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存天地 by 玄玄于书(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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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存天地 by 玄玄于书(上)(2)
·这样一直对坐下去也不是办法,见郁子珩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阙祤只好先开口道:“教主身上又淋湿了,还是回去换一身吧,当心着凉·用不用再洗一洗属下去帮你烧水……”·“阙祤,”见他说话间就要站起,郁子珩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还在生我的气么”·两个大男人深更半夜地躲在一间房里说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诡异。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想抽回自己的手,奈何对方手劲太大,他又不敢挣得太明显,也就半天没能挣开,“教主言重了,属下怎敢生教主的气”·传到手心里的温度微凉,想来是先前给冷风吹的,郁子珩就这样握着阙祤显得有些纤薄的腕子,感受着他皮肉下跳动的脉搏,心头的那一点点烦躁竟奇迹般地都不见了踪影。
他轻轻笑了一下,又过了片刻,等到阙祤的手腕被自己握得温暖了些,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道:“会这么说,明显就是还没消气·”·阙祤不着痕迹地把手收回去,顺势拉了拉披在自己肩上的衣衫,“属下说的是真的,这中间的关系属下一直都清楚。”
“出门之前,你在单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不会自称‘属下’,就别嘴硬了·”郁子珩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来,放到桌上,推至阙祤面前,“还记得令牌的事么那个不称你心意,我又叫人重打了一个,临走前要来的,一路上也没找到机会给你,”他顿了一下,“虽然现在也不是一个好时机。”
这种小事他倒是一直都记得,难道寻教的教主每天都没什么事好做么阙祤拿起那块新做的令牌,凑到灯下细细看了起来··令牌是紫檀木制成的,这次不是花的形状,而是变成了树叶;当中刻的字也比前次多了,纵向用隶书写着“寻教执令使”五个字;叶根的部分连着一串红色的穗子,让这东西看上去倒像是个不错的装饰。
“我已经叫人通知了寻教上下弟子,以后见令识人,我还没想好它还有什么用,就先当作你是寻教一员的证明吧·”郁子珩看到阙祤的手指沿着叶边被打磨得不那么尖锐的锯齿一格一格滑下,问道,“你看着如何要是还不喜欢,我可以再叫人重新做来。”
那还不是要气死这做令牌的人了对这人,阙祤还真有些没办法,语气也绷不起来了,浅声道:“我很喜欢,多谢教主·”·郁子珩一听到这个“我”字,笑容立刻深了,“那我们这算讲和了”·阙祤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水,半偏了脸去,“嗯,讲和了。”
☆、始末缘由·次日离开白玉分坛前,郁子珩任命梁大海为新一任坛主,总领分坛各项事务··分坛衰败,势力被严重削弱,若是敌人再杀一记回马枪,只怕以后这白玉郡就不再是寻教弟子能够自由出入的地方了。
因此郁子珩急着去长津口,那里是距此最近的一处有寻教大规模弟子聚集的地方,白玉郡的事恐怕只是个先兆,附近其他几个分坛搞不好也被人盯上了,他需要到长津口调人到其他分坛驻守,加强各处防卫。
尹梵被暂留在了白玉分坛,一来是为防止敌人回头梁大海等人不敌,二来也能帮着他们处理过世众弟子的后事··出了城,郁子珩对祝文杰道:“文杰,你先行一步,赶到长津口,叫他们立刻抽调出一队人到白玉郡来。”
本来还以为是像昨日那般赶路,没想到他却叫自己先行,祝文杰微感意外,不过他随即想到了昨晚阙祤房里两次开门关门的声响,心里多少有了旁的猜测·他看了阙祤一眼,又对着郁子珩笑得意味深长,微一抱拳道:“那属下便先前头开路,不打扰教主与阙大哥了。”
“打扰”阙祤不明所以,来不及问,祝文杰已经策马扬鞭跑了··“……”郁子珩想起他脸上说不出哪里奇怪的笑,隐约觉得他是误会了什么。
阙祤见郁子珩只是骑马缓行,并不着急的样子,跟着他走了一段,问道:“我们不用快些么”·“有文杰和阿梵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顾着,暂时不会出事。”
郁子珩偏头看他,见他让了半个马身的位置走在自己身旁,伸出手指朝前头挑了挑··阙祤犹豫了一下,决定不给他添堵,轻夹马腹赶上了几步,与他并驾而行。
“你脸色不太好看,想来昨晚还是没睡好·”郁子珩的嘴角弯出一点浅浅的弧度,目光也极为柔和,为他本就俊逸不凡的脸增色不少··可阙祤却不甚习惯他这看上去有些刻意的体贴,道:“还可以,赶路不成问题。”
郁子珩闻言白了他一眼,语带幽怨地道:“是我想和你说会儿话行不行”·“……教主想说什么”·郁子珩想了片刻,道:“你可好奇我们这些人与煦湖岛是如何结缘的”·两人不急不忙地沿着大路往前走,阙祤听郁子珩讲了个长长的故事。
原来郁子珩的先祖是元帅出身,出征打了胜仗准备还朝前,收到朝中挚友的密信,告知他有人进谗言给皇上,说他功高盖主,有谋逆之嫌·郁元帅一边带着大军放慢了速度往回走,一边费了一番力气,暗中探查后,确认了消息属实,并且从买通的皇上近侍那里听说,皇帝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他回去后便将人擒住了下狱。
圣上昏庸,郁元帅心里一直都清楚,他有忠君之心,但是为了忠于这样的一个皇帝就把自己全家和一心追随着他的一众部下都赔进去的话,那就要重新想一想是否值得了。
他把心腹召集了起来,整整谈了一整夜·心腹中不乏被皇帝冤枉佞臣陷害过的,被郁元帅保下了性命后,都是些誓死追随的铁血汉子··这群人没有反心,却也不想不明不白地送命,细细商量了之后,决定不还朝,另觅活路。
近了都城之时,郁元帅便用重金开出了一条路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大部分追随自己的这些部下的家眷救了出来,带着大队人马连夜掉头朝相反的方向疾奔··这样一来,深宫里的那位就更加不放心,倾尽兵力追捕他们。
拖家带口的一群人无处可逃,最终买了几十艘大船出了海··后来朝廷又是如何个搜捕法,郁子珩就不知道了,他只从书上知晓,郁元帅带着船队入海后遇到了狂风大浪,一部分人被风浪卷走,葬身在了大海之中;剩下的那些,就在与风浪争斗的过程中误打误撞来到了煦湖岛上。
·岛上气候宜人,他们便在这里定居了下来,几百年间繁衍生息,便有了现在这样的繁盛景象··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可如今岛上的人却不似当年那般唯郁元帅马首是瞻了,经历了这么多年,许多人各自有了自己的圈子,不再受郁家的约束管制。
郁元帅曾是个武学好手,旗下亦不乏能人异士,这些人渐渐分出去后,便形成了许许多多的门派·门派之间有小打小闹,也有斗勇斗狠,都为了争些属于自己的土地,在这岛上活得更舒适一点。
旧部一个个地远离,到得后来仍和郁家走得近的便只有当年为数不多的几个心腹之后了,他们早成了这煦湖岛上的大族,奉郁家当家人为长,却一直没成立什么门派··说得口干了,郁子珩拿过挂在马颈上的水袋,喝了两口水,“说到底,恩义都是一时的,没人会长长久久世世代代地感谢谁。”
阙祤当做没听到,问道:“白玉分坛这么多人被杀,怎么没见官府来人”·“官府”郁子珩想了下,“对,是有官府这么一说,但这里没有。
先祖带人到此存的是隐居世外之意,可没想再弄出个皇帝来,从前是他照顾着这整个岛上的人,后来分了门派,就是各派护着自己地盘上的人了·”·阙祤明白了,“白玉郡便是寻教的势力范围。”
“不错·”·“那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了,如今早已改朝换代,你就没想过要回去看看中原的大好河山么”他说这话时声音不甚稳,垂着头,一眼也没朝郁子珩那边看。
郁子珩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笑道:“于我而言,煦湖岛才是我的家,不过你若邀请我去你家中看看,我倒也是乐意之至·只是你也瞧见了,短期之内我怕是抽不开身,所以你别急,再等等吧。”
阙祤假作若无其事地将话题扯回来,“先前郁家一直没站出来建立什么门派,你又怎么想到要创立寻教”·郁子珩却突然不说话了,连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话少了,两人自然也就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午后在路上碰见了领了祝文杰命令赶去白玉郡的一队弟子,双方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便又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行进了··傍晚时分总算到了长津口,才要进城门,便听后头有人唤教主,郁子珩和阙祤回头去看,竟是尹梵赶了上来。
“你来得倒快·”郁子珩将缰绳丢给他··尹梵道:“文杰支过来的那队弟子赶到后,属下就从那边动身了·”·“其他的事文杰应该也差不多安排妥当了,”郁子珩当先进城,“走吧,我们去看看。”
阙祤跟在他身后,看似无所关心,所经之处都有些什么,却一样也没逃过他的眼睛·比起白玉郡,长津口大了不止一倍,繁华了也不止一倍,毫不逊色于中原的皇城,看得阙祤不由在心里暗暗感叹。
“喜欢这里么”走在前边的郁子珩没有回头,问道··阙祤有一种对方能窥透自己内心的错觉,收回了视线,稍作镇定道:“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就是好像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郁子珩轻笑了一下,“你没听错,这里是靠海,站得高些了,你就能瞧得见·”·阙祤没再接下去,他摸不准郁子珩这话只是随口说说,还是又一轮的试探。
长津口分坛很是气派,虽照总坛差了一大截,比白玉分坛那可是绰绰有余了··三人一进院子,便见宽敞的大院里左一队右一队地站着好几拨人,都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郁子珩瞧见了远远站在当中的祝文杰,正想叫他,才发现他正在同人交谈,用一个仰着脖子的奇怪姿势·郁子珩于是把视线又挪了挪,挪到了祝文杰对面高高坐在假山顶上的人身上。
男子张扬的五官里又带着十足的倜傥味道,单是坐在那里,就叫人觉得潇洒无比··似是感受到了郁子珩的目光,男子侧头看过来,像要打招呼一般地抬起手臂,眨眼间人却已经到了近前。
他朝郁子珩欠了下身子,又对阙祤点了下头,“教主,还有新上任的执令使,二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片刻也未离开阙祤的脸··“正好认识一下,阙祤,这是追风使冯宇威,整个寻教轻功最好的一个。”
郁子珩介绍道··阙祤没有对上他的眼睛,只是稍稍颔了颔首·冯宇威或许是寻教里轻功最好的一个,又或许是煦湖岛上轻功最好的一个,但在阙祤眼里,却也不过尔尔。
他的这惹来满院子人齐声叫好的一手虽然没有让阙祤惊艳,可却着实让他有些技痒了,好久不曾用过轻功,也不知道身体是不是都生锈了··探寻地看着阙祤波澜不惊的模样,冯宇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颌。
☆、出谋划策·郁子珩吩咐下去,当晚给众弟子准备了极为丰盛的膳食,叫他们吃饱了后连夜赶往各分坛·见阙祤依旧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便没让他继续跟着自己忙这些事,叫人为他找了个房间让他回去休息,还特别交代了婢子送饭到他房中去。
阙祤走出老远,冯宇威的视线还追在他身后不放··郁子珩这边跟他说着话,听他的语气里却满是敷衍,不由不爽了起来,伸手截断他的视线,道:“怎么,看上了”·冯宇威只好朝他看过来,轻笑了一下,“教主说笑了,属下不过是对这位执令使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郁子珩朝里间走去··冯宇威自觉跟上,“说句不要面皮的话,属下这身轻功,第一次见过的人,没有不称赞的。
可教主看看这位执令使,却好像根本没将属下引以为傲的本事放在眼里一样·”·郁子珩很以为然地嗯了一声··“教主也觉得奇怪吧”·郁子珩道:“我只是认同你说的,这的确是句不要面皮的话。”
冯宇威:“……”·“休息得够了么”找了个位置坐下,接过婢子送上的茶,郁子珩又问道··冯宇威抬头往上扫了眼,最终在这位心情看上去不是很美丽的教主面前,克制住了想要再次爬到高处说话的冲动,道:“要属下休息那是清儿心疼属下,属下就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一直跑下去,也没什么问题。”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那你便再辛苦一趟吧,”郁子珩放下茶盏,“这事单靠长津口一处的弟子怕也应付不来,你再到彩池、夕照、紫泉湾那几处地方跑一趟,告诉他们也如长津口这样,将附近的小分坛都照看起来。”
·冯宇威收敛了脸上玩笑的神色,“属下这便动身·”·“不急在这一时片刻,吃点东西再走·”·冯宇威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犹豫了下,道:“教主,就算是对武功一窍不通的人,见了属下露了那一手轻功,也不会毫无反应,除非……”·“除非什么”郁子珩看过来。
冯宇威眸光亮了亮,“除非他的轻功还要在属下之上·”·郁子珩微笑,“你觉得这天底下还有人轻功能胜过你”·冯宇威一愣,随即摇头,“没有。”
