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番外 by 歧路伯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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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番外 by 歧路伯劳
文案·玉鬼不懂叶清··潇洒了小半辈子的他,根本看不懂叶清这样苦涩的人生··叶清他究竟是为什么而活,又为什么而死··他好像活得很悲怆,但却又好像活得很没有意义。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怅然若失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叶清,玉鬼(安随玉),阿无 ┃ 配角:叶凌云,叶沧,叶滔 ┃ 其它:父子,训诫文·第一章:祠堂·叶家祠堂。
此刻传来的是,一声声家法砸在皮肉上的钝响··叶家二公子本是一身亵衣地跪着的,此刻已变得贴伏在地上,忍得很辛苦··叶清咬着牙,微闭着眼睛。
他的精神已经开始有些迷离了,身后的剧痛已经快要变成了麻木·他听见自己一声沉重过一声的喘息声,他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了多久了,可他仍未允许自己叫喊出声来。
在父亲扬手落下的下一声钝响响起之前,他勉强撑了半个身子,拉扯着父亲的衣角,希望父亲能低头看他一眼·但父亲并没有理会他,手上的棍棒甚至没有因此减慢半分。
他又挪了挪,微微蜷了身子,抱住父亲的脚踝,带着哭腔道:“父亲……父亲……”·叶凌云的棍子立刻转了个方向,往他手上招呼。
棍子很迅速地抽了三下,全在叶清的关节上,手瞬间就肿了起来··“唔……”叶清缩回了手,护在身下··然后棍子又夹杂着风出现在了身后。
三年来,每年的这一天,叶清都觉得自己会死在祠堂里··被父亲用棍棒无声拒绝了求饶后,叶清也不再求饶了,他知道,父亲怎么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呢不会的,从来都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几乎要眼前一黑昏厥过去的时候,父亲似乎是打累了,把棍子一甩·一把抓住叶清的肩,把他拖到那一排灵位前,冷声道:“道歉·”·叶清勉强爬起身来,又在铺团上跪好,一个头磕下去,口中喃喃不绝:“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对不起……”·他面前的牌位和后面的祖宗牌位一比,显得很新。
牌位上的名字是,叶洇·他的哥哥,叶凌云的大儿子··*·叶凌云看着自己的二儿子浑身是伤地跪着一个头接着一个头地磕在地上,目光中依旧是令人寒心的冰冷。
他在条几上拾了三炷香,点燃了,在那叶洇的灵位前拜了拜,插在叶洇灵位前的香炉里··比起方才对叶清,他对这一块冰冷的灵位倒是温柔很多,眼眸中甚至微微湿润起来,带着难得一见的怜惜和爱悯。
叶凌云在叶洇灵前轻轻地叹息了一口气,随即对仍旧在不断磕头的叶清,冷声道:“给你一个时辰时间,去把自己洗干净·今天晚上该干什么,你自己清楚·”·听见叶凌云发了话,叶清才敢停下磕头和喃喃的声音,跪直了道:“谢谢父亲。”
“滚·”叶凌云微闭了眼睛,背对着叶清·他已经沉浸于对长子的缅怀之中,根本不愿意再看一眼叶清··哪怕此时的叶清连站起身来都得咬牙忍痛,每走一步都得扶着柱子慢慢挪着。
第二章:阿无·叶清慢慢挪回到自己的别苑,额头和背已全是细密的汗·他跌撞着推开门,往圆凳上一坐,趴伏在小酒桌上就不愿意起身了··他只想歇这么一会儿。
忽然间就有人推门进来,动静不算小··叶清歪着头看了一眼,有气无力笑着佯怒道:“为什么不敲门”·来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提的热水桶放在地上,道:“敲了门,难道还指望着你给我开门”·叶清歪着头,看着那人把桶里的热水倒进澡盆里,有气无力笑着叫他的名字:“阿无。”
“别叫我”阿无伸手摸了摸水温,低头也怒道:“下次你再伤成这样……就再也别叫我了”·叶清听罢,惨淡地笑。
阿无走过来,拎起茶壶,给叶清到了杯水砸在他面前,恶声道:“喝水”·叶清端过水来,咕嘟嘟地仰面喝光了,淡淡道:“叶家别的主子都比我靠谱,我早些死了,你跟着别人,不好么”·阿无回头瞪了他一眼,怒道:“别说些有的没的。
反正你下次要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管你了”·叶清又笑了,惨淡道:“下次……每次不都是这样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无看着依旧朝他笑的叶清,没有办法,只得气鼓鼓道:“我去打热水,你先洗个澡。”
*·阿无提着水桶走出门去,一低头差点鼻子一酸哭出来··叶家上下都知道,叶清这个叶家二少爷如今在叶家过活得格外心酸·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稍微有点用的下人都比他过得舒坦。
叶清本就是庶出,地位不如其他少爷,不得叶凌云的喜爱,这也是情理之中·可自从三年前,叶凌云对他的态度,可谓是苛之又苛··阿无一想起三年前的那几天,就会觉得格外的心惊,替叶清揪着心地痛。
第三章:三年前的截杀·叶家原本有四子··长子叶洇擅文,聪慧过人闻名方圆,十岁便可与智者对答如流,被惊为天人,深得叶凌云的喜爱,叶凌云曾希望把整个叶家都交到他的手上。
·次子叶清自幼学武,在武学上也颇有造诣·奈何并非是叶凌云的原配夫人所生,所以自小就难得到叶凌云的垂青··三子叶沧,年方十八,生得一表人才,温文尔雅,颇有大哥之风。
四子叶滔才刚刚十五岁,年轻气盛,活脱脱一个纨绔··三年前,叶家要送一匹货出关外·叶洇作为叶家长子跟随货物出行·叶凌云查看出行路线,此去山长水远,唯恐叶洇在路上被仇家害了,就命学武的叶清与他同行。
叶清原是以为叶凌云终于承认他这个儿子学有所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欢喜得很·可叶凌云不过是想着要他护住叶洇,耳提面命也就罢了,还非逼得他在祖宗牌位面前赌咒发誓会用生命保护叶洇。
叶清不知道,其实,在叶凌云心中,让叶清学武,就是为了能够保护叶洇,仅此而已··叶清那时别无他法,只好发誓道:“定让叶洇毫发无伤地回叶家·若叶洇受伤,我愿受加十倍的惩处。”
那时,阿无连夜帮他收拾好行李,并不知道叶清再回来时,已是别一番景象··*·人有时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当货物安全送出关之后,叶清与叶洇一同回叶家。
当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戒的时候,仇家竟然半路杀出,数量竟然有叶家随从一倍之多·这些人不在他们运货时下手,反而在他们卸完货后下手,想来是与叶家有私仇,叶清细微一盘算,心中大惊,这些人恐怕要下杀手。
而叶家家丁大多武艺不精,只有叶清算是个厉害角色··彼时叶清握着手中剑,背靠叶洇,想起出门时的誓言,想着怎么着也得护着叶洇··叶洇本就是一介书生,见了那光景,早已吓蒙了。
叶清靠着叶洇低声吩咐道:“你带人先走,这里交给我,务必好好的回家·”·叶洇展露出此生从未见过的恐惧和担心,抖着声音问:“那……那你呢”·“……别管我了”叶清喊了声,声刚落下,迎面的仇家杀手已围攻而上。
管不得如此许多了·谁知那些人见了叶洇要逃,竟然出声大笑道:“叶洇我看你神气得很,不是说是什么不世出的奇才嘛逃什么,缩头乌龟”·叶清更惊,这些人竟然是为了叶洇来的·那些杀手轻蔑一笑,竟是连叶清看都不看一眼,直奔叶洇而去。
叶清扑身过去,生生拦在那些凶神恶煞和叶洇之间··“哼,找死·”叶清只记得对面那些说了声这句话,然后就是一片刀剑砍杀,猩红一片··在叶清不知道第几次招架时,他听得身后一声惨呼……那时叶洇的声音·不好。
叶清回头看去时,叶洇已倒下了··“大哥”叶清心惊,撤了所有的自卫,什么也顾不上了一个侧身跃过去就去挡又要落在叶洇身上的刀子。
那时叶洇已经吃痛双膝软了下去,叶清一手捂着大哥背上涌出的殷殷鲜血,一手握刀招架·叶清弓着背紧紧护着叶洇,再也无暇顾及自己到底会不会受伤·杀到后来,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都顺着手掌往袖子里流。
等再无人扑上来时,叶清也几乎已经站不稳··叶清扔了刀,看着怀中叶洇已经昏迷过去,大惊,拼了最后一口气大吼了一声:“快回叶家”·那时叶家家丁只剩下三人。
等主仆五人火速赶回叶家后,叶清拼着一口气把已经昏迷着的叶洇抱进了叶家大堂,然后“咚——”地一声栽了下去·他只剩下了喃喃地力气,口中说的是:“快救大哥,快救大哥……”·按照那三个人幸存家丁的回忆,叶清那一路上一分钟都没有合过眼。
叶清说,眼睛一闭说不定就再也睁不开了,要死也要把大哥送回叶府之后再死··第四章:命·叶清回来的那天,阿无听说叶清回来了,还受了伤,就立刻也往前厅冲去。
可他看见,叶家老爷叶凌云一脸揪心地扶起叶洇,将叶洇抱在怀中,发了疯一样嘶吼着叫大夫·一身血的叶清却倒在一边,已经昏死了过去,没有人管他··“老爷,老爷,救救二少爷吧,求您了,二少爷他伤得太重了……”阿无抚着叶清已没了血色的脸哭道,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血。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把他带回去”叶凌云不耐烦道··阿无扶着叶清回了房间,扛到了床上,把自己能找到的金疮药在叶清身上胡乱地抹了个遍。
他看着昏睡得一动不动的叶清,心都在嗓子眼了·大约过了三盏茶的时间,阿无都要急的哭出来的时候,大夫终于推门进来了··阿无揪着大夫骂:“怎么要这么久才来二少爷死了你负责”·大夫无奈道:“这不是处理好大少爷就过来了么”·阿无气得喘气,原来就算是在生死面前,大少爷也要比二少爷重要一些。
听说叶洇浑身上下就一道刀伤·后来阿无抖着手给叶清上药的时候,数了数,叶清身上至少有六道深可见骨的伤··再后来,阿无在叶清面前说起这件事情,气得直红眼睛,叶清却笑着拉他的手道:“别气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阿无就在他伤口上洒满了白药,在缠纱布的时候暗暗用力,闷哼着和叶清赌气。
*·可那件事情还没有完··也许是天妒英才,叶洇没有熬过那几天··有的人就是天生命贵,一刀就送上了西天,比如叶洇·有的人天生命硬,遍体鳞伤也能活下来,比如叶清。
听大夫说,叶洇因为失血过多,扁鹊在世也回天无力,英年早逝··叶凌云白发人送黑发人,叶洇白事那天,是叶清第一次见自己的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叶沧和叶滔围着叶凌云哭,叶清却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
他不敢去抚慰叶凌云,他怕叶凌云见了他会更想念叶洇·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他只是这么安静的站着已觉得很疼也很累了···当叶洇的白事办完,叶洇的灵位刚刚摆进祠堂后,叶凌云立刻开了家族会议。
他派人叫来了叶清,命他跪在祠堂中··叶清身上的刀伤才刚刚结痂,虚弱得连跪都跪不直··他长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的,父亲恐怕此生都不会对自己青眼相加了。
叶清磕了个头在地上,道:“是我没有保护好大哥,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甘愿受罚·什么惩罚都愿意受·”·叶凌云听罢叶清的话,已没有生机的眼珠转了转,的脸色已经青得不能更青。
惩罚什么惩罚能换回叶洇的生命要是叶洇能回来,就是打死你这种事,老子也做得出来··叶凌云那时甚至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叶清·叶凌云青着脸,机械冰冷地宣布道:“叶家二子叶清有失诺言,害死叶洇,如今当着各位家长的面,老夫要废了你的武功,你可有什么说法”·叶清猛然抬头,瞪着眼睛无法相信。
这一身武艺虽然说不上可以纵横天下,但也算是上乘武功,他叶清拜师十载,没日没夜地才练得这一身功夫,如今就因为叶洇,他就要……况且什么叫做我害死了他,我分明……·叶清张口结舌,可他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里,他叶清亲口说的话犹在耳边:“定让叶洇毫发无伤地回叶家·若叶洇受伤,我愿受加十倍的惩处·”·可是……可是……·“父亲……”叶清抖着声音低声喊道,他的确舍不得一身的武艺。
“有什么就说什么,别委屈你似的”叶凌云的声音已经有些怒了··“父亲……”叶清不甘心地红了眼睛。
还有什么办法呢,自己许下的诺,父亲要的惩罚,还有什么办法呢·叶清咬牙道:“叶清愿意接受惩罚·”·族中几位老者窃窃私语,似乎是觉得这惩罚太过残忍,但迫于叶凌云的淫威,竟也无人敢开口说些什么。
“好,来人”叶凌云一声令下,堂下上来两个大汉··叶清有些惊恐地看着那两人死死按住自己的肩头,抬头看着叶凌云,红了眼睛。
只见叶凌云运气,催动真气,当即拍碎叶清几个重要穴道,又立刻执剑挑断叶清两处手筋··“啊……”叶清再无法控制住自己痛呼,那声惨叫简直不像是从他喉头发出的。
叶清苦练十年的功力,那时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生生拍散在体内·一双拿刀的手,从此变得如书生一般再无缚鸡之力··阿无那时方才一场午觉睡完,发觉叶清不见了,打听一番,立刻赶到了祠堂,可惜被守卫拦在了门外。
他一驻足,便听见祠堂深处传来那声撕心裂肺地惨叫声,膝头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叶清浑身剧痛,虽然被两个大汉死死按住,但刚刚开始愈合的伤痕还是被挣得裂了口。
气血攻心,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他像是一条被刮干净鳞片却还活着的鱼,瞪着眼睛,张着嘴,悲惨地呼吸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第五章:伤·阿无把提进来的木桶里的水倒进了大浴桶中,升腾起来的雾气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正好抬手揉了揉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叶清不能哭,阿无更不能哭·只有大家都微笑着,这日子才能假装安静平和、万事如意··“水好了,更衣吧。”
阿无道··阿无与叶清之间并不想别的主仆那样拘谨,叶清也根本不在乎这个··叶清伸手试了试水温,点头应了声,顺口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阿无却并没有动,他垂着头··叶清笑道:“怎么,想跟我一起洗”·阿无还是没有动,垂着头捏衣角··叶清逗他:“乖,出去吧。
等我走了,你自己慢慢洗·”·阿无头似乎闷得更深,半晌才低声道:“这次又打了多少……疼不疼”·叶清微笑着的嘴角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温柔道:“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这和我以前学武的时候……”·叶清的话忽然又顿住了·——实在不应该自戳痛处的··叶清立刻改口道:“真的不疼。”
阿无仰了头道:“你让我看看”·叶清又笑:“看什么你和我不都长得一样,想看你一会儿脱了衣服对着镜子看。”
说罢下意识地又掖紧了衣服··“……”阿无闷哼了一声,扭头就走,“我去给你拿点药你可别痛死了”·阿无一走,叶清就把腰带松了。
外衣从肩头滑到了脚踝,堆在脚边·叶清对着阿无背影,幽然地、叹着气道:“放心吧,命大着呢·”·*·外衣很容易就脱了下来,一身白色贴身的丝绸衣服,却是无可幸免地和血肉沾在了一起。
