃,说,“自当好起来。
你若不换药,我这就走了·”·    孙策的声音很虚弱,说:“我喉咙堵着,血痰下不去·”·    周瑜把孙策抱起来。
孙策身长八尺有余近九尺,连着四天未曾进食,昨天好不容易吃下的一点又吐了出来,满身酸臭的虚汗,竟是瘦了将近二十斤,身体轻得周瑜难受··    “先吃药。”
周瑜说,并且让孙策靠在床头··    孙策还在发烧,慢慢地用芦管吃了药,没多久,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不住咳嗽,嘴巴里全是血。
    “我梦见吕布了·”孙策说,“他提着头,来找我索命……”·    “他找你索什么命·”周瑜啼笑皆非道,“又不是咱俩害的他。”
    孙策答道:“早该听你之言,许贡也来找我索命了·”·    周瑜答道:“有我在呢,别怕·”·    周瑜一身都是孙策吐出来的药汤,知道现在也不能让他再喝了,方才喝过一碗,得再歇会儿,然而还得给他上药。
    周瑜以清水给孙策洗过脸,用羽毛小心地把药抹上去,孙策仰着脸,躺在枕上··    “公瑾,我有时候既喜欢你,又恨你·”·    “怎么”·    “恨你总不听我的话。”
    “我有时候也恨你·”·    “什么时候”·    “譬如现在·”周瑜叹了口气,放下药碗,说,“我也恨你不听我的话。”
    黄昏的阳光从窗格外投入,孙策艰难地咳了几声,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周瑜把一块布放在孙策的嘴边,吸走他唇角流出的,混着唾液的血。
    “我觉得咱俩认识这么久,吵来吵去,吵的不过就是谁听……谁的·”孙策咳了几下,周瑜忙给他抚背··    “只要你能好,”周瑜说,“往后我都听你的,别咳,待会儿伤口又坏了。”
    孙策无力地躺在榻上··    周瑜说:“只要你能好,要我做什么都成,你要是因为这张脸连命也不要了,我也……”·    太阳下山,房间暗了下去,一滴水落在铜盆里,发出轻响。
    不知道何处在吹着笛子·西山迟暮,周瑜眼前却是一阵黑暗,耳朵动了动,听到外面的笛声忽地拔高,婉转缭绕,继而荡气回肠··    “你也什么”孙策问。
    “我也不活了·”周瑜低声答道,继而牵起孙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前··    “什么时辰了”孙策问。
    “掌灯了,你睡会儿·”·    周瑜和孙策肩并肩躺着,孙策没有睡,周瑜又说:“睡吧,今晚不会再做梦的·”·    “我冷。”
孙策说··    周瑜把手伸进孙策的单衣内摸了摸,摸到他的肋骨·这是中箭后的第五天,孙策起初烧得有点吓人,现在渐渐地退了,周瑜稍放心了点,抱着他,以自己的体温焐他。
    ·    第33章 死别·    ·    周瑜已连着三宿未合过眼,此刻已困得神志迷糊,孙策还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周瑜却完全听不见了。
他抱着孙策的腰,蜷在他的身边,枕着他的胳膊,把头埋在他的肩前··    孙策的胸膛像个风箱,呼——呼——地喘息,时而发出浑浊的声音。
    “公瑾·”孙策说··    “唔·”周瑜意识模糊地答道··    “如果哪天我先走了,孙权与江东,就交给你了。
他若不行,你自取之……”·    “不会的……别说傻话……”·    周瑜又朝孙策怀里钻了钻。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爹去了,有个亲戚来欺负你……被我打出去的,叫什么来着……”·    周瑜没有回答,呼吸均匀,进入了梦乡。
    “你记不记得,我被华雄抽了一顿鞭子那天……是你用草药把我治好的……”·    “公瑾·”·    孙策看着墙上挂着的风筝,眼睛里倒映出那一年的两个小孩,哈哈地笑着,牵着线,跑向巢湖。