“那不就结了·”郁子珩挥了下手,“去吧·”·该部署的都部署下去了,只等着那兰花印的主人上门了··从白玉分坛的这次事也能看出些这群对手的能耐,正面交锋想要没有丝毫损失那只怕不可能,但至少不会像上次一样只有挨打的份,毫无还手之力了。
郁子珩和他的两位护法都是这样以为的,却没有想到就在冯宇威离开后的第二日夜里,自白玉郡往西去百里外的古桥镇分坛又被人无声无息地血洗了··郁子珩的脸阴沉得吓人,任谁都看得出,大教主是真地动了火了。
“明明已经加派了人手,却还是毫无还击之力么”祝文杰在厅中极缓地踱着步子,一边思考一边道,“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尹梵抱臂站在一边,“这种行为,与其说是在复仇,倒不如说他们想砍去我寻教中分散出去的枝叶,意图一步步瓦解我们的力量。”
“你认为是有人在收割地盘了”祝文杰微皱着眉,“那会是谁长宁宫才过了没几天的安生日子,据我们所知他们也不具备这样强大的力量,嫌疑应该不大;琼华门又向来都是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只要旁人不惹上门,那就万事都与他无关的态度,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的。”
尹梵道:“这煦湖岛上如今几乎是三足鼎立的状态,如果不是长宁宫也不是琼华门的作为,那还会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始终没说话的郁子珩总算肯抬起眼皮,却没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只是侧过脸看向阙祤,问道:“你怎么看”·阙祤已经十分不理解他们商议大事为什么还要叫自己在这里陪着,更想不到郁子珩竟会问自己的看法,怔了怔,道:“什么怎么看”·“你也是寻教一员。”
郁子珩提醒··尹梵很有翻白眼的冲动··阙祤到底也曾是一教之主,虽然前头一直在走神,但对于这种问题简单应付上几句的能耐还是有的·他道:“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对方是谁,我们首先该改变的,是一直被动挨打的现状。”
祝文杰点头赞同,“可应该怎么做”·“等·”阙祤言简意赅··尹梵叹了口气,“再等,只会徒增死伤。”
“可不等也不见得就能减少伤亡·”阙祤道,“也许这些人选择地方动手也是有规律的呢,说不定再等一等,我们就能看破这其中的门道,赶到他们前头去。”
这一点郁子珩不是没想过,他只是恨透了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死的都是他门下弟子,哪会不心疼可眼下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那群人的行动实在是太诡谲,消失后也绝不留下一丝线索,只那么一朵妖冶的兰花,对郁子珩来说却也是什么用都没有。
“传令给各分坛,叫他们和距离近的左右分坛加紧联系,最好能够做到出了事迅速互相支援·城门开始安排人把守,发现可疑人物,可以直接扣押下来·”郁子珩看着阙祤,“我们便等等看。”
那个夜晚,天空亮得出奇··阙祤窝在长津口北角小院当中的躺椅上,晃晃悠悠地赏月··他纤长的手指习惯地敲着郁子珩给的那块令牌,心中猜测着那位大教主究竟是为何听从了自己这个不该信任的外人的意见,就那样草草做了决定的。
这事到底是不是孟尧和郑耀扬做的阙祤不知道,不过如果这件事一直到长宁宫的探子找上自己还没有答案的话,那自己要不要帮郁子珩从探子那里打听打听·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郁子珩已经真把自己当成寻教的弟子了,但自己欠了那人一个人情,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煦湖岛的月亮好看么”郁子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阙祤并没有觉得意外,不慌不忙地将令牌收入怀中,才要站起来,又被郁子珩按住了。
“躺着吧,没外人·”郁子珩绕过来,坐到他对面的小凳子上··阙祤便又躺了回去,叹息般地道:“月是故乡明·”·郁子珩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抬头看了看天,“你猜猜今晚又在哪里,会有多少人死在这轮明月之下”·阙祤自然是猜不到的,沉默过后,他凉凉地道:“教主是觉得我该知道这件事么”·郁子珩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自从听到我对林长老说的那两句话之后,你倒成了惊弓之鸟了。
放心,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就算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阙祤道,“我那主意出得确实不怎么样,免不了要害死许多教中兄弟,只愿这笔账都记在我头上便好,可不要有人因此而埋怨教主。”
郁子珩长臂一伸,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说话做事大可不必如此谨小慎微,这话什么意思以为我又试探你呢是不是”·阙祤被他点得又晃得厉害了些,却没否认。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别想太多,整个寻教里,敢质疑我决定的人屈指可数,不该有的声音,是不会出现的·”郁子珩抓起一枚旁边盘子里放着的果子咬了一口,“若不是真没办法了,我也不想在这里干等。”
阙祤晃得够了,直起身体来,“这群人确实厉害,来无影去无踪,可能不好对付·”·郁子珩轻哼一声,“不过是训练有素一些罢了,如果真那么厉害,也不会像只乌龟一样就知道躲躲藏藏了。
敢耍着我玩,希望他们清楚代价是什么·”·阙祤听出他话中寒意,朝他看去,被他眼里明晃晃的杀意刺了一下,移开视线道:“会找到他们的·”·闻言,郁子珩眼中杀意刹那间便褪了个干净,站起来拉了阙祤一把,道:“你越来越有寻教弟子的样子了,我很开心。
天不早了,你回房洗洗睡吧,别一直在这儿躺着,当心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里再着凉·”·阙祤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教主也是,别太烦恼了·”·“好,那我先回去了,”郁子珩又吃了一口香甜的果子,“多谢你款待了。”
走到房门口,阙祤回身朝郁子珩离开的方向看去,那人早已出了院子,远得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阙祤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眼里不再是一如既然的平静无波,竟难得的清亮了起来,连着里边的嘲讽意,也昭然若揭。
郁子珩,我怎么就不相信,你对谁都会这么好呢·☆、按迹循踪·冯宇威是踏着第一缕晨光回来的,带着一个被血浸透了的消息··再这样继续等下去,对于郁子珩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他还是忍住了,除了表情一天比一天冷之外,半句和这事有关的话都没有多说。
郁子珩什么也不说并没有让阙祤意外,他意外的是旁人竟也半个字不提,从尹梵祝文杰到分坛所有弟子仆人,没听到一个人对这件事有过任何议论,看来这位教主的治下手段的确十分了不起。
到得第十天上,寻教已经有五个分坛被灭,阙祤觉得,这个时候郁子珩再没有什么动作的话,下头的人恐怕渐渐就要按捺不住了··面前的方桌上铺着一张地图,郁子珩蹙着眉,手指在地图边沿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起初以为他们可能是一路往西去的,可下一次便又折而朝向东南,紧接着又奔了西南,他们该不是也没什么规律,随便想怎样就怎样吧”冯宇威靠在门边,心烦地道。
祝文杰站在方桌的另一侧,歪头看着地图,“不该,这行动不算小,怎么能没个策划”·“没错,单从人影都找不到一个这一点看,他们带头的人心必然是极细的。”
尹梵坐在郁子珩的对面,说话的时候把手指捏得喀喀直响··阙祤已经习惯了郁子珩议事的时候带上自己了,前几次都没什么兴致地听他们从这里说到那里的,偶尔问到他头上,他便敷衍应付地说上两句,然后继续一声不响地旁听。
这次却不一样了,他第一次认真了起来,只不过让他认真的依旧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桌上铺着的那张地图··整个煦湖岛的地图··郁子珩眼睛好像在看地图,却是双眼无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玉郡,古桥镇,星州,绵城,落河间,”祝文杰一个个念着出事的地点,担忧地叹出一口气来,“这几处地方兄弟死伤都那么惨重,如今民众也个个人心惶惶,我们到底该怎么办”·紧盯着地图看的阙祤肩膀忽然动了一下。
郁子珩极缓慢地侧头看他,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怎么了”·阙祤抬起头看祝文杰,“文杰,你刚刚说,是哪几个地方”·虽不懂他为何有此一问,祝文杰还是又把出事的几处地点重复了一遍,并且放慢了语速。
阙祤的视线随着他的声音在地图上游走··“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郁子珩又问了一遍··“等等……”盯着地图看了这么久,阙祤已经记住了不小的部分,听祝文杰提到那些地名的时候,不由便多看了两眼,心中隐隐多了个猜想。
他有些后悔刚刚动了那么一下,正巧被郁子珩留意到,如果什么也不说的话定要被怀疑;可如果说了,会不会暴露了自己一直在默默记地图的事·罢了,也许人家被这要务缠身,根本无暇顾及到自己的那点心思。
越晚说,死的人就越多,自己身上已经背了太多血腥杀戮,是不是也该为黄泉之下的两个弟弟积点德了·想到这里,阙祤对着郁子珩伸出手去,道:“上次拓下来的兰花印,教主还带在身上么”·“怎么突然……”郁子珩将帕子取出来,话说一半顿住,动作立时快了不少,“给我一支笔。”
笔墨就放在尹梵面前,他拿起来递给郁子珩··郁子珩一手接过笔,一手将帕子摊平,下笔在地图上将出事的几处用线连接了起来,又将帕子拿近了些,“你们瞧瞧。”
祝文杰看看地图上他勾画出的地方,又看看帕子,有些明白了,“竟是这样么”·冯宇威也凑过来,“原来如此”·出事的那五个地方,分开来看什么规律也找不到,可一旦被这样连起来,也就一目了然了。
那点与线组成的模样,赫然便是小半个粗糙版的兰花印·“这……是在挑衅”尹梵不高兴地道,“他们故意留下那兰花印记,又找这几个地方下手,是什么意思一边杀人一边看我们的笑话么”·郁子珩站起身来,“这些事,就等抓了人再问好了。”
祝文杰比对了兰花印记和地图上的图形,手指点在落河间偏西南的一处,“那么下一次,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这里,山茶岭了·”·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属下先去通知他们准备。”
冯宇威道··郁子珩点头,“不要打草惊蛇,表面上与平日一样便好·”·冯宇威离开后,郁子珩也叫他们带上随身行李,准备动身··“教主这几日一直没休息好,要不要小睡一阵再走”祝文杰跟在他身后,问道。
郁子珩摆了下手,“擒住了那群混账东西,我有的是休息的时间·”·尹梵也走出去了··阙祤慢腾腾走在最后,盘算着怎么才能将地图弄到手。
“你在看什么”没见他跟出来,郁子珩回头问··“没什么,”阙祤只好暂时放弃拿到地图的想法,“我只是想,地图和帕子就那么放在那里,要是被有心人瞧见了,给那群人通风报信的话……”·尹梵挑了下眉,“你是说寻教分坛里可能有内奸”·郁子珩微微眯起眼睛,“既然想到了,怎么不说”·“这话毕竟失礼,”阙祤道,“属下并不愿应对左护法这样的反应。”
尹梵看着的目光更不善了··郁子珩看了阙祤片刻,浅笑了一下,“说得有理,文杰,去把东西收了吧,小心行事,总没错的·”语毕,继续往前走。
·尹梵将速度放慢了些,余光瞟着后头的阙祤,本想等他走上来了和他说两句话,走了一段却发现,自己速度再慢,那人也能比自己更慢·他暗暗吐了口气,直接向后退了两三步,到阙祤身边,压低了声音道:“这次的事多谢了,我不会忘。
但你最好不要有旁的心思,别做对不起寻教的事,不然我敢保证你会后悔·这不是威胁,只是看在这次的份上,我给你的一个忠告·”·“左护法言重了,属下也是寻教弟子。”
阙祤不咸不淡地道··尹梵觉得自己大概是和这人八字不合,也不多说,又加快了步子,走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阙祤的那一句提醒,郁子珩没有直接朝山茶岭走,而是故弄玄虚地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行路到夜间也没进城,几个人找地方休息,把从长津口带出来的干粮拿出来吃了,又坐了一会儿,这才重新上马,趁着夜色掩护,捡小路朝山茶岭疾奔··绕得远了些,等到他们赶到山茶岭,已经是隔日的凌晨了。
丑时末寅时初,晨光熹··山茶岭被寻教弟子围得水泄不通,众人一看到郁子珩等人到来,还有些紧张的面色立刻都被放心取代,高呼教主的声音直传出了好几里。
郁子珩简单问了下情况,得知那群人已经被分坛设下的埋伏困住,但他们个个功夫了得,一时半刻还擒不住人,这会儿众弟子正跟着追风使和他们恶斗··几人匆忙往分坛赶去,半路听见陡然而起的喧哗,打斗声竟越来越近了。
“是那群家伙正好选了这条路撤退”尹梵捋了下衣袖,迎了上去,“倒是巧了·”·街上不乏胆子大出来看热闹的百姓,祝文杰连忙示意后头弟子将人疏散,以免伤及无辜。
安排妥当,他也朝声音的来源去了··见郁子珩却站着不动了,阙祤问道:“你不去么”·“反正他们会来·”郁子珩道。
阙祤:“……”·郁子珩看了看他,道:“如果他们看到我们,上前动手,你记得躲到我身后去,不要受伤·”·“好。”
阙祤答应得很痛快··“……”郁子珩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你好歹客气一下·”·阙祤眨眨眼睛,“那……教主,如果他们打过来了,您上”·郁子珩:“……”还真是够客气。