父亲打的时候,叶清穿的就是这一身贴身白绸·此刻白绸衣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血痕处已经有些发硬,硬拽是拽不下来的··好在叶清三年下来,对这等情况有点经验。
他轻呵了一口气,咬紧牙关,抚着桶壁,将腿迈进了盆中·两条腿都站在盆里后,他又双手抚着桶壁,一闭眼睛,直接坐在了温热的水中··“嘶——唔。”
叶清一手紧紧扣着桶壁,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实在不愿意让别的什么人听见自己吃痛的叫声··水不算太烫,但刺激着伤口,疼痛加了倍一涌而上。
叶清觉得眼前有点发黑,若是没有理智强压着,说不定下一刻就要从水里跳起来·但叶清依旧让自己在温水里浸着·大约浸了半盏茶时间,他伸手将贴在身上已经湿透了的白绸衣裤脱了下来。
他的手已经在不自觉地发抖··他倒嘶了几口气,终于将最后一点衣服从身上剥了下来·衣服好几处已破了,血在温水中化成极淡的粉色···叶清在雾气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微微眯起了眼睛。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啊··这个问题叶清一直不愿意想,因为一想就会想起三年里的种种,心口都要窒息得发痛··叶清有一个德高望重的父亲·叶家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在官道上,都有些人脉。
叶家靠贸易发家,靠钱财立足,靠人脉稳住根基·他的父亲叶凌云无论是个人才学,还是处世谋略,叶清从小都看在眼中,深以为榜样·他在很小的时候,甚至和弟弟叶沧说过想要做一个父亲那样睿智的人。
——可父亲从来都不正眼瞧他,从来都没有··这三年里叶洇祭日的这一天,父亲的脸色都是阴郁的·而叶清都要被叫去跪在叶洇灵前,一整夜,忏悔赔罪。
父亲的打又是必要的戏码,只要不出人命,叶清的哭叫求饶一并被忽略不计··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就因为叶洇死了可那一年若没有叶清拼了命地护他,叶洇的最后一面,叶凌云都未必见得到。
叶清想若是那日死的是自己呢父亲会不会想现在待自己这样待叶洇……怎么可能,他仅仅只是设想,就引得自己发笑··叶洇啊,叶大才子,叶府未来的少东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不过是死了个兄弟,怎么能阻挡他光芒四射的阳光大道……·叶清不是没想过死,只是他很小的时候,演武师父就告诉过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
人学武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快乐,而是为了保命·他觉得很对··除了每年的这一天,除了父亲的冷言冷语,在这里至少还是个二少爷不是·叶清深深叹了口气,雾气中不知是什么忽然呛到了他。
叶清忽然就弓起腰来开始剧烈的咳嗽,咳得后背都开始一抽一抽的了,他捂着嘴,压低了声音··他知道这身子其实已经开始不好了,挨点打并不算什么,主要是三年前武功被废,元气大伤,没想到就次落下了病。
叶家谁也不知道,叶凌云不知道,两个弟弟不知道,阿无也不知道··叶清深深地吸气吐气,仰面靠在浴桶中,双目放空,脸上终于有了难得一见的极度悲伤的神色。
第六章:罚跪·“吱呀——”阿无拿着两个瓷瓶推门进来,叶清感觉坐起身来,将水往身上撩了两下,就站起身来··“药拿来了,我帮你抹。”
“你放着,我自己就行·”叶清小心翼翼地把身上的水擦干,顺手就拿起一件新的绸衣批在背上··没想到一个转头就看见阿无愣愣地站着,握着瓷瓶,看着他,一脸地怨念。
“你怎么过来了”叶清束着腰带,把他往外撵··“我替你上药·”阿无的声音变得很低,方才看见叶清那一身伤,确实比他想得还要多。
“……”·“先别穿衣服……”·“……”叶清却实在舍不得让他看自己的伤,倒不是自己觉得丢人,倒是阿无每次都为自己气得不行,就怕他再做出什么冲撞别人的事情。
叶清正词穷,门外却又进来个小厮,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二少爷·”·叶清往屏风后躲了躲,问道:“什么事”·“老爷催你去祠堂呢。”
“知道了·”叶清也不知道是应该提起一口气,还是放下一口气··等那来报信的小厮走了后,叶清又笑着对阿无道:“你的药我用不到咯,留着下次吧。
父亲在催了·”·叶清自己拿过衣服穿好了,见阿无还默默地站着,拍了拍他玩笑道:“不替我拿衣服也就算了,在这里发什么愣”·阿无却像是忽然回过神一般,突然拦腰抱住了叶清,轻轻贴在他后背上,轻声道:“不去行不行”·叶清一愣,身子僵得一步都迈不了。
他任由阿无这样抱着,他几乎也要忍不住委屈地哭出来,但他忍了忍,伸手握住阿无依旧抱在他腰上的手,轻描淡写道:“不行·父亲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天亮,天一亮我就回来了。”
阿无哽咽着没有出声,因为一出声就会让叶清发现他在哭··叶清又拍了他手道:“还不松手再晚一些,父亲又要生气了·”·阿无忍了又忍,松了手,别过头去,嘟着嘴轻声道:“早去早回。”
*·叶清跑进祠堂的时候,叶凌云已经在坐着喝茶了··叶凌云虽然是不温不火垂着眸子等待着的样子,但这让叶清还是有些发虚··按照前几年的经验,到了此刻父亲应该不会再动手了。
叶清依旧规规矩矩地跪下了,叫了声:“父亲·”·“需要这么久”叶凌云的声音冰冷着,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并没哟看叶清。
“对不起父亲,耽误了一会儿·”·“罢了,去跪好吧·”叶凌云的声音很平静··“是·”叶清撑着地,一点一点用膝盖往前爬去,直到在那块灵位前跪好。
叶凌云也不知有没有在他背后看他一眼,总之是在叶清跪好之后,就踱步离开了··这是属于叶清一个人的孤寂的长夜··叶清跪得笔挺,他仰头看着那灵位上的叶洇二字。
想哭,又想笑··有人死了却依旧高高在上,有人捡回一条命却还是得低头··夜从擦黑变成漆黑,从深夜变成子夜再变成凌晨·若是从前还是那个一身武功的叶清,不要说跪一夜,跪三天也照样一动不动。
可他现在没那个力气了,他有些虚弱地咬牙喘着气,死死挺着·腿软得在打颤,唇色从浅红变得没有血色,再变得惨白··天还有多久亮起来·叶清依旧咬着牙坚持着。
·阿无握着药瓶,几次都想去祠堂看看他·可阿无知道不能这么做,若是被老爷发现了,苦得还是叶清·阿无在屋内辗转反侧,几乎没法合眼,躺在床上看着窗户纸一擦白,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蹦了起来,穿了衣服就往祠堂去,去要接他的少爷回来。
第七章:叶沧回来了·一夜从天黑到放明,其实并没有那么漫长·只是叶清和阿无这一夜太过难熬··叶清依旧笔挺地跪着,单薄的身子有些打晃,他唇齿间抖抖索索地吐着气。
叶家老管家匆匆从外面赶进来,见叶清的孤寂背影,赶紧又加快几步,走来扶住叶清道:“孩子啊,快回去吧·”·“是父亲……”叶清并未起身,只是抬头轻声问道。
若不是叶凌云的命令而只是老管家的好心,他唯恐又要被叶凌云责难··“是,是老爷让你回去的·”老管家赶紧道··“我……我去回一声。”
叶清弯腰撑住地想要站起来,腿却早就麻得不能动弹·管家挽住叶清的手臂,让叶清靠着自己的身子,叶清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叶清回头,惨淡笑道:“谢谢。”
说罢,便捂着嘴又咳得弯了腰··管家一句“二少爷言重了”还没说完,见叶清咳不停,便又帮他抚背,颇是心疼道:“二少爷这是怎么了”·叶清咳了一阵,喘了口气,淡淡道:“大约是昨夜受凉了,不碍事。”
管家点头:“那我回头让人给您送些药·”·“……也好·”叶清不愿意多说些别的,只又勉强迈了腿道:“去父亲那里吧。”
叶清每走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被管家搀着走得也有些艰难·他走了几步,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祠堂外的阿无··阿无眼尖,见叶清迈出了祠堂的最后一道门槛,便飞一样地奔过来,道:“腿是不是麻了让你跪你还真是老实得一动不动你别动,我帮你揉揉。”
“阿无·”叶清见了他,才又勉强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来·“你先在这里等我,我们一会儿就回去·”·*·叶清在管家的陪伴下到了叶凌云的书房。
叶清让管家先去忙他的事,自己去见了叶凌云··没想到却被叶凌云的两个小厮拦住了,他们说是三少爷叶沧回来了,叶凌云现在没空见他··叶清还是让小厮去通报了,不过一会儿,小厮便回来说了句:“二少爷直接回去吧,老爷现在……不想见你。”
叶清点了点头,情理之中··叶清在叶家素来没什么朋友,叶家与旁家走动少,相处得多的也就他们四个兄弟·大哥叶洇虽然为人睿智,但曲高和寡,心高气傲,不怎么愿意与三个弟弟谈笑。
小弟叶滔年轻气盛,喜欢混迹市井,叶清也没有话讲·倒是这个叶沧与自己相差不过两岁,倒是从小就很合得来·三年前大哥叶洇去世,叶沧也在两年前离开叶家外出游学,没想到现在终于回来了。
叶清听说叶沧回来,多少还是挺高兴的··叶清扶着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几声脚步声,便停了下来,转头一看,果然是叶沧··第八章:手足之语·叶沧是个书生,跑了几步路就喘得不行,倒是叶清拍了拍他道:“慢点,急什么。”
“二哥”叶沧见了叶清却是很激动,猛地和叶清抱在一起,叶清差点没站稳·手一抱,又压到叶清身后的伤·叶清无声地滋了滋嘴,忍了忍,笑起来道:“两年没见,还是小孩子气。”
叶沧也笑道:“我比你年轻两岁嘛,你当然怎么看我都是孩子气啦·”·笑罢,叶沧觉得叶清的脸色惨淡得有些奇怪,问道:“二哥,你气色怎么……”·“哦,没事,大概是这几天受凉了,有些风寒。
走吧·”·“二哥……”叶沧却没有被叶清这样骗过去,他和叶清并肩走着·从前的叶清是什么样的,他再清楚不过了·虽然从未健壮过,但绝不像现在这样骨瘦如柴。
他见过叶清的舞剑,一柄三尺青锋剑能舞得剑光缭乱·若是到了秋天,那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能使得枯叶化蝶,纷飞不绝·可他现在呢,叶沧觉得叶清一个自由学武的人,现在倒是比他一个书生更加柔弱。
“二哥……”·“怎么了”叶清已走出了几步远,一回头,脸上若有若无地淡淡笑容,竟惹得叶沧一阵心疼,他犹豫着开了口,“昨天爹是不是又为难你了”·两年前叶清武功被废的事情,叶沧是亲眼看着的。
那声从叶清口中发出的撕心裂肺的痛呼,叶沧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腿软··“没有啊,”叶清不假思索道,“父亲对我很好,他只是放不下叶洇·”·叶沧一时觉得有些怒,他拉住叶清低声道:“他还是觉得是你杀了叶洇”·三年来,叶凌云对叶清的态度急转直下,叶洇总以为,叶凌云是误会叶清杀了叶洇,才会如此待他的。
叶清却摇头,惨淡笑道:“父亲从来没认为是我杀了叶洇,他最喜欢的儿子没了,是我没保护好,气我恨我,也是正常的·”·若是那种能解得开的误会,何必苦熬三年叶凌云不可能不知道那年叶清伤成那样,更不可能不知道叶清不是那种会狠心杀兄的人。
他什么都知道,唯一看不开的就是天命·叶洇死了,叶凌云看不开,便把气全撒在叶清身上··叶清也不是个糊涂人,他其实早就把父亲看得透彻·他只不过是想,若是有一天父亲的怨气过去了,大家还能不能坐下来像一对正常的父子说说话呢——叶清现在只是怕,等父亲怨气消去的那一天,他叶清早就没了。
*·正说着,远处有人大叫了一声:“三哥”便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那人边跑边把手里折扇一合揣在腰里,一身华贵衣服硬是传出了小地主的味道。
不用说,这是叶家小儿子叶滔··叶清皱了皱眉,这个叶滔与他交情不深,倒是和叶沧的关系很好,毕竟是一个娘生的·叶清拍了拍叶沧道:“你弟弟来了,我先走了。
阿无还在等我·”·“啪——”叶清肩头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用扇子拍了一记,叶滔脚力和耳力都不错,把叶清的话听得一字不差,叶滔轻蔑道:“怎么,就这么怕小爷我么我来,就要走”·“阿无在等我。”
“阿无是个什么东西”叶滔仰面道··“阿无是我的小厮·”叶清心平气和··“小爷我还比不上一个小厮”叶滔似乎是跟他杠上了,语气越发轻蔑。
“……你不嫌我抢了你的三哥”叶清淡淡道··“……”叶滔仰头看看一脸无奈的叶沧,又看看一脸淡漠的叶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好啦,我才回来,就又要看你们兄弟斗嘴么”叶沧拍拍叶清,又揉揉叶滔··“告辞·”叶清看了叶沧一眼,转身便走。
“走吧,走吧,病鬼”叶滔朝叶清的背影乜斜了眼睛··“叶滔你怎么说你二哥呢”·“我就说他,就说他。
病怏怏的,我说错了么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哪儿像小爷我……”叶滔正得意,却发觉耳朵已经被叶沧提了起来,“哎哟哟,哥,哥,你放开……”·“走走走,带我回你房里去。
我上次留给你的书你看了多少”·叶沧带着叶滔说笑打闹着走远,叶清缓缓地走着,听着那对兄弟的声音渐行渐远渐渐消失·——毕竟人家才是真正的亲兄弟啊。
第九章:窝囊废·叶清走过一个拐角,依傍着墙壁垂着头,身上的伤一点都没好,此刻的他趁着没有人,脸上终于不用带着浅淡的微笑,痛苦神色展露无疑,唇色似乎比方才更加惨淡。
叶清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忽然觉得面前有个人影·他抬起头来,看见那人正站在院墙尽头,带着又心疼又怨念地看着他··叶清又不自觉地笑起来,似乎只要看见这人多痛苦都能笑起来:“阿无啊。”
阿无撅着嘴跑过来,似乎他才是主子一般,搀住叶清的手臂,赌气道:“回屋”·“好·”·阿无一路搀着叶清,再没有说别的话。
两人慢慢走回别苑卧房,阿无让叶清坐了,转身去把门掩上,又一言不发地蹲着给叶清揉腿··倒似乎受委屈的不是叶清而是阿无,叶清看着嘴噘得老高·叶清有些无奈,问道:“谁欺负你了”·“没有。”
阿无的手没有停,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时而用手掌揉,时而用手指按,让叶清很受用··“是我对不起你了”·“哪有”阿无的手顿了一顿。
·叶清俯下身去,端起阿无的脸,认真问道:“那你这给我摆什么臭脸色”·阿无拍掉叶清的手,道:“我就是……就是……”·“就是什么”·“还不就是心疼你”阿无梗着脖子道。
“……”·“少爷,二少爷叶清你这窝囊废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快……快了吧。”
叶清说的没有底气··*·这世上最大的悲惨不是生来的渺小,而是你明明有变强的机会,却被人生生砍去了正在展开的羽翼·学一身武艺,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曾是叶清最大的抱负。
可他现在只能在后院晒太阳··严冬很快就接近尾声,二月的春风已裁出了一树树的碧玉,池上冰冻也已化成融融游水·叶清看中院后大块的阳光,想着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干脆就让阿无把卧榻搬了出来,自己躺在阳光下。
叶清微微眯着眼睛,深呼吸着,肺里有些轻轻地痒,像是根羽毛在挠·叶清想咳嗽,却忍了又忍,觉得咳着累·晒晒太阳,身体诸多不适能一并好了的话,那就太好不过了,叶清这样想。
他已经知道身体大不如前,他倒也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叶清眯着眼睛,大约是别的走动的小厮没看见他,或者以为他睡着了,干脆便走便聊天,对话全落在叶清耳朵里。