    碧天无垠,湖山一色··    “对不起·”孙策低声说,“那天把你踹进湖里,没着凉吧……”·    远处,雪越下越大,“哗啦”一声压垮了后院外的柴棚,闷响声犹如茫茫雪夜里的一声梆鼓,令周瑜猛地惊醒,睁大了双眼。
    “伯符……伯符”周瑜颤抖着说··    他伸出手,沿着孙策的胸膛摸上去,摸到他的鼻前。
    孙策死了··    周瑜发出一声绝望的咳,仿佛有什么在他的心里彻底碎裂,化成了粉末,雪夜的孤独与冰冷刹那间铺天盖地压了上来,令他无法喘息。
    “啊——”周瑜跪在床上,抬头朝着天,怀里抱着早已冰冷的孙策身体,连着发出数声惨叫·门被撞开,周瑜肝肠寸断,眼泪早已干涸,嗓音嘶哑,声嘶力竭地大叫,继而被鲁肃拖开去。
    “伯符——”周瑜沙着嗓子大叫,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一切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仿佛有一只巨手,将折磨的铁楔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全身,令他的灵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剧痛,就像把他的心硬生生地从身体里扯了出来。
    “伯符——”·    “孙郎——”·    “主公”·    太守府内哀哭不绝,呼天抢地。
    “让我看看他……让我看一眼……”·    周瑜解开黑布带,放声大哭,扑到床前,伏在孙策的身前,全身发抖。
他哽着泪水,不住痉挛,伸手去摸孙策的脸··    孙策的面颊腐烂见骨,脸上带着灰败色,嘴里凝结了早已干涸的血块··    眉眼安详,气宇如剑锋,剑眉下压着紧闭的双眼,嘴角仍微微翘着。
    “伯符——”·    周瑜拼尽全力地大喊,继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清晨,一轮烈日照耀吴县,光华万丈,积雪折射着金色的朝晖,太守府中传出三声丧钟——·    孙策归天。
    寿春、丹阳、会稽、余杭、长沙、江东江南,各地城守、太守日夜兼程而来,府内一片混乱,黄盖与张昭大声争吵,吕蒙在一旁力劝·孙策一死,江东六郡十三县,群龙无首,一片混乱。
    “周都督到——”门前守卫道··    周瑜头戴孝带,一身白袍飞扬,带着孙权走进厅堂内,谋臣尽数静了下来。
    周瑜脸色苍白,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仲谋,你上座去·”周瑜朝孙权道··    “我……”孙权说。
    “让你去,你就去·”周瑜又说··    孙权急促喘息,眼里噙着泪,看着周瑜··    张昭下来,牵着孙权的手,带他走到孙策的位置前,安顿他坐下,退下来,站在周瑜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参见主公·”周瑜伏身,跪拜··    孙权要上来扶,周瑜却抬手,示意他不要动,张昭也随之跪下··    “参见主公”张昭道。
    厅内文臣武将,沉默良久·黄盖将袍襟一撩,单膝跪地,抱拳··    “参见主公”·    霎时间厅内所有人跪了一地,孙权狠命咬着嘴唇,终于止不住泪,发着抖,哭了出来。
一轮烈日高悬,照在周瑜的背后,影子转来,孙权迎着日光,颤声道:“各位……请起·”·    那天周瑜烧掉了风筝,火舌一跃而上,吞噬了无数过往,犹如拉开了赤壁的万千红莲,火舌在天地间飘扬,恍若一场盛大的祭典。
    漫天漫地的烈火,“轰”一声炸开,烧得天边尽是烈霞··    周瑜手挥五弦,琴音震响,巍巍山川,滔滔江水,俱为之颤抖不已。
桅杆倒塌,没入水中,江水中倒映着烈焰,不知何处是血,何处是火··    “后来……”·    “后来,”周瑜按着弦,说,“就是那样了。”
    孙权端坐在周瑜的身后,两手搁在膝前,两人一同望向赤壁的一场大火,座下的战船不住摇晃,喊杀声震天··    不知不觉间竟是说了这么久,从大火烧起的那一刻,周瑜便想起了太多的往事,以至于沉湎其中,泪眼蒙眬。