缠斗的双方慢慢出现在了视线当中,看来寻教先前加强防备也确实为那群偷袭的人带来了不少麻烦,他们的人数已经从起初的五六个变成了现在的十个上下··那些人十分好认,人人都穿着素白的长衫,左边领口上便绣着一朵和那兰花印记一般模样的花朵。
打杀激烈,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只映得那身洁白的长衫分外刺眼··尹梵和祝文杰冲上去之后,那里就基本上没有坛主以下一众弟子的立足之地了,他们围在外圈,跟着这群人缓慢地移动。
冯宇威差不多在最后头,虽然他一进一退身法依旧是常人难及,阙祤却看得出,他的动作远没有第一次见自己时显露的那一下灵活了··“若不是有宇威在,可能早就被他们跑了。”
郁子珩往前迈了一步··阙祤道:“追风使受伤了·”·不待郁子珩应声,忽听到那打头的白衣人大喝道:“散”·十来个白衣人得令后瞬间朝不同的方向散开之时,郁子珩瞧见,当先那人猛地向自己扑了过来。
☆、黔驴技穷·那人一动,左右便有两人上前辅助,看来他就是这群人的首领了··尹梵、祝文杰和冯宇威都被突然四散开来的白衣人弄得措手不及了一下,下意识便冲着距离自己最近的目标去了。
郁子珩这边便出了大片的空当,那白衣首领也和阙祤一样不会客气,一上手便是杀招··“教主小心”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郁子珩却没将这人放在眼里,单手探出,小臂游鱼一样地左右摆了一下,轻而易举便化解了那人看似凶狠的一招·他并未出手制住这人,嫌脏似地抬脚向他胸前踢去。
不想那人却像是豁出了性命一般,放弃了以武对敌,向后退了一步躲开郁子珩的那一踢,竟伸出双手狠命地抱住了郁子珩的腿,对左右两个同伴吼道:“杀了他”·郁子珩极快地皱了下眉,似是不满他到底还是弄脏了自己衣衫一样。
甩了两下没甩脱,他的火气也跟着窜上来了,正这时另两名白衣人到近前,一左一右地便去扭他双臂,其中一人手上提着把厚背的长刀,对准了他脖颈便要砍下·郁子珩右臂从那人手底滑出,还不等那人看个所以然,便反手一掌将他击出老远,更夺了他手中长刀;解决了一个转过头来又对付另一个,单手抓了那人头发,一刀下去,那人便身首分离了。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没想到他动起手来竟是这样果决狠辣,微怔了怔,偏过脸去不再看——这种杀人方式,会让他不自觉地想起父亲的死··自那白衣人断颈处喷出来的鲜血染红了郁子珩的衣襟,他这会儿倒又不在意了,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白衣首领好像没回过神,抬头半张着嘴看着他手里提着的人头,竟似傻了··郁子珩将人头丢到他脚边,“你识相点,我就不杀你·”·人头撞到那人的脚停住,上面的表情凝结在了死前的那一刻,双目圆睁,里头的恐惧大概永远也散不去了。
白衣首领放开了郁子珩,抢到地上紧紧抱住那颗断头,喉间爆发出痛苦又疯狂的低吼声··那压抑着的吼声里饱含着悲愤与悔恨,听得阙祤心里不甚舒服,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视线擦过郁子珩的侧脸时,阙祤又被他脸上近乎残忍的冰冷给惊了一下,一时竟无法将这人和片刻前才叫自己小心不要受伤的郁子珩当成一人看了··他脸上眼里都看不出丝毫感情,颊边沾着血,结了霜般的目光毫无悲悯的落在那一人一头上,像极了书上说的索命阎罗。
阙祤想,原来自己从不曾真正认识过这个人··白衣人见死了同伴,阵脚顿时大乱,其余那几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都被生擒了,有三人居然还当场自尽了··山茶岭弟子上前将这群人的双手捆在了背后,一个个都拖到了郁子珩面前。
那白衣首领只在别人抢走他怀中断头的时候挣扎了一番,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安静地跪在郁子珩面前··郁子珩将手上的刀丢给旁边的弟子,对那白衣首领道:“抬起头来。”
白衣首领像没了魂魄似的,动作僵硬地一点点抬起了头··这人看上去不到四十的年纪,眼角密布着细细的浅纹,长相不出奇,神色中却带了几分坚韧··“叫什么名字”郁子珩嫌恶地看了眼手上的血,在已经被弄脏了的衣衫上蹭了两下,“什么人派你来的”·白衣首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郁子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什么都不打算说的时候,他的嘴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要吞毒”尹梵一边喊出声一边迅速上前··比他更快的是郁子珩,在他开口的瞬间便以极快地速度靠近,想要卸了那白衣首领的下颌。
却不料还不待他手触到那白衣首领,那人的口中便猛地射出一物,对准了他的颈子··郁子珩看得清楚,那是一只极小极薄却又极锋利的刀片,这人的一吐力道不轻,要是真被它打着了,莫说是切筋断脉,只怕连骨头都能撞碎。
他向后踏出两步,让过了那刀片劲道最强的时间,一只手将站在自己身旁的阙祤推到身后,一只手探出两指,极准地夹住了那刀片··白衣首领的双眼彻底地黯淡了下去,死意浮了上来。
尹梵出手点了他的穴道,“教主,没事吧”·“没事·”郁子珩摆弄了两下那刀片,随手丢给了祝文杰,“先把这些人带到分坛去,你们想办法问出些东西来。”
围在此处的人群有序地一点点散去,郁子珩回头看阙祤,“没吓着你吧”·阙祤摇头,眼里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脑中还在回想着适才郁子珩使出的那几招,看似轻描淡写,每一招每一式里却都藏着极其浑厚的内劲和无比精妙的外家功法。
若是还使得出自己的那一身功夫,倒是想好好和他切磋一番,但如今这个情况……·他默默呼出口气,暗想像“趁乱逃走”这样的想法,以后可以不必再有了。
郁子珩等人在山茶岭分坛住了下来··尹梵、祝文杰和冯宇威轮番上阵,对着那群白衣人软硬兼施,整整三天时间,竟没能让他们吐出半个字来··郁子珩的心情非常糟糕。
“威逼人家浑不在意,利诱人家嗤之以鼻,你说我还能怎么办”郁子珩在岭上山茶地里闲逛,时不时俯身嗅一嗅新鲜的茶树叶香味,“那么严酷的刑罚用在他们身上,他们竟连一声痛都不喊出来,到底还是不是人说句实话,要不是他们杀了我那么多弟子,我都要敬他们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了。”
被他一句话喊出来的阙祤忍着想打呵欠的冲动,敷衍道:“教主想知道的事迟早都会知道的·”·郁子珩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像总是睡不醒。”
“……”阙祤道,“教主,天没亮我们就出来了·”·“可出来后没多久天就亮了·”·阙祤无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子时过后,我们还在这里没回去。”
郁子珩撇着嘴想了一会儿,想起似乎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对他招了下手,道:“跟我来,我请你喝茶,喝完了就精神了·”·阙祤:“……”我更想回去睡觉。
郁子珩带着他来到附近最高的一座亭子,亭子里有一对中年夫妇正在烹茶,见到他二人进来,微笑着施过礼后,送上了满溢着芳香之气的茶水,也不打扰他们,又到一边弄茶去了。
“那是胡家大哥大嫂,常年与这茶园为伍,煮得一手好茶,你可要尝一尝·”郁子珩在小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温过了杯子,又将杯中茶水泼掉,重新倒上,“我这手法糙得很,学得半吊子,你不许笑话我。”
茶香浓郁,阙祤倒真比先前精神了不少,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闭上眼睛凑近了深深闻了下去,“好香·”·“这茶叫‘早露萝’,听说在天将亮未亮,茶叶上还有清晨露水的时候把它摘下来炒了,煮出的茶才最好喝。”
郁子珩吹了吹茶水上浮着的热气,呷了口茶,“我是不懂茶,你呢”·阙祤也不懂,不过很是喜欢这香气,便道:“是好茶。”
郁子珩砸吧砸吧嘴,“我也曾问胡大哥胡大嫂要过这早露萝回去喝,可旁人都煮不出这味道,所以每次想喝了,我便到这里来喝·”·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没接话,继续喝茶。
茶水初入口时带着点清苦味,等到咽下去了,又有一种隐约的甘甜从喉口处蔓延开来,端地是回味无穷··“像这样的好地方,像这样的好东西,煦湖岛还有许多。”
郁子珩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与适才的话题毫不相干的话··阙祤却听懂了,手顿了顿,放下茶杯,“可每个人生命里总有那么一个地方,那么几样东西,是旁的再好的也无法替代的。”
郁子珩垂着双目,视线落在茶杯里,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微微笑了笑,道:“这次能抓到这些人,是多亏了你,寻教向来赏罚分明,过两日回到总坛,我会当着大家伙的面,公布对你的奖赏。”
“不敢当·”阙祤倒希望他能早些忘掉这件事··郁子珩又喝了口茶,“你这么厉害,还有没有办法撬开那群家伙的嘴”·阙祤想了想,道:“我相信教主也清楚,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既然暂无祸患,何不耐心等等呢很多时候,时间会帮你达成你最初认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
郁子珩的笑容更深了些,“是啊,只不过是时间太短了·”·阙祤总觉得他这话另有所指··郁子珩抬手示意候在不远处的弟子,等那弟子走上前来,吩咐道:“你回去对左护法他们说,人不用审了,都杀了吧。
明日,我们回总坛·”·☆、接踵而来·“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个带头的家伙功夫真是不赖,为什么和教主对上的时候,会用那种市井无赖撒泼一样的打法”冯宇威跟在郁子珩身后,随着他往寻教总坛的方向去,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问道。
祝文杰道:“许是心里一早就清楚,他不是教主的对手,打到最后定然也是要输,倒不如一照面就来个出其不意·成了那就是一劳永逸的事,不成也是天意如此,也不用再费力拼杀了。”
·想起那人一天到晚僵着的一张脸,尹梵就有气,“看来他们最终的目的便是要刺杀教主,那到底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是因为总坛太难闯,才用这种方式引教主出来”·郁子珩瞥了眼阙祤,道:“总坛早都被人渗透了,有什么难闯的”·阙祤只当没听到。
“有人是想把我寻教连根拔起,并且置我于死地,这个看来是错不了了·”郁子珩继续道,“对于他们来说,现下就能杀了我自然是最好,杀不了就多端我几处分坛。
我猜想若不是这群人知道自己已经被我们困死了,比起要杀我,他们大概更倾向于逃走·”·冯宇威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纸扇来,扇了两下道:“我们也查不出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教主就这样回去了,如果他们再有动作我们该怎么办”·郁子珩道:“要栽培出这样的人才并不容易,何况还是十几个,这回对方这么多人都折在咱们手上,你说没伤到他们元气我也不信。
短时间内想必不会有大动作了,小打小闹众位坛主应当也都应付得来,不碍事·”·“出事的几个分坛都已另立了坛主,从其他分坛调了弟子过去帮忙处理各项事宜,一切很快就会重新步入正轨。”
说到这里,祝文杰轻叹了口气,“可这群杀手的线索,只怕就这么断了,来者不善,敌在暗我在明,想防也不知该从何防起·”·郁子珩冷笑一下,“以不变应万变。
放心,不管这人是谁,他迟早要落在我手上,到时再用他的血来祭奠我寻教上百兄弟的性命·”·冯宇威合起纸扇,“教主,要是有架打,可不要忘了……”·“你怎么还没走”尹梵打断他。
冯宇威:“……”·祝文杰哈哈笑,“追风使平日只能养养鸽子,难得出来玩,自然舍不得太快回去·”·“快走,万一又哪里出事飞鸽传书给你却找不到人怎么办”尹梵赶他。
怕阙祤因为听不懂而产生自己被排挤的感觉,郁子珩好心解释道:“宇威居住的地方,在寻教所有势力范围的最中间,这样方便他收到消息尽快与任何一个地方联系。
各个分坛都有信鸽,那些信鸽最初都是他所养,寻教消息传得快,就都靠他和那些小信使们·”·阙祤本来对此毫不关心,但人家好心解释,总不能当没听见,便点了点头。
“我可没教主说得那么重要,只不过就是在中间跑跑腿的命,”冯宇威道,“寻教所有消息的一始一终,那都掌握在清儿手里啊·”·尹梵闻言看过来,眼里含着几分不悦地瞪着他。
冯宇威一脸莫名其妙··“追风使说的这件事我还不知道·”阙祤提醒··冯宇威无奈地摇头,“这算得什么大事了就算我不说,多过个几日,执令使自己便也知道了。
我说左护法,你是防人防得太紧了,还是……”他拖长了声音,末了语调上升,透出点暧昧的意味来··尹梵觉得自己很想干架··原来对于寻教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宜最清楚的便是那位温温婉婉的管家云清姑娘,她还当真不是一个一般的管家。
阙祤暗自思考,那位云清姑娘看上去可不好骗,从她那里套话是不是太有难度了·“你别往心里去·”·阙祤那边正出神,郁子珩一句话又轻飘飘递过来。
“没有,属下看得出,左护法和追风使对属下是毫无隐瞒的,”阙祤浑不在意地道,“连怀疑都表达得这样直接·”·尹梵:“……”·冯宇威:“……”·他这听上去有些小心眼的话不知怎地就愉悦了郁子珩,郁子珩嘴角弯起,眼里也带了笑意,对冯宇威道:“宇威先走吧,再盯个十天半月,要是没什么动静,就回总坛住几日,我请你喝好酒。”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那就这么说定了”冯宇威一提缰绳,纵马跑了··“这匹马不知道又要被他遗弃几天才能找回家去。”