“二少爷就算这么废了”·“那否则呢你见过哪个人被挑了手筋废了武功的人,还能再把功夫捡起来的”·“啧,倒也是。
真是可惜了·”·“唉,老爷子手下得可真狠,这可是亲儿子啊·”·“难道二少爷真的在外面弄死了大少爷”·“别胡说,我可是见过当时那光景的,二少爷要真想弄死大少爷,会拼了命地把大少爷弄回府里么”·“……”·叶清还想继续听下去,却听得有人已经泼了盆水出去,破口大骂道:“会不会干活不会干活就滚。
背后嚼舌根,长舌妇生不出儿子”·叶清差点笑起来··他并不怪别人这么说,不要说叶家,任何一个府门宅地都不会养闲人的·叶滔那样的纨绔,都是有家主宠爱的,和自己不一样。
第十章:鲜衣怒马·三年前那件事之前的自己在做什么呢叶清忍不住想··鲜衣怒马正少年的他,最想做的竟然是捕快·推敲案情,千里追凶。
想来就觉得人生快活···那时他寻到衙门里找个帮差的活儿,他与铺头大哥相识,凭着一身功夫帮忙破些案子··那时衙门正在通缉一名号为玉鬼的通天大道,因为此人踩点标志像是一个玉字,又实在神出鬼没,便将他称作玉鬼。
衙门上下竟然没有一个能擒住玉鬼的,倒最后铺头大哥死马当活马医地把这事儿说给叶清听,叶清当即表示愿意一试·——叶清不是神,不是神就压不住鬼。
叶清没能捉住玉鬼,却见了他一面··叶清想起那是那个遮得只剩下两个窟窿眼儿的玉鬼,把手里的宝物抛给他,叶清忙不迭地抱在怀里,生怕摔着了,听得那玉鬼趾高气昂,朗声道:“被你追上了,这东西就给你拿回去交差吧反正我也玩够了”·叶清已不记得那次的宝物是什么,只记得那人似乎又是有些兴致地问:“没想到那小破衙门里,还有能追上我的人,你叫什么名字”·叶清并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出剑,想迫他被自己活捉,可那玉鬼一左一右的闪躲,像是在玩儿一般,轻松极了,那人似乎是笑了:“真是有意思。
不想说算了·交个朋友怎么样”·“回衙门结案”那时的叶清已然有了个敬业小捕快的样子,一剑一剑刺得越发凌厉,奈何在玉鬼的身法下,一剑也没有刺中。
“你这捕快真是”玉鬼最后一跳,跳出三尺开外,朗声道,“不陪你玩儿了·若你愿交我这个朋友,就来南山南,三尺三寸高的山洞找我”声音落下的同时,人也不见了。
叶清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叶清却是因为拿回了丢失的宝物,被衙门大加赞赏,说是择日就要破格提为捕快,直接跟着捕头大哥办事··想起来,衙门把这喜讯告诉叶清的时间,正好是在叶清武功被废的前一天。
衙门当然不会收手无缚鸡之力的捕快,叶清想做捕快的事,大家一夜之间全闭口不谈··叶清自知,此生就莫要再谈什么人生理想了·这事儿他也没有跟谁提过,这恐怕要成为他此生都讳莫如深的事。
叶清想起这件事情就会想起玉鬼,他总也艳羡起那样的人生,虽然通缉满天下,但依旧能洒脱无忧··叶清暗自叹了口气,依旧闭着眼睛,个人有个命,听天意吧。
阿无以为叶清是睡着了,就拿了条毯子来,轻轻地给他盖上·阿无叹息着低声喃喃了一句:“哎,你爹要有一半我对你的好,也不至于那些小人在背后乱嚼啊”·叶清差点笑出声来,回过味儿来,却觉得眼眶又热了。
第十一章:聪明·叶凌云的生辰从来就是叶府的大事··既然是大事就省不了宴请宾客·为了这生辰之事,叶府上下得大忙一阵子·几个儿子也自然不得省心。
这一次叶沧正好回来,叶凌云乐不可支,加上叶沧年轻人摩拳擦掌,叶凌云自然很愉快地让叶沧挑了大梁·——当然是直接跳过了二子叶清,叶清自然也是一点不意外。
叶凌云与叶清再不和,也总是同一屋檐下的父子·叶沧回来,父子四人也总要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叶清身上的伤勉强算是好了,起了个大早,看着阿无帮自己又是拍领子又是扯腰带的,忍不住道:“我又不是自己不会穿衣服,你别扯了”·阿无又拍了遍衣服,闷声道:“你爹平地都能掀起三尺浪来,别再露出半点破绽,平白无故地落了他口实”·这用的都是什么词叶清低声斥道:“别乱说话”·阿无又闷声道:“知道了”·叶清伸手摸阿无脑袋,宠溺道:“我不在的时候,别给我惹事。”
阿无左躲右躲:“哎呀知道了,你也别给自己惹麻烦”·“……知道了·”其实都是麻烦自己来找的叶清。
·父子四人约在庭院阁亭里,除了一条幽深的窄径通往亭子,亭子周围种满了三月迎春,此刻开得正热闹,好看极了·坐在亭子中还能看见两丈开外的波光小池,春意盎然,本该是让人心情大好的风景,叶清却莫名地发慌。
要如何和父亲和弟弟,和乐融融地吃完一顿饭,叶清的确没有经验·好像自从三年前,父亲就再没和他有过半点好脸色··“二哥,来·”叶沧已经在亭中,朝叶清招手。
叶清点点头,往亭中走去··“二哥,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要接爹生辰的事儿”亭中只有叶沧和叶清两人,叶沧凑着叶清有些神秘道。
“你小子不就是想着展露锋芒么,让大家看看咱们叶家的大学子不是个书呆子·”叶清笑道,心却隐隐作痛着··“才不是呢二哥你真是小看我”叶沧有些不满,“我是为了你”·“我”·“你看啊,爹生辰的操办大权在我手里,我自然可以知道爹的各种想法。
你看如果我知道了爹想要什么,我再告诉了你,你再当做生辰贺礼送了上去,爹不就会~”叶沧眉眼一动,心思毕露··“会什么”·“二哥你怎么这么蠢你看爹现在这么对你,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谁都不会缓和嘛你看你送个东西让他一开心,他说不定就会对你换个看法呢”叶沧拍着叶清的肩膀,“是不是,是不是我是不是很聪明”·“……”·叶清觉得他和叶凌云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简单就可以化解,但他忽然发觉……是不是他把父子的关系想得太复杂了这毕竟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的亲父子啊。
叶沧的主意,好像有点可行·万一就这么峰回路转了呢·叶清点点头:“聪明·”·第十二章:相聚·叶沧看叶清若有所思的样子,开解他道:“二哥,你别整天这样愁眉苦脸的,你这样,爹就算想化解心结,也化解不了啊。”
·叶清看着不知愁滋味的叶沧,淡然笑道:“知道了,叶大学子·”·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呢··眼见就快到了父子约定的饭点,一排婢女小厮端着从厨房刚做好的菜在亭子下候着。
叶沧招手让他们上来·叶家什么都讲究,菜品更是有说法·冷菜摆在盘子里,色香味一样不缺,堆叠精致,看一眼就让人觉得食欲大开·叶沧看得直咋嘴:“和家里一比,在外面简直吃的就是泔水。”
叶沧接过小厮们手里的菜,小心翼翼地在石桌上摆好,一边与叶清道:“二哥,一会儿见了爹,你一定要记得别这么苦大仇深的,像我一点,或者叶滔那样也行。
这儿风景好,爹心情一定也不错,不会为难你的·”·叶清扫了一眼菜,觉得提不起什么胃口,只淡淡笑道:“好,我听你的,你真是有心了·”·“哪里,哪里,这不是心疼你么。”
叶沧依旧满目流光看着菜,恨不能立刻就动筷子··正说着,亭前小径就有了动静·叶清抬眼望去,是父亲来了·叶滔正有说有笑地挽着父亲的手。
叶凌云今年还未至半百,气色很足·他是十足地道的练武之人,一抬眉一扫眼都带着凛凛的气度,不怒自威·其二十年前的风华气度,此刻仍可见一斑·叶清站在亭中看着缓缓踱步而来的父亲,如此近的距离,却偏偏觉得遥不可及。
明明是三月春风拂面,却觉得手心里生了冷汗,恨不能缩紧了脖颈··十五岁的叶滔其实还是个孩子,他挽着叶凌云,他还比叶凌云低半个头,时不时抱着叶凌云的手臂蹭两下。
叶凌云不经意地一垂头,看着叶滔微微翘了翘嘴角··“二哥·”叶沧发觉身边的叶清看着远处走来的叶凌云和叶滔,眼神已经在发愣,就用胳膊皱戳他。
“啊,端菜,端菜·”叶清回过神来,他也知道自己心中在渴望什么,在艳羡什么,也知道什么叫做可望不可即·叶清本就是个聪明人··*·“爹,我跟你说,上次那个什么周爷说要来教训我,可你猜怎么着”叶滔拽着叶凌云眉飞色舞道。
“哦怎么着”叶凌云问··“我啊,我把我院子里的小厮全带上了,二十来个,全装成打手的样子。
那个周爷就带了我们一半儿人这么多,看我们人多势众,转身儿就跑了·”叶滔说得口水都快喷出来了,“爹,您是没见着啊,他可自称一个爷啊,跑起来比谁都快,哈哈哈哈。”
叶滔年轻又爽朗的笑声,穿透了满园的□□··叶沧和叶清站亭子都听得一清二楚,叶沧忍不住骂道:“叶滔这混小子,爹怎么就不扒了他的皮”·叶凌云倒是听得很开心,他笑了两声,便对叶滔说:“滔儿,你这事儿,为父年轻时也做过。
不过为父带的那可是实打实的杀手·”·“哦滔儿想听,爹你快说说”叶滔的脸又蹭到了叶凌云的袖子上。
叶凌云甚是怜爱地伸手摸了摸叶滔的脑袋,卖关子道:“下次说下次说,你看你两个哥哥都在这儿等我们呢·”·“那……那下次一定说”·“好,一定说,一定说”叶凌云带着叶滔一同走到了亭前,这才收了收脸上的笑。
“爹,快来坐吧,我已经叫把凉菜上了·”“父亲·”叶沧做什么兴致都很高,叶清也勉强挂了一脸笑,到了嘴边,也只有“父亲”两个字。
“嗯,坐吧·”叶凌云点点头,在主位上坐了,三个儿子才往圆桌边走近了来··叶滔一往叶清便一靠,便叫了起来:“二哥,你身上什么味儿”·叶清提起袖子问了问,明白过来,淡淡笑道:“大概是药味儿吧。”
阿无生怕那一道道的伤好得满,整天都拉着叶清给他上药,弄得叶清浑身一股草药味儿·叶清抱歉道:“不好意思·”·叶沧见叶清尴尬一把把叶滔推到爹旁边,道:“你不爱跟二哥坐,跟爹和我坐总行了吧坐坐坐,二哥你也坐。”
这下,叶滔挨着叶凌云,叶沧挨着叶滔·四人的小圆桌,叶清左手边是叶沧,右手边紧挨着的就是叶凌云··叶清落了坐后,见叶沧直跟他眨眼睛,心下明白,原来叶滔这一叫也是正中了叶沧的下怀。
·第十三章:共饮·这顿饭明着是父子四人聚一聚,实则是叶沧要与叶凌云商量这生辰之宴要怎么操办,暗地里又被叶沧打着小算盘帮叶清融洽父子关系·按照叶沧的心思,真算得上是一石三鸟。
奈何作为叶清,这情是领了,这事儿还是不会办··叶沧两年不见,找话题的本事见长,一顿饭把生辰宴会大小事事无巨细全拿出来当谈资,恨不能往前追忆十年再往后畅想十年,叶清听在耳朵里,奈何一句话都插不上。
只得心里默念三弟真是好口才,佩服佩服,然后闷头吃菜,虽然他也没有什么胃口··叶沧真是一点不闲着,一边说着,还一边拿眼神瞟叶清,心想:二哥你倒是有点行动啊·终于,叶凌云被问烦了,道:“叶沧,吃饭。
那点破事儿你去问管家·”·叶沧赔笑道:“好,好,吃菜·”·叶清倒是真不是把叶沧的话当耳旁风,他已经很努力地把微笑挂在了脸上。
他面前的一道菜是清蒸鲈鱼,鲜嫩肥美·他忽然有那么点印象,好像是在从前……当然是很久之前,父亲好像夸过这道菜·那这算是父亲喜欢的菜吧叶清夹住鱼肚子上的一块,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鱼肉从鱼骨上剔下来,站起身来,恭敬道:“父亲,这鱼味道……”·“叶滔,多吃点蔬菜,别老吃肉”叶凌云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身边的叶清已经站起身来,已经把鱼肉夹在了半空中。
“知道了”叶滔啃着嘴里的排骨,吃得很欢,也没有抬头··令人窒息的尴尬·叶清举着筷子弓着腰,把鱼肉递过去也不是,把筷子缩回来也不是,坐下来也不是,继续站着也不对劲。
·叶清脸上本就淡然的笑,笑得有些僵硬··果然是无谓的挣扎··叶清痛苦得想笑··好在叶沧见了叶清这般,心下一凉,赶紧站起身来接过叶清筷头上的肉道:“啊呀,这鱼肉最好吃了,我喜欢,我喜欢”·*·叶清手心冰凉,筷头缩了回来,怏怏地坐下了。
叶沧把那鱼肉塞进嘴里,幽怨地瞥了一眼叶清,那意思便是:怎么会这样·叶清也扫了一眼叶清,轻轻地摇摇头,表示:你看,就是这样··叶沧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叶沧一闭嘴,这饭桌上似乎就陷入了种奇怪的安静。
这种安静简直让叶清如坐针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筷头戳着碗里还没被塞进嘴里的菜··叶凌云端着饭碗,垂着眼睑,细嚼慢咽,很有风度·叶滔似乎也察觉到些微不对劲,瞪大眼睛一边嚼肉,一边看着叶沧又看着不说话的叶凌云。
“那个,爹……”终于,叶沧第一个没忍住这窒息的安静,开口说话了,“我问你个事儿,你可别随便答了打发我·”·叶凌云抬了头,道:“问,你今天问的事儿还少么”·叶沧嘿嘿一笑,问道:“爹,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特别想要……”叶凌云略微一思忖便看透了叶沧,淡然道,“生辰礼物走个过场就成了,别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钱虽然不缺,别乱花。”
叶沧咋舌,看来直接这么问,是没有门,叶沧又轻瞟了一眼依旧垂头默不作声的叶清,乖巧道:“知道啦·”·叶清的这顿饭……吃得劳累至极。
好不容易等父亲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说要回房歇着,这煎熬才算结束·叶凌云其实并没有那么大规矩,撂下筷子,和三个儿子说了句:“你们吃干净点·”便背着手悠然地走出了小亭。
叶清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叶滔难得安静地打量着叶清的表情,叶沧坐着思忖片刻,往叶凌云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去··第十四章:父子·叶滔似乎盯着叶清看了很久,看的叶清都不自觉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叶滔的眼神。
叶清收了脸上僵硬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失落,他看着叶滔,垂头无力问道:“我的脸色很好看”·叶滔似乎是叹了口气,幽幽道:“你真可怜。”
“嗯·”叶清头也不抬地应了句,是啊,真可怜··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爱,也没有平白无故的恨·——说这句话的人,似乎忘记这世上,父母之爱就是平白无故的,父母之嫌也是平白无故的。
叶凌云想嫌弃就嫌弃了,可这一路痛苦心酸,叶清全得一个人受着··叶沧紧跑两步,总算是跟到了叶凌云身边·他与叶凌云并排走着,轻声叫了声:“爹。”
“怎么,今天的话还没讲够”叶凌云余光一瞥,便知道叶沧来了,头也未抬,淡然问道··“爹,”叶沧错了措辞,软着声音问道,“您干嘛这么对二哥啊”·“……”叶凌云抿着嘴,脸渐渐黑下来,没有说话。
“爹,你跟我说实话,当年您废他武功,是不是认为是他杀了大哥”·“……”叶凌云依旧没有说话··“爹,就算您有这个想法,二哥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况且……他现在都已经……您又何必至于如此呢”叶沧说得有些急··叶凌云悠然的脚步忽然站住了,他的脸已经阴沉了下来,一双深邃的眸子看得叶沧心里发毛。
叶沧心虚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叶凌云眉目冷冽,看着叶沧,冷声道:“你听好了,叶清的事情,你和叶滔都别管·”·“爹”叶沧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劝慰道。
“叶沧”叶凌云连名带姓地这么叫他,叶沧顿时惊出一手冷汗,然后只听得叶凌云,说道:“如果叶清再……”·叶沧看见他爹脸上流露出一种痛彻心扉,恨之入骨的表情,仿佛是咬着牙说完了后半句:“如果叶清再拼命点,叶洇他也许就不会……”·“爹,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叶清若是死了,你一点儿也不会在乎”叶洇有些怒了,正色问道。
叶凌云没有回答,瞪了叶沧一眼,甩袖往自己书房方向走去··叶沧站在原地瞪着眼睛,半天都没缓过神来··父亲竟然是这么想的··叶沧心中一痛,纵然父亲这样对的不是自己,自己听了这话也恍如落进了冰窟里。
·叶洇有叶清护着,叶洇一死,叶清遭殃·那若有一天叶清也……叶沧觉得这样想太不吉利了,原地就给了自己一嘴巴,心里却依旧难受得厉害。
