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云集录 by 廑渊/趴在枝头等红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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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云集录 by 廑渊/趴在枝头等红杏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文案·短篇集子之二··目录:·《也曾仗剑斩黄龙》·《少年情多累美人》·《续弦》·《江湖中出名的最快方式》【除了这篇全是互攻】·《桃花不折》·《叶公子之死》·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强强 情有独钟 江湖恩怨·搜索关键字:主角:许多 ┃ 配角:许多 ┃ 其它:许多·也曾仗剑斩黄龙【1】·1、·叶道玄,不知何许人也,无来处,无归处。
弱冠之龄便独居山间,求长生道,历几多寒暑,终有所成··曾于红尘中辗转几回,也曾执剑行于山水之间,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逍遥自在··亦曾在山中结庐而居,二三修竹,四五鹤鸣,七八野火。
这般走而停,停又走,不知过了多少年,途经苍梧,见此地山高水清,筑屋住了下来··苍梧环山绕水,山岚飘渺,四方灵气汇聚,郁郁苍苍,难得的好山水··因灵气浓厚,山精树魅也多,叶道玄艺高人胆大,并不以为惧,反倒是山中妖物招惹了他几次,吃了苦头,至此再不敢来挑弄。
山中无日月,某日推门,他听见脚下呜呜声,低头瞧去,竟是只幼崽,不过两个巴掌大小,体表覆着一层薄薄茸毛··时值严冬,霜风凄紧,幼崽冻得瑟瑟发抖,许是察觉人体温暖,朝他脚边挤了过来,蜷成一团。
他面无表情地瞧了会儿,弯腰伸出二指,捏着它脖子将之提了起来··这东西长得像猫,但耳朵挺直,边沿一圈茸毛稍厚,与小脑袋相比,倒显得有些大了,黄玉色的眸子水灵灵的,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瞧着甚是讨人喜欢,嘴里呜呜叫着,看模样像是只幼豹。
他还未想好处置方法,不防这东西腰肢柔软有力,下肢来回荡了两下,往上一蹬,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腕··触手绵软舒适,叶师玄眼往挂雪松枝瞧去,后头隐约见着一双绿油油的眸子,妖妖娆娆地扭了扭身子,悻悻然退去了。
冬日难见蛇类,但这苍梧并非凡境,方才便是条成了精的赤练,估计是瞧上了他手中口粮,只可惜敌手太强,有心无力··他将豹子揣进怀里,返身关门··养宠物不是个省力的活计,吃喝拉撒样样都要管,尤其这豹子还没长牙。
叶道玄将它锁在屋里,自己连夜奔下山去买吃食与各种杂物,回来煮了米汤,一点点地喂了它··屋内原本没有炉火,此时却暖融得很,豹子吃饱了就撒丫子在床上跑,蹦来跳去,十足精神。
叶道玄倚坐在床边,撑颔看它,时不时摸上两把,拽拽尾巴··他早已辟谷,也无需休息·日间揣着豹子在山中行走,夜里在窗下读道书,又或凝神静悟·如此昼夜不分的日子,把只好好的小豹子折腾得够呛,气息恹恹,有时倚在叶道玄手边就睡着了。
心情好时,叶道玄便任它去了,百无聊赖时,却伸手扯它起来,扔到一边去··等窗下积雪化去,枝桠上打了花骨朵时,豹子已长了牙,体型从家猫大小,变作了两倍有余,虽还有几分猫样,但仅从体型上看,已经是只彻头彻尾的豹子了。
叶道玄盯着它瞧了会儿,仍直接伸出二指,拎了它脖子上的毛,随手轻轻松松地扔了出去,然后“啪”地把门关上了··显然在他眼里,这宠物已经不合格了。
况且,豹子这种东西,还是在野外的好,娇生惯养不是法子··这几月下来,豹子身上染了他的气味,山中妖物大抵不敢贸然出手,至于其它……豹子至少还是只豹子。
只是叶道玄方坐下,便听见门上“兹拉兹拉”,爪子在门上死命挠,又夹杂着“呜呜”声,听来甚是哀凄··他眉不抬,眼不动,面上亦不曾改容。
手中书页翻过,即是一夜过去··中途声响息过,过了近半个时辰才又有动静,只声音稍低弱了些,连着挠爪身也有气无力··等日升当空时,声音终于止了,再未响过。
叶道玄合了书,起身开门,果然不见那豹子的影子··2、·如此过了两年之久,某日他推门便见地上放了一束野花,还有几只血淋淋的兔子,心中微讶··抬头望去,一豹子缓步从树后走了出来,体型已完全长成,身形线条流畅矫健,皮子色泽鲜艳,富有光泽,嘴上几根长须极漂亮。
叶道玄伸手拾了那花,兔子却一动未动,仔细打量了那豹子一番,淡笑道:“竟开了灵智吗”·那豹子走来,仍是喉中呜呜声不绝,毛绒绒的脑袋蹭着叶道玄的腿,一派亲近之意。
其实作为猛兽,它力道极大,可惜叶道玄也非常人,站如青松不拔,只冷眼瞧着··时间久了,那豹子也停下动作,抬头瞧他,虽长了张威武雄壮的脸,眼却仍是湿漉漉的黄玉色。
又舔过叶道玄垂下的手,那舌上生了倒刺,他却恍若不觉,反借此手腕一转,扣住了豹子下巴··豹子眼睁睁看他,一动不动··叶道玄弯下腰,另一手摸过豹子喉间,良久方道:“原来这横骨还未化去。”
这妖成人身,开了灵智之后,便要化去口中横骨,得以开言··而这豹子虽因为在叶道玄身边待了一段时日,开灵容易,但毕竟年岁尚小,横骨未化··他指尖点在豹子喉间,豹子咕噜了两声,待再开口,发出的已是略有些低沉的男声,只是字不成字,更不说句子了。
叶道玄轻叩它的脑袋,道:“与赤练学话去·”·赤练真名不知,这山中妖物许多,她独占了个山头,算是只大妖了·叶道玄自不会问其名字,因这山中仅一条赤练,便以族名相代。
大家既为邻里,实力上又差了些,这邻居便格外安份,故而叶道玄并不担心对方做出什么··豹子长尾扫过他脚踝,模样颇不甘愿··叶道玄手抚过它头顶,轻轻一推:“去”已将其推出几步远,随后返身关门,又将它隔在了外边。
豹子耷拉着脑袋,只得去找赤练··有一日叶道玄推门,就见豹子端端正正坐在门前,身边摆着一把野花,身子微侧,脑袋低垂,支支吾吾道:“我……我……我……喜欢你。”
叶道玄弯腰拾了花,口中随意应了一声,便打算转身回去··豹子吃闭门羹的次数多了,也有了经验,见他有回身意图,一个飞纵扑将过去··叶道玄猝不及防,竟真被它扑了个准,只觉上方身躯沉重,抬头见得只毛绒绒的豹子头,凑下在他脖颈处乱蹭,一片麻痒。
·他也不怒,只问道:“你说你喜欢我”·豹子狠命点头,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圈··叶道玄脸色不变,毫无动容,一脚将它踹开。
豹子被他这一脚踹得在地上滚出一段,好不容易停了,便趴在地上怯生生看他··叶道玄整了衣襟,步至它身边,低头与它说:“与赤练学修炼去·”·豹子嗷呜一声,身子蜷成一团:“我不喜欢她。”
叶道玄面上无波无澜:“去·”·豹子伸爪子扒着身前的野草,难得闹了别扭:“我不要·”·叶道玄上上下下看过它,眼神挑剔:“我不喜欢一身毛的。”
豹子表示不理解这种审美:“明明那帮子母的都喜欢我……”·它还未说完,便见叶道玄难得黑了脸:“我说……我不喜欢。”
他抬起豹子下巴,又问:“我也没有一身毛,你喜欢我哪儿”·豹子羞涩了:“我……我……我……也不知道。”
叶道玄冷着一张脸:“学修炼去”·豹子眼见着他又走远,在原处扭捏了会儿,一步三回头地去寻赤练了··叶道玄在屋中打开本道书,随意翻看,百无聊赖。
3、·山上仅竹屋两间,摆设简单,壁上挂了把桃木剑,刃上一条血线,似曾染血··床榻整洁,窗明几净,只道书闲散堆着,数量却也不多··反倒是屋外树下,埋着好几坛精心酿造的美酒,都是一等一的佳品。
叶道玄日子过得清淡,常年如此,早已习惯··修炼不是朝夕之事,豹子自然不可能一去不回··每日早间,门口仍放着束新鲜野花,有时还能看见一条长尾在草丛间一掠而过。
豹子胆子其实很大,见叶道玄面上和缓时,还敢进屋来,到处走上一圈,然后趴在他脚边打个盹,再蹭一蹭,或者舔上两口··叶道玄摸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大多时候只放任它去,并不曾说什么。
豹子得寸进尺,时常张嘴用牙齿比划,估算从哪里好下口··可惜对方看似细皮嫩肉,却根本是个咬不动的铁疙瘩,让它极为伤心··它如今也算是成了年,入春后尤易躁动,总伸爪子抱住叶道玄,嘴里呜呜作响。
叶道玄只笑不语,然后稍提了衣裳下摆,一脚将它踹出了门··当年巴掌大的小东西,和如今已成年的大豹子,在他脚下,根本没有区别··豹子几次三番之下,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自己实力似乎差了些……·自此之后,他修炼时更加努力,只想着哪日里能够反转局势,当然一脚将对方踹出去是舍不得的,但至少也得将他压得死死的,让他哪处都去不得才行。
豹子犹记得叶道玄只是途经苍梧,住下不过是心念所至,等哪日里厌倦了,却还得离开··如此一来,原本十分的刻苦,更变作了十二分··有一日它匆匆跑来,蹲坐在叶道玄脚边,两爪子攥住对方脚踝,脑袋不住乱蹭:“赤练……赤练说你厉害得很,都可算是仙身了,我打不过你。”
叶道玄拍了拍它脑袋,道:“你如今才多大年岁,我又多大年岁,等你到了我这年纪,怎会赢不了我”·豹子抬起头:“你多大年纪”·叶道玄暗道自己活了不知多少年头,哪还记得这些旧事,可见了底下眼巴巴的黄玉眸子,却道:“大概百来岁吧。”
“百来岁是多少年”豹子声音困惑··叶道玄面上不动声色:“大概一百年吧·”·豹子眼睛一亮:“那我一百年以后就能赢你”·叶道玄点头,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欺骗单纯的小妖。
山中并不止赤练一只大妖,隔壁也有一只虎妖占了山头,两大王时常发生冲突,小妖死伤许多··终有一日,豹子从外头狂奔进来,脑袋搭在叶道玄膝上,声音哽咽:“赤练、赤练、她死了。”
叶道玄只淡淡应了一声,再无多言··豹子抬头看他,满是疑惑:“你不伤心”·叶道玄也奇怪:“我为何要伤心”·他与赤练到如今,已算是几十年的老邻居。
当年赤练怕他得紧,后来却不知为何动了心,冷血冷情的蛇妖日日在屋前徘徊,深情无比,还兼带打理杂物,贤惠得无话说··而这些,豹子都看在眼中··每次叶道玄目光落在蛇妖上时,便觉得心中发堵,隐隐又觉得自己与那蛇妖不同,有种微妙的优越感。
可到底蛇妖做了它好久的师父,教它修炼,因为叶道玄的缘故,也算是尽心尽力··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此番对方殒命,便连它也觉得心中难受,可叶道玄却仍是冷淡表情。
不知为何,它心中更难受了··可惜它到底开灵时间短,不知人间有句相近的话,叫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隔壁的虎大王厉害,豹子还有点自知之明,虽深恨对方,却也不会贸然去送死。
它在叶道玄身边待得久,因为对方身上灵气充足缘故,自己修炼速度也比同等精怪快上好多倍,便想着等自己厉害了,便去找那虎妖麻烦,为赤练报仇··还不等它本事学成,那虎妖已找上门来。
豹子修为不够,经验也不够,完全被虎妖压着打,后腿都断了··恰逢叶道玄从山路上走过,豹子心中一喜,却见对方看它一眼,眼中神色无波无澜,脚下亦是不急不缓,却不曾为它停留片刻。
瞬时间,豹子一颗心如掉进了冰窟窿,又横生一股戾气,拖着断腿朝虎妖咬去··虎妖不想它如此神勇,阴沟里翻船,被它一口咬中喉咙,死了个干净··豹子坐在原处,舔着自己的伤腿,第一次不想再见叶道玄了。
它忘不了那个眼神,那一刻,它觉得自己与赤练其实没有分别,或者……连赤练也不如··也曾仗剑斩黄龙【2】·4、·豹子难得有了点志气··叶道玄习惯日间在山中走动,道袍在山岚间若隐若现,豹子缩在树后偷偷瞧着,看着看着便觉得眼睛发酸。
难受时候就伸爪子挠树,又或是咬上几口,全当咬的是那无情人,如此旬日有余··这日豹子出神厉害,叶道玄自他身边走过,也没发觉,待它抬头时,叶道玄恰在它身前几步距离,触手可及。
豹子忍不住将自己缩成一团,既想如从前一样扑上去,又想起之前那个冰冷眼神,不敢上前··不料叶道玄停了脚步,转头瞧了他一眼,唇边似笑非笑,山风吹衣袂飘扬,风采斐然,看它的眼神却如一只小勾子,直接将豹子的心勾走了。
豹子只觉得近几日心中的委屈混成一团,齐齐涌上心头,一头朝叶道玄撞去··叶道玄蹲下身子,抱住它的头,听它声音哽咽,泣不成声,不由哂然,伸指揩去它面上泪水:“好好的,哭什么。”
豹子极想问他,为何那日不帮它,可想起赤练的下场,又把这话生生压入了肚中··它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它不过是个妖怪,赤练也是个妖怪,那虎大王还是个妖怪,可叶道玄却是个人……人和妖总是不同的,在对方眼中,自己和虎大王不定谁比谁更重要,不过都是妖罢了。
它曾以为自己与赤练不同,原来还是高估了自己··豹子想了好些太过玄奥的东西,觉得有些疲累,忍不住伸舌头舔过对方面颊,将脑袋搭在对方颈侧蹭了蹭··隐约听见对方笑声低沉,却不是太真切,眼皮子上下打架,已经睡过去了。
等它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已到了叶道玄屋中,身子靠在对方怀中,那人却手持道书,眉目冷淡,见它睡醒,也只看了它一眼,既未与它说什么,也没就此推开它··又过了会儿,叶道玄伸手摸过它肚皮,豹子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直接翻了个身,把白花花的肚皮露了出来,那里有一道白纹,触之柔软非常。
叶道玄只觉手感甚好,不由多摸了一会··自此之后,豹子仍旧每日晨间来送花,与叶道玄亲昵一番,然后就回去修炼··叶道玄日子也无变化,如死水波澜不惊。
修行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某日晨间叶道玄久候豹子不来,不由心中微奇,忆起昨日情状,不由心中一动··果然没过多久,门“啪”地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日日所见的豹子,而是个身材高挑健美的男子,浑身□□,并无遮蔽之物,坦荡异常。
叶道玄立时黑了脸,对方稍靠近了些,就被他一脚踹了出去··“化了形就去穿衣服”·豹子委屈地从地上爬起来,见对方难得地连目光都不愿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委屈无处可诉,可又看了看对方身上衣物,与自己身上,终于有所领悟,光着屁股往树林中奔去。
叶道玄见他离开,终于叹了一声,暗道妖怪做人果然麻烦,样样都要教授··半个时辰后,豹子就回来了··他腰间围了一圈树叶,身上披了块兽皮,好歹把关键部位都给遮住了,或许是对自己打扮极满意,正站在门边搔首弄姿,以期引人注意。
叶道玄乍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出声,初时还只是闷笑几声,后头却似忍耐不住,大笑出声··他这番表情无一丝作伪,豹子看在眼中,只觉得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美景,瞧着瞧着,“啪哒”一声,却是不由流了口水。
叶道玄撇过脸不去瞧他,他却如福至心灵般,自己凑上去坐在对方身边,仍如未化形时候,在其颈间蹭了蹭··他肌肤是漂亮的麦色,筋骨结实,肌肉触之极有弹性,身材又高大,如此撒娇的动作做来,殊为怪异。
叶道玄犹豫片刻,将手放在他脑袋上揉了两把,尔后低声叹道:“我还是喜欢你原来模样·”·豹子终于怒了,豁然抬头:“你说你不喜欢一身毛的”·5、·豹子在人形还是原型间纠结,叶道玄指尖划过他身上,原本随意搭着的兽皮变作了贴身的衣物,虽然不算好看,但至少有了遮蔽功能。
自从有了人形,豹子往来更加自由,日夜不拘,想来便来··来的次数多了,他便注意到了些从前未在意的事情··譬如说,屋内虽有道书,却只寥寥几本,叶道玄平时看似闲散无事,也不知是如何修炼的。