祝文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笑道··阙祤难得用眼神表示了疑问··“宇威有个有趣的地方,”郁子珩再次解释,“他赶起路来有时候会不知道休息,跑累了马儿自己便用轻功继续跑,跑到有马的地方他便不管是谁的马就偷来,接着赶路。
如此人马交替,直到到了地方·”·祝文杰道:“正是如此,有什么紧急的事便都叫他去,这‘追风’的名号,可真不是白叫的·”·“这般跑法,人不会垮了么”阙祤想,自己的功夫还能用的时候,也从未像他这般不要命地使过轻功。
尹梵道:“他不是还活着呢么·”·众人:“……”·一行四人抄近路回总坛,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叫安平的小镇,打算在这里歇一晚再上路。
一进到镇子,阙祤便觉出了不对劲来了,这里的人和先前去过的几个地方都不一样,看他们的眼神很是不友好··“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行事说话要当心一些。”
祝文杰小声在阙祤耳边道··阙祤不解地看向他,就算不是寻教的地盘,差距也不用这般大吧·祝文杰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往客栈走来的这一路,后头竟多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让阙祤有一种自己变成了怪物供人观赏的错觉。
他留意到,身后那些人议论纷纷的话语中,出现次数最多的两个词便是“魔教”与“魔头”,这两个词指的什么,已经不用猜了··进了客栈,大堂里本有不少人正在用膳,看到郁子珩后,竟有一半的人争先恐后地跑了。
掌柜的和店小二一边连呼带喊地让那些人给钱,一边抽空极为不满地瞪向他们几个,可就是没人敢上前··直到几人找地方坐了,祝文杰放了一锭金子在桌子上··阙祤:“……”寻教这东西真多。
小二半张着嘴,用一副快要流口水的样子回头看了看掌柜的,在掌柜的怂恿的目光下,赔着笑走上前来,“几位客官,有何吩咐啊”·“弄几样拿手好菜,再为我们准备四间上房,”祝文杰手指在金子上打转,“别耍什么花样,它就归你了。”
·小二又回头看掌柜的,见他冲着自己拼命点头,忙道:“包您满意包您满意”·有胆子留下来的,这会儿都各自低头吃自己的;跟过来和跑出去的,便都堵在了门口,想靠近又不敢,警惕地往里看。
“他们为何如此”阙祤伸手取过桌子当中放着的茶壶,摸了摸,壶是温的,便涮了杯子给几人都倒上··他们来得突然,临时选定了这一桌,倒也不怕水里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最重要的是,郁子珩很肯定,无论是掌柜的还是店小二,都没这个胆子··祝文杰对他道了声谢,喝了口茶,道:“教主创立寻教后,用雷霆手段收了不少的门派地盘,当时的情况确实有那么一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惨烈。”
郁子珩:“……”·“魔教的名头便是自那时候起传开的·”尹梵道,“他们都以为寻教所到的地方便只是烧杀掠夺,却不知那些被我们拿下的地方,如今还怕我们哪一日会丢下他们不管了呢。”
阙祤又道:“他们又如何识得教主”·郁子珩晃了晃茶杯,“前几年我四处游荡,坏事没少做,认得我的人不少·有那么一两个认出我的,还不一眨眼的工夫就传开了么。”
“阙大哥,寻教里职位低些的弟子都是一样的衣衫,你是见过的,那便是他们身份的标识;”祝文杰笑笑,“至于教主,脸就是他的标识,毕竟整个煦湖岛上像他长得这么俊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我是说你来之前。”
“话多”郁子珩假作严厉地呵斥了祝文杰一句,又对阙祤道,“你别听他胡说·”·阙祤拿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再拿起,如此往复了两三次,总算是想好了一般地道:“我来了也不和你抢,放心。”
郁子珩:“……”·祝文杰放肆地大笑了起来,“阙大哥,你这人实在是太有趣……”他这边话未说完,声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手却飞快地抓起桌上筷筒里的一只竹筷,看也不看地朝身后那桌的一人掷去。
竹筷对准了那人的眼睛飞去··阙祤感慨,要安安静静地吃上一顿饭,可真是不容易··☆、冤家路窄·竹筷堪堪飞到那人面前,那人侧过身子,躲过了这一击。
叮的一声,被闪过的竹筷劲力不加阻挡,直挺挺地射入掌柜的身旁的一只木架上,吓得他连声大叫着哎呦抱着头往外跑··“我说你们,”尹梵单手放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当着别人的面说要怎么将人解决,这样好么”·那一桌边上坐了四名男子,年纪看着都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均是一袭黑衣。
郁子珩看了看那四个人,又把视线挪到阙祤身上,道:“同样是穿黑衣,但瞧着没你顺眼·”·“……”阙祤低头看茶杯,“多谢夸奖。”
郁子珩笑了下,又去看那四人,眼尖地看到了他们领口处与先前杀了的那几个白衣人一样,绣着妖艳的兰花·黑衣黑线,若不是他眼力过人,还真不容易看清。
他轻摇着头,无奈道:“看来是我失算了,还以为你们短期内不会再露行迹,没想到你们不但来得快,这次还直接找上了我·”·听他这么说,其余人便也清楚来者何人了。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祝文杰十分可惜地叹息道:“早知如此,就该在教主说那些话的时候打赌的,下个月的酒钱就不用愁了·”·郁子珩白他一眼,“这话叫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偌大个寻教,连点酒钱都要克扣你的。”
“那不如这样,”祝文杰在桌子底下拐了尹梵一脚,“谁解决得少,今晚的食宿钱就算在谁头上,如何”·尹梵站起来,“教主和执令使也算在内么”·“抠死你们两个算了”郁子珩一指阙祤,“算他不算我”·阙祤:“……”·四个黑衣人始终没有说话,见尹梵起了身,便也跟着站了起来,各自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武器。
尹梵走上去··祝文杰依旧坐在那里··“不怕被他抢先你打算请客了”郁子珩问道··祝文杰眯起眼睛轻轻一笑,脚底下微动,适才被尹梵坐在屁股底下的椅子便横飞了出去,拦在了尹梵脚前。
差点被绊到的尹梵:“……”·祝文杰趁机一跃而起,和那四个黑衣人交起手来··尹梵随即也加入了战局,大堂里的桌椅很快被他们掀翻踢飞了一大片,先前大着胆子留下来的人见了这阵仗,也不敢再逞强了,不管是门是窗,摸着了便拼了命地往外挤。
只有临街边最角落的那个位置坐着的两个人除外,好像一点也没受影响一样,吃喝不误,还偶有交谈··阙祤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瞧着有二十二三的样子,女的好像只有十七八,一个穿蓝色一个穿粉色,样貌都不俗。
“你猜是敌是友”阙祤低声问郁子珩··郁子珩只瞟了一眼,并不多看,“你在这里留得时间长了便知道,寻教以外,没有我的朋友。”
阙祤怔了怔,忽然生出些许同病相怜般的感慨来··眼见着尹梵便要杀了其中一个,那一桌的女子竟然开了口,喝道:“住手”·尹梵动作未停。
少女似是因为他的不听话而不开心了,猛地从桌上扫出两个碗碟,分打尹梵上下两路··碗碟划出不小的破空声,劲道竟是极狠·尹梵不敢怠慢,只好先放过了那人,回身踢开了碗碟。
“回来·”那桌的男子依旧没动地方,冷着声音命令道··四名黑衣人立刻收手,退到了他身边··祝文杰轻嗤一声,“原来是一路的。”
“看样子还是管事的,这个抓住了的话,许是能有些价值·”尹梵也回到郁子珩那边,在他身侧站定··郁子珩换了个坐姿,对那面色清冷的男子和那怒上眉梢的少女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你不需要知道,”女子用清清脆脆的嗓音说着及其残忍的话,“你只要明白,我们是来要你命的便可以了。”
·郁子珩道:“这个我已经领教过了,但你们要我死,也别让我做个糊涂鬼·”·“我只听主人说过,”少女扬起秀丽可爱的小脸,“都怪你自己要找死。”
“雪儿,”男子眉头皱起了些,“我们这样做没经过主人的允许,会不会惹他不悦”·叫雪儿的少女哼道:“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怎能不报仇你若胆小,自己回去便是”·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站起来伸手拉她,“我自是与你同进退,不要再胡说。”
少女的面色缓和了不少,“那我们这就动手,也好早点回去·”·他们两个实在有些旁若无人,郁子珩手撑在桌子上叹气,“小孩子就是不懂事。”
少女如娇似嗔地瞪了他一眼,对那四名黑衣人比了几个手势,再看向郁子珩的时候,眼神便凌厉了起来··尹梵和祝文杰不约而同地上前两步,挡在了郁子珩面前。
与此同时,黑衣人从两个方向分别围了上来,便如那日的白衣首领一般,一上来便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双方六个人交手,郁子珩瞧得清楚,那四个人是想把自己的那两位护法拖开了,好给正主儿让地方。
果然,这边稍稍宽敞了些,那少女便跃了过来,二话不说地便与他动起手来··阙祤很是自觉,捏着茶杯往后退开了些,以免被波及··“……”郁子珩一边和那少女过招一边笑骂,“没良心的。”
少女见他与自己过招还能分心,不由生起了气,出手更快··阙祤状若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这两人的一招一式却都没逃过他的眼睛·他见那少女每一招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了,然而出手的速度极快,力道也很沉稳老练,全然不像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女应该有的底子。
能将这些入门基础的招式练到这样,耐心和毅力定然是旁人所比不了的,可看他二人的性子,却又不像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他这边在看,对面也有人看他··男子观察了一会儿,觉得郁子珩的动作里,不知不觉便掺了几分回护他身旁那人的意思。
他眸光略沉,双脚点在桌面之下,两下便扑到了阙祤面前,左腿夹带风势地朝对方头上踢去··阙祤内功用不得,外家功夫最近虽说也搁下了,但到底还有些习武者的本能。
他闪身躲过那人雷霆万钧的一踢,急忙向后退去,身体的挪动比不上脑袋反应的速度,让他显得有几丝狼狈··郁子珩跟着他连着后退了三五步,单手隔住那少女开山劈石的一掌,另一手长臂探出,拉了阙祤一把,将他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
尹梵与祝文杰那边是一对二,郁子珩这边则是二对一··初时,郁子珩倒真没如何将他二人放在眼里,不过十几招对下来,他便收起了小觑之心·为了救阙祤时抬臂挡那少女的一掌,小臂居然麻痛不已,直到现在还未完全消散。
他心里有了恼意,也不再继续试探,变手为爪,向那少女手腕嵌去··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还不及眨眼,那只手已经触到了衣袖,少女便知郁子珩先前还是有所保留了。
他沉手躲过,矮身去扫郁子珩双腿··郁子珩也不闪,转手去压她肩头··少女以进为退,娇小的身躯几乎要缩进郁子珩的怀里,手上使出的却是锁喉的功夫。
阙祤被身形太过颀长的郁子珩挡住了视线,正在想要不要趁他们打得激烈的时候闪到外头去,就感觉前边的人朝自己靠了过来·他已经退到了墙边,背就抵在墙上,郁子珩这一靠也完全没含糊,压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下意识地便扶住了郁子珩的腰。
郁子珩靠在阙祤身上躲过了少女的锁喉式,得了那么点空间,该抓为指,对着少女的膻中穴点了上去··一边一直致力于把阙祤从郁子珩身后捞出来并全神贯注寻找郁子珩弱点的男子见状大惊,怒目圆睁地吼道:“无耻之徒”·当下也不去理阙祤了,脚下踩着精妙绝伦的步法,两下便插到了郁子珩和那少女之间,将身后少女一把推开了,右手食指和小指同时去拂郁子珩手肘上的穴道。
郁子珩这一惊比他更甚,手上出招未停,人却好似已经呆住了··许是在气头上,男子并无所觉,一击未中,将手收回,横劈了出去;推开少女的左手也已经绕了回来,在半空中虚画了半个圆,成掌袭向郁子珩胸口。
“不可以”少女惊呼出声··郁子珩丢了魂一样,竟就直挺挺站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了··许是少女的声音提醒了男子什么,他劈出去的手臂在半路上软了下来,然而那一掌却来不及收势了,狠狠打在了郁子珩的左胸口上。
郁子珩只觉胸前一痛,腥甜味挡不住地上涌,随后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失魂落魄·“教主”刚刚各杀了一名黑衣人的尹梵和祝文杰得空朝这边看过来,便瞧见了这一幕,下手更急了。
“喂,我说你怎么傻站着……”这一掌打下来,又撞得阙祤不轻,他却来不及顾自己被撞痛的背,扶在郁子珩腰间的手又加了点力道,托住他下滑的身体。
那一刻,他听到郁子珩用极低的声音喃喃着几个字··“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阙祤慢慢蹲下身,手架在他腋下,将他一点点放下来,“你怎样,伤得要不要紧”他很想说不要紧的话就站起来凝神对敌,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可看到郁子珩脸上不可抑制地流露出来的茫然和无助后,这话竟不忍心说了。
“不可能……不可能……”郁子珩还在低声重复着那几句不知在说什么的话··阙祤留神看着那对男女,环住郁子珩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双唇附在他耳边道:“教主,我们得离开这里。”