*·叶凌云回到自己书房,掩上折门,靠在椅背上,不自觉的放空了眼神·叶沧方才吃惊的表情,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有必要那么吃惊么·他对叶清从来就不够好。
他与他的母亲生下叶清,本就是年少轻狂的一场错误·舍卒保将,如果三年前的变故他能够选择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叶清推往死亡··这三年来,叶凌云没有一刻不在思念叶洇。
就在方才父子四人同桌的时候,他仍旧在幻想仪态款款的叶洇若是也在,会是什么样子··可叶洇没了就是没了,就算他叶凌云每天幻想八百回,叶洇也只是一块牌子了。
叶清却活生生的活着·看见叶清就会想到叶洇,叶凌云自己都觉得自己变得易怒无常,似乎只有看见叶清那张脸露出惨痛的模样,才能聊慰自己的丧子之痛··是不是自己老了叶凌云有些惶恐的这样想。
·因为老了,所以才格外忍受不了失去·所以才久久走不出痛苦,甚至要依靠着虐待一个孩子来安慰自己··叶凌云向来以喜怒不形于色为仪态高雅,可他现在发觉自己的情绪已经越来越明显。
叶清有没有做错什么,这件事情叶凌云从来没有细想过·他只知道,让叶洇死了,就是他的错··叶凌云揉着自己的鼻梁,心中五味杂陈,自在逍遥意气风发了一辈子,此刻心中却越发不明白自己,有些乱。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轻扣了扣··“进来吧·”·管家是来个叶凌云说事的,奈何叶凌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等管家说完良久,他才闭着眼睛,叹了句:“老吴啊,我觉得我……”·第十五章:药·管家老吴一愣,敢情自己说半天老爷都没听,有点郁闷地问道:“老爷,您想说什么”·叶凌云回了回神,问道:“没什么,叶清这几天在做什么”·老吴又是一愣。
老爷终于也有一天会问起叶清的状况·老吴没有坏心,只是大管家事儿杂,老爷不问的事,就没有必要花太多心思·其实老吴也早就想告诉叶凌云,您虽然没有明着说,但大家都长了眼睛,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二少爷虽然还是二少爷,但明显下面的人早就转了向,全巴结三少爷叶沧去了。
但既然老爷问了,老吴就要答,老吴想了想,终于想起一些叶清的事儿道:“上次大少爷祭日后,二少爷似乎是有些风寒·”·“风寒”叶凌云抬了抬眉眼,道:“你买些好药送去。”
“……是·”老吴心中一喜,本就是要送药去,自己父亲送,这岂非本就是人之常情看来叶凌云终究是想开了·老吴喜色道:“二少爷近几年身子弱,要不再备些补身子的药”·叶凌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依旧很伤神,随意道:“你看着办吧。”
*·叶凌云会关照老吴给叶清送点药来,这是三年来头一回的事儿··老吴把药递给阿无的时候,依旧是一脸喜色·倒是阿无,拿着药,收下也不好,推回去也不好,像是拿着块烫手山芋。
“这是……老爷说送来的”阿无有些疑惑问道··“是啊,大约是老爷发觉对二少爷……老爷既然说拿来,你就拿去给二少爷呗。
跟我这儿废什么话·”·“我就是问问清楚,谁知道……”谁知道是不是□□谁知道那疯老头子想把叶清怎么样阿无到了嘴边的话,还是缓了缓,低声道:“谁知道老爷送来的药对不对少爷的病呢。”
老吴咋了咋嘴,轻轻给了阿无一毛栗子:“这药能有错么快拿去给二少爷二少爷的苦日子我看是到头了·”老吴压低了声音,有些喜悦道。
“您……您说什么”阿无有些不敢相信··“这药都送来了,你还不懂么老爷啊,算是想开咯,二少爷的苦日子到头咯。”
“真的”·“诶,你可别说是我说的,老爷好面子,他可不能做先低头的那个·你啊,好好劝劝二少爷,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他们父子的恩怨化一化。
哎,否则我这个外人看着都心疼·”老吴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阿无拿着这一扎牛皮纸包好的药材有些不知所措,他爹准备开始送春风了三年严冬,心寒了三年,这头一阵春风吹得阿无不敢相信。
——但愿是真的吧,但愿从此往后一切都好起来吧,但愿叶清他……开心一点吧··阿无虽然不完全相信,但还是带着一脸喜色,把老吴的话全部转述给了叶清听。
“治……风寒的药父亲叫管家买的”叶清原本在书房看书,一下子猛然抬头,书都差点落在地上··“是啊,你爹也总算把你上回心。”
阿无把那小药包放在叶清面前··叶清摸了摸那药包,药包上还附着一张药方,就是极简单的清热解毒的方子·叶清虽然不懂用药,但这简单的方子还是看得懂的,治的就是普通的风寒。
方才还在饭桌上横眉冷对,怎么此刻就春风送暖了叶清忽然想起叶沧匆匆离开的背影……莫非是那小子在逗我开心·“阿无,你可不要骗我。
父亲怎么会……是叶沧教你这么说的吧”·阿无闷哼道:“我看你啊就是被欺负得没底气了,你爹对你好一下怎么了这是吴管家送来的,亲口跟我说,这是你爹叫他去买来给你的”·叶清伸手抚了抚这小包,极爱惜,小心翼翼,仿佛害怕一摸就是满手刺,又仿佛是害怕出手慢了它就会消失,不可思议道:“这真的是父亲要送来的”·“嗯。
吴管家刚刚就是这么说的·”阿无肯定道·其实他也很想说别这么开心,你爹最不让人省心了,万一有个幺蛾子……但他觉得今天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叶清能开心一刻便是一刻。
“吴管家还说了……”·“还说了什么”叶清有些迫不及待··“管家还说了,说叫你找个机会好好讨好你爹你爹才不会主动跟你认错”·“……”叶清看着眼前的药,目如星辰,忍不住点头道:“好,好。”
“好你个头·”阿无嘟囔了一句,叶清却似乎没有听在耳朵里··毕竟是亲爹·叶凌云不会知道自己一个心血来潮会惹得叶清露出三年来最发自肺腑的微笑,他也不知道这个儿子傻到根本没有怨恨过他毁了自己,傻到只要有一点温存便可缴械投降。
阿无说是要替叶清把药熬了便去了厨房·阿无走后,叶清又开始咳嗽·他并没有咳得很大声,却咳得很费劲,瘦弱的肩头几乎是在抽搐·咳了一阵,他便觉得口中一阵腥甜,用手一捂,果然见了血色。
·叶清长叹一声,擦去手上血迹·父亲的药……应该已经起不到作用了吧··第十六章:讨好·叶清捂着嘴,又咳了几声,几乎喘不上气来。
方才阿无说,管家叫我好好讨好父亲父亲他……他想明白了不再为难我了叶清几乎想要笑起来,他把头磕在桌面上,借着咳嗽的喘息,有气无力地勾了嘴角。
叶沧那小子到底跟父亲说了什么啊他一回来,就有了转机……·叶沧……·“如果我知道了爹想要什么,我再告诉了你,你再当做生辰贺礼送了上去,爹不就会~”叶清忽然就想起了叶沧的话。
那时听来,不过是叶沧的一厢情愿,他要折腾就任由他折腾·可此刻想来,父亲的生辰不正是与父亲关系改善的大好时机·叶清忍了无休无止的咳嗽,站起身来。
他要去找叶沧··叶清找到叶沧的时候,叶沧正在为宾客名单忙得有些手足无措,揉着额头,颇有些叶家少主的模样·听是二哥来了,立刻就从书房跑了出来迎他。
“二哥,你就得多出来走走,你看看你老窝在你那小院子里,脸色都差成什么样子了说吧,找我什么事”叶沧拉着叶清就往自己的小客厅带,又招呼下人沏茶,叶清笑了笑,果然和叶沧在一起永远不会冷场的。
“不用忙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句话的·”·“哦什么话,叫下人带不行,还非得你自己跑一趟”·“那个……叶沧,二哥请你帮个忙。”
“二哥,你看你这多见外,咱可是亲兄弟,什么忙不是帮,只要你说·”·“……”叶清却觉得一下子又说不出口,顿了顿才低声道,“上次说的事,你问到了,就立刻来告诉我。”
“上次上次什么事”叶沧事儿多,没想起来··“就是父亲贺礼的事儿……”叶清有些为难道。
“……”叶沧眉心一跳,抿了嘴,不知该如何答他··叶沧想起来了,他答应过叶清,要帮他问道父亲想要的礼物是什么··这事儿做起来并不麻烦,父亲的心意凭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总能找出蛛丝马迹。
只是——他现在到倒是和之前的叶清一样开始犹豫起来,父亲真的会改变么父亲是个固执又别扭的人,既然从根子上就盼着叶清死,送礼怎么能讨来欢心呢就算投其所好的送了好礼,他又会不会多了别的心思·叶沧的确是被叶凌云对叶清的态度惊到了,他从前从未想过,父亲的怨气会持续三年。
他也从未想过,父亲对叶洇的爱已经变成了对叶清的憎恶·这样的感情真的还能峰回路转么……叶沧自己都不相信··“怎么是不是觉得很麻烦,不好做”叶清问道。
叶沧摇头,他凝眸看着叶清,认真问道:“二哥,你……你觉得爹……他是不是变了”·叶清嘴角僵了一瞬,然后准备把之前说的话再说一遍:“怎么爹失去了爱子……”·“不是的他……”叶沧几乎就要告诉叶清,叶凌云也许根本就没想着要维系他们的父子情,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对着此刻莫名热情高涨的叶清说出来,伤害实在太大了,只好转了话锋道,“他这般对你,你真的不恨他”·叶清又是一愣,然后仿佛是被戳穿心事一般,无力道:“……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唉。
叶沧看着叶清,忍不住叹息·父亲你叫他一声父亲,他都懒得听呐·爹啊,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个道理,难道还要我教您么··“好,我帮你。
爹要什么,我问到了,就告诉你·”叶沧点头道··“哦对了,那日吃饭,你到底最后和父亲说了什么”叶清挑了眉问叶沧,眉眼间带着难有的光芒。
“怎么”·“他知我风寒,竟叫管家送了包药来·我还以为是你在开我玩笑……”叶清不自觉地笑了笑。
“……”叶沧见了叶清的笑脸,竟觉得心里实在不是味道,勉强也笑道,“哦这倒是好事情·”·“是啊。”
父亲关爱儿子,不本该是人之常情叶沧真想揉着叶沧,告诉他,你能不能别笑得这么灿烂有点出息成不成但他鼻子一酸,自己都差点哭了。
“你既然答应了,可别忘记了·我不在你这儿留了,好好忙吧·”叶清拍了拍叶沧,转身要走··“二哥……”叶沧抬头看着叶清。
他忽然发觉,三年未见,这个二哥变得瘦得叫人害怕·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怎么”·“二哥……风寒……若是过几天还不好,就去找个大夫看看吧,别再自己胡乱吃药了。”
“好·”叶清平淡一笑··第十七章:寻医·叶清其实并没有那么无畏生死,他习武,所以知道生命的脆弱·他并没有那么想死,尤其是好像有了希望的现在。
他在与叶沧告辞后,自己偷偷出府找了大夫··他将右手递给那个脸上已是千沟万壑满是皱纹的老中医,左手掩着唇仍旧不停地在咳嗽·老大夫捋着山羊胡子,凝着眉头,脸色不算好看。
“老人家,我的身子……怎么样”叶清小心翼翼问道··老大夫直摇头,道:“我看你年纪轻轻,也不像贫苦人家的,怎么底子这么差”··叶清摇头不肯说,只是道:“生了些变故。”
“变故”老大夫边写方子,边翻了个白眼,闷哼道,“你遇到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啊,你对你的身子不好,你也别想你的身子对你好,你啊,有的受了这个拿去抓药吧。”
说罢,把墨迹未干的药方递给叶清,“照这个喝,虽然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但总能保住你一条命·”·“……”,叶清看了一眼,皱了眉,问道,“有没有不喝药的法子”·“哟,你个大小伙子还怕喝药不成”老大夫又是一个白眼。
“不是,老人家,我们家人多嘴杂,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病了·想找个不要煎药就可以的法子,好的慢一些一些也无妨……”叶清说得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低了下来。
老大夫被气笑了:“老头子我行医那么多年,见过讳疾忌医的,没见过找了大夫,知道自己有病了,还不肯喝药的……我告诉你啊,这世上,病了就得喝药还真没什么不喝药就能治的法子”·“……”叶清抿着嘴不说话。
他的确不想让整个叶家的人知道他病了·在大家眼中,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废人,他可不愿再做个病人·父亲生辰将至,自己的病若是被他们知晓了,岂不是很扫兴再分人来照顾自己,岂不是很麻烦他早已知道身子不妙,却对外一致宣称是“风寒”。
——阿无、叶沧、叶滔若全是拿他当做个病人看待,他可真是要透不过气了·他是真不喜欢那种同情的眼神··叶清顶着老大夫的白眼,小心翼翼问道:“若是不吃药,我还能有多长的时间”·老大夫闷哼道:“你……若好生吃了我这副药,你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全好了也说不定。
你若是不吃……小伙子,你……唉,你若是不吃药,这肺上的毛病怎么会好呢,你就是明儿就死了,我也不意外·”·叶清垂下头,手心里已出了些汗。
老大夫见叶清不说话,想是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便补道:“我老头子见的事儿多了,随口那么一说,你别太急啊·我就是想告诉你啊,这药多重要·除了这吃药啊,你还得保持心情舒畅,和乐,这病才好得快,懂了吗”·叶清依旧没有答话,他只是在想,自己断然不会喝药的,这日子也是有一天算一天了。
可惜父亲才方才准备对自己好,这日子却要到头了··“你要是觉得日子太短,就拿着我的药,好好喝·别想些有的没的,净出些幺蛾子·”老大夫又白了一眼他,虽没什么好话,但叶清知道这是为他好。
“不,我不喝药·”叶清喃喃道··若是顺畅和乐,安宁如意,兄友弟恭,父子和睦,那么日子短一些也无妨吧··叶清终究是在老大夫不解又愤慨地目光中告辞了。
做了一辈子大夫的老者,对怎么会有人知道了得病了,却仍旧不想治,觉得无法理解··他只觉得那年轻人的背影,坚毅隐忍,竟看不出半分因为死讯将至的悲伤。
奇怪得很·也就是因为觉得奇怪,老大夫就再也没能忘了叶清··第十八章:探听结果·等叶清回了叶府,他就开始掐着手指算着日子,等叶沧把消息带来。
叶沧呢,当然也把这事情记在心里·每天有意无意地就缠着叶凌云,不能直接问,就天南海北奇珍异宝地随便提,以此来看叶凌云的反应··直到有日叶凌云的旧友来访,叶沧恰好在叶凌云身边。
那人带了一对白玉瓶来当做见面礼,旧友寒暄自然是什么都说·那人说道:“叶兄不是向来爱这些精致的小瓶么,我恰好得了这一对,不知可得叶兄的欢心啊”·叶凌云眸中映着那对白玉瓶,笑得满目流光,直到,“你可真是费心了,大老远来见我已是感激不尽,又何必尽这些虚礼呢”·叶沧在一旁看得心下明了,伸长了耳朵。
那人又道:“只可惜当年一对青玉琉璃尊不知落入谁手,兄台要是见了那东西,定是要爱不释手”·“那东西我并非没有耳闻,只是早就不知散落何处,想见一眼,又谈何容易”叶凌云无意道。
“哎,那倒也是……”那人也跟着叹息··叶沧心下大喜,二哥派他做的事情,总算是有了着落·那人那日与叶凌云之后究竟说了些什么,叶沧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只是把那“青玉琉璃尊”的名字记得格外牢,从叶凌云那儿离开后,就直奔叶清的别苑··*·“青玉琉璃尊……”叶清听叶沧说罢,微微皱了眉头地念了一遍。
“二哥,你知道”叶沧睁大了眼睛··“嗯·”叶清点头道,“没想到父亲竟然喜欢这个……”·叶沧也叹道:“不知道是爹藏得太深还是我们太不关心他了,这次要不是他的旧友来访,我还真是没辙呢。
你说爹喜欢就喜欢了呗,干嘛非得藏着”·叶清笑道:“这就是你这书生不懂的事了·一来,这世上奇珍异宝本是无价,我们家底虽是不错,可若是追求起来,难免欲壑难填。
二来,父亲朋友虽多,但多是互相利用之人,若他们全投其所好而来,父亲岂非不好做人”·叶沧听得直点头,道:“是有点道理……但我们做儿子的送,应该没有关系吧”·叶清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略微有些为难道:“只是……这青玉琉璃尊……”·叶沧拍拍叶清,淡然道:“管他什么青玉琉璃尊呢,那人说了这东西早就不知散落在什么地方了。
只要凑一对小瓶儿给他就得了·”··叶清不以为然,摇头笑道:“你啊·我也真是好奇那天你们到底说了什么,父亲给我送了药……你却好像……像谁欠了你一样。”