又譬如说,挂在壁上的桃木剑··剑身木质温润,偏偏刃上一道血线横亘,平和冲淡的桃木便多了丝艳色·这剑常年挂在壁上,不见叶道玄清扫过,偏偏点尘不染,浑然如新。
他看的次数多了,心痒难耐,又觉得随意乱动东西不好,某日里趁着叶道玄不在屋中,终于伸手向桃木剑摸去··触及的一瞬间其实并没有太大感觉,只心跳如雷,不知在害怕什么。
豹子指尖往旁边偏了偏,正点在那一道红线上··霎那间,红线如活了一般,光晕流转,豹子眼睛哗地睁大了,下一刻却觉得冲天怨气直冲入自己脑中,原本清醒的思绪被搅乱,身子都在发抖。
那怨气太烈太可怕,他虽有了人形,到底修行不久,境界还不够,直面如此冲击,显然有些措手不及··豹子此时什么都想不了,只觉得自己如狂风暴雨中的小船,稍一疏忽,便将翻覆,惧意深重。
不知过了多久,后脑处被敲了一下,清凉的气息漫过全身,豹子后退一步,终于脱出了怨气的包裹··叶道玄站在他身边,将位置有些偏离的桃木剑重新摆好,见他后怕模样,摇头笑道:“我屋中的东西,你怎敢随意去动。”
豹子听出他并无责怪的意思,不由松了一口气,可见了那差点让他心神崩溃的桃木剑,仍不住心中一凛,战战兢兢问道:“……这剑中藏了什么东西”·“这剑”叶道玄说着,伸手摘下那把桃木剑,二指拭过剑刃,分明是无刃的木剑,却偏偏被他拭出了剑气纵横的感觉。
他道:“我早年曾遇见一恶龙,兴风作浪,滋扰百姓·见我乃是修道之人,更想将我吞吃入腹,以长功力·我本不欲管它闲事,可既然惹到了我头上,也绝没有姑息的道理,便将之斩杀了。”
龙乃是天地之灵,如赤练那等大妖,也得从蛇身化了蛟,再求龙身,可见其强大··叶道玄说这些的时候,语声平平,只如述说故人往事,并不见有多少自傲,豹子听在耳中,却几可想见那时的惊涛骇浪。
独身一人,剑斩恶龙,该是何等的风采··豹子想得心神俱醉,突然问他:“吃了你……能长功力”·叶道玄重又挂回桃木剑,听他如此说法,柔声问道:“你想……吃了我”·豹子连连摇头,以示否认,却不知为何,唰的红了脸。
·6、·叶道玄屋外的树下埋了美酒,从他初至苍梧起,至今已不知多少年··拍开了封泥的美酒醇香异常,他独坐在屋中畅饮,又取剑醉舞,闹了大半个晚上。
等豹子第二日来此时,就见得他醉倒在榻上,房门大敞,正待走进去,却发现再不能前,竟是对方为了自身安全,用了手段,禁止生灵入内··豹子只得坐在门边待他醒来,不想那美酒酿了已逾百年,其中又不知加了什么材料,叶道玄这一醉,也几乎醉了百年。
而这一等,也等得似没个尽头··豹子初时坐在门边,只看叶道玄醉颜,也觉得心满意足,时日久了,却开始寂寞了··他是妖身,最是耐不住寂寞,原本还有叶道玄与他说话,现如今却连仅有的这人也不在了。
等了十年之久,豹子终于下山了··第三十年的时候,叶道玄却醒了··一醒来,他便知道豹子不在山上,也没多想什么,仍旧过着如常日子··直至又三年,豹子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还有身后追赶之人。
叶道玄虽着道袍,却不束发也不戴冠,那人倒是羽衣星冠,当的是仙风道骨··豹子从前并未下过山,只隐约知道些许事情,最初时候,凭着自己法力在人间过得如鱼得水,时间一久,却露了破绽,被身后道士给逮住了。
这道人境界高深,豹子不是对手,拖着一身伤无处可去,先想到的仍是苍梧,还有山上的叶道玄,也不知他醒未醒来··只是今日和当年何其相似,那时的叶道玄眼见着他将毙命于虎爪之下,毫不动容,今日对手又是道人,更叫他如何相助·这一想,便觉得自己更悲哀了。
等豹子上得山来,就见叶道玄站在屋前,与从前别无二致,一如故时··他眼中发酸,差点落下泪来,踉踉跄跄地奔至他身边,被对方一把扶住··叶道玄将他挡在身后,负手而立,面对那道人不曾有丝毫惧色:“不知阁下何人”·那道人也没什么好脾气,竖眉怒道:“你又是何人”·叶道玄不住摇头:“杀心如此之重,也想问道成仙”·他嗤笑一声,又道:“我养的东西,你也敢碰”·豹子虽对“东西”这词不太高兴,却对“我的”二字尤为满意,又见这次叶道玄明显是护着他的,面上神采飞扬。
那道人也不是好惹的,反唇相讥:“与妖物厮混一处,你也配提问道成仙”·叶道玄仍叹道:“这其中……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道人怒极,拔剑刺来,却被叶道玄一袖子给打了回去··“我说过,你杀心重性子躁,问不了道成不了仙·”叶道玄叹了又叹··道人跺脚,却知自己敌不过对方,拂袖而去,临走前还放言:“我倒要看你如何成仙”·叶道玄只笑了一声,也不去阻他。
豹子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却问他:“什么是成仙”·叶道玄深深看了他一眼:“人心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万缘寂处即生真·”·豹子歪了脑袋:“……什么意思”·叶道玄闭目:“万缘寂处,即是仙界。”
豹子还是没明白,却觉得原本得到对方护持的得意全没了,悲从心起,想着想着,已落了泪,“哇”地一声抱住了叶道玄··可到底为何而哭,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豹子也不去想那许多,只明白了一点,如果想和叶道玄在一块儿,似乎得先成了仙··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也曾仗剑斩黄龙【终】·7、·功力越高,豹子一身皮毛便越是柔滑光泽,叶道玄最爱让他化作原型,趴伏在脚边,抚过其背,又或是将之翻个身,摸摸肚皮上的白毛。
豹子也喜欢这种感觉,喉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听来惬意得很··某日叶道玄抚过他背上时,手顿了顿,豹子抬头,见他若有所思,便问:“怎么了”·叶道玄又在他背上摸了一把,道:“我想……这身皮子若是做了衣服,必定漂亮又暖和。”
豹子生生打了个激灵,身子一时僵住,被吓到了··叶道玄说完这句,也没个后文,豹子想问他是不是说真的,偏偏又说不出口··难道问……你想把我穿在身上·其后叶道玄诸事如常,再不曾提过豹子一身皮毛。
第二日豹子却没有如常再来,叶道玄想,莫非还真被自己给吓到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直至一个月后,豹子终于又出现了。
他看来有些憔悴,原本麦色健康的肌肤也见黯淡,眼皮耷拉着,没有什么精神··叶道玄只觉得他身上气息微弱,皱眉问道:“你怎么了”·豹子一下来了精神,跑至他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件皮裘与他,那花纹颜色,赫然是他自己身上之物。
“你……”叶道玄手搭在皮裘上,难得说不出话来,心中百感交集,千多年不曾动过的心湖乍起波澜,“你……你怎地如此傻。”
豹子垂了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想,你既然喜欢我的皮毛,那便给你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如今已经成了人形,原型丑点便丑点,少了一身皮毛的确不会对他造成妨碍。
叶道玄手擦过他脸颊,叹道:“可我不喜欢没有毛的豹子啊·”·对于心上人变化莫测的审美,豹子真心想哭了··叶道玄收了皮裘,再不与他说什么,只取出一坛酒,邀他共饮。
豹子想起从前叶道玄喝醉了不让他进屋的旧事,就紧闭了嘴,不肯饮酒··叶道玄为他倒了一杯,见他不饮,低低叹了一声··这一声叹息沉而浅,却撩拨得豹子平静不得,热血冲头,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此前从未饮过酒,一杯下肚,已有些昏昏沉沉,偏叶道玄还不停地劝他再饮,不过多久,已人事不知了··剥皮虽对他没有实质的影响,却着实痛得很,那种皮毛从血肉上生生剥离的感觉,永生难忘。
此时醉得厉害,倒是没了痛觉··等他再醒来时,却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再没有丝毫痛感残留,低头一看,那身皮毛好好地长在身上,与从前一般模样,没有半点缺失。
·又抬头瞧去,叶道玄正半卧在榻上,未着鞋袜,道袍宽松,见他看来,笑道:“你这小妖笨得无法想,总有一日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他如此说,可话中的亲昵却半点不遮掩,豹子直接扑上床榻,在他脸上舔了一遍。
叶道玄抬手瞧了他的额头:“淘气·”·豹子愣住了·他从前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可叶道玄从不会说他什么,为何这次却说他“淘气”了呢。
他想了想,变成了人形,低头在叶道玄脸上亲了一口··叶道玄一手撑起身子,另一手却捏了他下巴,凑将过去,唇擦过对方鼻尖,然后略略下移,与他相贴··8、·甫一贴上,豹子就觉得浑身气力泄了,软软地瘫在了叶道玄身上。
叶道玄笑了一声,伸手将他推开··豹子垂着脑袋,颇觉无辜··叶道玄道:“你下次可要长点心眼,这次我能帮你,下一次可说不准了·”·豹子扭头,默默地脸红了。
此后每日晨间,叶道玄仍是收到一束新鲜的野花,花瓣娇嫩带露··豹子胆子大了好几倍,甚至敢随意凑上去亲几口··平日里的修炼也不耽误,他记得清楚,成仙似乎是件很必要的事情。
只是他修炼日久,本领一点点大起来,却丝毫没有见着成仙的影子··他想许是自己修炼的法子错了,便去问叶道玄··叶道玄坐在窗前,笑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仙人,你要如何成仙呢。”
豹子一时无言,好半会才反应过来:“那……那你……”·叶道玄摸了摸他的脑袋:“修为再高,都仍是人·人生来即通灵,还有一颗心,血肉所铸,最是柔软。
修行将一颗心打磨得光滑透亮,万丈红尘又给这心蒙了垢·哪日里心累了倦了,便是堕了泥尘,身死道消·妖类也是一般道理,开灵智时,便算有了一颗人心。
人心……人心……不过是颗心罢了,又岂是人独有的·”·豹子皱眉:“……那就是说,我成不了仙”·叶道玄低声道:“垢渐去而镜明,心渐息而性澄。
养成一泓秋水,我不求镜物,而物自入我镜中·”·豹子呆了……他更听不懂了··想了想,他又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叶道玄说:“若你如我一般,活了千年万年,见多了生老病死,朝代覆灭,沧海桑田,这天地间的奥秘便不再玄奇,尽在指掌。”
豹子快哭了:“你说你才一百岁的你骗我”·他本以为自己有一日能赢了对方,此时才觉得这目标遥不可及。
叶道玄见他模样,只觉得头痛,伸手为他揩了泪,柔声道:“莫要哭了·”·豹子吸了吸鼻子,又问他:“既然根本成不了仙,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想成仙呢”·叶道玄笑问:“你又是为了什么”·豹子抱住他,在他唇边亲了一口:“我想和你在一起。
听他们说,成了仙就可以活好久好久,就不用分开了·”·叶道玄道:“他们与你不同,他们求长生求超脱,以为天上白玉京,巍峨华美,绝色仙娥到处可见,有看不休的歌舞,听不完的妙音,饮不尽的琼浆玉液……开不败的四季花……”·豹子眨了眨眼:“听起来似乎是个好地方。”
“呵,”叶道玄笑了一声,“仙乡即梦乡,连这点都瞧不透,又如何超脱”·他拇指揩过豹子面颊:“你可明白”·豹子摇头,觉得自己似乎让对方失望了,便又问他:“那你修行又是为了什么”·叶道玄想了会儿,道:“初时不过是想活着,可后来时日久了,才发现这世间十年不识旧人,百年不识故地,新鲜好玩得很。”
他说着新鲜好玩,豹子却听出了几分寂寞,不由将他抱得紧了些:“我会记得你,百年千年都记得·”·“此话当真”叶道玄问他。
豹子重重点了头··第二日他照常送花来,却见屋内摆设如常,只那人不在,案上压了一张纸——·也曾仗剑斩黄龙,白云高卧虞不归·也曾煮酒冷崖前,笑指琼楼贴碧空。
回首空闻猿鹤悲,醉洗壶中玉肝胆·明朝拄杖知何处,弹指倏忽百岁间··东来流水西去风,纷纷扰扰两行路·待得有缘再聚日,怎见还是当年人·豹子觉得自己肠子都悔青了。
9、·叶道玄曾入过红尘,只这些年间被豹子绊住了脚步,在苍梧一住百年··既已离开,他便如当年一般,行于山水之间,在尘世辗转不定··十几年后,忆及那豹子,不由又回了苍梧。
却不想再寻不见豹子,不知他到底去了何处··叶道玄在山中住了两年,终又离开了··山外世界大得很,便如他当年所说,十年不识旧人,百年不识故地,处处是新景。
一日经过集市时,有商人正在吹嘘,说他捡到了一只豹子,虽然已经死了,皮毛却仍漂亮得很,剥下后的皮子,当可称得上是精品··叶道玄无端心中一痛,回首瞧去,那皮子颜色花纹熟悉得叫人惊心。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身边人来人往,俱都恍然不觉,他曾自诩心比明镜,此时却是一团乱麻··良久,一滴泪啪哒落在了地上,不起微尘··叶道玄向那商人买回那块皮子,回了苍梧,将其置于窗前。
又用自己血肉日日浇灌,以桃木剑中黄龙精魂为引,凝那豹子神魂··那块皮子颜色依旧鲜艳,花纹宛如生时,在月色下,光泽粲然··叶道玄立在窗边,执杯独饮,想起从前豹子毛绒绒的脑袋,和温软的触感,不觉长叹一声。
他醉了醒,醒了醉,过得不知今夕何夕··那日他昏昏沉沉之中,只觉得面上麻痒,伸手攥去,抓到了一手毛··他豁然惊醒,睁眼瞧去,就见一只猫样的东西,不过两个巴掌大小,身上覆着一层茸毛,看着熟悉异常。
豹子见他醒来,垂了小脑袋,尾巴从身后转了过来,尖上正卷了朵小野花,只五瓣而已,一碰就散··叶道玄盯着它看了许久,终于伸出二指拎在它颈间,将之提溜了起来。
·手中温热绵软,正是当年回忆··叶道玄扯了抹笑,道:“你这小妖果然是笨得很,竟会叫人逮了去·”·豹子喉间咕噜了两声,在叶道玄手间扭着身子,毛绒绒的小豹子,竟变成了赤条条的健美男子。
叶道玄猝不及防,腰间一痛,被压了个正着··豹子低头吻了吻他的唇:“我记得你·”·【终】·少年情多累美人【1】·1、·叶柒坐在树下,长剑横于膝头,左手中的帕子一遍遍拭过剑身。
他右肩伤得很重,失了很多血,面容苍白··与他相依而坐的李鹤年,长相斯文,雪白深衣上沾满了草汁与泥印,唯有浓青色的滚边仍瞧得清楚,腰佩长剑,柄上配墨色剑穗,其上又串了同色珠玉,虽着的是儒服,却是贵公子模样,方才便是他救下的叶柒。
叶柒手下拭剑,心中却在想其它的·他在这三日内被好友追杀,被迫出手杀人,而李鹤年不过是被牵连进来的·一念及此,无可免地就对这书生带了些许愧疚。
李鹤年不懂武功,方才出手只不过是于存亡之际,非死即生,不得不为罢了··他扭头看叶柒,见对方神色恍惚,心不在焉,清咳了一下,道:“朱白石说你优柔寡断,倒是半分不假。
方才危急时刻,你既然没有弃我独自遁逃,对敌之时就不该心慈手软·”·“啊·”叶柒随口应了,半会儿后才回过神,也不知是否真听进去了。
李鹤年脸色有些难看:“方才那朱白石是凤陵教主手下”·叶柒点了点头··李鹤年摸着下巴,奇道:“听那朱白石的意思,你和那教主是好友”·叶柒之前的确是把凤陵教主当作好友,可如今却不知该如何说了。
李鹤年还算知情识趣,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哀麟山位于凤陵境内,由南至北,跨百余里之地,北面树木葱茏,繁盛之景,南面冰雪覆地,孤清非常,一山二季,极为罕异。
凤陵既是蛮夷之地,中原与它离得远,管它不得,便自成了一国,这国中之王即为凤陵王··而叶柒的那位好友正是凤陵教主重太玄,二人偶然相识,一见如故,却并不知对方身份。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凤陵此国,神权凌驾王权之上,这重太玄也是个有野心的,不甘困守凤陵,想了几条计策,欲对中原武林动手·叶柒既与他结识,机缘巧合下得知他打算,虽不愿中原武林生灵涂炭,但也顾念与他交情,进退两难时候只得一走了之。