许是声音离得太近,郁子珩受惊般地侧过头来看他,抬起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袖,颤着嘴唇道:“这是骗人的,是么”·他眼里竟有泪光闪烁了起来,期冀地看着阙祤,生怕他说出否定的答案一样。
那表情太过脆弱,风一吹就破了似的,是从不曾在这人脸上瞧见过的神色··“大哥,爹和娘不是不要我们了,这都是骗人的是么”·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音,而后是两张哭花了的脸蛋,也是这般抓着自己的衣袖,锲而不舍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这都是骗人的,是么·心毫无征兆地便软了,阙祤环着郁子珩肩膀的手又紧了紧,道:“或许是,或许不是,只有你活着离开,才能去找答案。”
郁子珩好像听不懂他说的话了,呆呆地看着他,抓着他衣袖的手松开来,无力地垂了下去··“单耽,你怎地这般鲁莽”·那边厢,眼见着剩下两名部下不支,男子与少女又分别和尹梵与祝文杰对上了。
分着两边打斗,少女还着急地数落男子道:“主人说过时机不到,没有他的命令,不可以在外头用他教的那套功夫,你怎么敢……”·单耽咬了咬嘴唇,“我……我见他要轻薄于你,一时情急就……”·“呸”少女又急又气,“你胡说什么”·“雪儿,”单耽的声音稳了下来,朝郁子珩那边看了一眼,“我打伤他了,主人说杀他不是件容易事,可我看也没什么难的。
功夫我已经用了,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那便不是白用·”·少女怔了片刻,道:“你说得有理,现在不杀他,更待何时”·那二人说着,抽身又往郁子珩那边去了。
尹梵与祝文杰早在他们说话时便已猜到会如此,想拦,却被那两个黑衣人不要命地拖住了·对敌之人少了一半,解决起来并不难,可只这一忽儿的工夫,便足以决定郁子珩的生死了。
“教主,走啊”·“阙祤,带他走”·祝文杰和尹梵同时喊出了声··阙祤自是也想带郁子珩走,可他现在无法运功,怎么可能带着这么大一个人逃出那二位的手掌心·虽不明白那少女为何要在那个叫单耽的人得手后制止他,可早料到了一旦他们想清楚了那一节,必然还是要再次发难。
阙祤没什么能和他们对抗的,只盼着自己能为那两位护法争取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时间,让他们赶得及回来护救··单耽鬼魅一样迅捷无比地靠了过来,也不再藏着掖着,出手便是连着三招令人眼花缭乱的杀招。
阙祤看得眼前一亮,暗赞一声妙,却不走神,将一直扣在手里的茶杯以极其漂亮的手法朝随后跟来的少女掷了出去··“雪儿当心”单耽担心少女的安危,出言提醒的同时,脚步稍顿,伸脚想要将那茶杯踢开。
所谓关心则乱,如果他再镇定些,一点不难瞧得出,阙祤丢茶杯的手法,只不过是有形无实罢了··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尹梵已经杀了拖住自己的黑衣人,疯了一样地冲了过来。
可还是来不及,那杯子虽是让单耽慢了一步,粉衣少女却半步未停地来到了近前,对着郁子珩的天灵盖挥下掌来··“找死”尹梵咬牙切齿地喊着,那喊声却显得那样无力。
阙祤默默闭上眼睛,心想自己反正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便不如再多救一个年轻美好的生命吧,也当是报答他先前对自己尽力保护的那份情,以及……感谢他再次让自己想起已经不在身边的两个弟弟。
猛地转过身体,阙祤将郁子珩的头紧紧护在怀里,背心要害完全暴露在了少女的掌下··单耽拦住尹梵,对少女道:“雪儿,两个一起杀了”·祝文杰紧跟着尹梵追了上来,绕过他二人直接奔那少女背后袭去,心里却清楚,一切都晚了。
便在这时,阙祤蓦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而后自己就被大力地推开·还不待他看清,又听见了一声娇脆的呼痛声,少女的身体已经飞跌了出去··“雪儿”单耽一声呼喊几乎走了调,虚晃一招逼退了尹梵半步,转身疾奔向那直直摔出门外的少女。
尹梵也不追,匆忙来到郁子珩身前,“教主,怎样”·祝文杰一只手正放在他腕子上,摇了摇头,“不太妙·”·郁子珩嘴唇发白,嘴角和衣襟上都是血,看上去随时都有晕过去的可能。
他脱力地靠在墙上,抹了把右边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的茶水,沉声道:“把那两个人给我抓住·”·等尹梵和祝文杰跑出去,被推坐在地上的阙祤才重新凑过来,用衣袖帮郁子珩擦去余下的茶水,“想不到这小半杯茶倒是让你回了神,救了我们两个的命。”
郁子珩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阙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半转了身体同他并排坐着,“怎么,你怀疑这事和我有关”·郁子珩没回答,单手按在胸口上低低咳了几声。
阙祤丢下心头那点不舒服,道:“你伤得似乎不轻,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说着便要扶他起来··郁子珩却挣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回总坛。”
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正想拨开人群走出去,就见尹梵和祝文杰从外头挤了进来··祝文杰扶住他,“教主,属下扶你上楼……”·郁子珩也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人呢”·尹梵与祝文杰对视一眼,低下头去,“属下无能,让那两个人跑了。”
本以为郁子珩要发火的,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里本就不太明亮的光又暗了暗,而后便毫不客气地推开挡住他去路的人大步走了出去··“教主要去哪儿”祝文杰一边急急跟上一边回头问阙祤。
阙祤终于有时间揉了两下被撞痛的背,“他说要回总坛·”·“现在”尹梵皱眉,“他那个样子哪能撑得回去”·见尹梵追了出去,祝文杰脚步稍顿,看着阙祤欲言又止。
阙祤被弄得不耐了起来,心说自己真是多余,明明是被他们扣住的,明明一举一动都惹着人家的疑心,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还唱起了这种舍己为人的戏,简直可笑至极。
“阙大哥”祝文杰叫住了从自己身边匆匆走过的人··阙祤放慢了步子,却没看他··祝文杰也不在意,只是放松了地吐出一口气来,“适才……真是多谢你了。”
阙祤愣了一下,这才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平日里面具一样戴在脸上的微笑此刻不知怎么就不见了,眼里常有的那些伪装成温和亲切的试探怀疑也尽数剥落了下去,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感激。
祝文杰似有些后怕地闭了闭眼,想笑,最终还是失败了··阙祤的心却宽敞了起来,弯了下嘴角,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没什么好谢的,我也是寻教弟子。
走吧,去看看教主·”·郁子珩下令连夜赶回总坛,任谁都劝不住··事实是尹梵和祝文杰不敢劝,阙祤则根本没劝·从郁子珩不躲不闪地生生受了单耽那一掌开始,阙祤就察觉出他情绪的不对劲了。
阙祤比谁都清楚,人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是怎么劝都没用的·况且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也就没法对症下药,不弄巧成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两位护法担惊受怕地紧跟在郁子珩后头,始终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从马上摔下来,可他就那样半伏在马背上,一直坚持到天亮。
回到总坛,林当收到消息带着一群人迎出来,他却招呼都没打一个便往住处和风轩去了··祝文杰半步不离地跟着,另让赶来的云清叫人去请陈叔过来··郁子珩脚步不稳地走到和风轩门外,才回身看了眼跟来的众人,苍白的面色上挂着谁也看不懂的萧瑟和哀凉,哑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道:“话我只说一遍,任何人不许进来。”
☆、言不由衷·阙祤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郁子珩不许他们进去,他们就真地没有一个人迈步进去的,是人都听得出来他那是闹脾气说的冲动话吧寻常时候倒是没什么打紧,可这会儿他身上有伤,也放着他不管·他正想着,肩头便被人推搡了一下。
林当一脸凶相地瞪着他,“这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害教主成这个样子的”·阙祤稳住脚步,也不看他,淡淡道:“那林长老可真是抬举属下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尹梵右手把左手指关节捏得直响,“教主受的是内伤,还赶了整整一夜的路,也不知道伤情如何了·”·祝文杰踮着脚瞧见云清带着两个人搀扶着陈叔快步走过来,忙跑过去,“清儿,你想想办法,教主不让人进去,这怎么办”·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陈叔几乎是脚都没沾地的被人架过来的,突然停下来时差点摔了,抓了身旁的弟子才站稳,急道:“怎么,伤得重”·“废话,就是不知道才着急么”林当逮着机会吼过来。
陈叔道:“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除了碍事你说你还能有什么用”·林当还要回嘴,被云清在手臂上轻拍了两下,“两位都别急,我们再想想。”
“清儿,教主平日里对你最是心软,”祝文杰犹豫着道,“要不你去瞧瞧”·云清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我……”·“我去”尹梵握了下拳头,打断她的话,大步朝上楼的台阶走去。
“闭嘴”和风轩里传出郁子珩压抑而痛苦的声音,“都走开”·尹梵的脚步又顿住了··阙祤总算是明白了,从这里边也瞧得出,那个看上去还算好说话的教主,其实治下十分严厉,这群人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已是渗入骨血里的习惯,不存在任何特殊情况。
他们之所以没有应声就散,也不过是在意郁子珩身上的伤,此时内心定然矛盾不已·阙祤忍不住就多看了眼林当,心说这老头子平时比郁子珩那正牌教主要神气多了,怎么这会儿也不敢往前冲了·一大群人噤了声,满脸的担忧焦急,却只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地在那里杵着,好像都在用眼神问彼此,到底该不该执行那个“走开”的命令。
房里突然传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似是重物落地··阙祤无奈地看着他们干着急却没人敢出声靠前,叹了口气道:“就任他这么折腾,不怕出事么”·“哪来……”林当想骂他,说出口才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高,又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哪来那么多废话,你怎么不进去”·阙祤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举步走上台阶,“好,我去。”
云清下意识想拦着,又想到郁子珩在里头不知怎么样了,实在担心不过,便把伸出去一半的手收了回来,动作不大自然地指了指楼上左角,用口型道:“在那边。”
尹梵和祝文杰互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上去,一时间便也没动··见他已经往上走了,林当却又想到了什么一样,几步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道:“不成,虽说你是个可疑的家伙,教主杀了你我们也不心疼,但要是你趁教主受伤对他不利的话……”·“阙大哥不会那么做,”没等阙祤说话,祝文杰先帮他解释道,“昨日若不是他拼出性命不要地护着教主,教主早就被人……”·林当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瞪着那双干老的眼,“你说他救了教主”·“我说了叫你们走开”楼上再次传出郁子珩的声音,却比前一次虚弱得多了。
陈叔走到林当身边,一把拍开他抓着阙祤的手,对阙祤道:“好孩子,我信你,你去吧·你来了不久,不清楚他的脾气,所谓不知者不罪,他不会对你怎样的。
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这样了,不管是什么事让他心里不舒服,你都先劝劝他,身体最重要·”·“陈叔放心,”阙祤道,“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的,但我会尽力。”
同样是三层小楼,郁子珩的和风轩可比听雨阁大了两倍还不止·阙祤把脚步放轻放慢,顺便欣赏了一下他的住处——并非他不理郁子珩的死活,实在是郁子珩先前的表现像极了他弟弟年纪尚轻时闹别扭的样子,而他对这种事最是没办法,需要好好想一想说什么才能让对方平静下来。
小楼的每一层虽说都宽敞得不像话,陈设却也没比听雨阁多到哪里去,显得便有几分空荡·方几柜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古玩,墙上挂着字画,每一样都是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的宝贝,阙祤却觉得,主人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似乎是想用它们极力来将旁的什么掩饰过去。