“……”叶沧心里揣着别扭,撇撇嘴道,“这当儿口,若是你和爹好了,我立刻就继续出门游学去,这叶家就给你折腾去·”·“……说什么傻话。”
叶清一愣,然后拍着叶沧脑袋笑··父亲喜欢叶沧远胜于自己,况且自己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折腾呢··第十九章:青玉琉璃尊·叶沧走后,叶清的眉头又轻轻隆起。
青玉……琉璃尊……·这五个字自从出现在叶清耳边,叶清就没法再忘记了·若是能替父亲寻得这件宝物,再若是能当生辰贺礼送与父亲,父亲也当另眼高看我一眼吧纵是了无效益,那……也算是心意已尽,残生无憾了吧·“青玉琉璃尊……”叶清似是已下了决心。
这东西,叶清的确有所耳闻·此等宝物在三年前自己跟随捕头大哥的时候,就已在江湖上声名大噪·听捕头大哥说过,这东西在前几年掀起过一番血雨腥风。
这今日听得此物到了某位大侠手中,第二日便可听闻那位大侠已横死街头·如此几番,江湖中人却仍为止恋恋不休·到了后来……这东西似乎是……得到了……玉鬼的手中。
玉鬼··叶清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与玉鬼的那次相遇··不知此刻的他在哪里,也不知此刻的那青玉琉璃尊还在不在他手中··“若你愿交我这个朋友,就来南山南,三丈三尺三寸高的山洞”三年前,玉鬼那句潇洒又自傲的话,忽然又在叶清耳边响亮起来。
他决定要去那南山看一眼··*·阿无本说什么也要跟着叶清出来的,被叶清拦着了··一来是在叶清不在的时候,在叶府周转大小事务·虽然叶清平日里清闲得很,并没有什么事。
但万一有事,还可以替自己打个掩护·二来,叶清实在不清楚这一去,能不能见到玉鬼,见到了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叶清不能拉着阿无跟他一起冒险,自己已是强弩之末,阿无却是大好年华。
南山南,叶清牵着一匹瘦马,在夕阳下缓缓地走着·从叶府到南山走了两天,人困马乏·他决定下一个山洞再没有线索,他就干脆躺下去睡觉··至于一个英姿飒爽的神偷为什么要住在山洞里,至于为什么山洞会精确到三尺三寸高,叶清百思不得其解。
大……大概这就是奇人的做派吧……叶清无奈地这样想··夕阳西下,橘黄色斜阳映在灰黄山体上,显出几分棱角美感·叶清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这山上并没有水。
那玉鬼真的住在这个鬼地方叶清一边在心里生着疑问,一边还是往前走出·南山,南面,最后一个山洞··门口地上似乎刻着字··叶清停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几个鬼画符似的字:三尺三寸高。
旁边还刻着一团,果然是那个像玉又不像玉的标记··“三尺三寸高”的山洞——叶清看了眼眼前巨大的洞口,好吧,果然是“三尺三寸高”山洞。
叶清知当年玉鬼并没有信口胡说,但三年过去,人到底还在不在此处,还真是不好说·不管如何,他还是牵着马儿往山洞里走去··才踏入山洞一步,就只听得三声飞镖划破空气,嗖的一声,死死钉在脚背前一寸处,随即山洞中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什么畜生扰了小爷清梦,快滚”·叶清听得真切,那声音与三年前并无二般。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叶清竟然有些惊喜··“有畜生来扰你清梦,你倒也睡得着”叶清轻笑了凌空反问回去,虽然他面前只是一个宽敞的山洞,根本不见人影。
第二十章:玉鬼·“诶不是畜生”听得半空中一声腾跃而起的声音,却并未落到地面上,想来是玉鬼又换了个动作,安逸地往下望着。
似乎是看清楚来人后,那清脆地声音才又响起,“哦原来是小捕快啊·”·“你还记得我”·“记得,怎么不记得。”
玉鬼悠然道,“只是现在恐怕早不能叫你小捕快了吧捕头或者是别的什么你要是来拿我归案的,还是就此回去吧。
小爷我的逍遥日子,还没过够”·玉鬼似是又翻了个身,仰面躺下了··空荡宽敞的山谷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叶清的轻笑··这笑声起先是惨淡地自嘲,然后声音转了转,笑得有些伤心,有些凄惨。
叶清笑得又开始咳嗽,咳了两声后才忍住,笑道:“什么捕头,我是来做你的朋友的·”·“哦”玉鬼的声音一挑,“三年前你不肯来,此刻怎么想起来要来了”·“因为我有求于你。”
叶清不假思索道··“……”,这次轮到玉鬼沉默了·谁都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没想到这小捕快答得如此快·“你倒是诚实。”
“哎,朋友来见,还是不肯现出真身么”叶清道··玉鬼听罢,又是一声腾跃之声,他仍旧多了个心眼·他看准了叶清站地位置,在脚沾了地面的一瞬,便已伸手封住了叶清几处重要大穴。
叶清一动不动,任由他封了个遍,浅笑款款地看着他··玉鬼手下有数,点了一遍穴道,大惊道:“你的功夫呢”·*·“没有了。”
叶清淡然道··“没有了”玉鬼围着叶清转着圈儿地打量,“遇到仇家了还是遭到报应了”··啧。
叶清觉得有些无辜,自己不会讲话,偏遇到的都是些口齿伶俐的人·你遭报应了,你全家都遭报应了··“不是,我父亲废的·”叶清很平淡地说了实话。
“啧·真惨·”玉鬼点点头,“难怪没当上捕头呢·”·“我渴得很,你这里有没有水”叶清依旧很平淡。
“有求于我……不会就是路过了来喝口水吧”玉鬼惊道··“……你让我喝口水再讲·”·“……”·玉鬼白了一眼,从茅草堆里找出一个皮囊袋,甩给叶清:“没有水,只有酒。”
叶清拔了塞口,就往嘴里倒,渴极了,也似乎是压抑极了·他对着这一方宽敞的山谷,对着这个不算熟悉的陌生人,饮着三年未碰的酒,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一切都很有希望的时候。
虽然他饮了两口,又咳嗽了起来··叶清松了手里的缰绳,任马儿在一旁垂头休息,自己也很没有形象地往地上一坐··“喂”玉鬼几乎是以为他要仰面倒下去。
“小爷的洞里三年没见过人了,你就不能注意注意你的身份”·“三尺三寸高山洞,啧,好名字好名字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叶清觉得一口酒下肚,四肢百骸地困意就开始翻涌,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对啊,还不就是为了防你们这些……”玉鬼见叶清眼神已开始迷离,伸出五个手指在叶清眼前乱晃,“哎,你不是吧喝一口就醉了”·“嗯……”叶清再没有力气说些别的,仰面砰地一声就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喂你不能睡在这里”此刻任玉鬼喊得震天响,叶清也醒不过来了··得·三年来头一个客人,进来没说满十句话就睡了过去。
这唯一等的人,这唯一能追上自己的人,武功还全被人废了……玉鬼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一辈子才如此孤单··玉鬼闷哼着把叶清拖到角落里,又抱了些自己的茅草盖在他身上。
看着已酣睡过去的叶清,玉鬼直想撞墙:这里可是三年都没来过人了,叶清一来就收留他了自己在这里三年都不想离开,莫非只是为了这一刻要死了,如神似鬼的神偷玉鬼,居然等了一个人三年。
被传出去,还不得笑死人·啧啧啧·玉鬼直摇头··玉鬼转身一个腾跃,在高处山岩处安然卧了··江湖翻浪,夜盗千家,神偷玉鬼,何等神气安睡时,对着岩壁,映出的也不过只是一个身影。
如此孤单啊··第二十一章:朋友·叶清醒时,觉得自己几乎是从茅草中爬出来的·正常人哪有拿茅草当被子的,他知道这是玉鬼干的·好在这么盖着,的确不冷。
“醒了啊”玉鬼从洞外走进来,把和用来昨天装酒的一模一样的皮囊袋丢在叶清面前,“喝点水·”·叶清点头,拿过皮袋,拔了塞口,往嘴里倒,这一次是清水,甘甜的清水。
“你从哪里弄来的”·“山下咯·”玉鬼坐在他对面,拿着一样的袋子往嘴里倒··“……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叶清揉着有些发痛的额头··“省得被你们这些捕快追得到处跑咯·”·“……”叶清静静听着··“哦,他们那些捕快。”
玉鬼轻描淡写地改了口··“三年了,就没别的人找到过这里”叶清不自觉地问··“嗯·”玉鬼轻轻哼了声。
“谢谢你·”叶清朝玉鬼提了提手中的袋子··玉鬼对他,的确比想象中好得太多·叶清原以为他是什么难以相处的奇特之人,没想到——果真像一个朋友一般。
“先别谢我,你睡也睡了,喝也喝了,快告诉我你的有所求,到底有什么求·小爷一个人孤单惯了,这洞里突然多了个人,挤得我难受·”玉鬼闷声道。
“好,我问你,当年那对青玉琉璃尊,在不在你这儿”叶清直接问道··“……”,玉鬼一愣,“你说什么青玉……琉璃尊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不知道小爷我玩腻了就扔的啊”·“……”,叶清无奈道,“好歹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你……”·“你想要”·“我父亲生辰,他喜欢。”
叶清垂头道··“啧·看在你这儿子还不错,我就帮你……帮你想想这宝贝现在在哪儿……”玉鬼开始拧着眉,夸张认真地思索起来,顺带口儿的黑了叶清一句儿子。
“叶某告辞·”叶清一本正经抱手道··“哎哎哎,你干嘛走啊·我这不是正在帮你想呢么”·“你明知我已没有武功,就算我知道在哪里,我也得不到。
告辞·”·“……你这是说,我不仅得告诉你这东西在哪儿,还得帮你拿到它咯”玉鬼觉得叶清跟三年前一根毛都没变,又固执又死脑筋又偏喜欢一条道走到黑,无奈得很。
“多谢帮忙·”叶清拱手笑道··玉鬼一个白眼:“我答应你了吗,你就谢得得得,最近我正闲的,就当送你见面礼了”·“……嗯”叶清虽然方才一声道别用了些心计,可玉鬼这答应得也太快了些。
“小爷我一言九鼎,就当送你见面礼了”··“谢……叶某谢谢……玉……诶我们总叫你玉鬼,还不知你真名……”叶清有些为难。
“安·随·玉·”玉鬼翻了个白眼··玉鬼看着俯首作揖的叶清,直想伸手把自己抽醒:这世上什么人没见过武功高强的能有什么好人为什么当年见了一面因他武功高强惺惺相惜,如今再见他武功尽失竟还是相见恨晚这一句朋友,这莫名等待,神偷玉鬼似乎终于窃得了片刻温暖。
“谢谢安贤弟”·“……啧·真恶心,叫我随玉就好了,叶家二少爷·”·“你……你知道我”·“莫要说你,你们衙门里当差捕头在外面有几个姘头我都知道,我无聊嘛。”
玉鬼握住了佩刀转身就往外走去,朗朗声音传了回来,“你若是想住,就自己再住两日·不想住,就回你的叶府去吧·”·第二十二章:礼物·叶清当然没有在山洞住。
虽然玉鬼对他真是不错,但他也犯不着在山洞体验他的生活·玉鬼替叶清去盗宝物离开后,叶清稍作休整,也回了叶府··两天后,一个精致盒子端端正正放在叶清书房桌案上。
叶府上下没有人看见有人进来过,门窗桌椅丝毫没有移动过的痕迹,这东西似乎是凭空就生了出来·叶清见了,惊得直倒抽冷气·这世上究竟为什么有轻功如此超凡的人这安随玉,活脱脱就是是一只鬼·叶清快走几步,掀开盒子。
青玉透薄,温润细滑,上等的好玉,上等的做工·在掌灯时分,在不算明亮的书房,竟弱弱地映出些荧光·一对小巧精致的樽杯,纵然是叶清这样的外行人,也觉得好看得挪不开眼睛。
这果然就是江湖上人人想要据为己有的好东西——青玉琉璃尊·叶清不自觉地伸了手想去摸一摸,手还未碰到樽壁,忽然发现这盒中还有一封信,想来定是玉鬼给他的。
·叶清小心翼翼地拖出玉樽,从盒底拿出那封信来,抖开一看,这狗都不吃的鬼画符,果真应该出自玉鬼之手··叶清认了好久,磕磕绊绊地才把信上的内容看明白:·这宝贝是从宋家得来的。
他们只知道是玉鬼盗了此物,却万不知道这东西到了叶府·你只要藏好了,便无大碍·此外,你若敢向人透露小爷的事儿,莫怪从此江湖陌路·“心思缜密,倒真是一只鬼。”
叶清看罢,淡然一笑,就着蜡烛,把信纸烧成灰烬··叶清伸手将那盒子合了,书房中立刻隐去半壁淡光·他抚着这暗藏纹理的精致盒子,五味杂陈。
这东西,父亲若是肯收,只怕是自己能送的最后一样东西了吧·*·这几日叶沧忙得四脚朝天,才跟着管家把父亲寿辰之事弄得个七七八八·请柬、菜肴,如何接待,又如何与宾客说辞。
好在叶沧从来就是个伶牙俐齿的,否则像叶清这样不温不火的性子,这事儿还真是做不来··生辰这日,叶清穿了身服帖蟹壳青的长衣,带着捧着那精致盒子的阿无,早早便到了前厅。
叶沧本是在张罗来客,见了叶清,就立刻把手里的事儿全递给老吴,自己嗖地窜到叶清身边:“礼带了么”·“当然带了·”·“是什么是什么让我先过过目”叶沧伸着头,直往阿无那里看。
“你就不用看了,父亲肯定满意·”叶清笑得志得意满··“这么有把握”叶沧挑了眉··“嗯。”
叶清点头,他身后的阿无早就把那盒子贴胸抱着,生怕叶沧或者别的什么人来碰到一丝一毫··“行行行,阿无你这么抱着累不累,我不看了还不成么。”
叶沧甩甩手,扭头道,“我忙去了·”·叶清看着他弟弟的背影,忍不住想笑·阿无凑过来,轻声问道:“你爹真的会喜欢”·“……大概吧。”
“别再出什么……”阿无嘟囔着,然后看了眼叶清,立刻安静,“我闭嘴·”·此后的事,并没有多么值得讲·富庶人家开席设宴总是要极尽奢华,宾客献礼当然也是挖空心思,叶老爷叶凌云虽然满面笑意,但依旧宝刀未老,风度怡然。
听叶沧说,他送的是一柄白玉云纹如意,叶滔送的是一件从不知何处淘来的檀木摆设·当然宝贝们都被妥善安放在锦盒中,叶清的那一对青玉琉璃尊与其他物件一同被记在账目上,存在偏堂中。
大家族开宴,多得是人向父亲敬词敬酒·叶沧和叶滔也都很能讨父亲的欢心,叶清除了站起来讲了一句场面话,便再无别的动作·大家吃的酣畅淋漓,倒也没什么人计较叶家二子的过分安静。
叶清饮了些薄酒,便将筷子搁在一边,仍旧没什么胃口·说实话,隐匿于喧闹之中,总比让他暴露在,他与父亲永恒尴尬的静默中,来的好得多·比如这筵席与上次那顿家宴来比,他还是宁可多吃几顿这样不被人关注的大筵席好了。
父亲坐得离他有点远,父亲在不停地与人对酒,在不断地应和着大笑着·虽然叶清知道,那笑容不过是回礼性的应付,不过总比对自己冷目看起来舒心得多·眼前有人喝得酩酊,有人笑得疏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朗声吟诵,叶清将眼前的其乐融融看的一清二楚,虽然这些快乐,一样也不会涉及他,一样也不会属于他。
叶家二子的名头……早就不那么响亮了·天命有限,所有的快乐和不快乐,甚至在这府邸的日子,对叶清来说,都是可以倒数的··叶清那双清澈的眸子中,究竟还是有些落寞。
第二十三章:急召·筵席完毕,叶沧又忙这去送客,叶凌云已是半醉得舌头都大了,被管家拂去了自己卧房·叶清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如释重负,与阿无一同回了别苑。
叶府闹了一日,到了天擦黑,才安静下来·初秋已经过去了,院里树上的叶子落得不剩几片了,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了起来·自从叶清察觉到自己的病之后,万事万物的细小变化全都看得真切,生怕看完这一眼就没有下一眼了,连他自己都自嘲心眼越发小起来了。
·叶清吃了晚饭,正准备歇下,却忽然有小厮来通报:“二少爷,老爷叫您去一趟·”·“现在”叶清有点意外,原以为父亲已然醉了,应当早就歇下了才是。
“正是·”·“现在”阿无伸了一耳朵来,立刻蹦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阿无别闹,父亲叫我去,你掺和什么。”
叶清理了理衣带襟口··“……天黑了,我替你拿灯笼……披风也带一件的好·”阿无忙着点灯笼,拿披风·叶清整理好衣服的时候,阿无已点好了灯笼,将那披风递给叶清,眨着眼睛瞪着叶清。
“……”,叶清一边把披风穿在自己身上,一边无奈道,“灯笼我自己会打,披风我也会自己拿·”·“我……我就在门外等着你。”
阿无低声道··“……父亲也许只是有些话要对我说,你别这么……”叶清觉得阿无怨念的眼神都要滴出水来,忍不住拍拍他的小脸。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要走就一起走吧·”·阿无忽然就变了脸,勾了嘴角直点头··一路无话·阿无就在叶清身边点着灯笼,橘黄色的柔光在黑暗里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秋风已起,掀起了叶清的披风衣角··阿无不讲话,叶清自然一直都是沉默·叶清觉得这几日,阿无有些出奇的安静·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有了心事。