他无心此事,那重太玄却不放过他,遣了下属来追,方才被李鹤年所杀的朱白石正是其中之一··凤陵号称有精兵三万,具体多少叶柒自然不清楚,却知道此时山下被人围住,根本出去不得,山上又有朱白石诸人追赶,当真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短短三日之间,不知有多少人被牵连进此事,又丢了性命··他们现如今正在哀麟山北,春盛情致,雾气飘渺湿润,树木高大挺拔,华盖如云,遮天蔽日·猕猴于枝干间纵跃来去,碧油油的叶子后躲着毛羽华美的飞禽,啼声婉转悦耳。
而腐朽枯栏的落叶下,除了春虫蛰伏,亦有蛇类潜行··从北向南而行,虽正值春时,温度却逐渐下降,正是与这哀麟山独特的地理位置有关··李鹤年想及仗剑杀人,便觉得难掩心中亢奋,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叶柒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擦罢剑后便站了起来,一动之下,牵动右肩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这伤口已清洗包扎过,但到底是动了筋骨,不是短时间内能好转的。
幸好他左手剑使得极好,并不妨事··“走吧·”他道··李鹤年边起身边说:“你与我非亲非故,何必这么好心·”·他与叶柒处了一小段时间,已知这人脾气好得不像话,平时说话也软,却不想叶柒犹豫了片刻,终于道:“事由我起,你被我牵连,若是没见着便算了,可既然见着了,如何能弃你不顾”·说罢,他笑道:“放心,我保你平安。”
李鹤年眼睛一亮,故作豪勇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我与你一道杀敌”·叶柒见他面容稚气未脱,身量也还没长足,不由摇头:“你不行。”
“谁说的”李鹤年正待争辩几句,突然想起方才热血洒在手背上的粘湿感,浑身打了个哆嗦,原本十分胆气亢奋去了六分··他面色发青,叶柒知他心中所想,不由叹了一声。
良久李鹤年才恢复过来,兴致丝毫不减,抬头瞅着叶柒,眼中满是期盼:“等离山后,你做我师父可好”·叶柒从来没想过要收个弟子,而且这弟子的资质也不是那么合格,可不知因何缘故,点头道:“好。”
他想,便是答应了又怎样,不过是教导功夫罢了,练得不好权当健体强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李鹤年却来了精神,几可想见日后自己仗剑江湖的英姿,凑在叶柒身边唤了两声师父,暂且过过嘴瘾。
二人行于山道,一时无话·叶柒心里发闷,因为重太玄缘故,身后追赶之人都与他有几分交情,方才的朱白石亦是,却不料死在了李鹤年手中··倒是李鹤年精神正好,手里挥着长剑,神采飞扬。
可惜他年少体弱,山路又崎岖难行,行不了多久脚底便起了水泡,双腿酸痛难忍,眼中几落下泪来··叶柒与他做了一根拐,他一边拄着一边哭,看起来好不可怜。
凤陵一地气候适宜,这山上也是草木繁茂·从前叶柒与重太玄来过一次,对这里环境有些了解,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哪些菌类有毒··如此一来,只耗费了不长功夫,便做了顿晚餐,虽简陋了些,味道却算鲜美。
哀麟山上猛兽毒蛇恶虫多,晚间夜宿时候叶柒也不敢燃篝火,只洒了一圈药粉,让李鹤年去睡了,自己却打坐调养伤势,留了一分心神于外··山中寂静无声,寅时左右,枝桠树叶交掩间传来簌簌脚步声,叶柒左手握了剑,一下站起身,见李鹤年睡得香沉,想了想还是未叫醒他。
来人仅一个,若他敌不了,纵然李鹤年醒着也无用··他抱着剑,清寒山风吹面,突然就觉得有些寂寞·半年前他来过这里,身边还有人陪着,谈笑无忌,如今想来,真是恍如隔世。
只不知原本的知己好友,为何旦夕便成了生死仇敌·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东边日头已有些亮光,依稀可见薄岚之中,有人执扇而来,步履优雅··这番姿态,浑不似在山林之中,风采自成。
叶柒握剑的手紧了紧,低声唤道:“……兰若生·”·兰若生乃重太玄帐下之人,学富五车,谈吐风趣,从前叶柒便爱与他说话··“我见着朱白石的尸体,是你杀的”兰若生折扇缓摇,悠然问道。
叶柒点头:“是我·”·兰若生冷笑,还未说话,便见一只脑袋从叶柒身后探出来:“明明是我”·李鹤年持剑而立,看着还真有些江湖侠少的感觉。
叶柒见他醒来却觉得头痛,果然兰若生又道:“我便知不是叶柒你下的手,既然是这人……那便好办了·”·“若生,不关他事”叶柒手挡住李鹤年不让他上前,疾声道。
李鹤年不满地唤了声师父,脸上苦巴巴的··兰若生挑眉:“你竟收了他做弟子”·叶柒突然有些脸红,转头说:“还未。”
“还不是弟子更好,”兰若生一派轻松写意,“叶柒你与我回去,这小子交给教主处置,这些日子的事情一笔勾销·”·李鹤年借着熹微日光细瞧兰若生,见他也是儒生打扮,衣衫却干净整洁,腰悬佩玉,扇面上两三朵空谷幽兰,神姿不俗,何况他容貌也出奇俊美,是个十分出众的人物。
这一来,他便不由起了些自惭形秽之感,觉得若与对方比较,自己当真一无是处··兰若生最难得的便是那份万事尽在指掌的从容态度,而这一点,是李鹤年如何也学不来的。
他正自神伤,却听见耳边叶柒道:“退至我身后·”语声坚决··李鹤年颇不甘心地嘟嚷了几句,但还是乖乖地退后,紧紧握着手中的剑··兰若生似有些意外:“你真想与我动手”·叶柒面有苦色:“我不想。”
兰若生劝道:“以你和教主的交情,只要你肯回去,要什么没有如果你喜欢收徒弟,改明儿就给你送十个八个娃过来,个个资质绝佳,保管教什么会什么。
教中钱财任你挥霍,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重……”·叶柒低声道:“……可我也不曾有什么大抱负,吃饱喝足到处走走,便觉得很快活了。”
若还有一两好友相伴,那就是神仙日子……可这话,已经不能说了··兰若生将手中的折扇一合:“你这便是不愿与我回去了”·叶柒看着左手中的剑,似有些愣神:“我……愿意与你回去,”兰若生面上方露出喜色,却听对方又道,“可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李鹤年。
他因我才有这一劫,我既答应保他平安,就不能自毁承诺,所以……我不能走·”·兰若生几乎气笑了:“你说来说去,不还是不回去既是如此,那我与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站在叶柒身后的李鹤年见他声色俱厉,虽想到他一人独行山中必定手段不简单,但心中傲气作祟,做了个鬼脸与他:“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啊·”·叶柒还没说什么,兰若生却道:“叶柒为你受了如此重伤,你若还有几分羞耻在,就趁早自我了断,也省了我功夫。”
李鹤年脸涨得通红,从初时到现在,与对方一比,他处处落在下风,此时更是被对方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叶柒见他尴尬,低声宽慰道:“你别跟他比,他厉害得很,可瞧见他手里那扇子了二十四根玄铁打造的扇骨,足有十数斤重。
他认穴打穴都是好手,可最厉害的却是暗器功夫……”·他不说还好,李鹤年经他这一说几乎被气哭了,“你你你”了半天·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看似文弱,却是个高手,可……可就算如此,叶柒也不该这么夸赞对方。
兰若生脸色也不好看,咬牙恨声道:“你竟与外人透我的底”·叶柒面上红了一片,眼睛都不敢瞧他,忽听得身后李鹤年惊呼:“小心”·抬头看去,那把扇子已合住朝他当头劈下,挟着劲风而来,气势汹汹。
他面上还有些红晕未褪,出手却不含糊,左手举起,剑身滑出一段,格挡住了扇柄··李鹤年心放下一半,又见扇柄中吐出一丝寒芒,往叶柒眼睛去,正是兰若生擅长的暗器功夫。
这一着又快又狠,叶柒右手重伤动弹不得,左手执剑根本没有空闲,面对这暗器,根本没有回手之力··却不料叶柒面向后仰,唇口微张,巧之又巧地将那点暗芒咬在了齿间,却是一根银针。
这一番□□迭起,李鹤年差点拍手叫好,不想李鹤年也未着急,左手平平举起,竟握着一把短匕,朝叶柒胸口刺来,这一下若是刺着了,伤上加伤,叶柒不定还能站起··匕尖及胸时准头有失,往旁边偏过,正擦着叶柒右臂,添了一道短伤痕。
李鹤年本以为是兰若生顾念旧情,所以故意放了水,却不想对方低头瞧着短匕,神色复杂··叶柒后退一步,将剑横在胸前··兰若生方才出手并未留情,只是那原本材质颇佳的短匕上多了黄豆大的一小口,正是千钧一发时候,叶柒将口中银针吐出,击在上面所致。
这其中的眼力、劲力,无不妙到毫巅,比之叶柒曾夸赞过的“可最厉害却是暗器功夫”,更要胜过一筹··只是这银针到底难控制,叶柒力道也有失,嘴上咬重了些,一颗小血珠自他唇边坠下,看着倒像是重伤模样。
兰若生见他这样子,忆及当年二人相处,不由失神··他于此时刻走神真乃千不该万不该,叶柒觑准了机会,剑尖挑落他手中的铁扇,锋刃正压在他颈上··兰若生斜睨了他一眼,道:“你想杀我”·叶柒蹙眉:“我……”·旁边人影忽过,原来是李鹤年见兰若生被制住,想起方才被对方羞辱的情状,杀意上涌,持剑欲取对方性命。
叶柒眼前几乎一黑,不及多想,身子往旁边一转,勉力提了伤重的右臂,以肘将李鹤年撞开··李鹤年虽有杀心,到底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娇肉嫩,叶柒又是情急出手,虽有收力,仍有些重了。
一撞之下,李鹤年已连连后退几步,跌倒在地,胸口发痛,抬头看向叶柒的目光似难以置信:“你竟为他如此对我”·兰若生虽被剑架了脖子,但神情悠然自得,此时闻言,更是笑道:“我与他相识已久,你又是何人,也敢与我相提并论”·叶柒右手痛得再动弹不得,可见了现下情形,却觉得脑袋更痛。
少年情多累美人【2】·2、·他不会纵容李鹤年杀了兰若生,自己当然也不会做这种事情,而兰若生也绝不能死在这儿··叶柒一言不发,将兰若生点穴后扔在了树下,还颇细心地洒了药粉,免得他被毒蛇毒虫所害。
李鹤年在旁看着,因先前贸然出手缘故,此时叶柒根本不让他近前··他手紧紧握住剑柄,看向兰若生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怨毒··兰若生神情悠然,只盯着叶柒瞧。
叶柒布置好后,弯腰与他道:“我知道山上有许多教中人,你过不了多久便能脱困·”·兰若生动不得,扯了扯嘴角:“那你也当知道,来的不止我一人。”
叶柒点头,也不多说,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李鹤年便走···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李鹤年心中气仍未消,愤愤道:“你今日不杀他,他*你落在对方手里,不知可有这般好运”·叶柒却叹了一声:“你年纪小小,却生就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肠,他日可怎生是好。”
李鹤年反笑道:“你说我狠毒兰若生方才是如何对你的,你没有见着吗那一招招可不曾留过手,你念着的故人情谊,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文。”
长剑正挂在叶柒的腰间,他左手压住右臂伤口,剑眉微蹙,唇色不见一丝红润,闻言竟笑道:“他总算……没做过什么对我不起的事情·”·李鹤年隐隐听出些异样:“若如你所说,你那好友其实也没做对你不起的事情。”
叶柒脚步不由放缓了些:“这……其实并不一样·”·李鹤年挑眉:“有何不一样”·叶柒面上浮现出几分悲色:“我与兰若生,是因我那故友才有的交情,两相一比,我固然与兰若生交好,但又如何及得上与我那故友的感情。
这交情愈深,隔阂一起,才最难消除·”·李鹤年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年少气盛,此前便因兰若生积了一肚子气,此时又听叶柒如此说法,讥讽道:“他追杀于你,你与他竟还有情面可讲,当真可笑”·“因为,我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叶柒苦笑,“我知道了他的秘密,本不该如此一走了之,徒惹他猜忌,而是应与他好好分说,之后是走是留,再作商量。”
乍一听来,李鹤年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但随即便反应过来:“你那朋友所作所为有哪桩是光明正大的你竟还想与他好好分说”·“好友与旁人,自然会有偏袒,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叶柒道··他说得太过自然,李鹤年不由愣了愣,然后才发现自己应该也是被分在“旁人”里的,又想起对方前时所说的“我保你平安”,只觉得异常讽刺。
叶柒又道:“我不告而别,他也不问清楚,直接遣人杀我,我不信他,他自然也不信我·若初时我与他都能多想些,现在的结果怕是两样了·”·李鹤年年纪小,心思敏感又重,腹中有些委屈:“那你救我做什么等我逃出去后,必定要把那凤陵教主的阴谋公诸于众,你若不想见你好友功夫尽废,就在这里把我扔下好了”·这分明便是气话,叶柒暗叹一声,道:“我自有法子。”
李鹤年本心里还是信任他的,听他语气柔和,心中火气也泄了大半,想起自己方才失态,面上赧然··叶柒眼瞥见他这副模样,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答应做你师父,怎会半道扔下你。”
李鹤年抬头看他:“你一定不能忘了这件事”·“只要你不忘了,我如何会忘·”·他们遇见兰若生的时候,天际才有微白,后来又费了会功夫,此时日头已经老高。
凤陵一地四季如春,最多虫蛇,此时又正值四月,气候更是闷热·但哀麟山气候诡异,一路行来,只见愈来愈冷··李鹤年体弱,颇有不适应,全靠叶柒扶持,才行了那么些路,但几日下来,还是明显瘦了,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都凹陷了一块。
反倒是叶柒,随着伤势的渐渐好转,面色好了许多,而且他本就瘦削,便是瘦了也瞧不太出··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横穿过哀麟,只因山的另一头便算是出了凤陵,重太玄在此地手眼通天,出了地界便算不上了。
只是即便兰若生不说,叶柒也知道,追来的人绝不仅有兰若生一个··自上次遇见兰若生算起,距今已有五天,李鹤年慢慢适应了下来,登爬也快了许多,可惜衣物毁损得厉害。
这日他自己去水边洗面,睁眼瞧见水上倒影绰绰,竟多出了个人影··这一惊诧下,他忙起身向后退去,因为太过惶急缘故,差点失足落水,幸而叶柒及时赶到,扶了他一把。
李鹤年定了神,再瞧去才见水边石上坐了个道士,着月白色道袍,手执拂尘,面如美玉,飘逸出尘··与先前见着兰若生不同,即便心知此地出现个道士极不寻常,他也没法对这道人生出恶感。
叶柒扶住李鹤年的手却紧了紧,声音复杂:“翟忘机”·李鹤年当即惊醒,明白这人极有可能也是那凤陵教之人··若说凤陵教中,叶柒最忌惮的是谁,绝非是重太玄,而是这翟忘机。
翟忘机是个道士,与凤陵教本不相合,可重太玄希望能入主中原,他希望能将道观搬到凤陵,广收弟子,二人一拍即合··这人也极有风骨,一心向道,若单说交情,叶柒与他比之兰若生还要好些。
可此人风姿出尘,看似无心,实则直指人心··果然……·翟忘机望向李鹤年:“只要你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可以放你下山·”·李鹤年心中一动:“什么条件”·翟忘机取出一只玉瓶:“我这里有种丹药,是采这哀麟山中一种材料炼制而成,只要服下一颗,便能忘记忧愁。”