他上得楼来,按照云清的指示,往小楼的左角走去··外间是个可以媲美练武场的书房,阙祤瞥了眼整整两面墙的藏书,有那么一点羡慕··穿过书房看到有半截隔断挡在前边,想来那边就是卧房了。
他走到近前,正想迈步进去,低头却见地上铺着一层雪白的绒毯,一时倒让他下不去脚了··“谁给你的胆子”·郁子珩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早没了才回来那时的气势。
阙祤听着他声音不太对,探头朝里边看去,便见桌子翻了,原本放在上头的茶壶茶盏都落了下来,滚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郁子珩便倒在那片狼藉当中,背对着他,微微蜷缩着身体。
寂寞的姿势··在下头的时候还当他是心里不痛快摔东西出气,看这样子分明是自己站不稳摔了,连着桌子也一起带倒了·阙祤便也顾不得会不会把绒毯踩脏了,紧走了几步过去,便想将人扶起来,“你的伤是不是很糟糕我先让陈叔上来……”·“我叫你们滚远点为什么就是不听”郁子珩猛地坐起来,抬手捏住了阙祤的颈子。
阙祤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放开了他,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这人的颈子那么白,那么细,真是好看·郁子珩没察觉自己走了神,阴郁地想着,这样好看的颈子断在自己手里,该是一番怎样美丽的景象。
可为什么他不怕为什么在他眼里看不到半分的恐惧,反而有那么多的怜悯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不许,不要……·“为什么……不听……”郁子珩颤着声音缓缓收回手,里头竟有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乞求。
阙祤伸手接住他向自己倾过来的身体··郁子珩好像在那一瞬失去了所有支撑他的力气一般,整个人倒向了阙祤,将他压在地上,弯起双臂拥住他,头埋进他肩窝里,呓语似地道:“为什么……就是不听”·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原来他并不是真地不想有人进来,只是不愿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罢了。
言不由衷,是因为心里太痛,其实他比谁都需要一个怀抱,一个在这一刻可以给他哪怕一丁点温暖、一丁点慰藉的怀抱··被人这样抱着,阙祤心里多少有些抵触,可他还是没有推开郁子珩。
摊开四肢在绒毯上躺了半天,等到他觉得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姿势和身上这人的体温时,才抬起手来,在那个忽然变回小孩子的大教主背上轻轻拍着,也不说话,就那样一下,又一下。
郁子珩绷紧的身体就在他这无声无息的安抚中慢慢放松了下来,心防也一点一点卸下,那具先前像是已经没有了知觉的身体开始感到疼痛,疲惫也潮水一般地涌了上来··“他们都很担心你,”阙祤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试探着开口,“先给陈叔瞧瞧,也好让大家都放心,嗯”·郁子珩懒得动,闭着眼睛道:“你说话像在哄孩子。”
阙祤的手僵了一下,不再轻拍他的背,“抱歉,只是你让我想起了我弟弟·”·忽然感觉不到他的触碰了,郁子珩不满地哼了一声,“适才你看到的,发生的,不许对其他人说。”
“是,教主·”阙祤失笑,“现在可以起来了么·”·郁子珩又抱着他趴了一会儿,这才动了一下,人没起来,眉头却皱起来了。
“起不来了”阙祤一手扶住他肩膀,一手撑在地上,自己先坐了起来,才扶起郁子珩,将他半拖半抱地弄到了床上去,“我是不知道有多大的事,不过你这次的确是有些乱来了。”
“他们……”许是痛得紧了,这番折腾下来,郁子珩脸色白得不成样子,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我是说追杀我的那些人,很可能……是我义父派来的。”
阙祤帮他盖上被子,没有接茬,“现在我能去叫陈叔了么”·郁子珩立刻沉了脸,冷冷地道:“你不想听我说”·☆、鲜血淋漓·他不是不想,只不过直觉这不是自己该听的事情,现下听了,说不准以后又是麻烦,这位大教主到底在抽什么风知道他这会儿情绪过于敏感,阙祤默默在心里叹气,面上却很真诚,“怎么会等陈叔给你瞧过了,你休息好了有了力气,说多少我都听着。”
“如果那会儿我又不想说了呢”郁子珩努力睁着眼睛看他,却觉得眼皮越来越重··阙祤很想说那你想怎么样,又怕把人给刺激了,做出更不正常的事情来,只得耐着性子道:“不想对我说,对别人说也是一样。”
郁子珩苍白的嘴唇轻颤了一下,盯着阙祤看了半晌,才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朝阙祤递过去,“你就在这里,陪我说会儿话成么等我睡着了,你再去叫他们上来,这样我就不知道了。”
这是自欺欺人,他心里清楚,可就想当一回鸵鸟·昨日遇见那两个人,好多深埋在心底的往事一下子全都被勾起,如狼似虎地朝自己扑过来,压得人透不过气,好像不找个人说出去,就会被活活憋死似的。
伤疤既已在这人面前被揭开,那便不如就连血带肉地扒给他看,省得再多一个人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他于此间事一无所知,说不定正是比旁人都更好的倾诉对象,郁子珩想,没准这是一个可以让伤口愈合的契机。
阙祤看了看他晾在那里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将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郁子珩眼里不由染了点笑意,手指弯了弯,想要握住阙祤的手··阙祤却躲过了他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重新放回了被子下边,“说吧,我听着。”
郁子珩:“……”·阙祤无辜地看着他,“怎么”·“没事·”郁子珩闷闷地道··“你说那些杀手是你义父派来的,你义父为何要杀你”阙祤走开了些,把倒下的桌子扶起来,散落在周边的茶壶茶盏都捡起,在桌上摆好,心想幸好地上铺着绒毯,不然东西都摔碎了,自己可就收拾不来了。
郁子珩知道他这么做是因为自己说了那句不让他将看到的事对别人说的话,是在帮自己保留面子,不免又多了几分感激·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我也想找到这个答案,想弄明白,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么还能派人来杀我。”
阙祤放好壶盖,拖了张椅子坐到床边,“这话把我绕晕了,什么意思”·见他坐下,郁子珩似乎安了心,终于闭上眼睛,“义父他,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阙祤听得更晕,当他是伤太重,人都糊涂了,“既是这样,你怎么会想到那边去的”·“要不是那姓单的小子情急之下使出了看家本领,我死也想不到这种可能。”
郁子珩声音又开始不稳,“他用的那门功夫,是义父独创的绝学,叫‘承源诀’·”·阙祤点了点头,道:“你义父是如何过世的有没有可能他还在这世上他会派人杀你,也许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若你能找到他将事情说清楚,岂不是皆大欢喜”·郁子珩好一会儿没说话,要不是他呼吸紊乱,阙祤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是为了救我,”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隐约有些哽咽,“在我的面前,被猎豹活活咬死·”·这次阙祤是彻底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那么遥远的事,现在才来安慰,也显得多余。
郁子珩吃力地翻了个身,脸朝着阙祤的方向,再次将身体蜷起来,“你知道寻教为什么叫寻教么”·怎么又扯到那儿去了阙祤摇头,“我不知道。
你当心伤,别乱动了·”·“因为我一直在寻一个人——某一天我们突然发现,我爹无故失踪了·”郁子珩枕着手臂,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听上去更闷了,“那时候各门派都忙着争势力,出人命的事屡见不鲜。
我爹功夫不俗,可越是这样我们才越担心,他功夫那么好,为什么还会没留下只言片语就在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不出三天,娘便病倒了,我心里急,就带着人四处出门找我爹。”
郁子珩停顿了片刻,继续道,“那时候我们住在这里往西差不多有百余里的地方,那里的后身是片望不到边的野地,丘陵连着丘陵,草地、沼泽、树林,里头藏着无数可以致人死命的东西。
可我偏生有那么大的胆子,听林长老无意提了一嘴那地方,就带着两个人往里闯·”·“然后我就遇上了猎豹,我以前都不知道它们的眼睛那么邪恶,牙齿那么锋利。
它就那样朝我扑过来,把我扑倒在地上,尖利的牙对准了我的喉咙·从它嘴里散发出来的恶臭气息打在我的脸上,几乎让我窒息,我很怕,拼了命地挣扎,却也都是徒劳。”
阙祤听不下去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了床边,隔着被子轻拍他手臂,“好了,别说了,你需要休息了·”·郁子珩置若罔闻,“我听到跟我出来的人大声驱赶着猎豹,可猎豹根本不理他们。
他们和我一样害怕,并不敢上前,就那样声嘶力竭地喊着,居然就被他们把义父喊了来·义父一定是为了找我才出来的,他找到我,却赔进了自己的命·我就那么看着他把猎豹从我身上撞开,一人一豹纠缠在一起滚下了丘陵的矮坡,等我好不容易爬起来看过去的时候,就看到猎豹一口咬在了义父的脖子上,不松口地咬着,直到义父手和脚都不动了,猎豹才拖着他走了。”
阙祤总算懂了为什么他一个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用眨一下,手上掌握着整个寻教人生死,让每一个教徒都敬畏的大教主会被这么一点小事打垮··年少时巨大的恐惧是会扎根在灵魂深处的,并不因为你长大了它就淡了,它可能会跟随你一辈子,让你在每次触及的时候,都想惶惶逃避,躲起来一个人凄凉地舔舐伤口。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阙祤比任何人都明白,都更能体会——他也是在和郁子珩那时差不多的年纪里,亲眼看到别人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手还在郁子珩身上轻拍着,阙祤却开始觉得自己这一步是走错了,他不该在这个时候硬闯到郁子珩紧闭的空间里来,这条裂缝可以由任何人撕开,独独不该是自己。
“义父的命搭了进去,我却还是没有找到我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至今都不知他是否尚在人世·”郁子珩有点怀念地道,“我还记得他时常教我练功,陪我玩,给我讲有趣的故事,可却……却快忘了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了……”·阙祤停下手上动作,将飞远了的思绪扯回来,想了一阵,道:“你义父的独门绝学,会不会传给了别人”·郁子珩脑子似乎有些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一样,“没有,他没有弟子,武学上的事从来都是和我爹切磋琢磨。
而且出事的时候,他的承源诀才创出没几日,我只看过他给我爹练过一次,就再没见过了·”·只一次他便记得,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忘,一眼就认了出来,不可不谓是个奇才了。
阙祤摸摸下颌,道:“如果你义父的确没有传人,你又当真没将功夫认错的话,那他很可能还没死·”·本以为他听到这话多少会激动,可他却仍一动不动地蜷着。
“没死怎么会我亲眼看到的……”郁子珩声音低了很多,都快听不到了··这么多年来,只怕他一直都拒绝回想这件事,很多小时候想不明白的细节,这时候推敲一下,他本该能察觉出里头有多少漏洞的,只是不肯罢了。
旁人许是担心他再受刺激,大概也不曾多问,竟没人发现这件事其实十分离谱··“那两个人的功夫如果是你义父教的,那他自己的功夫定然更了不起,”阙祤道,“有这样的功夫在身上,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就被猎豹咬死”·郁子珩没回答。
再多的话不用说,阙祤相信,点到即止,后边的事他也就豁然开朗了·这会儿什么都不说,阙祤也只当他是一时接受不了,直到听到郁子珩的呼吸声变了节奏,才惊觉是他身上的伤等不得了。
“教主”阙祤站起来,将被子向下拉了拉,竟看到郁子珩口边淌下了一滩不小的血迹,立时皱起了眉,转身便要去喊陈叔上来··“等等……”郁子珩抬手,本想抓他手腕,却只抓到了他一小截的衣袖,轻咳着开口,“别叫他们都……”·阙祤道:“好,我只叫陈叔,还有云清姑娘。”
郁子珩却仍旧不松手··“教主,不能再拖了·”阙祤好声劝着··郁子珩手指动了动,“他们来了,你也……也不许回去,你一直……就在这里……”·阙祤拿下他的手,动作轻缓地放回去,又哄孩子一样地道:“我不走,就在这里,等你睡醒了,我保证你还能看见我。”