叶清哽了哽嗓子,看着点着灯笼安静跟着的阿无,心中渐渐泛起些温热··长夜永寂暗无光,谁人挑灯点微芒··阿无,多么美好的存在啊··*·“在这里等我。”
叶清解了披风递给阿无,两人双双驻足在父亲卧房庭前··父亲庭前两树矮桂早已谢,两捧细碎桂花落在树前,一地惨淡的明黄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阿无想再跟两步,却很识趣的住了足。
叶清转身走进黑暗中,离开阿无手中的灯笼,再走近父亲房中那点光亮,这黑暗中独自走的几步路,走得恍惚忐忑·深深吐了口气,推门,踏入·是福是祸,早该认命受着。
奈何叶清从来都习惯是高昂头颅等待微茫的惊喜,纵然父亲的态度他早已明白,却还仍旧在幻想父亲会对他笑颜以待··“父亲·”叶清放轻了脚步走去。
叶凌云今天已然醉得有些昏头,此刻支颐在桌案上,用力用手指揉着额头·听叶清进来,他并没有答应··“父亲……”叶清垂手站了,依旧是从未改变的拘谨。
恨不能立刻跪了,才觉有片刻安心··“逆……子……”叶凌云压在喉头的声音,低沉得狠厉··第二十四章:责难·叶清一愣,心已是凉了半截。
叶凌云缓缓站起身来,将一锦盒推到叶清面前:“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那锦盒中放着的,自然是叶清送与父亲的青玉琉璃尊。
叶清知叶凌云定会问他这个,其实早就想好了说辞,便低声回道:“父亲喜欢这些,我便托一个好友从域外带回来的·”·叶凌云盯着叶清看了一会儿,冷冽的眼神直看得叶清微微地低下头去。
叶清抿着嘴,又是这种难耐的寂寞··半晌,才听得叶凌云低沉着声音道:“过来些·”·叶清抬了抬头,往叶凌云前挪了两步··还未站稳,叶凌云的巴掌夹杂着狠厉的掌风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啪——”·叶清几乎没有站稳,一个趔趄,伸手扶住桌案·脸上疼得发辣,头脑里都在嗡嗡地作痛··“逆子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这青玉琉璃尊在什么地方宋家人当年费了多少力才夺得此等宝物,如何到你嘴里就变成了域外”·“……”,叶清心中一虚,掌心已然开始出汗。
他以为父亲整日替叶府操劳,此等江湖之事定然不会多去关注·这个“宋府”与玉鬼给他的信上说的一样,看来父亲定是知道这东西与宋家的始末渊源。
……只是,叶家与宋府不和由来已久,他本是知道的·只是那日玉鬼把东西拿来时,叶清大喜过望,看见宋府二字,并未想那么多·及至此刻,见了父亲的脸色,他也终于也心下明了,玉鬼说的“宋府”竟然就是和叶府不和的这个“叶府”。
“这宋家对着宝贝向来看护得紧,你说是你一个朋友得来的,你究竟结了什么朋友”叶凌云的声音又高了三分··叶清所猜果然不错,父亲已然是在疑心他与外家勾结。
叶清赶紧撩衣跪了,垂头道:“父亲,这青玉琉璃尊,的确是我一个朋友从宋家得来的……方才……方才是我撒谎了……愿父亲责罚……”·“哼责罚”叶凌云揉着额头,醉酒未醒,情绪在无形中夸张起来,心中烦乱,“责罚自然是跑不了的,你先跟我说清楚。
宋家的哪一个人,做了你的朋友”·“朋友”二字极尽嘲讽,原来父亲是觉得自己同宋府有着不一般的关系·“父亲我没有勾结宋家人”叶清跪着,抬头看着父亲,鼻子有些发酸。
“没有勾结那是你那神通广大的朋友让宋家人送给你的还是你与那神通广大的朋友去……”·“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父亲”叶清定不能将玉鬼之事说出,又忍不得父亲愿望,委屈地打断了父亲的话。
“那你就跟我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在帮你”叶凌云的声音已带着几分不耐烦,越发地狠厉起来···“父亲……父亲……我不能说。
你……你责罚我吧·”·“不说不说”叶凌云醉了酒,越发觉得叶清横竖都不顺他的心,他转身,一把握住一只青玉琉璃尊的瓶颈,举在手中,“你既然不说,这东西我也没必要留着。
反正世间少了这宝贝,也是少了些祸害”说罢,便要往地上砸··“不要父亲不要啊”叶清跪着爬去抱住叶凌云的腿,又不敢直接站起来去抢岌岌可危的琉璃尊,只好死死地抱住叶凌云,哭道:“父亲,我错了,我错了。
这宝贝世间多少人想得,此刻就在您手中……莫要……莫要毁了它……”·这是叶清送您的最后一件东西了,莫要毁了它··叶凌云被叶清的哭声镇得一愣,他似乎从未见过叶清哭过。
从前怎么冷落他,怎么白眼他,甚至在叶洇祭日时下了狠手的打,也不过是小声啜泣……今日怎么说他两句就是这般德行·叶凌云放下那青玉琉璃尊,有些厌恶地拂开叶清的手。
叶清嗅了嗅鼻子,眼见叶凌云放在角落的马鞭,便跪着爬去拿在了手里,又跪到叶凌云面前:“父亲……叶清错了,请责罚我……”·叶凌云的头依旧在痛,他伸手揉着额头,一个愣神儿的当口,只见得叶清立刻把鞭子放在了面前,又自己脱了外衣。
“啪——”叶清握住鞭柄,反着手朝自己背后抽去·他已用了全力,那鞭梢落在身上,再弹起时竟已带了血花··叶清两眼发黑,一只手撑住了地面,另一只手越发狠厉往自己身后招呼。
道道见血··等叶凌云回过神来,叶清的鞭声已响了五六声·叶清俯着身子,单薄的身子在起起伏伏地喘息着,背后映红的伤口像是张了嘴一般,随着身子的起伏张张合合。
叶凌云心下一惊,见叶清要继续反手抽去,立刻一把握住他的手,夺下鞭子来·叶凌云抬脚就踢翻叶清,伸手补了几记,怒斥道:“谁准你自己打自己了”·叶凌云的鞭子握到了手中便又没了轻重,三道鞭子下去,叶清已团紧了身子。
叶凌云觉得自己头脑越发沉重,只看得叶清背上的红色晕染得越发夺目,叶清蜷缩着,没有抬起来的头在双臂间压抑地哭泣··“拿着东西,滚出去·”叶凌云觉得疲惫极了,把鞭子一丢。
自己揉着额头,往后厅卧房走去··*·那时的叶凌云,若是肯再为叶清停留半刻,便会听见叶清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喃喃道:“父亲……我错了……我错了……”·可是他哪里错了呢。
保护叶洇,没有做错,讨他爹的欢心,也没有做错·可他也的确是错了,错就错在不该生在叶家,不该从小到大都奢望能得叶凌云的一叶庇护·这一声声的认错声,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早该认命··多年后的叶凌云,想起叶清的时候,一会儿想到他满面淡然的微笑,一会儿又想到他此夜悲怆的啜泣·在某个秋夜,在某个掌灯时分,叶凌云才忽然大悟,这悲怆的啜泣,是一种希望永远破碎的绝望,是一种诀别前的低沉道别。
——可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叶府上下其乐融融,儿孙也已绕他双膝,天伦之乐,却再也没了叶清··第二十五章:没事我在呢·阿无站在晚风中,挽着带着叶清体温的披风,将自己一双手攥得滑腻湿冷。
听闻那紧闭屋门中的动静,更是心中大恸,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死咬着唇,踱着步子踌躇不定··“吱呀——”沉重折门被推开了··阿无抬眼看去,见那人已又是扶着腰,在缓缓挪步。
知道方才那几声声响果真没有听错,叶清又挨了他爹的打··叶清一头青丝已是散乱,一手托着盒子,一手扶着门一步一步地走得艰难·才走了两步,便浑身一缩,强忍着把那盒子在地上放妥了,才捂着嘴,又开始拼了命地咳嗽,直咳得弯了腰。
叶清拼命地喘着气,心口肺腔里带起一阵猛痛,知是不妙·下一刻口中果然涌起一阵腥甜,拿手心一堵,又见了血·他看着手心,忽然怔怔地苦笑起来··阿无远远见了他这般模样,眼泪夺眶而出,几步快走到叶清身边,将披风盖在他肩头,扯着哭腔道:“我要是没跟你来,你是不是又要装着什么事儿都没有”·叶清见阿无来,立刻便反背了手,生怕被阿无看到自己已是在咳血。
阿无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揉着鼻子哭得说不出话来,叶清只好自己系好了披风,伸手去揩去阿无脸上的眼泪:“我几时骗过你什么”·阿无依旧在哭,哭得喘不上气来,仿佛受到天大委屈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叶清。
叶清弯腰端起方才放在地面上的锦盒,叹了口气道:“不许哭了,拿着这个,我们回去·”·阿无忍了眼泪,泪眼婆娑地端着盒子,看不真切·直跟着叶清走了两步,才看清楚,低声问道:“这不是那日……那日送的生辰贺礼……”·叶清的手有些不自觉地发抖,他将脸偏向一侧,依旧在缓缓地挪着步子,他极力稳住发抖的声音:“不要……不要问……”·“叶清……”阿无低低地叫着他。
他似乎从未见过今日这般颓丧的叶清,见惯了他淡然的模样,此刻跟在他身后,却莫名地担心他随时都会往前栽下去··“阿无……你……你别动。”
叶清忽然住了脚··“嗯”阿无捧着盒子,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叶清的背影··叶清忽然就转了身,扶住阿无地肩头,微微弯了腰,将自己的脸埋在阿无的肩头。
随即,阿无听见了叶清痛苦而隐忍地哭声··阿无惊得差点把盒子都扔了·叶清比他高出一个头来,此刻叶清几乎就是在抱着他·他多想伸手抱住叶清,多想抚着他的背告诉他,他会永远在他身边。
可他手上捧着那该死的盒子,又几乎是被叶清环住了脖子,僵得动都动不得·——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离叶清这样近的站着,真好啊·阿无这样想着。
·“叶清,我……我在呢·没事·”阿无歪着脸朝叶清耳边喃喃,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叶清依旧是闷声哭,阿无的话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只哭着闷声道:“阿无……我好疼……”·阿无喉头一动,知道此刻再不是自己鼻子酸的时候,只得勉强说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在呢不就是有点伤么,咱回去……回去上点药就不疼了”·此夜月明星稀,深秋的夜风在叶府吹得几分萧条。
幽长曲折的回廊中,除了叶清和阿无再无别人·阿无头一次看见哭得如此痛快的叶清,也头一次发觉自己的心跳能跳得像是要吐出来·直到叶清哭湿了他肩头的布衫,阿无一直都在微微发着抖,一动都没有动。
第二十六章:静夜·夜,静极了··阿无以为叶清哭罢,又会像平日里那般,摆出一副明明谁都知道他不好,却非得装得比谁都淡然的样子来·可惜这一次,阿无没有再看见叶清无谓的神色。
他一路都垂着头颓然走着,一句话都没有讲,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但是阿无知道,叶清没有表情的面孔上,那双清澈的眼神中,一定极尽悲伤··就阿无去打热水的这么点时间,叶清就伏在床上睡了过去。
阿无一进来,见了叶清一动不动的背影,吓得差点把盆儿扔了··阿无走近了,轻声叫他,他竟然已经睡得迷糊,应也不应·阿无见叶清面色不对,伸手贴了他额头,烫得叫人心慌。
“叶清叶清……少爷”阿无将打来的热水放在一旁,轻轻地拍拍叶清,依旧没有反应。
“怎么忽然就烧起来了”阿无使着劲儿将叶清的身子放正了·阿无想要帮他清一清身上的伤,便伸手去解叶清的衣带……两手一碰到叶清的衣服,阿无就忽然缩回了手,直揉着自己红得发烫的脸颊:“阿无啊阿无,你羞什么羞你和叶清同是男儿身想什么呢你”·阿无看着烧的满面通红的叶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忍忍忍住。
然后伸手过去,环住叶清的腰,将他压在身下的衣带一点一点抽出来,解开·又将那衣服从叶清肩头、手臂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脱·直到叶清的一张带着六七道血痕的白背展露在阿无面前,阿无才从又激动又羞涩的情绪中跳脱出来,取而代之的一种发自肺腑的心疼。
那瘦得不剩下什么肉的背上,侧边的肋骨看得一清二楚,几道明显的鞭痕早就破了皮·鞭痕中隐着刺眼的血色,两边肿得凸起,晕着深浅不一的红色·别处还隐约可以看见淡褐色的伤疤,有一条特别深的,是三年前的刀伤。
其他都是他爹的杰作··阿无绞了条热毛巾,小心擦着那些新伤·一边擦一边嘟着嘴骂:“哪儿有这么养儿子的不会养就不要养,叶清这遭的什么罪”·阿无用热毛巾捂了捂鞭伤的边缘,想着让淤血好化一化,别将来落了疤痕。
又拿了白药来,仔细地敷在伤口上·他看着睡得猪一样的叶清,又来气,继续嘟囔:“幸好我没爹,要我老子敢这么对我,看我不立刻断绝关系……”·……·骂完,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立刻扔了手里东西,双手合十道:“爹爹爹,我不是说你啊……我骂别人家的爹呢……”·*·与此同时,一个黑色身影正隐遁在黑夜中,伏在叶清别苑的屋顶上,手法娴熟地掀开一块屋顶瓦片,向里屋窥探着。
“啧·没出息·”那人远远地看着昏睡着的叶清,发出了轻蔑的一声··*·叶清已烧得糊涂,恍惚间似是做梦了·他梦见父亲叫他脱光了跪在风口里,冻得直发抖。
他死死闭着眼睛,入梦很深,醒不过来·他猛得缩紧了身子,这一缩,背上刚上好药的伤口又裂了嘴··“冷……疼……父亲不要……”阿无听他抱紧了被子,缩得快要成球了。
但凭这几个字都知道叶清梦到了什么·叶清平日并不说梦话,此刻定是烧得没了定数··阿无抖着手又给上了些药,赶紧将被子虚盖在他身上,又生怕捂到他伤口。
“冷……冷……”叶清侧卧着,裹着被子,唇齿间只喃喃地如此念叨·面孔烧得通红,嘴唇却是惨白·浑身上下没一处不是发烫着的,手脚却是冷冰的,叶清咬着牙发抖。
阿无急的直跺脚,这可怎么办早就入夜了,就算把那些小厮全惊醒了起来,此刻也未必能找到大夫啊·就是算是能找到大夫,那也恐怕要惊动到叶老爷子那里去。
“冷……”叶清依旧在发着抖呵气··阿无跺了两圈脚,想了想这风寒惹出的发烧,想必只要出一身热汗就能好了·干脆蹲下身来,伸手握住叶清冰冷的手开始慢慢地搓,也不知叶清是听得见还是听不见,只顾着自己哄:“好,好,不冷了啊,搓搓就不冷了。”
但阿无就是阿无,一边哄叶清,一边还得嘟囔:“等你醒了,可得让你给我搓回来·”·叶清恍惚中觉得是有人拉了他的手,莫名地安心了些··梦里似又梦到从未见过的亲生母亲婀娜站在他身边,用那久违的女性的温柔庇护着他。
梦中,叶清见到的她,竟然还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少妇·叶清却是长大了,站在母亲身边,与她一般高·母亲逆光站着,似是在微笑,似是在言语,奈何叶清一句也听不清,急的他踉踉跄跄地就往前追去,大叫:“娘”可母亲依旧站得很远,叶清每进一步,母亲似是更远了。
“娘——”叶清呼出声来,猛然睁开眼睛··眼前没有什么娘,只有阿无在搓他那双冰冷的手··“那什么……你刚刚一直说冷,我就帮你暖暖。”
阿无猛然缩回了自己的手,脸已莫名又开始发烫·说罢,转身便要走··“……过来·”叶清撑起半边身子,朝阿无背影轻声道。
·仅此轻轻一声,于阿无,似是定身咒语一般,一步都迈不动了··阿无转了身回来,走回叶清床边道:“做什么”·叶清缓缓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拉住阿无,轻声道:“古有好友同榻而卧,抵足而眠……你今晚留下来,陪陪我吧。”
阿无的牙齿直打颤·有人害怕的时候会发抖,有人激动的时候会发抖·可阿无分不清楚他现在的发抖,算是哪一种·他虽然没有一天不直呼叶清大名的,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叶清会对他说出“好友”两字。
他甚至分不清他对叶清究竟是主仆情更多一些,还是兄弟情更多一些·或者早就产生了一些别的什么感情·他只知道,他此刻恨不得立刻紧紧抱住满面病容的叶清,然后告诉他:莫要说一晚,就是每晚,他都愿意。
——但阿无就是阿无,他任由叶清拉着,自己却仍僵站着,幽幽说道:“你既然说了……那我也不好走是不是,就一点啊,你睡觉别挤着我啊”·“……”·*·房顶上的玉鬼瞪大了眼睛看着阿无开始脱外衣,差点手一滑直接倒栽下去。