李鹤年明白他的意思:“……会忘记多少”·翟忘机道:“我也不知,但总不会太多·”·叶柒没有说话,只等李鹤年自己决断。
“你的意思便是说,我有可能变成个孩童”李鹤年又问··翟忘机微侧了脸,笑了一声:“变成个孩子,与十死无生,哪个更好些,你应当明白的。”
他又问叶柒:“叶公子的意思呢”·叶柒看了眼李鹤年:“自然是听他自己的意思·”·翟忘机站起身来,拂尘搭在左臂上:“我可还等着叶公子回返,与我再手谈一局。”
3、·“我不答应”·李鹤年突然出口··翟忘机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独特的包容:“你当真想清楚了若你答应了我,至多不过是少些记忆,而且这药性很浅,不会对你造成太大妨害。
若不然……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此地吗”·李鹤年笑了一声,颇带讽意:“我如何信你我怎知那药是否是至毒我又怎知服药后,你不会杀我灭口”·他出口咄咄逼人,翟忘机却镇定:“至少我手里还有一线生机,而你那边……什么都没有。”
到此时,叶柒终于出了声:“这倒未必·”·翟忘机似乎有些意外,低声道:“我原以为叶公子性子温和,为人亲切,此时看来,却有些不一样。”
其实李鹤年也觉得叶柒性子极好,倒不知翟忘机是从哪里看出这“不一样”来的··叶柒往旁边跨了一步,恰挡在了李鹤年身前··翟忘机也敛了容,一甩拂尘,往叶柒右臂劈去。
之前叶柒右臂的伤经过这些日子的休憩,虽然有所好转,但仍提不起来,只得靠左手剑来支撑··翟忘机深知他弱处,拂尘只往他右半身去,将他逼得步步后退,还得将李鹤年推开,好不辛苦。
叶柒额上已见微汗,毕竟他右手虽动不得,但对敌之间总有拉扯,痛至骨髓,唯有咬牙硬撑··翟忘机淡定从容,一招追风赶月迅如闪电,拂尘如三千白发缠住对方右臂。
叶柒面色惨白,那一根根白丝缠入他的骨肉,勒得极紧,李鹤年见他危急拔剑来助,却到底力弱,被翟忘机拂袖便击退了··翟忘机眼见叶柒面上神色,心中一痛,手下不由略缓,道:“叶公子你……”·他一话未完,不想叶柒一剑朝拂尘砍去,竟是存了将之一断为二的打算,翟忘机心中一急,直接一招回身云尘将拂尘拉了过来。
如此一来,叶柒一剑落空,白丝入肉更深,一颗颗血珠零落如雨··翟忘机不忍见他如此,还待再与他说几句,不想脑后生风,心头一凛,不得不撤了拂尘往旁避去。
这自然不是李鹤年的功劳,叶柒趁此机会避开对方攻击范围,朝来人瞧去··李鹤年有些怔愣:“……好漂亮·”·那相救叶柒的竟是个妙龄女子,肤色微深,却极有光泽,黑白红三色的露臂短裙,赤着的脚上带着叮当作响的银铃,手中鞭子正与翟忘机缠斗在一处。
此时见叶柒看来,不由怒道:“傻子还不快走”她眼圈微微发红,看向叶柒的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深情至极。
翟忘机铁青了脸,压低声音道:“南端月你疯了不成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南端月却嗤笑道:“你没胆子做,还不许我疯一次吗”·李鹤年隐约明白来人身份,还不及多想,已被叶柒拉着狂奔而去。
直至离开一段距离后,二人回首瞧去,翟忘机与南端月已停了手,站在了一个高大男子身后··因为离得有些远,李鹤年瞧不清那人长相,只觉得那人虽然衣衫并不显眼,但风仪气度极佳,身材高大,站在那两个已算是极出众的身前,竟还能给人一种卓尔不群的感觉。
即便从前未见过此人,他也知道这人必定就是那凤陵教中重太玄了··他转头去看叶柒表情,却见对方已经扭了脸,道:“走”·叶柒说这个字的时候,并没有之前李鹤年印象中的软糯好说话,李鹤年无端想起了翟忘机“不一样”的断语。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是什么··他们虽与重太玄遥遥相望,但到底山路崎岖,不算短距离,对方一时还追不上来··这些日子的食物一直都是叶柒打理的,李鹤年见他受伤严重,想要帮忙,却被对方拒绝了,只因他对于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能吃一概不知。
李鹤年无法,只得坐在一边瞧着··不知道是否是错觉,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性格变了许多,他原本是个书生,脾气虽不算好,但也称不上暴躁,可那日先是杀了朱白石,随后又对兰若生起了杀心,朱白石之死还可说是不得已为之,但兰若生却并非如此,此时回忆起来总觉得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而近几日他却觉得有些倦怠,明明身体上没有丝毫异样,前几日的疲累也少了,可总是提不起精神··等他手捧着煮好的食物时,视线不由落在了那一块块小小的菌类碎块上。
突然,他蓦然惊醒,抬头看向叶柒··“叶柒你好狠”李鹤年怒极反笑,将手中的之物狠狠砸在地上··叶柒皱眉:“你怎么了”·李鹤年脸气得通红:“你竟给我下毒”·他在原地走了两圈,不住喃喃自语:“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我先前便奇怪你为何敢救我,而不怕累及你那好友,你与我说你自有打算,因为你的打算与那翟忘机根本是一样的”·李鹤年站在叶柒面前,脸色已几近狰狞:“我先前便奇怪,为何翟忘机说他那丹药是以山中一种材料制成,而不是草药,只因那原料便是你日日给我吃的蘑菇我与你说离山后不能忘记收我为徒,你说只要我自己不忘记便可,可你根本料定我记不得你先前与你那好友早来过这里,说不得翟忘机也在你身边,怎会不知道那东西的效用”·面对这种种控诉,叶柒却只道了一句:“我与你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李鹤年愣住,他一时不敢问对方是因为觉得自己功力够深能压制药性,还是故意而为··叶柒视线却略过他,往他身后瞧去··李鹤年心中一动,尽力平息了心中怒火,循之望去。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此时已入了夜,但月色明亮,那人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脸容被月光照映出来,面相极儒雅,身后有十数个骑士成扇形分布,隐隐可见兰若生等人也在他身边。
重太玄踏前一步,低头与叶柒四目相对··明明离得有些距离,他的声音却一丝不漏地传到了这边··他道:“叶柒……回来吧·”·叶柒突然冷笑一声,声音亦不比对方弱上多少:“朱白石以武力迫我,兰若生以钱权诱我,翟忘机以人心算我,南端月以深情动我。
而你……又能做什么呢”·李鹤年早被他方才的冷笑给惊着了,不知何种模样才是这人的真面目··重太玄叹了一声:“我……”·少年情多累美人【3】·4、·他这一声叹,如蕴含了无尽萧瑟,叶柒听在耳中,似有所感,微撇过了脸,色有不忍。
重太玄见他如此,心中一喜,正待趁胜追击,却见对方一把拎了李鹤年,身形展开掠入了身后树影间,立时没了影,瞬时几乎呕出口血来··李鹤年也被他吓了一跳,不知他为何变脸如此之快。
重太玄自不会放他二人离开,黑骑诸人缀在后面,步步紧逼··哀麟山虽说不上多险峻,但因树木繁茂,隐蔽性极强,纵然还有李鹤年这个拖后腿的,短时间内重太玄一行也只得远远缀着。
叶柒最初便为朱白石伤了右臂,其后兰若生在上面添了一刀,不久前又被翟忘机拂尘绞了一遭,伤重难愈··这几日他与李鹤年再无之前那般闲适,连着夜间也不敢随意停下休息,更弗论烹煮食物。
可惜蘑菇里的毒性逐渐被引发,李鹤年有时走着走着,便有些恍惚,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处,许久才回神··叶柒瞧在眼中,只暗暗留心··如此过了三日有余,李鹤年的记忆已只留下了入山前的,见了自己如今处境,惊愕莫名。
叶柒将他藏在一隐蔽的山洞内,给他指了条无人的路径,让他过几日独自下山去,自己却故意闹出了些动静,将凤陵教中人引了开··他轻功不错,对这哀麟山又熟悉,少了李鹤年的拖累,一时如下山猛虎,迅捷不可挡。
凤陵教中人虽疑心他速度变快,但也无暇多想,只得死死盯着··可惜叶柒初时威猛,时日久了,原本的伤势更见严重,身上更起了些热度,两颊泛红,头昏脑胀,连着脚下也跟踩着棉花似地不着力。
幸而身后之人大多都被他甩了去,只有重太玄一人武功绝高,轻功也不逊色,当年二人一同游览哀麟山,对此地也是熟悉··如此一来,叶柒脑袋昏沉沉,脚下软绵绵,偏偏还要尽力拉开二人间的距离,怎一个苦字了得。
他两个一个逃,一个追,自与李鹤年分开后,已有足足五日时光·如此长时间里,重太玄早知李鹤年必定不在前面,可到底晚了一步,只得盯死了叶柒··二人间距离渐渐缩小,这几日下来,叶柒身子愈发虚起来,浑不似自己的身体,恰好踩着了一石块,崴到了脚,摔下去时扶住了树干,还不算太难看。
离他不足七步处是一挂落瀑,水声哗哗,搅得他心烦意乱,低低喘了几口气,却无丝毫作用··过了足有一炷香功夫,他才站直了,下一瞬却蓦然僵在了原地··“你还想往哪儿去”重太玄道。
叶柒背对着他,左手握紧了剑,才缓缓转过身来··自二人一别后,此次可算是初次再见,或者准确说来,是初次离得如许近··若说容貌,重太玄并不出众,仅五官端正,面相有几分儒雅罢了,可他身形高大,虽着布衣,却仍如鹤立鸡群般引人注意,这却与他一身气质有关了。
叶柒如今形容更说不上好,半身染血,发鬓散乱,颊上反是一片烫红··重太玄瞧得心中一跳,不由将声音放柔了些:“你的伤重得很,与我一道回去吧,至于那李鹤年,走了便走了。”
叶柒虽然神智昏昏,但好歹还没有完全失了清醒,听他如此说法,不由嗤笑一声:“你会放过那李鹤年你当我第一日识得你吗,你手段如何,我还不清楚”·他声音已有些沙哑,面色憔悴,可这一句话说来,目中却熠熠生辉,极有神采。
当年他既与重太玄相交,对对方的为人秉性自然有了解,只是了解归了解,他从未想过有一日对方会将手段用在他身上·此时回想,当年所谓的了解不过是场笑话罢了。
重太玄生出几分恼意·那日叶柒不告而别,他便知是自己的打算泄了出去,不及多想,便遣人追了去··后来等静下心来,才觉得其中可能会有些差错,再坐不住,忙打马追了过来。
一路之上,他想了许多事,譬如说,如何处置叶柒……·最好的法子莫过于一刀杀了一了百了,可这打算虽好,他如何下得了手思前想后,也唯有将之拿下,囚在教中。
至于那李鹤年,自然是杀了··他如此想着,脚下便向前踏了一步,袖中的手成掌,一把朝叶柒剑上抓去,竟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与叶柒诸人不同,他并不用兵器,仅凭着一双肉掌已是世间难寻的高手。
可惜叶柒也绝非寻常人,左手剑用得出神入化,身体虽无力,却仍与他战至一处,丝毫不退··这般僵持许久,重太玄心中微躁,下手更狠,叶柒后继无力,被他夺过兵刃,制住了手。
重太玄甫一握住他手,心中便是一咯噔,只觉得对方肌肤滚烫,竟是高热症状,又见他眼角双颊出绯红,胸中微涩:“你这又是何苦呢”·叶柒方才与他动手过后,只觉得脑中搅成一团糨糊,身子轻飘飘的,不知是在何处,此时又听重太玄问话,方半眯着眼看他。
重太玄一怔,微有奇怪,不及再问,却听对方道:“我为何会在此处”·无可否认,重太玄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对方又在玩花样,只是叶柒脑袋如小鸡啄米,不住往下掉,半瞑着眼,面上迷茫不似作伪。
“太玄……这是哪儿”叶柒低声问道··重太玄听他唤出名字,便已一喜,想着只要自己不放了他,便算他玩花样又如何,如此一想,只觉得更是轻松。
“太玄……”叶柒就等不到他回答,又连连唤了几声··重太玄忽然想起了些事情,扶了他手给他把了脉,过罢才长松了一口气··原来叶柒之前便已中毒,只是他功力深厚,这毒性又浅,将之压住了才无事,此时却因身体精神困乏,又与他动了手,不及控制毒性,才使之毒发了。
·得了这么个结果,重太玄内里欣喜难抑,只觉得当真是上天垂爱··他原本还要小心防范着对方,此时既然对方都忘了,便只要找个借口将这段时间的事情搪塞了去,就算万事大吉了。
5、·当年叶柒与重太玄交好,起先并不知对方身份,后来情谊渐深,便不再瞒着这些事·而重太玄对中原一直存有野心,顾念着叶柒不喜,一直未曾与他说过··前时他方定下计策,转头叶柒便不告而别,离了凤陵教。
重太玄念头一转,便知对方必定是知道了自己的打算,可如此反应,莫不是还想往中原报信不成那段时日里,教中并不安稳,各地都发生了许多事端,瞧着便像是有小人在暗中图谋。
这一念既起,他也没功夫想太多,只知道若是自己的打算泄露出去,那就是前功尽弃的结果,当即遣人追了上去,只说若有抵挡,就地格杀也可··可话没说出过多久,他又后悔了。
人若是杀了便是真没了,倒不如将人带回教中,小心囚了,等自己事情尘埃落定,再从长计议··于是他惶急之下亲身前来,只盼时候未晚··如今时候也的确未晚,一路上也没有出什么幺蛾子,只除了那李鹤年外。
李鹤年不知所踪,一旦被他逃了出去,又有前边积怨在,后果想必糟糕得很··但他也不急,毕竟李鹤年身娇体弱,这哀麟山上都是教中人马,细细搜寻之下,怎会叫他逃出去·叶柒吐息不稳,迷迷糊糊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周身无力,只得借了重太玄搀扶,才堪堪站住了身子。
他勉力瞧了重太玄一眼,道:“我怎会在这儿我明明……”·时间仓促,重太玄即便心思百转,也想不出个妥善理由,只得含混过去:“你伤得厉害,我们回去再说。”
叶柒思绪混沌,思考不得,还待再说两句,已经阖眼昏了过去··等他醒时,却是在帐中,床铺松软,身上的伤势已经被处理过,只残留了些许痛感,热度退去后,没有大碍了。
床边点了烛火,微光靡靡··兰若生掀帘进来,见他已经醒来,面上不由露出了喜色,疾步走了过来,却压低声音,斥道:“”你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回来”叶柒显出几分疑色。
兰若生皱眉:“你当真失忆了”·叶柒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兰若生吐了口气:“我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趁现在重太玄防范不严赶紧走”·他说完便想将叶柒往外拉,叶柒却不肯动:“若生你怎么了好端端地为何要我走”·兰若生回身看他,神色凝重:“听我的,不要多问。”
叶柒却握住他手,问道:“可是教中要出大变故”·这句问出,他当即察觉对方手掌僵住,虽然没有得到明确回答,但心中已有了计较 :“……到底是什么变故”·兰若生不语。
叶柒又问:“你要我走,到底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碍事”·兰若生面色乍变,甩开他手,怒道:“你在说什么”·说完,深吸了口气,又与他说:“你失忆本就是重太玄害的,这人包藏祸心,你怎敢留在他身边”·叶柒笑了:“太玄他怎么说也是你凤陵教教主,你在背后如此说他,也不怕他知道”·兰若生闻言,唇边似是笑了一笑,瞧着终于有了些之前的从容态度:“我自有打算。”
叶柒微微蹙眉,也不问他到底如何··他眼见着对方走出去,与在外边的翟忘机说了几句话·此时正是夜中,外边月挂当空,明星煌煌··因为距离有些远,夜色又浓,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翟忘机面上神色颇为犹豫,叶柒直觉便不是什么好事。
帐外其实没有多少人,大半黑骑都不在,连南端月也不见踪影··倒是重太玄朝这边走来,入了帐中··叶柒问他:“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重太玄坐在他身边,道:“有人对我教包藏祸心,下毒谋害,你意外中了毒,才有这一遭。