☆、隐忍不发·郁子珩再醒来的时候,外边漆黑一片··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放在角落的一张矮几上,灯火很暗,似乎随时都会熄掉··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已经睡了很久了,身上却和失去意识前一样,那么沉那么疲惫,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他又闭上眼,本想再睡一觉,却察觉到这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轻轻浅浅的,无比柔和··郁子珩重新睁开眼睛,朝那呼吸的来源看去··阙祤曲着腿侧身躺在东边大窗下的躺椅里,头枕在手上,肩膀微微缩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夜里风凉,他睡得冷了。
那么一星半点的灯光就着今夜不太明朗的月光洒在他好看的脸上,长而浓密的睫毛时不时随着吹进来的风轻颤两下,美得不真实了起来··郁子珩忽然就想相信这个人了,就为了他认真对待了自己那一句在旁人看来都没必要当一回事的、没什么道理的请求,就算这是一场豪赌,他也愿意下注。
他按着还在发痛的胸口坐起来,缓了一缓,便要下床··阙祤肩膀动了一下,直接朝郁子珩这边看过来,没有半点旁的动作··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郁子珩怔了怔。
见他醒了,阙祤便要过去,“怎么起来了感觉……”他咧了咧嘴,在有些僵直的腰上捏了两下,才慢慢悠悠走过去,顺便倒了杯水递给郁子珩,“感觉怎么样”·“还好。”
郁子珩接过水,浅抿了两口,抬头看他,“你怎么在那里睡了”·阙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说呢·郁子珩:“……”·那双眼睛好像在黑暗里也会发光一样,郁子珩不知怎地便无法和他对视下去了,轻咳了两声,低下头去。
“还不舒服的话就再躺一会儿吧,天还没亮·”阙祤伸了个懒腰,“陈叔给你走了针,说你伤到了筋脉,需要每日自行运功疗伤·他吩咐了人给你煎补血养气的药,一日两次,喝了药运功,坚持一个月左右,内伤就会痊愈了。”
“那么久啊……”·阙祤无奈,“本来不用那么久,谁叫你不顾身体赶了一晚上的路”·虽然受伤不轻,但经历了这事之后,似乎和这人的关系近了不少,郁子珩无端地有那么点开心,道:“在那儿睡也就睡了,怎么不叫人给你拿床被子”他扶着床站起来,“我睡得太多,想要活动活动,你便在我这里睡一阵吧。”
阙祤却没应,看他不再想睡了,便走到角落的矮几前,把灯拨亮了些,问道:“好些了么”·灯火将他的脸照得亮了些,灯光则像打碎在了他眼里一样,映出满眼的繁华。
郁子珩移不开视线地看着,不由自主露出微笑,“不碍事,只是还有点疼,忍得了·”·阙祤给自己倒了杯水,“我问的是你心里好些了没有·”·笑容僵住了。
“看来还没好·”阙祤道··“……”郁子珩长出一口气,“好多了,谢谢你听说我了那么多·”·阙祤摇了下头,“没什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教主心里有个计较便好·我的猜测做不得准,别影响你的判断,你还是……”·“不,你说得对·”虽然不想承认,不愿面对,但郁子珩却必须要接受他早已过了能逃避的年纪这个事实,肩上的责任也不容许他再退缩了,“那两个人说他们的主人不许他们用那套功夫,为什么不许想瞒着谁除了我爹和我,这世上根本没人还知道他的这门功夫。”
阙祤不做声地听着··郁子珩重新坐下来,“可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使得他非要杀了我不可如果被猎豹咬死只是他在我面前演的一场戏,那不是说明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和我郁家生了嫌隙了么”·听他这句话的尾音微微顿了一下,阙祤看向他,见他神色有异,疑惑道:“怎么了”·郁子珩靠在床头,“我想起我娘那时候似乎很讨厌我义父,彼时我年纪轻,也没想那许多复杂的事,如今回想,方觉不寻常。”
“看来是早有恩怨了,”阙祤捏了下眉心,“只是我却想不明白,他要是想杀你,那个时候不是更容易”·“这一茬我也想不通,只得找到了他问问为什么了。”
郁子珩抿抿嘴,“他待我很好,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什么苦衷,受什么人的威胁才会如此吧·”·阙祤笑笑,“看来往后寻教要寻的,就不只是令尊一人了。”
郁子珩心事重重地叹气,“我爹失踪后我娘就一病不起,陈叔那么厉害的大夫都没能留住她的性命·我一直都知道她心里揣着很多很多的秘密,却不懂为什么到死她都不肯将那些秘密告诉他唯一的儿子,弄得我现在都找不到人去问。”
“许是为了你好吧·”阙祤安慰道··“我整整筹备了五年的时间才把寻教建立起来,之后又吞并了几十个小门派,得了个魔头的名声。”
郁子珩道,“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这些事后,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之徒,这才要动手替天行道”·阙祤揉揉太阳穴,“也不能确定就是他做的,先别想太多了。”
郁子珩留意到他脸上的倦意,抱歉道:“赶了那么久的路回来还一直没叫你好好歇着,都怪我不知分寸,还扯着你说这些你不爱听的·你快回去吧,我会叫人吩咐下去,谁也不许打扰你。”
连夜在马背上颠簸回了总坛,又在这里陪了他差不多一日一夜,阙祤着实是有些累了,便也没和他客气,答应一声就下了楼,往听雨阁去了··郁子珩披了件衣衫从房里出来,站在围栏边看着他走远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并没有否定自己的那句“你不爱听的”,郁闷了半天后自言自语道:“就算真地不爱听,难道就不能说两句好话敷衍敷衍我么”·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内,阙祤都没再见过郁子珩,只听说那人每日按时议事,遵照陈叔的嘱咐喝药练功,心想这人到底还是有着铜墙铁壁一样的内心,令他痛不欲生的往事说出来了,他便算是破了那道封住了自己的茧子,化蝶重生了。
直到有一日又在听雨阁周围闲逛时,无意从路过的婢子那里听到,郁子珩竟不顾身上伤未痊愈,偷偷躲在房里喝得烂醉如泥,被陈叔一顿好骂,才明白他其实仍是难受的,只不过是能硬撑的时候便不肯倒下罢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和教中众人交代的,这事后来谁也没再提起,竟似就那样不了了之了,就连那个专门爱找麻烦的林当都没有过来多问过一嘴·阙祤乐得又过回先前养老一样的生活,一边享受着闲适的时光,一边盘算着还能从哪儿搞到一张煦湖岛的地图。
·这日午膳后他去湖边转了一圈,觉得消化得差不多了,就寻思着回去睡个午觉,才走到卧房外,便觉出来房里有人··果然,郁子珩从里头迎出来,熟稔地道:“回来了”·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阙祤:“……”忽然有种男人外出后归家,妻子满怀欢欣出门迎接的错觉是怎么回事·“怎么”见他脸上的表情很是无语,郁子珩不满道,“就这么不想看见我”·“没有,就是有点意外。”
阙祤瞧他脸色虽然还有那么点苍白意,但精神很是不错,便知他恢复得很好,“教主怎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吩咐么”·几日不见,怎么就又生分了郁子珩挑了下眉,道:“没事我便不能来么你这么多天也不去看我一眼,可真放心。”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阙祤往里走,反问··郁子珩被他堵得答不上来,心说这人有时候那么讨人喜欢,但更多时候还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进到房中,阙祤倒了两杯茶,自己一杯,推到旁边一杯,而后自行坐了,“教主,酒不是不能喝,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过量,特别是身上不舒服的时候·”·郁子珩于是立刻就不牙痒痒了,坐下来捧过茶杯,道:“陈叔已经骂过我了,短期内我肯定是不敢了。”
他这句说完,阙祤觉得没什么好接,便没再说什么,可偏偏郁子珩还在等着他开口,两个人一下子都沉默了··最后还是郁子珩投了降,喝了口茶,道:“惊也惊过了,痛也痛过了,委屈也委屈过了,颓废也颓废过了,接下来,是该振作的时候了。”
“打算怎么做”阙祤随口道··“如果那两个人真是义父教出来的,那义父的武学修为,肯定不知要比他们高出多少。
他若要与我为敌,我不把自己功夫练好一点,怎么是他的对手”·阙祤有不祥的预感··而后他就听到郁子珩说道:“等我身上的伤再好一些,我们便开始练功。”
☆、前功尽弃·阙祤的脸上出了片刻的空白··“怎么了”郁子珩敏感地察觉出,他与以往不同,对练功一事似乎有些排斥。
好久没提这一茬,差点忘了自己真正的用途了,阙祤摆摆手,“没什么·”·郁子珩正色下来,“有事你便直说,遮遮掩掩的算什么”·阙祤拿着茶杯正要往嘴边送的手顿住,“教主在生什么气”·郁子珩一愣,转过脸道:“谁说我生气了”·“生气便直说,遮遮掩掩的算什么”阙祤学着他的语气道。
郁子珩:“……”·阙祤便忍不住笑了··这人笑起来真是赏心悦目得不像话,郁子珩那么点小情绪瞬间就灰飞烟灭了,手撑在腮下歪着脑袋含笑看着他不说话。
“大概什么时候开始”阙祤问道··“什么·”·“练功·”·郁子珩懒洋洋问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问题我随时喊你,我们就随时开始。”
阙祤道:“我需要准备·”·郁子珩不解,“准备什么”·准备什么,他倒真答不上来,只是现在的自己运不得功,练功的话,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事。
“阙祤·”郁子珩沉声唤道··“嗯”阙祤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这轻飘飘的一声听在郁子珩耳里,只让他觉得仿佛有阵风透过他的皮肉筋骨,直接吹到了心里一样,有种莫名的东西呼之欲出,却如何也捕捉不到究竟是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心口,觉得那里有点不对劲··“又疼了”阙祤放下茶杯,往他伤处看了一眼,“要不要紧”·这点到为止的关心郁子珩觉得挺受用,摇了摇头道:“不疼,不要紧。
我只是想说,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了,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事没对我坦白,我不怪你,也不逼你,但我想试着让你安心下来·嗯……我的事你差不多也都知道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你的事时,我随时愿意听。”
阙祤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扯出这些话来,一时倒有些无措了··郁子珩说完就盯着他看,看出他脸上想掩饰都掩饰不起来的不自在后,没好气道:“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不……没……”从小到大,阙祤都没什么朋友,该怎么和人相处其实是他非常不擅长的一件事。
流落此地后,虽然他一直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听到郁子珩的这番话后,他第一次产生了动摇··然而这动摇也就是转眼的工夫,他们两人相识的方式就注定了彼此做不成朋友,编织出再美好温馨的表面,也不过都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除非两个人当中有人愿意妥协,做出让步和改变,可阙祤没这个打算,很明显,郁子珩也没有··想通了这一节,阙祤扯了下嘴角,“多谢教主,不过我实在是没什么事好说,如果教主想听些中原的趣事,那我倒能说上一些。”
这就是明显拒人千里了,郁子珩看着他那明明很好看却一点也不真诚的浅笑,脸沉了下来,哼了一声,起身便走··“教主要练功时便派人知会我一声,我……”·不等他话说完,郁子珩直接跃过围栏跳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阙祤敛去笑容,转身走到床边,一点点趴下去,扯过被子把脸埋进去,一声叹息就那样无声地淹没在了里头··陈叔在总坛有个规模不小的药房,离阙祤的听雨阁不算远,走个一盏茶的时间也就到了。
自打那日郁子珩负气离开后,就再没到听雨阁去过,阙祤便时不常地到药房去做客,有时帮着陈叔同他的学徒们一起干点活,有时只是说说话,坐半个时辰便走··他想开口问问陈叔,治不治得他的内伤,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伤治好了,他便不再是逆脉之人,留着无用,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不过以陈叔之能,竟没看出自己有这么严重的内伤,说不定这伤也没那么容易就复发了,要不要赌一把·又或者……直接向郁子珩坦白,说自己不是他要找的人,也帮不了他练内功·那就等同于又绕回了原点,依旧只有死路一条。
阙祤苦想了十来日,总算是在某个晚上将睡未睡之时想到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可次日带着点期待去找陈叔时,却被告知陈叔出门看诊去了··正在晒草药的小学徒罗小川仰着脖子看他,“阙大哥,你还要进来坐么”·阙祤一脸呆滞地迈步进了小院子,帮着只有九岁的罗小川一起将草药铺开,“陈叔要去多久”·“短则四五日,长则十日上下。”
罗小川奇怪地看着他,“师父每个月都是这几日出门帮左近几个城镇的乡亲们看诊,阙大哥不知道么”·他还真不知道·阙祤苦着脸,点了下罗小川的额头,“昨日来陈叔都没对我说,你也不告诉我。”
罗小川嘿嘿一笑,“我怕告诉了你,你今日便不来陪我啦·”·“小坏蛋,我不来你也可以去找我啊·”阙祤挺喜欢这孩子,他的两个弟弟在这么大的时候,从没像这孩子一样笑得这么天真可爱过。