    孙权坐在身边,听了这么久的回忆,一时间感慨万千,不知如何接续··    周瑜又说:“你哥不是圣人,也不是英雄,他就是他,他只是孙伯符。”
    孙权又说:“其实你和他,这些年里,却是聚少离多·”·    周瑜说:“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总共不过与他断断续续地在一起两三年,竟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可见这世上,感情原本与时间无关。
有的人,哪怕只认识一天,也能彼此托付性命·有的人,纵使天长地久,一日分别,却形同陌路·”·    孙权叹了口气,说:“公瑾大哥,这些年里,你待我如兄如父……”·    周瑜一抬手,说:“追随你,奉你为主,全因你在拼命。
你接替你大哥的位置时,年纪尚小,但你凡事谨言慎行,敢作敢当,能听得进去话·这点,你比你哥做得好,我还记得曹操挥军南下那一天……”·    那一天,曹操一纸战书送到江东。
    ——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刘备于官渡之战后,立足荆州,获刘表传书,掌荆州牧·然而刘表之子外通曹操,刘备不得不携百姓出逃当阳。
天作之合制服情缘·    荆州十万民众,追随刘备,踏上了长途跋涉之路··    再收到赵云的信时,一眨眼已是孙策死后的第八年,前尘种种,恍若隔世。
    江东一地,早已吵成一团·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荆州,兵压长江,劝降孙权,否则大军踏平江左,不留活口··    连吴郡、交夷在内,江东兵力不过七万,且散布于各郡县,一时无法抽调。
    “主公”张纮说,“你不清楚事态,江陵、夏口以北,直至襄阳,曹操兵马势不可当,刘表新丧,蔡瑁、张允降曹……”·    “谁不清楚事态”周瑜沉声道。
    周瑜走进厅堂内,人未至,声先到··    他用六个字,极其强硬而无情地打断了张纮的话,满厅抬头,看着周瑜··    这是他第一次对文臣态度如此恶劣,事实上自从八年前孙策病逝,就几乎再没有人与周瑜共事朝堂,吴王麾下文臣武将济济,唯独周瑜远走他方。
    再出现时,周瑜头戴红缨武将盔,身着环链银铠,脚着苍蛟战靴,披风在黄昏的风里飞扬·他背着手,两脚略分,站在厅堂中央,腰间佩神剑赤军,赤军剑柄闪烁着夕阳的余晖。
    众人都习惯了穿着官袍的他,极少见过穿戴铠甲的他,就连孙权,脑海里唯一的记忆,也找不出周瑜穿甲戴盔的模样,兄长孙策死后,周瑜就再也不碰那把赤军剑了。
    周瑜的容貌更为成熟,没有苍老,更没有颓废与消沉·在经历岁月的磨砺后,渐渐沉淀下来的,是一往无前的强硬之势与历经沧海桑田的大将之风,他犹如一座山,一堵墙,屹立于厅堂内。
    “我们有多少兵”周瑜问··    “我只有步兵的数字,都督处水军有多少”孙权在闹哄哄的厅内,隔着十余步朝周瑜问道。
    “水军两万二·”周瑜说,“大战船七十三艘,中船一百一十二艘,小船一千零八十艘,步兵如何”·    厅内静了下来,孙权答道:“周边郡县兵力无法抽调,夷州正在平叛,恐怕有变,只能交给你一万步兵。”
    “三万二·”周瑜在厅内踱了几步··    “曹军号称八十三万”张昭道,“周都督,此战须得三思”·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众文官俱看着鲁肃。
    “不用看了,”周瑜说,“就是鲁子敬让我回来的·”·    周瑜又一副云淡风轻,眼神犹如静水,说:“鲁子敬早就知道你们会降敌,所以先一步将我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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