那人把你带到此处,我追踪许久,才寻到你·”·叶柒不语,不置可否,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重太玄又道:“其实我教中一直不太平,总有人存了异心,这次事端不过是我疏忽了,下次必定不会了。”
叶柒点头,伸手揉了揉眉心,面上有几分倦意··他五官素净,此时映了那暖红的烛火,倒添了几分颜色··重太玄瞧在眼中,只觉心口一热,又见他颊边一缕落发,便伸手为他夹在了耳后。
叶柒被他动作一惊,转脸看他,脸颊恰与他手指擦过··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原因,重太玄只觉得那触感温软滑腻,手指不觉在他面上又揩了一下··叶柒一把攥住他手:“……你在做什么”·他二人平时开玩笑是开惯的,但此次重太玄因为前头事情心中有鬼,举止自然不可能如先前般坦荡,听叶柒如此问法,心脏猛地一缩,强自定了心神,状似轻松地笑道:“我只是觉得,你皮肤好得很,倒是极少见。”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叶柒笑了笑,手指在他手背上抚过一遭,道:“你这小手也是嫩得很啊·”·少年情多累美人【4】·6、·重太玄抽回手,干笑了两声。
从前这般玩笑的时候,他心中从未这般尴尬过,此时却觉得坐不是站不是,纠结难表··叶柒伤势毕竟还未痊愈,与他说了这么多,又吃了些东西之后,已很是疲惫,便又去睡了。
重太玄坐在床边,低头瞧他,面上阴晴不定··那□□性浅得很,若非如此,也不需一吃好几天,等叶柒伤势复原之后,那毒说不得也会被继续压制下去,若是这样,那记忆恐怕也会逐渐恢复。
如此一来……·重太玄搁在床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弯下腰,以目光细细描摹叶柒面容··人生在世,可能会遇见许多人,可他却唯有一个朋友··但事已至此,叶柒若是恢复了记忆,必定不会与他善罢甘休,与其如此,倒不如……·他定了主意,便去寻翟忘机。
此人是个道士,长于炼丹,手里那瓶丹药的作用他也清楚··等听了重太玄来意之后,翟忘机好一会儿才道:“教主可知,这一枚丹药下去……”·重太玄闭目,面无表情:“……知道。”
见说服不了他,翟忘机只得道:“既然教主有了主意,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那丹药我并未带在身上,还请教主等上片刻·”·等重太玄取药回来,叶柒仍未醒来。
他取出一枚丹药,手指微微颤抖··伸手摸上叶柒下颔时候,对方眼皮子抖了两下,悠悠醒转过来··“……太玄”·重太玄差点没捏住手里的药,情急之下欺身上床,以膝压制住了叶柒下身动作,一手捂了对方眼睛。
叶柒已有所察觉,只动弹不得,惊急唤了一声··重太玄却趁此时机,将那枚丹药喂入了他口中··叶柒眼睛瞧不见,却知道他在做什么:“重太玄你果然……”·还不及说完,已经被重太玄死死捂住了嘴,不许他将之吐出。
“叶柒,你也好狠啊·”·重太玄在他耳边低声道··方才事起突然,叶柒来不及反应,可看他行止,分明对重太玄所为有所了解,如此种种,无不说明他至少已经有了部分记忆。
若是此次他没有心血来潮喂对方丹药,必将被一直欺瞒下去··那药入口即化,二人说话间便已化为了丹液入了腹中,重太玄松了一口气,却觉得掌心微湿,愕然抬手,才见叶柒脸上竟挂了两行清泪。
此情此景入目,他鼻中一酸,胸口如有巨石横堵,半句难言··叶柒却眨了眨眼,问道:“你是谁”·重太玄浑身气力瞬时泄了去,看着如陌生人般的好友,心痛不已。
只是木已成舟,悔也无处悔去了··此次除派人围山外,真正上山的人并不多,除了重太玄本人,也只有兰若生三人,还有十几个黑骑··叶柒已落在了他手中,剩下的唯有那李鹤年了。
兰若生说发现了对方行踪,他便遣了南端月与大半黑骑去搜寻,先前自己也亲自去寻过一阵,却仍是放不下休养中的叶柒,匆匆赶了回来··也幸好他赶了回来··叶柒如今的记忆只有三年前的,那时他与重太玄还未相识。
此次从头来过,重太玄却莫名地觉得对方陌生得很,而许是清醒时他动作太过粗暴,叶柒对他也没见多少好感·反倒是兰若生与翟忘机出入帐中,与叶柒相处得极好。
重太玄瞧在眼中,颇为无力··当年二人初见,分明是一见如故,再见交心,不久之后,叶柒甚至随他来了凤陵,一住经年··那时彼此之间默契至极,只眼神微动,便知对方心意,从未错过。
直到前时……·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当年说得天花乱坠,真遇事时候,却仍是少了些信任··他是如此,叶柒也是同样··莫非还真如对方当年所说,这情谊深了,便容不得半点瑕疵,情谊愈厚,一旦横生波澜,反而更难挽回·自叶柒服药以来已有五日功夫,重太玄人马一直在搜寻李鹤年踪迹,未有一丝放松,可惜他与叶柒的关系却毫无寸进。
叶柒的右手还不可妄动,大多时候仍在帐中休息,重太玄在一旁陪他,偏偏二人间无话可说··这日兰若生挑帘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了几句,原是那李鹤年终于露了行藏,被黑骑逮住了,此时正在外边。
重太玄几日来心情阴霾,此时闻此消息,稍稍松了口气··可便是这松懈时候,他胸口猛地一痛,低头瞧去,正是一枚透骨钉,分明是兰若生手笔··兰若生手中折扇缓摇,看他的神色透着几分怜悯,隐隐也有一丝内疚在。
那枚透骨钉虽没有打着心口,但正好截了胸口血脉,重太玄只觉胸口疼痛不已,连着呼吸也艰难,一下跌倒在地··叶柒在旁见此变故,也是一愣,手扶了重太玄一把,与兰若生道:“你做什么”·兰若生却道:“即便你真失了记忆,也当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叶柒咬唇不语,兰若生又道:“你如今状况本就是你身边这人害的,莫非你还要以德报怨不成”·重太玄听得这几句,只觉得脑袋更是晕眩,恨不得撕了对方的嘴,让他一句也说不得。
叶柒似乎为之所动,半饷不语,许久方又问他:“那你与他无怨无仇,为何要害他”·兰若生笑道:“我与他的确是无怨无仇,只是他凤陵对中原有图谋,你以为中原不会有察觉吗”·叶柒反应极快:“你是他们派来的卧底”·兰若生当年是个有名才子,若非别有目的,实在不该在凤陵蛰伏。
对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转头唤了一声:“你还不进来”·有人掀帘入内,月白色道袍干净整洁,举步间飘逸出尘,正是翟忘机··叶柒道:“原来你二人是一伙的。”
兰若生转脸瞧了重太玄一眼,见他满面怒色,摇头道:“他不过是做了个更好的选择罢了·若真要说一伙的话,还不如说是朱白石·”·重太玄胸口痛得思绪不清,这句话却听得清楚,声音断断续续:“朱白石……他……他早死了。”
兰若生不以为意:“他的确是死了,可他见叶柒与你闹翻,觉得有机可乘,早往中原送了消息·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会选在这时机动手,自然是里应外合,已除了后患。”
重太玄没忍住,“哇”地吐了一口血··兰若生踏前一步:“叶柒,此事与你并无关系,你若要走,我绝不会拦你·”·“我……”叶柒低头不语。
兰若生心中一喜,还未说话,却见对方伸臂揽住了重太玄,欲夺门而出··他措不及防之下,再要拦阻已是晚了,幸而那方向还有个翟忘机在··不想那翟忘机恍似呆愣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叶柒挟人出了帐。
兰若生即便再温文尔雅,此时也忍不住铁青了脸:“翟忘机你真是好得很”·翟忘机目光在他面上平平掠过,一声不吭地转身出去了。
叶柒方出帐子,便见外边半个人影也没有,更遑论黑骑了,他随意拣了个方向,直至确定身后一时不会有人追上来,才停了脚步,将重太玄扔在了地上··他右手伤势未愈,方才强行挟着对方出来,已使得伤口迸裂,血流如注。
重太玄手捂着胸口,从地上挣扎这爬起来,见他脸上痛得发白,血透衣衫,瞧着触目惊心,不由急道:“你可还好”·叶柒手扶着旁边树干,转头冷冷瞧了他一眼:“死不了,你还是顾着你自己去吧。”
重太玄一时赧然··方才翟忘机反应他瞧在眼中,又见叶柒这番表现,哪里还猜不出当然翟忘机给他的丹药分明是假的·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一时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还是愧。
幸好重太玄在凤陵身份特殊,兰若生不敢真下手杀他,所以那枚透骨钉上没有淬毒,只入胸截断了血脉,一等一地折磨人··他手摸到自己胸前,攥住了那根透骨钉,忍痛将之拔除,才觉得胸口一松,虽然痛感仍然强烈,但到底没了那种闷堵的感觉。
他止了血便去瞧叶柒,见他瘫在树下,面上一丝血色也无,不由心中生痛··叶柒看了他一眼,讥讽道:“前些时候你追杀于我,可想到会有今日”·重太玄取水为他清理了一遍伤口,方道:“我没料到手底下会出这种事。”
叶柒任他动作,并不拦阻,口中仍嗤笑他:“我也没想到你眼光差到了这地步·”·重太玄却轻轻抱住他:“我倒觉得我眼光好得很,我如此对你,你竟还愿意救我。”
叶柒恨声道:“重太玄”·少年情多累美人【终】·7、·当年也是在这哀麟山中,他二人把臂同游,说不出的逍遥快意,此次却如弃犬,唯剩仓惶。
重太玄只觉眼中涩涩,瞧着叶柒无血色的脸,一时再说不出话来··叶柒扶着树干站起身来,将他一把拉起:“为今之计,也只能拖一时算一时了·凤陵是你的地方,中原武林即便有打算,也不可能大举攻入。
况且山外还有你那精兵围着,他们最多只能遣些高手小心潜入山中,擒你回去·时间长了,他们也就后继无力了·”·重太玄苦笑:“似乎也只剩这个法子。”
他满面愁容,腰杆却笔直,眉目间虽有忧虑,看着仍有几分自信在·便如叶柒所说,凤陵是他的地方,此地之人视他如神明,即便对方有何妙计,若不愿凤陵□□,就不能真害了他。
他二人伤得都不轻,只得互相搀扶着行走,明明身体靠得如许近,两颗心却因近一月来的变故飘荡远去,再不肯相依相偎··整整一日行来,叶柒除了最初说过几句话外,二人间再无交谈。
这些时候温度已经降了许多,夜间尤其寒冷,他又是伤重,便更是受不住寒,重太玄却也好不到哪去··夜里坐在树下难寐,他不动声色地瞧了重太玄一眼··对方出身凤陵教,自小在教中便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地位,更遑论后来继任了教主,在这凤陵可说是权势无双,纵然当年练武吃过苦头,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
此次意外受伤,又被逼逃亡,一日下来,原本一丝不苟的玉冠歪斜,几缕鬓发落在颊边,身上衣衫也有些散乱,胸口洇出一片殷红,神容憔悴··叶柒视线在那殷红上略顿了顿,搁在袖中的手指不由攥紧,转脸不去瞧他。
所谓心狠之说,不过彼此彼此,有何好愧疚的·风寒露重,他的衣衫单薄,伤处如有针扎,刺痛难忍,背靠着树干,额上却已有汗珠泌出··如此时刻,叶柒却直想放声大笑。
那年他初识重太玄,心以为得了个一生好友,更随他往了凤陵教··而如今……他自己固然有错,但未料到这经年交情,竟真如此浅薄,好端端的知交好友,生生变作了拔剑相向的雠敌。
他惯来性格温软,可此次遭逢大变,也不由生出了深重怨怒··爱之深,恨之切,大概便是这个道理··只是……他因重太玄无情而恨他,不知对方当时听闻他不告而别,又是何种心情·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叶柒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愣自出神,忽觉得手心一暖,循之看去,却是重太玄握住了他手。
那只手掌干燥而温暖,肌肤相触的感觉如许熟悉,叶柒心中蓦然又升腾起几分暖意,恍惚间似回到了从前··“那年我初见你,只一瞥而过,却如惊鸿过目,夜间辗转难眠,心心念念着,下次再相见,必定要交这个朋友。
倾盖如故,莫过于此·”重太玄握住他手,娓娓道来··叶柒本想反唇相讥,可真出口时,却道:“……我心亦然·”恍惚是故景再现……·那年他行于道上,似有所觉,回眸望去,便见一布衣男子,身形高大,卓然不群。
四目相对时,猛然一怔,不知为何,便想起了那句“一见如故”··有人倾盖如故,有人白首如新,叶柒想,莫非还真有前缘之说不成·几日后,他二人再次相遇,不过相视一笑,携手同游赏山水风物。
凤陵地广,等一圈游玩下来,原本初识的两人,早已互引为知交好友··重太玄抬头看夜空浩渺,突然道:“那时多快活啊·蓝花楹盛开时节,树下比武、斗酒……有输有赢,逍遥自在,你可记得,你我还同饮过交杯酒”·叶柒冷笑道:“玩笑之举,你也当真”·重太玄靠过来,低声道:“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好奇这交杯酒味道与平日里可有两样,你与我说,一试便知道了·你我也曾同榻共枕,抵足而眠,夜深不寐……”·叶柒鼻子发酸,开口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如今你还说这些做什么你扪心自问,当年的那些交情,如今可还有剩的”·从他离开凤陵教开始,从重太玄遣人追杀他开始,这段感情便已成了碎屑。
重太玄脑袋搭在他肩上,脸面朝下,似是不敢看他:“……我……是我错了……”·叶柒几乎咬碎了一口牙:“你现在与我说这些,也不嫌晚”·这破裂的情谊早已无法挽回。
朱白石、兰若生、翟忘机与南端月,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曾劝他回去过,有真心有假意,但他最希望见到的人,却是最后一个到的··“我……”·重太玄方说了一字,便猛地将叶柒往外一推。
只见原先那位置上正插着一柄短匕,刃入树干寸长,软如薄纸,在夜风中摇曳生姿,绝非凡品··叶柒反应极快,左手拔剑出鞘,第一反应便是护在重太玄身前。
而重太玄虽然受了伤,但也并无大碍,当即提了十二分的小心··叶柒是孤儿出身,无父无母,意外拜了个师父,得传了一身武艺,年纪一到,就被赶出了师门,自生自灭去了。
平心而论,他并非是个嗜武之人,与江湖极少交集,但仅凭方才那一柄短匕,他便知来人是谁,只因这人名气实在太大··中原名剑谱排名第七的,是个名叫易尺风的用剑高手,排名虽不算太高,但从前做过杀手,擅于偷袭杀人,难以提防,人人见他都会不觉生出惧意。
此次中原派他前来,看重的大抵就是他的隐蔽功夫,希冀能让他将重太玄活着带回去··叶柒右臂重伤,但他左手剑也使得极好,似影响不大,但由于一手被废,到底失了平衡。
重太玄却因被伤了胸口血脉,运转真气时常有凝滞,与高手对决间,丝毫差不了,这些微的迟滞,足以叫他万劫不复··树木高大,枝叶繁茂,身后星空浩瀚,明月高悬,其色如水。
碎影斑驳,夜风过时簌簌作响,如耳边细语,声声切切,惹人厌烦··而那些异动,隐藏在这些声响之中,难以寻迹··当乌云拂过明月时,树影有一瞬间的黯淡。
叶柒心头一跳,身畔有黑影掠过,往重太玄而去··短短几息之间,这二人便交手不下三十来招,只听见重太玄一声闷哼,身形往后急急退去,侧头吐了口血,显然力有不逮。
来人伸手往重太玄肩头拿去,幸而叶柒堪堪赶来,以剑挡了一招,将重太玄抢了过来··那人见此次难以功成,也不作停留,当即返身离开··“呼……”叶柒终于舒出了一口长气。
这易尺风极其难缠,若是正面对敌,还不知鹿死谁手,可惜对方从来不走正常路子··他方缓过些来,忙去看重太玄情况··他此次被内力震动了心脉,新旧伤两相一合,情形并不好,虽然要不了他性命,但动手却有些难。
重太玄掩唇咳了两下,指缝间漏出血来,唇色发白··此时已近天明,他知那易尺风暂时不会前来,忙低头为重太玄调养伤势··几经折腾下,才终于不再咳血。
叶柒也极疲累,伸手抹了一把汗,忽然神色一厉,左手提剑在手,喝道:“谁”·银铃叮叮当当作响,南端月从树后转过身来,双眼通红,肿得如桃子一般。
“叶公子……”她怔怔盯着叶柒瞧,泪水不停地淌下来,“我……我……”·重太玄从叶柒身后探出头来,冷声道:“你莫非也叛了我”·南端月瞬时慌了手脚,讷讷不知该做何言,只知道对着叶柒哭。