第二十七章:意外·一夜无话··窗外第一声野鸟啼叫划破黎明时,叶凌云便醒了·他仰面躺在床榻之上,宿醉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昨天是他的生辰,叶府大宴宾客。
众人送礼,然后相互祝酒,然后遣散宾客……然后……好像还有一件什么事情··叶凌云想了一想,终于想起他回了房后并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心血来潮叫管家拿了客人送的礼给他看。
……青玉琉璃尊……对了,后来还把叶清叫来了··叶凌云躺着微微叹了口气,又合上了眼睛··青玉琉璃尊这东西究竟是怎么从宋府出现在这里的叶清偷来的就算叶清有这个胆子,他也没这个本事啊。
宋家把这东西当个宝贝,日夜不离人的看着,叶清一无内力二无身法,怎么想都不该是他一人所为·他说还有个朋友……他整日都在府里,怎么还有个朋友·叶凌云想得头疼,但还是忍不住地在回忆昨晚的场景。
那孩子想来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吧昨夜借着酒意,嘴上没了遮拦些那样污蔑他,他竟然那样对待自己……看来是猜错了这青玉琉璃尊,无论是怎么样得来的,都是他的一番心意啊。
再觉得有不妥,叫他还了回去就是,万不该那样对他的··叶凌云忽然想起平日里叶清垂着手叫的一声声“父亲”,觉得有些心慌·想了一会儿,又把责任全推到自己一定是醉了的原因上。
叶凌云又翻了个身,觉得再也睡不着了··破天荒的,他决定去别苑看看叶清·没想着要做什么补偿,只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去看一眼罢了··*·叶凌云走进叶清别苑的时候,落叶被踩碎了在脚底咔嚓嚓的响。
那是梧桐的叶子,落在地上的叶子又脆又黄,铺在地上薄薄一层·这落叶的黄色,在叶清的别苑院中铺了一地·叶凌云没叫人惊醒叶清,直自己慢慢地走进了院子里。
他抬头看着,叶清院中的这颗梧桐已是长得有二人合抱粗,枝叶如冠,就算此刻叶子已落得差不多,也仍旧可以荫蔽出一片随影··这棵梧桐是叶清十岁那年说喜欢,非得抱着小树苗种在自己院子里。
没想到现在已经张得这么大了·叶凌云极尽心力,却想不起来叶清最近一次开心的样子·想来想去都是十岁那年,他抱着小梧桐,咧开刚掉了牙的嘴巴,漏着风说:“爹,我要把他种在院子里。”
·哦对,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还是叫“爹”的·而不是现在在他的家法下,痛苦隐忍而又恭敬的“父亲”··叶凌云忽然觉得手心有些渗出微薄的冷汗,今天真是……莫名的奇怪。
叶凌云在院子里等了又等,天早就亮了·叶清为什么还没有起床就算在府里无事可做,谁教他学会的赖床·朝阳已然在东方晕开了一片橘红,叶凌云伸手推了叶清的门。
绕过两道屏风,往叶清的卧房走去··第二十八章:突然到来·叶清的烧似乎一夜都没有退下去·他在阿无身边睡得人事不省,阿无倒几乎是一夜没睡··叶清温热的鼻息轻轻地喘息着,那声音落在阿无耳中,像是把最细软的毛刷在挠动着心扉。
阿无干脆睁了眼睛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看叶清··这个和他年长两三岁的主子,长得清秀好看·那年他还学武的时候,每日练剑都要兴冲冲地叫他去看·他若是个女孩,恐怕那个时候早就已经倾心不已。
现在没了这样的日子,他早就不再碰剑,心中说不定兜着多大的委屈,面上却从来都是笑着的·就像他阿无自己,嘴上动不动就骂他两句,心里却没一刻不是向着他的。
“冷……”叶清喃喃道··叶清这一夜的烧似乎是越烧越厉害·阿无干脆将他的手安放在自己怀中,错了两下后,又将那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已经无奈的渐渐认清了一个奇怪的事实:他似乎喜欢叶清··叶清的被窝里其实热得直叫人出汗,阿无却觉得自己咬着牙微微地发抖·他两眼一闭,往叶清身前凑了凑,在黑暗中,伸手抱住了睡得深沉的叶清。
叶清的身子很烫,阿无贴上叶清的胸膛,终于微微闭上的眼睛··希望我抱着你,你就不要这么冷了吧·只此一夜,就满足下阿无的私心吧·阿无这样想道。
*·阿无几乎是抱了叶清一夜,原以为自己能安然入睡,可惜他恨不能天再也不要亮起来,恨不能记住这每一刻抱着叶清的滋味··直到天亮了些,叶清终于出了一身热汗,微微动了动,醒了。
阿无赶紧缩回手来,闭上眼睛··“阿无阿无”叶清翻了个身,稍微掀了掀被窝,叫一股热气顺着脖子冒了出去。
·“唔……”阿无伸了个懒腰,假装一夜好睡,此刻方醒,“你醒啦”·“昨天挤到你没有”叶清撑着半个身子,俯着身子看着阿无。
“……没……没有·”阿无无可救药地又红了脸·随即伸手摸叶清的额头,温度竟然已经下去些,“烧竟然退了些。”
“嗯·”叶清微微笑了笑,“对不起,昨天吓到你了·”·“……”,阿无想他昨天从父亲房中走出面无人色,又在回折长廊中颓败地将头埋与他肩上,又想起昨夜他病中坐起对他说“同榻而眠,抵足而卧”,大约能明白叶清所说的“吓到”是个什么意思了。
“叶清”门外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叶清起先以为是听错了,见了阿无见鬼了一般地弹起来,惊得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去摸自己的衣服,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是父亲来了。
第二十九章:打死这个小畜生·叶凌云扣了门,听见房中动静,微微皱了眉头·果然是还没起··他站在门口又候了片刻,见是阿无来开的门,便变了脸色:“叶清呢”·阿无不自觉地往屋内望了一眼,叶清还在穿衣服。
他腿肚子直打软:“少爷他……他刚起·”·“刚起”叶凌云往内屋走去·叶清青丝散乱,面容惨白,勉强整理好了衣服,见父亲来了,又毕恭毕敬道:“父亲。”
叶凌云并没有打理,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明显两人睡过的床榻之上,目光便得促狭又狠厉·他也是男人,他大约又猜去了不好的方向·从起床到这里一路好不容易攒下的好脾气,及至此刻,荡然无存。
“父亲……来有什么事么”叶清垂头低声问道··叶凌云一口气梗在喉头,觉得词穷,半晌,咬了牙迸出一句话:“我不来这里看看,谁知道你在这里做些什么龌蹉的事情”·“父亲”叶清看父亲眼中已是升腾起了怒火,又看着阿无在一旁早就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讲,只得干脆跪了,道:“父亲,我和阿无……”·“啪——”叶凌云抬手便是一巴掌,生生断了叶清的话,“难道你的小厮没地方睡觉要跟你睡一张床谁知道你到底背着我在做些什么下流的东西”·叶清被叶凌云一巴掌打得偏了身子,一手撑着身子,听得父亲这样说,身子一僵。
还未及跪直了身子,就见阿无已经在叶凌云面前跪了:“老爷……是阿无的错,你不要再打少爷了·少爷他昨夜烧了一夜,现在才刚好些……”·“不要脸的东西……”叶凌云咬牙骂道,“来人,把这个小畜生拖出去打死”·“父亲不要不要”叶清猛然哭叫道。
那些听见叶凌云口令的人,已然鱼贯而入,架了阿无往院中走去·叶凌云冷眼看了眼跪在地上,红着眼睛仰面恳求着的叶清,闷哼一声拂袖而去··“父亲你放过阿无吧……是我叫他留下的……父亲父亲……叶清不能没有阿无啊……”叶清的声音已失了常态,几乎是在惨叫。
*·叶府下人行动迅速,三下五除二就从柴房搬来了条凳和粗棍·等叶清追到院中时,阿无已被按在板凳上·一人按头,一人按脚,另一人棍棍生风往阿无身后砸着。
阿无这个砍柴伤到手都要叫半天的人,今天竟然连一句求饶都没有·他伏在条凳上,叶凌云就站在他面前,身后执刑的人自然是一点水都不敢放,每一棍子都觉得身后皮开肉绽,要把脊椎都一截截敲碎。
臀腿更是不用说,几棍下去,就火辣辣地不像是自己的了·阿无咬牙死忍着,在脑力一片空白的时候,他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事:叶清……他挨他爹的棍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疼呢他爹的手也像今天执刑的人这样狠么阿无几乎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每一刻都觉得下一刻自己就要昏厥过去,可下一刻,自己又分明无比庆幸地感受着身后和叶清所受的相似的疼痛。
·与此同时,叶清那里还管得上什么对错冤枉他早已跪在叶凌云脚下,拉着叶凌云的衣袍泣不成声:“父亲……我错了……我不给叶府丢人,你放过阿无,也放过叶清吧父亲你放过阿无吧只要放过阿无……我可以离开叶府,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的……”·叶清看着一言不发默默忍着的阿无,头一次哭得口不择言,奈何叶凌云却依旧冷眼看着。
叶清看求叶凌云恐已是无甚作用,再这么打下去,他恐怕就要没这个小厮了·他干脆起身扑过去,也不管棍子往哪里落,也不管会不会伤到他自己,他便往阿无身上扑:“不能打死他……不能……”·挥棍的下人一愣,手中挥动的粗棍顿在了半空。
无奈地看看叶清,又无奈地看着叶凌云··“阿无……阿无,你怎么样”叶清揉着几近昏厥的阿无的脸··“还……撑得住……”阿无竟也学会像叶清那般假意的微笑,唇都已经在打颤,却仍旧微微地笑了笑。
叶清捧着阿无的脸,给他抹着泪,自己却早已哭得风度全无··“我叫你们停了么”叶凌云冷声道··“可是……少爷……”下人为难道。
“他要不想活,就带着一起打”叶凌云咬牙道··第三十章:离开·“啧·什么鬼老头·”在房顶呆了一夜的玉鬼,挑了个舒服的位置,看着院里的光景。
·下一刻,那下人看着依旧伏在阿无身上的叶清,为难地再度挥起木棍时——·“嗖——”·“哎哟哟……”木棍应声落地,那下人捂着手腕呼痛不止。
再看时,手腕几乎要肿起来·看起来像是被一记力道极大的石子击中了··*·叶清原是咬了牙地要替阿无扛着,听见那一声便是一愣,带着满脸的泪痕扬起头来。
叶清似是感到一瞬清风拂面,下一刻再看院中人时,无论是下人还是父亲,竟然全都身板僵硬,似是中了法术一般··“他们……他们怎么了”阿无轻声问道。
“好像是被点了穴道……”叶清愣愣道··“猜得不错·”再眨眼,一道黑影已然落在面前··玉鬼在房顶上看不过去,随便摸了个石子就朝那执刑的下人手上打去。
又一跃而下,点了所有人的穴道·此刻整个院中的人,既说不得话,又动不得身形,只得干瞪着眼看着··“玉鬼”叶清惊道。
“嗯,是我·”玉鬼正站定在叶凌云面前,回头看着叶清,又指指叶凌云,“你爹”·叶清看了叶凌云一眼,他爹正冷着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看得叶清一阵寒意,赶紧避开眼神点头道:“嗯。”
玉鬼慢走两步,走到叶凌云面前,等着眼睛,戏谑道:“听见了人家可是认你一声爹,你可有把人家当做儿子”·叶凌云吹胡子瞪眼,说不得话。
叶清仰头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玉鬼绕着叶凌云轻巧地绕着步子,一边继续朝着叶凌云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是人不是鬼·那青玉琉璃尊是叶清说他爹喜欢,我拿来给他的,我就是叶清那个朋友。
我既不是宋家人又不是宋家的内应,你猜错了·”·“……随玉,你在说什么”叶清微微皱着眉头,轻声道··玉鬼瞥了眼叶清,又朝叶凌云道:“你不爱你儿子,我爱。
你不想要他,我要·”·叶清一时语塞,他呆呆地看着玉鬼在被点了穴道的父亲面前轻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玉鬼走到叶清身边,抓住他手腕,正准备发力带着他跃去房顶,却发觉叶清双脚生根,根本就没有任由他带走的意思。
“怎么我要带你脱离苦海,你还不乐意了”玉鬼瞪着愣得说不出话的叶清道··“不是……不是……你让我想想……”叶清觉得这一切变得太快了。
昨夜发生了什么对,阿无和他在一起·他发了一场烧·今天早上父亲误会,说要打死阿无·事情并不复杂,叶清却觉得内心肺腑绞得让他想吐。
这三年的日子,过得是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他希望父亲能多看他一眼,他做梦都这么希望着,可是希望着有什么用呢三年,足以让他看清现实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在波澜不惊的忍受着,可他自己知道,他比谁都想离开·可是离开了要去哪里自己在这里长大,这里是他的家啊·四海为家固然潇洒,可他又要如何立足,如何生存呢·叶清原本绝没有玉鬼那般的潇洒魄力。
可现在一切陡然间都不一样了·自己大限将至,父亲又非打死阿无不可·一切都没有转机,一切都仍旧是那么令人绝望·而玉鬼正向他伸出双手,仿佛是在说道:“叶清,不要挣扎了,这里是没有光明的。”
走吧··若是不走,阿无今天定是要没命了的·叶清心里的声音这样说道··“少爷,你走吧,走了,老爷就再也不会为难你了·”阿无仰起头,咬着嘴巴道,却不自觉红了眼睛。
叶清喉头一哽,轻声道:“要走……一起走·”·玉鬼看着叶清,暗自勾了嘴角,轻轻一笑··叶清站起身来,看着目光变得深邃又沉静的叶凌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眼泪簌簌得落。
半晌,只抖着声音,似是带着三年来压抑的所有委屈,只得一声:·“父亲,叶清……走了·”·第三十一章:何处落脚·玉鬼撇撇嘴,拉着叶清的手腕按倒在怀里,打横抱起,跃过墙头,又轻轻将他放下。
“不能让阿无一个人留在那里·”叶清一把拽住准备去牵马的玉鬼,恳切道··“……”玉鬼微微皱眉道,“你当我专门搬人的”·“多谢。”
“唉·”·半盏茶后,玉鬼又抱着阿无落在叶清面前··阿无这次被打得不轻,被叶清扶着才勉强站起身来,疼得龇牙咧嘴,还非得笑着说:“我早就像跟你说走,就觉得你不会同意。
没想到这位……”·“玉鬼·”叶清道··“我叫安随玉”玉鬼没好气道。
玉鬼牵着缰绳把马牵过来,把缰绳递给叶清:“没想着要带你走,就只带了一匹马来·”·“我和阿无身上都有伤,坐不得马·”·“……”玉鬼撇嘴,点点头,只好牵着马,和叶清和阿无一起慢慢走着。
他们是从叶府后院里跳出来的,此刻正顺着叶府外一条细长的甬道在走·阿无一声声倒抽着气,走得很慢··半晌,叶清轻声问道:“父亲他……”·“放心,凭你爹的功力,半个时辰足够他冲破穴道了。”
玉鬼早猜出叶清要说什么,牵着马,自顾自在前头走着··“我们现在去哪儿就你们两这样,看是没福气去我哪儿了·”玉鬼道。
叶清想了想玉鬼那洞里的光景,暗自咋舌,什么无福消受,不用去住那洞才是真福气呢·莫要说要爬了山才能到,他们两个去那儿却是不方便,若是方便,叶清也不愿意去。
·“我从小就在叶府长大的,外面根本没有落脚之处啊·”·“……三年前,我在衙门帮差的时候,在城郊小湖旁有过一个小木屋,虽是简陋,但至少可以落个脚。”
叶清思忖着说道··玉鬼身影一顿,他听到衙门两个字就浑身发毛,立刻住了足:“不去”·“不去就露宿街头”叶清淡然道。
玉鬼原本可以不用管这两个病号,回他那野人洞里去·奈何他此刻见了叶清,便开始想着要一路同行·眼见着他已住了脚,叶清和阿无却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只得一跺脚:“去我去还不行么”·*·叶府里,被玉鬼这么一闹,竟然也没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叶清院落中,首先破了穴道,缓过劲儿来的,当然还是叶凌云·他倒跌一步,勉强才稳住了心神·看着院中的棍棒和板凳,院中除了几个还被点着穴道的人以外,已再没有别人。
一阵秋末的风扫过,满地枯黄的梧桐叶如他来时一般发出沙沙的声响··叶凌云摊开双手,他忽然有些茫然··这个院子,为何如此安静·叶清走了·对,走了,他亲眼看着走的。
为什么会走呢·哦,是自己太狠了··自己为什么要对他那么狠呢·叶凌云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事情都想不清楚·然后空白变成了些许心慌。