叶柒见重太玄气得两颊通红,忙矮身抚着他的背脊,让他舒缓一下··南端月哭道:“我……我只是想救叶公子,我怕……怕教主害了他。”
重太玄一霎那间心如火焚,搭在叶柒腕上的手力道失控,掐出了一道青紫痕迹,等反应过来之后,更悔之不及··叶柒却恍然不觉,对南端月道:“如今也不差你一个了,你且走吧。”
南端月想上前来,却被重太玄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我……我喜欢你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她容貌美丽,银饰光耀,衬得那张面容如同美玉,虽是满脸泪痕,又哭肿了眼,也仍是娇美动人,此时下了决心说出那话来,话中难掩深情,任是铁石心肠之人,也得动心。
重太玄早黑了一张脸,叶柒却苦笑摇头:“你是个好姑娘,可我不能走·”·南端月再忍不住,泪水如珠玉啪啪地往下掉:“教主如此待你,你为何不恨他”·“谁说我不恨他”叶柒道。
南端月一下愣住了,重太玄手却忍不住发抖··“可……”叶柒低头,语气颇为无奈,“感情一事,又岂是爱恨两字便能说清的……”·重太玄握紧他手:“你……”·南端月咬了咬唇,突然低头道:“……叶公子,请……请保重。”
说完后,也不等叶柒回答,已转身躲入了树丛中,不见了身影··重太玄忍不住道:“招蜂引蝶我手底下只四个中用的,现在不是叛了就是被你毁了。”
叶柒看他说话中气足得很,不由稍松了口气··只是还不等他与重太玄说话,身后又有人声··“师父……”·叶柒眼睛猛地睁大,回头瞧去,那人竟是李鹤年,只是身边多了个中年男子,气势非凡,不是俗流。
其实他初见对方,便知对方背景绝不简单,只是未料到对方竟然恢复了记忆,甚至找了回来··李鹤年道:“你答应做我师父,如今莫非要食言不成”·叶柒看了眼他身边的人:“你若想要个师父,何处寻不到”·李鹤年手攥紧了一脚,扬声嚷道:“可我就是想要你做我师父”·叶柒温声道:“下次我必定记得。”
重太玄心中涩然,忍不住在他耳边低声道:“你随他去吧·”·叶柒横了他一眼:“莫要乱说话·”·李鹤年还想纠缠,却被身后之人一掌劈了后颈,扔在肩上扛走了。
重太玄扭头,不愿看他:“我如今这般情形,你跟在我身边,不过是白白受我牵连,方才他们让你走,你为何不走”·叶柒笑道:“便是你让我走,我也不愿,遑论他们。”
他说这话时,正见远处翟忘机月白色道袍飘逸出尘,只静静瞧他,既不走近,也不言语··叶柒闭目,睁眼再瞧去时,那里已没了人影,方才所见,倒似是幻梦一场。
重太玄突然大声呵斥道:“你为何不走我追杀于你,不曾留过情,你为何不肯走”·叶柒却伸手抱住他,道:“我没做过什么事,纵然落在他们手中,也能保命,你何必为我担心呢。
他们虽然也不敢杀你,但你的逍遥自在便没有了·你一身傲骨难折,我怎舍得看你落入泥尘”·重太玄环住他腰,声音已有些呜咽:“我若是逃了出去,还会对中原武林下手……”·叶柒打断他,道:“有些事,错了一次,便再不会错第二次了……”·重太玄摇头:“我根本逃不出哀麟山,你又何必白白留下陪我”·“谁说的”叶柒道。
重太玄兀地睁大眼,却觉被人拿住脉门,瘫软在地··叶柒弯腰解了他衣衫,与自己的互换了,想了想又摘下腰间长剑,放在了重太玄身边··他身形虽比重太玄瘦削,但稍加改扮,便瞧不太出了,皆之他二人相处已久,彼此习惯了如指掌,这换了衣衫,故意而为之下,竟形神俱似。
他在对方耳边低声道:“等入夜时候,我把易尺风引开,你穴道解了,便往相反方向逃去吧·”·重太玄目眦俱裂,狠狠盯着他瞧,口中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叶柒瞧他身侧手背上青筋毕露,弯腰在他手背上抚了几下,低声道:“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朱白石和李鹤年都曾说我优柔寡断,其实挺对的·我没有你那么狠的心肠,即便想做个恶人也不如你。”
他说完这些,俯身狠狠咬了一口重太玄的耳垂:“可我还是恨你·”说罢,再不停留,起身离去··枝叶交错横生,人在其中穿行而过,不过几息功夫,便再看不到身影了。
日落月升,重太玄身体终于可以动弹,他爬起身,拭去眼角泪滴,循着叶柒去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不曾有丝毫犹豫··那年春时,正是他二人情浓时候·蓝花楹开满枝头,其大如华盖,风过时,便如落雨飘飘然而下。
草如茵松软,叶柒半躺在上面,一身惬意,与身边的重太玄道:“我与你明明是初相识,却觉得心中欢喜无限,似是前世故友重见,你说奇妙不奇妙”·重太玄手臂搭在他肩上,凑前吹开他发上的蓝紫色花瓣,低声道:“我心亦然。”
叶柒突然叹了一声,重太玄心中奇怪,问他为何,却听对方道:“这情谊深了,便容不得半点瑕疵,情谊愈甚,一旦横生波澜,隔阂也愈大·”·重太玄笑着倒了一杯酒,道:“可即便有了隔阂,那些情谊也做不得假,怨有多深,情便有多烈。”
他说着,突然又笑道:“不知那交杯酒可有别样滋味”·叶柒同倒了一杯酒,与他勾了勾手指,道:“你若是好奇,一试便知。”
“好啊·”·那杯酒是重太玄此生最难忘怀的滋味,梦中也不曾再遇见过··那时曾有人与他说……·“若是为你,生死不较。”
【终】·续弦【1】·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1、·书生有张七弦琴,祖上传下,至他这代已逾千年,精心保养,小心之至··这日天上惊雷过耳,书生手下一抖,七弦琴坠地二分,弦崩离析。
书生友人黄生家中藏有鸾胶,觍颜求之,归返复琴如初··千多年的古琴早生琴灵,惜哉书生肉眼凡胎,终不得见··黄生那鸾胶也非寻常,凤喙麟角煎熬所成,本是仙家所有,机缘巧合被他得了,亦是有灵之物。
不比琴灵离不得原身,见识不足,单纯好欺,鸾胶因着主人家慷慨,□□许多,所见所闻不知广了多少,甚至给自己取了名,唤作栾郊··这日他懒怏怏地随书生到了他家,甫进门便见桌上坐着个绯衣少年,嘴里咬着根不知哪拣来的狗尾巴草,下头光着雪白脚丫,左右晃荡,没个正形。
栾郊瞧出这就是那琴灵,不由一怔,想:这琴灵当真与众不同··此念方息,转眸又见一玄裳男子,正襟危坐在旁,见他看来,微微点头示好,端庄稳重··……也是琴灵。
栾郊四下打量,只找着一张断成两截的古琴··有点意思·他本坐在书生肩上,无骨蛇般缠着对方脖颈,此时起了兴头,自个下了地,抖了抖袖子··绯衣少年也盘了腿,一双清凌凌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神色却不善,“呸”地吐了那草,道:“你是谁”·栾郊自恃见多识广,不与这小琴灵计较,颇为自矜地抿唇一笑:“待会你便知道了。”
又舔了舔唇··少年怒目,烧红了白玉似的脸:“- yín -贼”·栾郊诧异:“倒有点见识”·少年扬了扬下巴,十分得意,不想被身畔玄裳男子扯了衣角。
他一把拉回了自己衣衫,往另一边去了些,脸上不耐:“哑巴你又做什么”·男子极是无奈,却只看着他不说话··还真是个哑巴。
栾郊瞧出了兴味··书生不知他屋里有多热闹,只将那断琴整理罢,取出鸾胶来··琴灵到底受限于原身,不管是少年还是男子,俱感到一股拉扯之力,回神时候已又到了一处。
他二人方吵了嘴,那男子不论,绯衣少年心里大为不快,一时瞧栾郊的目光更是凶狠··栾郊自不会怵他,打了个哈欠,一步三摇也走了来,撑起身子坐在琴旁,伸手揽了少年在怀。
他人虽惫懒,身量却足,恰可将少年整个拥在怀里··绯衣少年挣扎无果,反被对方将脑袋搁在他头顶上,低声笑时,连着他身子也打颤··许已不是上古诸神齐出之时,许多年来,除了这两琴灵,栾郊再未见过其他灵物,脸上虽不显露,心内着实有些找着同类的欣喜。
不多,但足矣,·手底下却不留情,两指捏了对方下颔,微微抬起,自己凑上去在嘴角印了一吻··少年头皮炸开,在他怀里动个不停,无奈栾郊手稳得八风不动,没给他一点机会。
他急出一身汗,方想起身边还有人在,忙叫道:“哑巴哑巴救我”·玄裳男子愣了片刻,才与栾郊道:“……阁……下……”·栾郊挑眉,细看那断成两截的古琴。
原来虽两分,但其一长,其一短,弦大多断在了那短的上··男子说话虽艰难,到底不是个哑巴··栾郊觉得有趣,伸手一揽,将他也勾进了怀里,正是左拥右抱的架势。
少年眼里冒火,张嘴欲骂些难听的,不想一字未出口,就被对方堵住了唇··栾郊看着引人发怒,唇却绵软甜蜜,一吻之下,少年火气散去七八,直待对方松手,拇指抹过他唇瓣,才回了点神。
·他们这头闹得纷纷,书生蘸了鸾胶往琴上点··少年一见,使劲推栾郊,尖叫道:“拿开才不要你碰我”·栾郊极镇定:“找我又没用,与你主人家说去。”
玄裳男子不说话,愣愣看着断琴,面上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些什么··栾郊心下一动,扭头在他唇上留了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男子极缓地回头看他,脸不白不红,真像棵老松。
眼里也没恼怒情绪,只瞧着栾郊··栾郊不作声地又去捉弄绯衣少年··任少年叫得再响,也无法显身书生跟前,只得眼瞧着鸾胶一点点布满了断面··栾郊耳朵快被他震聋了,低声与他道:“再喊一句,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年一下收了声,眼乌溜溜看着他··栾郊满意地舒了口长气··鸾胶的确不凡,书生将两截断琴往中间一推,贴合无隙,那断弦也根根续了回去,看来已回复原样。
少年却不高兴:“难受好难受”·毕竟看着虽无异样,到底多了一物··栾郊见他喊将起来,正要履行先前威胁,不想手底下一空,不止少年,连玄裳男子也没了影。
他仍坐在原处,怔然想:莫非是回了原身·也对,先前琴身损毁回不得,此时已无碍··结论方下,眼前忽多了片藕色衣袂,抬头一看,竟是个眉目如画的长衫青年,温温柔柔地一笑:“在下天心无曲,先前承蒙照顾。”
2、·书生正将古琴摆回架上··琴背龙池上方篆书“天心无曲”,两侧又有隶书铭文“有是有非有虑,无心无迹无猜”··天心无曲正是琴名。
对着这么个端庄人物,栾郊难得颊上发烫,明白自己见着了正主,而且听他话里意思,怕是知道先前事的··幸而他脸皮厚,不消多时已是一派自若,浑如什么都没发生过,起身整罢衣衫,躬身与他见礼,道:“栾郊见过先生。”
天心无曲托了他肘一扶:“无需多礼,此次有幸得你相帮,才让我脱了此劫·”·原来他生灵智虽早,却一直没能化形,那日惊雷正是他的雷劫。
霹雳降下,他也终于有了形,不意书生将他摔了,方化出的形体也一分为二,若非求来鸾胶,还不知会陷入何种境地··栾郊无赖时候是真无赖,正经时候也是真正经,风仪疏旷,只一身碧盈盈袍子让他看来多了点邪气。
虽知晓天心无曲早见过他的轻佻,但他不说,栾郊也不提,甚好甚好··天心无曲当真是个端方君子,言辞温和,气度闲雅,比那少年沉静,又不似玄裳男子憋闷无话。
栾郊也善谈,二人你来我往,并不冷场,没多少时候,已言笑落落,无一丝芥蒂··——表面上··越是说得多,栾郊心里越是没底··身为鸾胶,他漫长的一生中黏过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古琴就有三张。
见过的人也不少,贫富贵贱都有,自认看人很有几分眼光··这天心无曲原身是七弦琴,按说也该是个温润性子,可他瞧在眼中,总觉得心肝都在颤,喉口不住冒烟。
总之,他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在害怕··外头春光明媚,日光穿过花窗,又透过窗棂,打在天心无曲面上,不带阴霾··栾郊愈发坐不住··但这一坐便坐到了日暮,屋内渐渐没了光亮。
天心无曲也发觉了他的不自在,垂首一笑,倾身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你怕什么”·栾郊心里虚,面上还得端着,正色反道:“怕什么”·屋里漆黑,恰逢书生推门而入,点了灯烛,吹了口气,却连着天心无曲也似烟似霭,飘散不见。
栾郊愣住了,回忆过后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惹着对方的话··身后有人嚷嚷:“栾郊原来你叫栾郊”·听声音就知道是那绯衣少年。
许是天心无曲性子温和,他与对方说了太多话,此时乍闻得少年声,不自觉捏了捏自己眉心··烦·真的烦··少年抱膝坐在桌上,旁边还是那玄裳男子。
他趾高气昂,犹自在说话:“栾郊这名真难听”·“呵呵·”栾郊不怕他··玄裳男子带点歉意地看了他一眼。
栾郊眼一转,问那少年:“你说我名字难听,你名字又好听”·少年扬起下巴:“天心无曲难道不好听”·栾郊摆手:“不算,你若是天心无曲,旁边那哑巴又是哪个”·这下把少年问住了,神色恍惚,直似魂灵也出窍,险些魔怔了。
可惜他本身就是灵物,再心思混沌也无碍··栾郊虽是故意闹他,但看他这可怜样也心软,“啪”地拍了下手掌,吓醒了他··少年眼通红,带了泣音:“我没有名字……”·栾郊暗暗叹气,走到他跟前,屈指弹了他脑门一下:“不如叫阿绯。”
少年哭得快,笑得也快,猛地跳下了地,撞上旁边的玄裳男子··栾郊问:“你也要个名”·少年抢着道:“不要不要,他就叫哑巴”·玄裳男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栾郊,脸上看似没变化,栾郊却从中看出了点伤心失落来。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想着定要给他取个好名··不想男子伸手攥了他袖,慢腾腾开口:“……哑巴……也好·”·他意思坚决,栾郊只得勉力放柔了声音:“哑巴。”
心更软了··男子扯了扯嘴角,眼神柔和··3、·一张琴怎能生出两个性子算上天心无曲,得是三种··栾郊一个头两个大,此时才想到一个问题——天心无曲哪去了·阿绯和哑巴在时,不见天心无曲;天心无曲现了身,阿绯和哑巴没影,仔细一想,天心无曲二分才成了阿绯和哑巴,也难怪不能同时出现。
他觑了眼粘合好的琴,有些心虚·虽说身为鸾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可他经手许多物事,还没粘不好的··再一想,从前那些东西也没化形,鬼知道粘好没。
于是栾郊更忧伤了··阿绯生了张唇红齿白的小脸,却聒噪烦人,自有了名字,不知在哑巴面前炫耀了几回··许是并不在意阿绯的话,又或许来不及开口,哑巴不负他名,一声未吭。
可在栾郊看来,实在可怜了些··他向阿绯招手:“过来·”·阿绯嘴上说着谁要来,脚却自己做主走了过去··栾郊动作极快,他不及反应,已被一把捞过,再回神已经头朝下趴在对方膝盖上。
“你做什么”阿绯两只光溜溜小脚乱蹬··栾郊啪啪啪打在他屁股上,连着十数下才停,道:“早与你说了,乱喊乱叫就收拾你。”
阿绯捂着后面泪眼迷蒙:“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栾郊掐指一算:“才昨天而已·”·若非临时换了天心无曲上来,说不定他早动了手。
此念一起,他暗道要糟,这几人记忆是相通的,天心无曲岂非也能知道他做了什么·走神间,阿绯钻了空子偷跑,临去还不忘狠狠咬了栾郊手一口。
“呲·”栾郊吃痛,可惜反应到底慢了一点,被他走了去··他揉了揉留了牙印的手,一时不知该不该怒··此番冲突与哑巴关系不大,变故虽生,他却看了眼阿绯,自走到栾郊跟前。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栾郊本想问他想做什么,不料对方执起他手,略低下头,舌尖自他齿痕上仔细舔舐··他先前也做过轻薄之举,但主动与被动间差别太大,一时之间连伶俐的口齿也不好用了。
只好假作无事,小声骂着阿绯:“没良心的小鬼头,竟然还咬我”·哑巴贴心至极,一言不发地环了他肩,又在他背上拍了拍,聊表安慰。
栾郊眨了眨眼,忍不住有些脸红,大概介于松了口气与不好意思之间··反倒是阿绯怒视哑巴,暗道:阴险太阴险了·栾郊见的人多,却没人能与他说话,这回遇上个哑巴,说话虽少,但至少能听,又不似天心无曲般心思重。
他经历颇多,远至西域海外,上达皇宫内院,都有他□□,真要说故事怕十年也说不完··哑巴虽不开口,但表情专注,显然听得认真,阿绯闷闷不乐,只因刚做了坏事,不敢近前。
转眼晨鸡唱晓,天光洞开,阿绯一声惊呼,在原处散了身形··栾郊心中一动,正见哑巴也向他看来,二人对视只刹那,对方也不见了··一息之后,藕色长衫的天心无曲现身屋内。
他虽有阿绯与哑巴记忆,但也需些功夫消化,不想等他心思清明,周身竟无一人,栾郊也不在··转念一想,已明白栾郊必定是怕他算账,避祸去了··他也不急,无声笑了一笑,坐在琴前独自抚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古琴本是娱己之物,如此也好··夜间阿绯方出,四下仍找不见栾郊,顿时无措,扯着哑巴袖子,哭诉道:“是不是我惹他生气了”·哑巴垂下眸子,咬了咬下唇,什么也没说。
续弦【2】·4、·栾郊这一不见,就是整十天··阿绯骂了又哭,哭了又骂,他本就是个多话的人,面上虽放不下,心里却希望能有人与他说说话的·况且相处下来,栾郊也不是那么差。
可惜他心有懊恼,人却找不回··等换了天心无曲上来,却是老神在在,照常谈琴自娱,似是胸中早有成算··栾郊倒也没一去不回,这日他甫一冒头,就瞧见红眼的阿绯,与落寞坐着的哑巴,一时讪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鼻子。
很有些欺负小孩的感觉··阿绯原是个咋咋呼呼的,这回却慢声细气,道:“你回来啦·”·栾郊好险没去摸臂膀起的鸡皮疙瘩··阿绯学着哑巴端坐,两手置于膝上,唯独下摆处露出双光脚丫,更像个做错事待罚的小儿。
栾郊故意不看他,没骨头似地扒着哑巴··许是因为他原身乃是膏体,即便有了人形,也不大爱正经坐卧,如是这般有人倚靠,才是最好·他自觉躺得舒服,面上更显出十分惬意,冷不丁听见阿绯又问:“你先前去哪儿了”·栾郊望去,见他分明难耐,偏箍着手脚般坐在原处不动,不觉好笑,道:“我去的地方多了,你问哪一个”·阿绯身为琴灵,此生履足之地有限,不由问道:“你怎能去那么多地方”·栾郊道:“为何不能你莫非以为琴上那点便是我原身”·阿绯一窒,恍然想到他原先说过的话,是啦,若这真是他原身,他如何能知道那么多人事·许是看出他所思,栾郊干脆与他道明:“我与寻常物事不同,原身不知分出多少,凡有一点我原身在处,我都显出形来。
至于此处……”顿了顿,又道,“不过是我瞧着好玩,故而多留了几日·”·这话不真·实则他□□虽众,却没遇见过能说话的,好不容易遇见了有意思的琴灵,才会驻足。
前几日离去,不过是不想那么快与天心无曲相见·他为自己足足打了十天气,深觉底气回来,才现的身··至于阿绯,只能算意外收获··阿绯闻言,不知自己低低念叨着什么,瞧着竟有几分哑巴的神韵。
天心无曲现身前,栾郊还扒在哑巴身上,不料身下乍空,不防之下磕到了脑袋··他也摸着了点头绪,知晓夜里是阿绯与哑巴,天心无曲白日才会出现··看了看天色,总觉得这日对方来得有些早了。
天心无曲仍是那副温温柔柔,让人起不来气的模样,端宁至极地笑着看栾郊手慌脚乱爬起来整理衣裳··栾郊掩唇咳了两声,感觉自己镇定下来,才去看对方··天心无曲表情根本未变过,仍是笑着问道:“你这些天过得好吗”·话里有些亲密味,但究其实质,与阿绯是同一个意思,不同人问来,栾郊感觉全然不同。
他只得道:“……好·”·天心无曲略垂了头,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柔声道:“那便好·”·栾郊快要发抖了。
天心无曲未说其他,可不知怎地,他就能听出些其他意思,似乎吃定了他早晚得回来,故而不急不缓··莫非这天心无曲当真能摸着他心思栾郊忙否决,不可能绝不可能·天心无曲忽敛了笑,道:“你身上什么味”·栾郊抬肘四下闻了闻:“哪有味”·天心无曲拉了他手轻嗅,微微蹙眉,又近前相闻。
·他表情凝重,栾郊也被他搅得有些紧张··相距近了,对方如画容颜俱在眼前,眸深若海,气质清逸,栾郊虽见过许多美人,却没有一个能如此挑拨他心弦的,似是五官长得无不合他心意。
天心无曲自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唇几乎是贴在他颈上嫩肉,呼吸可闻··他甚至还握着栾郊的手,栾郊心烦意乱下,不自觉反抓住他手,全身僵硬··天心无曲终于笑道:“原来是你体香。”
……栾郊一愣·他倒的确有体香,毕竟来源于龙凤,非凡俗之物可比拟,只是这味道自他有灵之日便一直伴随他,若没人提起,他自己也难想到。
天心无曲闲着的那手顺势搂上他腰,二人瞬时胸膛相贴,亲近异常··栾郊这才回神,却为时已晚··天心无曲咬住他喉结,细细以唇齿磨搓过一遍,才道:“很好闻。”
栾郊心内惊道:到底是谁告诉他古琴都是君子的·天心无曲倒没再做什么,只弹琴与他听··好听是好听,可惜栾郊心神不在上头。
晚上换了阿绯与哑巴,阿绯话少了许多,看他的目光总躲躲闪闪,倒是哑巴一如既往··栾郊却看着哑巴陷入沉思··阿绯与哑巴的性子自不是凭空得来的,他二者相合才成就了天心无曲,换言之,若阿绯是话多的天心无曲,那不能说话的哑巴,又得了天心无曲什么·阿绯少心机,天心无曲的那些深沉心思怕全在哑巴身上。
想明白后,栾郊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直视哑巴了··5、·虽然栾郊看哑巴的眼光都不一样了,日子还是照常过·他说自己去处许多,可大多时候还是待在这不走。
怎么说,他也是有名有份被书生捧进来的,此地也算作他地盘··说起书生,倒算个好主人,虽然此前也是他摔的琴,但看在求来鸾胶的份上,阿绯与哑巴没说过什么。
至于天心无曲如何想,栾郊没好意思问·而他自己,就更无所谓了··凡人虽自由,到底寿短,栾郊初来时候,书生不过弱冠,家里不富贵,但也是书香门第。
十四开始考童试,直考到六十,娃都生了四五个,又当了祖父,成了老书生,却仍是秀才功名,转眼染了病,缠绵榻上,眼看只剩最后一口气··临终前遗愿,还是要回老宅,落叶归根。
天心无曲这些年一直在老宅中,栾郊与他们多年相处,也可说融洽·哑巴仍旧话少,即便有什么心思,也没表露出来·阿绯过了段时间,到底耐不住性子又多话起来,但比起初时,好了不知多少。
栾郊仔细回忆过去几十年,觉得唯一一桩不好的事,便是天心无曲现身的时间越来越奇怪,越来越不可捉摸,有时深更半夜也能冒出来,吓他一跳··被吓了几次后,他反倒没那么怵对方了,当真可喜可贺。
他们虽离不得原身,在宅子里走走也可以,故而一窝蜂挤到老书生榻前,要见最后一面··此时显身的是阿绯与哑巴,栾郊由着自己脾性,坐在哑巴肩上,软塌塌地环着他脖颈,徒留阿绯光着脚,不情不愿地独自走。
走路姿势许是从栾郊这儿学来了点不好习惯,身子左右摆动,走出三分流氓气来··幸而老书生看不见他们,否则怕要将他们当做讨债人··榻前跪着他许多子孙辈,老书生吊着口气,伸指一一点过这些人,断断续续地吩咐后事。
待所有人都提过了,意料中的没栾郊他们的份··栾郊虽知对方见不着他们,还是咂了咂嘴,感觉颇不是味儿··阿绯坐在榻边,手撑着脸,道:“无聊。”
他从前还是琴的时候,早不知经历了几个主人,不差这一个··老书生还是断了气,魂魄飘飘渺渺地离了肉身,竟还是年轻时候模样··人死灯灭,没别的好说,自是要散了魂魄,被拉入地府,重又拆了合了,成个新魂,再入轮回。
但栾郊等人一齐睁大了眼,才想起对方此时是能与他们相见的··书生许是还未明白事,在自己尸身上头晃了会功夫,眼睛才有了神采,头一抬,就见到了栾郊三人。
栾郊想着原来还能说几句话,哑巴偷偷捏紧了手,最跳脱的阿绯直接冲上前,喊道:“书生”·书生回头瞧了瞧那些仍在哭的子孙,又看他们,终于睁大了眼,惊叫道:“鬼啊”·声音比阿绯还大,魂魄“砰”地一声散了,原本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的事,竟在瞬息间完成。
阿绯脸僵住了,许久才问:“魂魄散得这么急,会不会有事”·虽然结果有些意外,栾郊仍是最快回神的一个:“不会……”·他暗自叹了声,本以为能在对方临死前打个招呼,感谢一下这些年的照顾,没想到却是一场空。
不过本是殊途,不好指望太多··栾郊还在忧伤之中,不料环着的哑巴忽然也散了形,他张嘴欲呼,腰下又多了手稳稳抱住他··天心无曲仍是那张温柔脸,但不知是否受了感染,多了点异色,道:“似我等灵物,不得自由倒是小事,最怕生死不由自己。”
6、·所谓生死不由自己,指的是灵物依托原身,若有损毁,其本身也不得好·若有主人在,更是不堪,一日主人不放,今生不得稍动··如此说来,栾郊倒是幸运,□□无数,总有留存的,并不容易消亡。
因而他半阖眼,伸了个懒腰:“反正不关我事·”·天心无曲低着头,神容萧瑟,有些凄然··恰与栾郊对上··他惯来面上豁达,其实还是个心软的,琢磨了一下用词,道:“何必想那么远的事。”
天心无曲唇角微牵,眼却仍有哀意,使得这笑看着入不了心,像枝雪欺霜冷后的恹恹玫瑰,艳蘼有余,神气不足··栾郊当即昏头昏脑地抱上去,给了一个甜蜜的吻。
……后来有点小悔··书生不在后,他们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了,阿绯总抱怨身上不干净,整日皱着张脸··哑巴脸色也不好看,天心无曲并无异样,只时不时露出点忧色。
似乎唯独栾郊不为所动··过了两三年,家里又多了个娃,栾郊特地去看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又过了段时日,小娃能走了,不知怎地独自一人来了摆琴的屋,一见架上的七弦琴就哭。
哭声太大总算引来了大人,却没人能止住··后来被人抱离才算了事··栾郊掏了掏耳朵,道:“闹得我头都疼了,”看了眼阿绯,“比你还吵。”
阿绯难得没反驳,煞白了小脸,心有余悸:“……我竟有这么吵吗·”·哑巴亲了亲栾郊耳垂··栾郊一惊,扭头看去发现竟已是微笑着的天心无曲,一时更是被吓得无话。
近来天心无曲出现得愈发无迹可寻了··他道:“那小娃娃身上似乎有点熟悉的味道·”·栾郊问:“你的熟人”·天心无曲莞尔一笑:“我们的。”
栾郊眨了眨眼:“你和阿绯他们的”·天心无曲笑得更欢:“是我和你的·”·栾郊嘟囔道:“听着像我们俩生了个娃。”
天心无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栾郊错开他炙热目光,道:“那怎么也得算上阿绯他们·”·天心无曲道:“本就没什么阿绯和哑巴,我只有一个名字。”
栾郊忙道:“打住打住我们先前说的是那小娃娃”·天心无曲眉头微蹙,道:“有点像那书生·”·栾郊一回忆:“是有些像,没想到他竟又投胎投回来了。”
天心无曲道:“回来又如何,早不是一个人了·况且人死时候魂魄四散,这小娃至多只一半魂魄是那书生的·”·栾郊叹气:“没想到他如今竟不喜欢你了。”
天心无曲好笑道:“他这么小年纪懂什么·”·栾郊仍忧心忡忡:“一定是因为我们在他魂散前把他吓着了,才使他记挂到这辈子,特地来报仇。”
“报应·”他长叹··“都怪我不好·”回来的阿绯哭着道··续弦【终】·7、·天心无曲也开始觉得是报应了。
小娃稍长大些,成了个小书生,一考十年仍旧是秀才,果然家学渊源·后又被人骗去赌场,输了个底掉,不甘心下愈挫愈勇,终被人算计败光了家业,无法下开始卖些收藏,天心无曲首当其冲。
书生旧友黄生,算得栾郊主人之一,也已是耄耋老人,顾念旧情,高价收了天心无曲··可惜虽得了琴,却又无甚兴趣,随意拣了个地方摆··如此日子竟比原先还不如,琴上积灰厉害,阿绯已经不太敢见人了,总说自己脸是黑的。
连着天心无曲出来得也少了,偶尔见着时,神容黯淡无光,减了风采··某日他难得露脸,忽低声道:“要糟”·栾郊本在懒洋洋打盹,闻言惊醒,也发觉不对。
外头火光冲天,竟起了大火,众人扑救不及,更无人照料这偏僻一隅,不消多时火势蔓延,天心无曲怕难逃厄难··栾郊难得神情凝重,看着外头,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天心无曲站在他身边,瞧着瞧着竟笑了出来··栾郊没好气道:“如此时候,你竟还要笑”·天心无曲衣衫本是藕色的,映着火光更是红得艳丽,白玉般的脸也多了点暖意,如画眉目温柔得叫人叹息。
他道:“也好·你也明白,天心无曲如何都碍不到你,你总能活得好好的·”·栾郊恨不得打他:“怎说也认识那么久,你以为我会看你去死”·天心无曲怅然道:“那又如何,谁也救不得我了。”
他虽化形,但依托原身存在,可惜他是有主的,如今的主人正是黄生·除非黄生将他带走,他根本离不得此地··人有人的活法,似他这般的灵物也有自己的活法,寿数虽长,到底生死不由己。
“也是一语成谶了,”天心无曲道,“既然总有消亡时候,这结局不差·”·栾郊蓦然冷下脸,与他道:“你还要装腔作势,以为我不清楚你打算你分明早存心利用我,才分出阿绯与哑巴来试探我性情,与我亲近,意图让我在这种时候救你。”
他一字一顿:“我早知道了·”·天心无曲脸上眼中俱失了笑,一眼不放地看着他,神情冰冷··栾郊道:“救不救是我的事,不关你事,”又补了句,“看我心情。”
火舌钻了进来,燎过琴身,天心无曲衣上便多了片焦黑,栾郊在他面前冷眼瞧着,似无动于衷··木质易燃,再熬不了多久,怕就要成灰烬··天心无曲道:“其实我……”·栾郊整了整衣衫,挺直了背,道:“其实救你也无妨,反正我没那么容易死。”
天心无曲这才真惊了,忙伸手拉他,不想对方将手一抽,只摸到片衣角··栾郊微微使力,“刺啦”一声,连衣角也没了··他碧盈盈的衣袍本有些邪气,此时却从内而外透出金芒,煌煌光明。
那光耀目,天心无曲不由微微闭了眼,片刻后睁眼欲阻,到底为时已晚,被栾郊一袖推了琴身送出了火场··他急道:“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灵物不得自主,其中更有大因果,今日栾郊若乱了其中秩序,无异逆天而为。
栾郊不以为意:“不过是弃了别处的原身,自毁元神罢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天心无曲心知他说的不欠明明是反话,怒极反笑,道:“谁要你救”·栾郊竟一扫惯来的漫不经心,意气飞扬:“我乐意你管不着”·8、·尘埃终落定。
栾郊情形却不好,昏沉中听得耳边嘈杂喧闹,好不容易消停会儿,又有人絮絮叨叨不停,神似阿绯,只因声音不同,不致错认··那人道:“……初见时候我并未唬你,分出阿绯两个非我本意……”·栾郊不甚诚心地在心里回他:是是是,你做什么都有理。
那人听不见他心声,又道:“后头琴虽修复,一段时间里我也的确只能在白日出现……”·栾郊只注意到“一段时间”四字··那人继续说:“等我全好时候,我见你挺喜欢阿绯他们,又与我不是很亲近,也就放任着了……”·简直一派胡言栾郊愤然。
·那人柔声道:“即便我真有过利用你的心思,也是许久前的事了·我本只是张琴而已,能生出灵智来已是侥天之幸,如何能奢望更多当然……”他停了片刻,才说,“你嘴上骂我,但我知道你心里是为我好的,我还是有些欢喜的。
其实我早与你说过,本就没什么阿绯和哑巴,我只有一个名字……”·醒不过来的栾郊只能在心里又多骂了两句··总之那人将这些话翻来覆去不知讲了多少遍,听得栾郊耳朵生茧,恨不得立时跃起封了对方嘴。
待他当真悠悠醒转时,果然见着天心无曲那张如画面容,不提看来多憔悴,衣衫都成了焦黄色,只一截袖子维持原色,愈发显出可怜··栾郊本想爽快地骂上一通,可见了他这模样到底什么也说不出。
天心无曲嘴唇动了动,看他的目光既怨且哀,似有千言万语··事实上他之前也的确说了“千言万语”·栾郊忆起这些,有些心软,不想这人忽神色坚决起来,不等栾郊反应,就将阿绯和哑巴扔了出来,自己却溜了。
哑巴看着并无两样,阿绯却成了齐肩短发,眼圈都是红的,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栾郊好不容易在他混乱的叙述中理清了头绪··却说当日他自毁原身,拚死赢得片刻自由,却也给自己留了条活路,没把用来粘天心无曲的那丁点也用了,否则不等火烧来,就没了天心无曲。
毕竟阿绯与哑巴准确说来都不算是他··天心无曲被送出后不久,大火也熄了,黄生家清点损失,又见着了这琴,想起小书生那败家子,无端将这二者联系起来,觉得天心无曲克人,因而忙不迭地把琴卖了。