这个院子平时也是这么安静的么为什么这么安静心中却在发乱·又一片梧桐叶落在他的面前··叶凌云在身后的矮台阶坐下,目光有些涣散。
路过的管家觉得这院里的气氛不对劲,进来一看见几人被点了穴一动不动,老爷又完全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吓得腿都软了,冲进来,问叶凌云:“老爷,这里……您怎么了”·叶凌云依旧在发愣,只淡淡道:“叶清走了,你把这儿收拾一下。”
第三十二章:叶凌云的愣神·“什么二哥他走了”叶沧听自己的小厮说着这件事情,猛地就站起身来··“走哪儿去了”·小厮摇头。
“什么时候回来”·小厮依旧摇头··“你别光摇头啊,说话啊”·“哎呀少爷,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说当时啊,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在院子里就那么嗖嗖嗖几声,所有人都不动了·再之后,二少爷就被人带走了·”·“……什么嗖嗖嗖,你说书呢。”
叶沧不信道··“真的是这样,少爷我没骗你,大家都是这么说的·”·“那也就是说二少爷是被人劫走了咯”·“算是……也不算是……”小厮挠着脑袋说不清楚。
“我还是去问爹吧·”·“少爷,老爷现在脾气有些怪,你别跟他说太急……”·“知道了·”叶沧答应了一声,脚下一步也没带停的。
他爹这个时候要还是好脾气,那才有鬼呢··*·叶沧找到他爹的时候,叶凌云仍旧坐在叶清别苑台阶上愣神··“爹·”叶沧悄悄遣走了所有的下人,站在叶凌云面前轻轻叫了一声,没反应。
“爹你看我一眼我叶沧”叶沧伸出五个手指,在叶凌云眼前乱晃。
“看见了·”叶凌云懒着声音答道··“爹……二哥,真的走了”叶沧小心翼翼问道,撩了衣服挨着叶凌云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下。
“嗯·”·“被人劫走的”·“嗯·”·“还是自己走的”·“嗯。”
叶凌云似乎发了很久的呆,愣了很久的神,久得让叶沧也不耐烦了,推搡着叶凌云的手臂道:“到底是怎么走的,你别老嗯啊”·“被人带走了,他自己也愿意走。”
叶凌云的声音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起伏顿挫,但早已不是平日里那斗志昂扬自负十足的声音,他有些无助地往向叶沧,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叶沧看着叶凌云像一只失去了斗志的公鸡,仅仅半日没见,叶凌云的眼窝似乎已经深深沉陷下去,显得苍老又悲伤。
直到此刻,叶沧虽然极力告诉自己,要站在父亲这边,但还是忍不住道:“平日里你待二哥如何,现在遭到报应了吧”·“……你小子怎么说你爹呢”叶凌云苦笑道。
“爹,我和叶滔为什么爱围着你转还不是因为您从小就对我们哥俩好·爹啊,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二哥他多好的脾气,也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啊。”
“……”,叶凌云抬了抬眼,虽然他觉得叶沧讲的未必顺耳,但仍旧全听在耳中··“爹,要我看啊,二哥走了,不算坏事。
反正您看他也心烦,他看你也害怕,不如走了了事,叶家就安宁了·”·“……”,叶凌云垂头听着,半晌,憋出一句,“话可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这么说啊”叶沧来了劲儿,快拿出在外游学时的口才来了,“人家平日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受着,就不准他有受不了的时候啊。
忍不了,躲得了,人家现在走了,您知道难受了……”·叶凌云抬了手来,又轻轻地在叶沧脑门上扣了一记:“会不会说话,什么一口一个人家的,他也是我儿子,你哥”··叶沧撇撇嘴,叹气,道:“你也知道他是你儿子啊……大哥走了三年了,你想想,因为你这个爹,二哥可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也就二哥这好脾气能忍三年,换了我早死了算了。”
叶凌云捏着自己的脸,摸了摸下巴上发硬的胡茬,凑着叶沧问道:“我……真的这么凶”·叶沧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只得恨恨道:“我二哥若是见你对他这样开一次玩笑,估计死都愿意了。”
“叶清那个病秧子会走到哪里去”当叶滔终于弄明白,叶清“走了”,不是出门办事,更不是出门遛鸟看花之后,瞪着眼睛看着叶沧。
“不知道啊,爹说了,是个身手极好的人带他走的·爹猜,那个人可能就是当年的盗走青玉琉璃尊的大盗玉鬼·”叶沧道,“爹已经派人出去找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叶滔皱着眉,噘嘴道:“这个病秧子,就会惹事·”·“别这么说二哥,等你长大点就知道他的不容易了·”·“……叶清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他那病怏怏的样子还出府去乱跑哪儿还能比在家舒服”·“……”叶沧有些意外地看着叶滔,忽然笑起来,伸手直揉他的脑袋,“你小子嘴上多嫌弃着叶清,其实也是担心他对不对”·“谁担心他了我是觉得咱们叶家的人,不能再少了。”
“……想得真多·”叶沧见叶滔垂了眼眸,心中感慨,揉着叶滔的脑袋,“玩儿去吧·”·叶沧暗自长叹一声:叶家的人,不能再少了。
父亲三年前痛失爱子,已是心酸·二哥,你可再不能出事了··*·城郊醉影湖畔,一座破败木屋随着叶清三人的到来,陡然有了生气··“你追我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玉鬼抱着手,乜斜了眼睛打量着小屋子。
“不是,这是办别的案子时住的·追你,根本睡不上觉·”叶清诚实道··玉鬼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觉得叶清这样子可爱极了··“我说你们就别叙旧了,我都快疼死了。”
阿无终于缓过劲儿来,咬着牙扯嗓子·叶清看他这样倒是放心了很多,能叫出声儿来,问题就不大·方才那要死不活的惨白面孔才叫他心慌··“随玉,铺床去。”
叶清随意指使着··玉鬼四下看了看,指着自己,吃惊夸张地张了嘴:“我你叫我铺床”·“我的小厮受伤了,我得照顾着。
麻烦你了·”·“……”,玉鬼皱眉看着这一对……好吧,主仆··“麻烦你了啊”阿无拉着叶清的衣袖,朝玉鬼笑得得意。
玉鬼撇着嘴,转身进了屋去··三年没人造访的小木屋,到处都弥漫着灰尘·桌面床面都积着一层薄·好在叶清习惯好,临走时把一床被褥塞在一旁的柜中,此时正好可以拿来用。
玉鬼默念了八百遍“这是小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人铺床”才勉强平下气来·把床掸干净,又把床单被褥,从柜中拿出来,七歪八扭地铺了床,拍着手叫道:“来吧,来吧,床铺好了”·“阿无,来,过来躺下吧。”
叶清扶着一瘸一拐的阿无进来··看着阿无龇牙咧嘴地往床上匍匐趴着,叶清笑道:“终于也有一天,是我看着你在床上躺着了·”·“……笑什么笑,你昨天叫疼的时候还不如我呢……哎呀……疼……”阿无伸手去揉着自己腰臀,疼得直抽抽。
“你别乱动,动了伤口一开就更疼,这里没药,我去买·”叶清说罢,转身便要出门··“喂”一直抱着手看着他们的玉鬼,见叶清要出门,忽然抬了眼,他有些无措地对阿无道,“你你你躺着别动啊……喂”然后快步跟着叶清的背影走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买药·“你带钱了么,你就去买药”玉鬼的步速很快,追上叶清根本不是问题··“没啊,你带了就行·”·“……”,玉鬼觉得自己一定是着了叶清的道儿了,他说什么他都觉得舒服。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跟上来”·“你不会和阿无单独在一起的·”叶清依旧和诚实··“……那你就那么放心他一个人在哪里”·“不放心,所以我们得早去早回。”
叶清平静道··“……”,玉鬼撇嘴道,“我真是看不懂你·”·叶清点点头,玉鬼虽是三年前的朋友,但算起来真正的相识不过才几日。
莫要说玉鬼看不懂他,他也看不懂玉鬼··玉鬼跟着叶清走了几步,沉着声音认真问道:“我说,你不会就是让我来付钱的吧,有什么话要讲就快讲·”·“你不觉得我应该问你很多事么”·“比如”·“比如……你为什么会跟我回到叶家你究竟在叶家偷看了些什么”·“……诶你这话说得不对啊,我可不是跟着你来的。
我是自己来的·”·“好,你为什么要来叶家·”叶清好脾气地继续问··“你就当我是舍不得这绝世的宝贝咯·”·“青玉琉璃尊”·玉鬼抱着手点头,叶清微微皱了眉头,似乎是思忖了片刻,道:“那东西在叶府我房里,你去拿吧。
走了就别回来了,我不会跟别人讲你的行踪的·”··“……你这是要赶我走”·“你我本只有一面之交,你又送我宝贝,又带我离开叶府,我感激还来不及……只是你在叶府那一番……我父亲不会想不到你是谁的。”
“这么说……你还是为我好”玉鬼咂嘴,“看不出来啊,当初能追着我跑二里地不带喘气的小捕快,有一天也能放我走”·“不在其位,不谋其职。
我早就与衙门无关……你我只是……”叶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什么”玉鬼倒是很感兴趣,等着眼睛看叶清。
“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玉鬼眼睛一亮,恨不得立刻笑出来:“哎呀,既然是朋友,我走不走可由不得你了·”·“嗯”·“你连买药钱都没带,我要是走了,床上瘸着的那位要怎么办”玉鬼笑道。
“……”·“走了买药去”·“随玉……谢谢你……”·“啧。
江湖人不讲这个,你酸不酸·”·*·“喂,说真的,你身上也是有伤的吧昨天你爹打的那几记下手可不算轻·”玉鬼牵着马儿,与叶清并肩走着。
两个男人一匹马,怎么样都是有点怪,索性都不骑了··“……那个你也看见了”叶清有些惊讶··“好点没有”·“阿无给我上了药,好些了。”
“哦·”玉鬼依旧牵着马儿走,市井间已热闹起来,他却觉得和叶清之间一安静下来,就觉得发慌,只得到处找话题··“你和阿无关系很好”这不是废话么。
玉鬼说完就打自己脸,这听起来怎么觉得有点酸··“是啊·”·“他跟了你很久”玉鬼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从小就在叶府,跟我一起长大的。”
“哦·”·“怎么了”·“没怎么,就问问·”玉鬼撇撇嘴··眼见着已从郊野走到了大街上,小贩行人络绎不绝。
玉鬼和叶清并肩穿过匆匆行进的人流,玉鬼眼尖,看见一处不大的医馆前的旗子正在飘摇,便快走几步,停在了医馆面前,回头道:“就在这里买吧·”·叶清抬眼一看,心中打起了退堂鼓:“要不……我们换一家吧。”
叶清心里直发虚,这家医馆刚好就是上次叶清来问诊的地方,他默念着千万别遇到那个老大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叶清一句话都来不及和玉鬼讲,就匆匆往前走,身后却想起了那老大夫年迈又沙哑的声音来:“小伙子啊。”
第三十四章:贺礼还在·叶府的人找了三天,竟然还是没有半点线索,叶凌云已经要气得直摔杯子··叶沧看着一波波下人被斥退,只得站在叶凌云身边帮他顺气:“爹,没事没事,再找找。”
“找了三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是叶清他长了翅膀,还是我养了一群饭桶”·“爹……他们也不会跑多远的,再找找总会找到的。”
“叶清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叶凌云瞪着眼道··“爹,你看你又来了,咱不是说好要对二哥好好的嘛”叶沧提醒道。
这三日,他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把学来的纵横捭阖、临阵退敌的策略全拿出来对付他爹了·对三年前叶洇的事儿半点都没提,光让他爹认清自己的错误了·好不容易让叶凌云答应好好补偿叶清,这把火总算是煽到位了,可这叶清竟然这么久都找不到。
父亲的耐心要是被磨光了,自己这点口舌可算是白费了·叶沧也在暗自着急··“哎,这叶清……”叶凌云叹了一声··来回报的下人早就跪得僵着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只屏气听得叶凌云怒道:“再去找,两天之内再没有线索,你们就不用回来了”·“是”下人惶恐四下鱼贯而出。
*·下人都散了后,叶沧也走了··叶凌云揉着自己的鼻梁,心烦得很··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会找不到呢如果叶清再也不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他要失去第二个儿子了·叶凌云觉得这种窒息的痛感与三年前竟然有些相仿,他以为他最喜欢的叶洇走后,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痛彻心扉的感觉了。
可他错了,他懂得一切舍卒保将的策略,他以为这个法则适用于一切,却不知道为人父不应该轻易把一个儿子当做是可以抛弃的“卒”·如今叶清走了,这个道理他渐渐的明白了,他发觉自己的爱分配得是多么自私又无理,也发觉了自己对叶清是多么的严苛甚至是任性——他懂了,他现在什么都懂了,他终于又开始害怕失去。
可是似乎一切都太晚·这种后知后觉的苦涩,在他心头蔓延、泛滥··如果叶洇的死是意外,那么叶清的离开全是他叶凌云一手造成的·废他武功,毁他贺礼,折他,辱他,半分温存也不给他。
叶凌云啊叶凌云,你将失去叶洇的痛苦发泄在他身上,可曾想过他也是你儿子叶凌云如此自责着,喉头哽得有些发痛··“老爷·”有下人叩门。
“进来·”·折门应声而开,下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熟悉的锦盒走来:“老爷,二少爷房中归置出的东西……应该是个宝物吧,拿来给您过目。”
“好……放下吧,你出去·”··折门又被掩上了,傍晚的天色已然暗淡下来·叶凌云仿佛忽然老了十岁,窗格里灰暗的光映照着他颓败的身影。
他抖着手又打开那个锦盒,他一眼就看见了在那对琉璃尊上仔细安放着一张用来贺礼的红笺·那红笺上还是叶清秀气的笔迹:“贺父生辰,长乐未央·”·叶凌云盯着那个“父”字,心中有些堵得慌。
第三十五章:积重难返·叶沧从叶凌云哪儿离开后,眉头就没舒展过·在叶家待两个月真是比在外游学三年还心累··“城门口、客栈、酒馆,你们确定都找过了”叶沧直揉眉毛。
·“回少爷,都找过了·连城墙头上都贴了二少爷的画像……”·“那日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你再说给我听”叶沧觉得烦心,点了个当时在场的小厮,自己撑着额头,眯着眼睛听着。
那小厮又只得细细地说了一遍··“等等”叶沧忽然像是发觉了点什么要紧的东西,当即打断了小厮的叙述,“你说阿无是带着伤走的”·“是啊,那黑衣人先带了二少爷走,然后才又把阿无带走的……”·叶沧点点头,睁开眼睛屏气想着,他似乎终于捉到了关键点。
阿无也走了,而且是带着伤走的·他虽然不知道阿无与叶清到底怎么了,但他们两的关系怎么都是没的说·阿无既然是有伤在身,叶清就绝不可能放任他伤着。
——他们总会去医馆的吧·“你加派人手,拿着画像,去大小医馆,每个大夫都要问”·*·再说回那日,叶清和玉鬼从老大夫那儿出来,玉鬼依旧抱着手走着,闷着脸一句话都不讲,脸有点黑。
方才那个老大夫讲的话,的确不太中听,弄得玉鬼心里怏怏不乐··那老大夫见了叶清这次有朋友陪着来,也不管能说不能说,把叶清之前怎么一个人来诊病的,又是怎么着不肯吃药的事儿全抖了出来,叶清在旁边使眼色使得眼抽筋,他都权当没看见。
当然……结果就是,玉鬼不仅掏了阿无的外伤药钱,还顺便拎了几包治叶清的药材··“玉鬼随玉”叶清牵着马儿叫了两声,玉鬼与他并肩走着,就是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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