琴身虽没在火中损毁,到底被燎到,焦了个角,品相不好,即便是千多年的古琴,也卖不出好价钱,最后被琴斋低价收了··现在天心无曲正摆在琴斋之中,静候买主。
阿绯道:“那日来了个肥头大耳的胖子,一根指头有我两根粗,手上又油腻,摸过来时……”打了个哆嗦,脸色惨白··栾郊不以为意:“这算什么粘东西时候,有些人还是拿涎水濡湿的,我可说过话”·阿绯与他顶嘴:“你又没人好说”·栾郊怒弹他脑门。
哑巴难得开口:“……的确……可怜……”·栾郊想了许久,也没判断出讲的是谁··琴斋不大,天心无曲没能占得好地方,随意搁在架上,生意却不差,进门的十人里有九人要来摸摸碰碰。
店主是个女干的,也有眼光,还能言善道,专拣些个不识货的人,骗他们说这是传说中的焦尾,价格自然也不菲··栾郊之前话说得铁齿,事到临头才有些受不住。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他弃了其余的原身,竟与天心无曲浑融一体,那些人碰触古琴时候,他亦有感觉··……真不好受··这会又有人来,还是个武夫,五大三粗不提,手指粗粝,摸在琴身上时,活似磨人的砂纸。
栾郊头皮发麻,一面拿手使劲挠,一面在屋内兜圈子··他自顾不暇,也没工夫去注意阿绯如何,直至忽被人捉住了手腕··天心无曲小心抱住他,动作轻柔地抚他后脑勺,道:“好些没”·仇恨转移这法子着实好用,栾郊一时没去注意身上感受,全副心神都在对方上,当即横眉竖目,道:“你可算出来了”·天心无曲假作没听见他说话,近前啄吻他脸,问:“这样呢”·栾郊一愣,没绷住脸,好一会才道:“哄小孩呢”·9、·天心无曲指了指自己喉咙,又点在胸口上:“你已在我身体中,即使再恶我,也离不得了。”
栾郊知晓他大概并没别的意思,但不可免地想得有些多··近来天心无曲除了偶尔拿阿绯两个顶缸外,并不躲他,常与栾郊一道坐在梁上,评点来往购琴人。
说是评点,也不过说说那人是否习过琴,又有否琴心··这日来了个书生,独独挑中了天心无曲,虽被提了价,也没放弃··栾郊道:“怎又是个书生算啦,还算不错。”
天心无曲将此人细细看过,道:“勉强·”·栾郊推了他一把:“世上哪能真正找着称心如意的·”·天心无曲握他手,道:“若你是个凡人,那做我主人我必定是满意的。”
栾郊不吃他这套:“我可不会弹琴·”·天心无曲想了下,道:“不会弹也没什么,我能自己弹给自己听·”·许是老天听见这番话,书生还未接过古琴,外头又来个公子哥,“独具慧眼”挑中了天心无曲。
他有权有钱,不容书生说什么,便将他赶了出去,问起古琴价来··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老板心黑,又看出这是个肚里没货的,唬他说这是焦尾琴··公子哥还不算傻,见着琴后篆书,心中生疑。
老板一张妙口,道天心无曲乃是别称,顺当诳了过去··栾郊难得气炸,道:“一派胡言”·平白顶了焦尾名的天心无曲也不怎么高兴。
他们如何想也无用,琴终究落入那公子哥手,被抱去了秦楼楚馆··天心无曲这辈子还没来过这种地方,一时羞怒,道:“此人竟敢如此辱我”·古琴娱己之说并非虚言,他愤恨之下,换了阿绯与哑巴上来。
阿绯没他这般清傲,兴致勃勃地瞧热闹,栾郊抬手遮他眼睛:“小孩子家不要乱看·”·幸好哑巴只看他··阿绯欲掰下他手,到底气力不够。
公子哥带着琴,径自上了二楼,也不进去,只在门外软语温存,说了好些甜言蜜语,话末说知对方爱琴,特带了焦尾来··焦尾这名太唬人,门内有个女声娇娇俏俏地让他拿进去。
公子哥乐颠颠送了琴进去,过不多时便听得娇笑,道这也是焦尾可笑可笑··栾郊如今与天心无曲荣辱与共,闻言大是不快··那女子却不依不饶,拿话嘲弄他。
公子哥□□蒙心,便要问那女子讨回琴,亲手砸了博美人一笑··栾郊呼吸骤停··所谓天灾人祸,今天终是全了··如此时刻,天心无曲自不会回避,早现了身,见他失神,却只淡色道:“原来还有此一劫。”
这回与上次大火不同,那时栾郊还能找着生路,这次却是绝境··栾郊直觉不好,忙一把抱住他,道:“不许做傻事”·天心无曲将头搭在他颈侧,道:“上回你救我,这回也该还你了。”
栾郊更慌:“你我又不相欠,哪有什么还不还的·”·天心无曲低声道:“我一生历许多波折,叫我怎甘心折在这等人手里与其你我俱亡,不若我自毁原身,留你一条生路。”
栾郊笑道:“傻子,你我早是一体,你若当真自毁,恐怕我还死得快些·”·“是啊,我们早就是一条命了,”天心无曲叹道,“这辈子我怕是还不清了。”
那公子哥痴痴瞧着门内女子,却不知有两人紧紧相拥,说最后的情话··栾郊闭着眼,抱着怀中之人,性命将结倒也不惧··忽听那女子叹了一声,道:“好端端的琴何必毁了呢。”
栾郊与天心无曲四目相对,百感交集,竟不知说什么好··公子哥浑浑噩噩抱琴走了出去,低着头走路又急,不察下撞上了个道士··道士问他要琴,公子哥正在气恼中,没怎想就将琴赠与。
栾郊未想到会有如此变故,一时想法颇多··道士带琴到了城外,竟直直望向他们,道:“既生灵智便是天赐,今日便放尔等自由·”·这一句话并不寻常,既得此言,便是脱去枷锁,天下尽可去得,再无拘束。
道士道有一地有许多妖物,算得乐土··那山上果然许多草木精怪,也有似他们这般器物化形的,只是并非每个都和善,偶有遇见凶恶的··栾郊便将阿绯护在身后,不想天心无曲从后头抱上来,环了他腰,温声道:“我们总是在一道的。”
于是他什么也不怕了··【终】·江湖中出名的最快方式【1】·1、·江雪舟是个二十出头、爱笑的年轻人,笑时尤为好看,出师半载,尚未在江湖扬名,暂居广鸣城。
城内春升客栈檐低客少,排不上名号,他图个清净,才挑了此处··这日清早他欲外出,下楼方过拐角,便见堂中稀稀落落几张桌上都坐着人,僧俗男女尽有,却静谧异常,俱望向他,若非江雪舟心思沉静,险些以为自己一脚入了鬼域。
离他最近的是个数着念珠的闭目和尚,也是唯一没有看他的,江雪舟本想与他探听一下,不料对方忽然睁开眼··这和尚闭眼时候瞧着亲善,此刻却双目如电,看得人心里哆嗦,挂着念珠的一手拦在江雪舟身前:“施主可是江雪舟”·江雪舟笑道:“除了江雪舟,我还有别的名”·他唇红牙白,露齿微微一笑,当真叫人如沐春风。
和尚竖掌胸前,道:“阿弥陀佛·”·江雪舟看出他没有与自己继续交谈的意图,有些糊涂地晃了晃脑袋,便往前走··这次拦他的是个俊书生,用一支状元笔,上半身坐在椅上不动,手里铁笔刺他胸前要穴。
江雪舟微怔,斜着踏出一步,不知怎地到了书生近前,伸手捉住笔杆,脸上笑意未褪,半向前倾,在他耳边低声道:“斯斯文文的人,动了手就不好看了·”·书生神色一冷,正要起身,江雪舟却已在几步开外。
状元笔重重拍在桌上,他僵着脸道:“好身法·”·江雪舟侧身,笑着与他拱手,腰上一条白练已缠了上来··心中有了预料,他不慌不忙看去,原是座中仅有的一个女子,容姿如冰,白衣胜雪,双袖奇长。
便是动起手来,也美得像舞蹈··他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手下扣上柄短剑,白练在一拂之下瞬时崩裂··女子道:“……兵刃不错·”·她一振长袖,却被忽来的竹筷钉在桌上,面上终于有了惊色。
江雪舟道:“承让·”·又有一身披甲胄的英武男子朗声道:“你瞧我这枪如何”·丈二□□黑沉似铁,枪尖一点雪色锃亮,运使之时,如腾翔云雾中的蛟龙。
江雪舟收了笑,手腕翻转,抓着那柄短剑,不闪不避迎了上去··短剑剑柄金黄,有种玉质温润感,剑身寒光凛凛,刺肤入骨,与□□撞在一处,迸出火花来,几乎是瞬息后,英武男子已收了枪,赞道:“好深厚的内力”自坐了回去。
江雪舟其实从初时起便不太明白现下状况,但也道:“枪好、人更好·”·英武男子旁边坐着个年轻道士,慢悠悠抽出搁在桌上的长剑,起身道:“贫道也来领教一二。”
他身上并无战意,神情更是漫不经心,甚至站姿也不甚考究,长剑斜指,目光只在剑上··片刻后剑尖上挑,才送出一剑,剑气细若微风,潜至江雪舟身周。
江雪舟一笑,似是没想什么,便出了剑··道士剑出随心,他也不遑多让,与其说斗剑,不如说是惊鸿一瞥,根本未起真火··不等短兵相接,道士已率先回身,送剑归鞘,道:“不差。”
江雪舟一式剑招停在半当中,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道士放了鸽子,只得道:“道长才是好风采·”·如此便只剩最后一人,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正抿了口手中清茶。
与前边几人相较,也是江湖味最浓的一个,看年纪与他相仿,腰佩长剑,英姿勃发··江雪舟直觉几人之中以他为尊,便问:“你们是什么人”·那人长身立起,反问堂中其他人:“几成可能”·江雪舟一头雾水,和尚已道:“两成。”
书生斜睨江雪舟,似笑非笑:“三成·”·女子冷若冰霜:“七成·”·英武男子看了几人一眼,道:“一成·”·道士神色淡然:“五成。”
即使江雪舟不知他们说的到底是何事,也能看出答案大相径庭··那人道:“……这倒难办·”·江雪舟又问了一遍:“你们是谁”·那人仍不正面作答,只道:“三月前金刀宋应天被杀,又两月投鞭断流马南山遭难,五日前连神医万年青也……唉。”
·言尽意未尽,足以让江雪舟听明白些事,他道:“这些与我何干想让我去缉捕凶手”·他自个儿先笑了:“我最怕死了,做不成的。”
那人自袖中摸出块木牌,上头以血书就“江雪洲”·字说不上好看,框架松散,勾连拖沓,能看出是内力催发下,仅以指力所书,鲜血被生生沁入木质中。
“三位前辈身死时候身边别无他物,仅留这木牌,其中因由令人揣测许多·”·江雪舟目光在其上掠过,并无动容:“莫非你要说这是我的东西可我是‘放鹤人归雪满舟’的江雪舟,若是因此寻我,怕你要失望了。”
“舟”与“洲”实不是一个字,但之前没人注意到··要知江雪舟初入江湖,名声不显,识得的人一掌可数,这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中,真有深交的一个也无,自然不会想他名字到底是如何写的,由此才有这一个大乌龙。
那人几不可察地微微皱眉,却道:“虽未得见方才剑招全貌,但隐约可窥见剡山、剑堂、青城诸派影子,敢问阁下出身何门何派”·江雪舟只笑着看他,并不作答。
那人又道:“你招式内力都有些火候,此前却没听过你名,殊不应当·况且你二人名字相像,不定有些关系·”·江雪舟仍笑:“说这许多,也没说你们是谁,只将事往我身上扯。
我不过是一江湖散人,无人帮扶,可若以为我好欺便是大错特错·我一身自在,没什么可牵连的……只我一人,什么都不怕·”·他不带恶意时候,笑容温煦怡人,此时眼角微微下压,便气质大改,眼角眉梢十二分的讥诮。
那人年轻气盛,脸上稍现怒容,但随即收住:“是我不对·在下天下止戈沐潮平·”·“沐潮平”江雪舟低头想了许久,才道,“这名听过。”
天下止戈是正道诸多门派联合而成的一个势力,甚至选出了一位盟主,专为仲裁江湖中难理之事·沐潮平乃是天下止戈的副盟主,盟主简钧天少管事,他这副盟主反倒识得的人更多,说是江湖年青一代之首也不为过。
即便江雪舟说听过他名,这想了许久的模样于他而言,也无疑是怠慢了··沐潮平神色并不好看,道:“你想必还不知那人得了个外号,叫做血手魔屠,江湖悬赏榜收录天下凶徒,血手魔屠三月间登临第一。”
和尚适时又道了声:“阿弥陀佛·”·江雪舟低笑道:“十年之前,纵是做下灭门屠户之事也不定能入悬赏榜前十,今日这血手魔屠倒是好运,果然是现下江湖安稳太久,”话锋一转,“可这与我何干”·沐潮平道:“广鸣城小地方,消息闭塞,但只要行走江湖与人通了名,有大半人会将你当做血手魔屠,你这名字怕是再用不了。”
江雪舟道:“名字父母给的,你这是怪我名起得不好,还是干脆想让我改名”·沐潮平少年得志,少有人如此与他说话,偏偏江雪舟几次三番故意曲解他意思,更是大为不耐,当下冷笑道:“烦请随我往天下止戈一趟。”
却见江雪舟抱着剑,道:“我最烦干嘴仗,若动手我倒愿奉陪·”·“好”沐潮平喝道··正要拔剑,有个声音遥遥传来:“他不是血手魔屠。”
在场没一个是寻常人,却不知来人何时到的·江雪舟循声瞧去,外边走来个白衫男子,人高且瘦,衣带当风··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沐潮平大惊:“简……盟主”·江湖中出名的最快方式【2】·2、·他心中震惊不比其他人少。
简钧天当年之所以能任盟主,除了剑法高明,更大原因是他性子柔弱,相比那些心气强的人更好驾驭,果然多年来,江湖中提起天下止戈,先想起的却是沐潮平··如此之人,怎会突然出现在此·简钧天目光看过众人,道:“万神医遇害那日,这位小兄弟喝多了酒,坐在城头发了一夜酒疯,稍打听下便能知道。”
时辰尚早,天光熹微,长街上雾气未散,他衣衫整洁,却濡湿了发,发色黯沉如未洇开的墨,衬得肤色浅了稍许,白得有些透··五官又生得细致,单薄过头,眉长而淡,整个人就似呵了气的镜中照影,不真不实。
沐潮平触及他清淡的眼色,什么也说不出··他心里并不将这位盟主当回事,面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敬,当下话不多说,便往外走··道士起身缓,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了头。
他穿深色道袍,外头披了雪白鹤氅,愈发显出风骨秀逸·手搭在腰间剑上,拇指摩挲剑柄,眼风扫过江雪舟,道:“来日若有机会,定要再看看你剑法·”·语毕不等回答,人已远去,只最后一句随风而至:“……贫道魏真。”
江雪舟没在他身上上心,反倒是简钧天略有所思:“原来是他……也只能是他·”·游仙观魏真乃世外之人,并不常与人动手,弗论决生死,但他剑法已得个中三味,登堂入室,江湖中若说起年轻的用剑好手,必有他一席之位。
也只可惜他到底年纪尚轻,想来过上几年,会有更大进益··简钧天回过神,发觉江雪舟仍抱着剑,身子后倾倚着柱,偏头瞅他,见他看来,微微一笑,道:“我与前辈素不相识,何以仗义出言”·看人有许多种看法,若是初相识的当要含蓄些,少见他这般毫不避忌,似要生生在对方身上剐出一个洞的。
可他神情自若,让人无从指摘,仿佛无论说什么,在对方的光明正大下都相形龌蹉了··简钧天脸上起了层浮粉,倒比原先多了点活人气,避过对方灼灼目光,道:“你也说了是仗义出言,既为义举,为何不能为”·江雪舟低笑了两声,才道:“原来前辈口齿如此伶俐。”
这话有些轻佻,并不适宜从他这个后辈嘴里说出,简钧天讶异下不由看他··江雪舟的确生得好,唇边噙着笑时很有些含情脉脉的多情,最后几字似在他舌尖滚了一圈方落地,叫听的人一颗心也荡在半空没着落。
简钧天蹙眉,张口欲言,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下移,落在他手里短剑上,转了话茬:“这剑柄可是辟寒犀”·江雪舟衣饰并不出众,唯独这剑华美夺目,也难怪一眼瞧见。
所谓辟寒犀乃一件奇物,仅见于古籍中,休说充作剑柄··暴殄天物也不过如此··他眼珠一转,道:“前辈眼力竟也这么好·我师父向来疼我,年幼练剑时候,怕我冷着,特去寻了辟寒犀来,打了这短剑。”
这种宠法直叫人咋舌,简钧天道:“尊师必非常人,倒想见上一见·”·江雪舟一脸吃不消表情:“他那人一点不着调,前辈端严之人,怕是看不惯。”
简钧天未执着:“……也罢·倒叫我想起一位师兄来,早些年受他颇多照顾·”·江雪舟道:“既是前辈的师兄,自然也是不凡。”
简钧天被这直白的马屁逗笑了:“方才与沐潮平说话时,怎瞧不出你这么会说话·”·江雪舟撇嘴:“我这人性子躁,不耐烦与人打嘴仗,前辈却不同。”
简钧天道:“因为我为你说话”·江雪舟大笑:“当然不是·早闻得前辈大名,我心中仰慕已久·”·“仰慕”二字吐字格外清楚,简钧天不知是否自己多心,竟听出了些旖旎缱绻来,一时尴尬,手掩唇边咳了两声,道:“莫开玩笑。”
他脸白,手腕也白,且比常人纤细,浑不似武人,颊上漫染晕红,竟有几分病骨支离的荏弱·不相识的人见了,怕要将他当做个病书生·可他的眼却不是书生的眼,眸色比常人淡上许多,又无一丝浑浊,似冰潭下的流水,不露声色。
纵然是沐潮平那般心高气傲之人,也得在这双眼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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