他很珍惜这样的笑容,多看一次,便好像为他千疮百孔的过去多打了一份补丁一样··罗小川却小大人似地道:“你当我像你每天闲得没事做呢”·阙祤:“……”·“阙大哥,你今天不像来消磨时间的,”罗小川道,“是找师父有什么事么”·阙祤想了想,问道:“其他人都被你师父带出去了除了你还有没有人留下来的”·“还有程师兄,他采药去了。”
罗小川坐下来,用手当扇子对着脸扇了两下,“这会儿就我做主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阙祤犹豫了半天,才在他的催促下道:“你这有没有那种……止痛药,是可以让人在不痛的时候服下,还能起到作用的”·罗小川半张着嘴看他,半晌才道:“阙大哥,你没发烧吧谁在不痛的时候用止痛的药啊,这人正不正常我就不说了,这药肯定是没有。”
不正常的那位现在就在他面前愁眉不展地蹲着··阙祤当然也知道这办法有些异想天开,可他也实在是无计可施了,不然也不会和个小孩子说这些··罗小川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啊”了一声,道:“我倒是听师父提起过,师叔祖曾经制出过一种药,服下后可以让人短暂地失去痛感。”
阙祤眼睛一亮,“那药还有么你可知道在哪儿放着能不能给我点儿”·“不成,师父说这药本来是想达到一种让人在打斗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能成功拼着一口气逃出来的效果,然而这药里有样东西是会害人的。
它目前只能算是失败品,师父锁了起来,不准任何人动·”罗小川不解道,“阙大哥,你要那东西做什么”·阙祤哄道:“我是有急用,你帮帮我。
等你师父回来了,我自不会连累你,一定亲自向他请罪·”·罗小川为难极了,一张圆乎乎的小脸都快皱成了团··“就给我一点,一点就好了……”·“你让他给你什么”·低沉的男音从院门边传过来,阙祤的背脊立时便僵住了。
郁子珩抱臂倚在门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逝的惊惶,“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给,他一个小孩子却能给的呢”·罗小川年纪不大,人却聪明得紧,一听郁子珩的语气便知这位教主是心情不好了,立马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教主。”
郁子珩不甚清楚地嗯了一声,“要到了么要到了的话,就随我去练功吧·”·阙祤觉得有冷汗从额际渗了出来,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他没法确定郁子珩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都听到了些什么,那人不想让别人察觉他存在时,连呼吸都可以省去一般··走到这一步,会不会在练功时出状况已经不需要再去考虑了,郁子珩再次加重了对自己的疑心,已是毋庸置疑了。
先前对这些本来是不那么在意的,总想着能帮他练功就帮,帮不了被他杀掉那也是无奈之事;但这些日子以来,郁子珩对他态度大有不同,让他也多了几分自己真地可以活着离开这里,再回故土的期冀来。
可到底还是走了多余的这一步,让一切再次化为了泡影··“属下能跟个孩子要什么,不过是逗着他玩儿罢了·教主有吩咐,属下自是不敢耽搁了正事。”
阙祤眼睑微垂,缓缓站了起来,长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透出浓浓的落寞意味,隐约间竟化成了一抹绝望··郁子珩皱皱眉,直觉不想看到他这样的神情,转过身当先迈开步子,“随我来。”
阙祤回给担忧地望着自己的罗小川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一言不发地跟上··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了··☆、竭尽全力·一路无话地跟着郁子珩来到和风轩一层的练功房,阙祤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沉淀了下来,冷静得过分了。
郁子珩将伺候的人都挥退,吩咐说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待得只剩下他和阙祤两个,才听不出喜怒地道:“你好像并不愿和我一起练功”·“没有。”
阙祤没说谎,的确没有不愿意练功,他不愿意的是应对练功后可能面对的情况··“别骗我,代价你付不起·”郁子珩冷声道,“我记得你先前还曾想过以助我练功这事为诱饵,引出长宁宫的探子来,这也没过了多久,想法怎就不一样了”·阙祤眉间跳了一下,半转过脸去。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这问题他不是完完全全没意识到,只是本能地没有去正视,这个时候被郁子珩挑明了,莫名就觉得有些难堪·可他还是拒绝去深究,即使那是自己的感情感受,有个声音在心里告诉他,某些事弄得太明白了,反而要吃亏。
酸酸涩涩的感觉从心底里涌上来,又被他狠狠心地生生压了回去··“没有不一样,”阙祤的声音平静里透着几丝冷漠,“教主开口,属下但无不从。”
在阙祤看不见的地方,郁子珩把手指节都捏白了·他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冷冷道:“那便开始吧·”·阙祤走到正中间放着的两个软垫前,等郁子珩坐下,才在他对面坐了,想说什么,可还是没说。
·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郁子珩脸色更沉,不悦道:“有话直说”·阙祤理了理衣摆,道:“只是想说,练功时尤忌心不静,教主这会儿还是不要动气为好,以免适得其反。”
“……”郁子珩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阙祤半低着头等着郁子珩在那里做自我调节··郁子珩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觉得憋闷在胸口的郁气稍散了,才挺直了背脊坐得更正了些,道:“博元修脉所记录的内功法门很是了不起,先祖机缘巧合所得,传说只窥其门径,便已无人可敌。
我不知当年有没有一个逆脉之人辅佐他练功,总之到了今日,除了秘籍中所记的这个方法外,已经没有哪条路走得通了·”·“教主试过别的路”阙祤问道。
“一个人练过,找不是逆脉的人强行逆气运功练过,我自己试着逆脉也练过,都失败了·”·阙祤没言语,心说只怕这次也成不了··郁子珩又道:“博元修脉本就是两个人一起练一起取得进境的上乘内功,练好了你自也将获得极深的受益,不会有任何坏处。”
“属下自当尽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阙祤一直没有去看郁子珩的眼睛··郁子珩却不吝于给他施压,“我所有的希望,现下可就都寄托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阙祤眸子闪了闪,顿了片刻才道:“属下懂得·”·郁子珩将博元修脉第一层的口诀背了一遍,复杂的地方稍作解释,又将两人要如何相辅相成地运功细细和他讲过,这才准备正式开始了。
阙祤抬起双手,与郁子珩举起的双掌相抵,闭上了眼睛··手触到一起的那一刻,郁子珩几乎想要一把握住那微凉的手指,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阙祤看了半天,才道:“我们一进一退,从我进你退开始。”
真气自掌心流入,阙祤只迟滞了片刻,便下定决心般地提气与郁子珩送进来的劲力相配合,沿着全身各大经脉逆行而过··大概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并没有什么不对的感觉,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却在这时,郁子珩的内力陡然收了回去,快速退回他自己的身体·阙祤知道这是到了自己进的时候,若是跟不上,很可能两个人都要受冲击,当下不敢怠慢,立即催动真气,追着郁子珩的内息而去。
真气才在郁子珩身上行了一个大周天,阙祤便觉出了自己的不妙,心跳的速度开始变快,气息的走向渐有失控的征兆·阙祤咬咬牙,忍着不适,强自镇压着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变得疯狂的内息,不敢在这对郁子珩来说至关重要的时刻出乱子。
他感觉得出,只适才的那一炷香工夫,自己的内力已经比先前上了一层,压制起来并不容易;这一回合是以郁子珩为主,他体内的真气也在慢慢汇聚、变强,此时作为辅佐的自己的内息要是横冲直撞起来,纵使不叫他走火入魔,只怕也会害他受伤不轻。
阙祤想起他的内伤本就还没痊愈,若是被自己弄得伤上加伤,那可就糟了··疼痛开始从身上每一条经脉里浮起来,那是错乱的真气找不到出路只能被强压所带来的结果。
阙祤睁开眼睛,看了眼毫无所觉的郁子珩,咬住了嘴唇,继续坚持·疼痛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只盼着时间能走得再快一些··终于,郁子珩再次将真气推进了他的体内。
阙祤却已经无力分辨这会儿该是谁退谁进了,只是习惯地强压着经脉中总想分离出去的气息,连可以收功的事都没意识到··郁子珩这才发现了他的不寻常,试着用自己的内息引导他的内息,却失败了。
他感受到对方的手掌有颤动的迹象,睁眼看过去,却被眼前人的模样惊了一下··阙祤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冷汗已经将他两鬓的发全部浸湿,一道细细的血丝从他咬紧的双唇中滑出来,竟让郁子珩觉得触目惊心。
“混账”林当的怒吼声从外边传进来,“教主也太大意了,怎能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同那可疑的家伙一起练功旁边也没个护卫的人,万一出了岔子,你们负得起责任么让开,教主怪罪下来,有我给你担着,你怕什么”·生了锈一样粗糙的嗓音打破安静闯进阙祤的耳朵里,轻而易举便击溃了他那本就是勉强集中在一起的注意力,一旦分了心,乱掉的气息便再也控制不住。
它们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疯狂地在阙祤体内奔腾起来,阙祤撑不住,弓起腰背倒了下去··郁子珩在看到他那副模样时便慢慢收功,这会儿正好将内力完全撤了回来,伸手扶住阙祤,皱眉道:“怎么会这样阙祤,你还好么”·阙祤想说话,一张嘴,血便从口中大量涌出。
鲜红的血衬得他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似乎随时都有断气的可能··近一个月来,郁子珩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运功调息,见了阙祤这样也不耽搁,帮他转了个身让他背对自己,双掌分贴上了他背心两处大穴,再次将内力送了进去。
这才发觉,他体内真气乱得让人难以想象·郁子珩很确定,这绝不是博元修脉带来的后果,看来这内伤已经困扰他许久,使得他不能轻动真气·原来这便是让他犹豫的原因,郁子珩忍不住想,自己真是搞不懂这人,这么危险的事,他为什么不说随即又想到,看他样子便知他早就不舒服,却一直强忍着,这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保护自己么·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情在心头升起,郁子珩还没来得及将其捕捉,就听到纷乱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近了过来。
“教主,快停……”林当边往里闯边喊道,一句话还没喊完,见了这与想象相去甚远的一幕,不由呆了呆··郁子珩没理他,继续帮阙祤梳理乱得不成样子的气息。
没拦住林当尾随他一路进来的两个小侍匆匆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又迅速掉头跑出去了··不多时候,那跑出去的小侍又回了来,身后是尹梵和祝文杰··祝文杰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两个人,上前低声对林当道:“林长老,教主这边不宜打扰,我们还是到外头等着吧。”
“运功之时最忌外扰,”尹梵也道,“林长老便是不把执令使当一回事,可也得替教主想想·”·林当又注视着阙祤毫无生气的面色良久,才瞪了眼那找人来的小侍,转身出去了。
又过了约有半盏茶的时间,感受到阙祤体内真气都平息了下来,郁子珩才撤回双掌··失去支撑,阙祤的身体软若无骨地倒了下来··郁子珩单手扶住他,自己站起身,而后双臂一伸,将阙祤抱了起来。
“教主……”阙祤意识尚存,想要说些什么,却显得过于吃力了··郁子珩脚步未停地往外走,“睡吧,有什么事都等你醒了再说。”
阙祤想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努力了半天,还是失败了·便放弃了,放任自己的意识沉下去,最后张了张嘴,也不知那一个“谢”字到底说没说出来,郁子珩又听到了没有。
郁子珩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被他唇边下颌的血迹刺到了一般迅速挪开视线,没有理会林当的呼唤,三步并成两步地抱着人往自己卧房去了··☆、扑朔迷离·叫人给阙祤擦干净了脸上颈上的血迹,换了身干净的底衣后,郁子珩就一直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看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林当站在那里,也看着··气氛从沉静走向诡异··祝文杰状若无意地咳了一声··林当被他这一声咳唤回了神,挺了挺背脊,道:“教主今日这事可是大意了,万一这人心存不轨害了你,那又当如何是好”·瞧着阙祤睡得沉了,明知道这会儿就算有人说话也吵不醒他,郁子珩还是把声音放低了许多,“事实证明了他不会,适才练功的时候,他就是为了不让我受伤,才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尹梵有些意外,看向祝文杰··祝文杰道:“我早跟你说了,阙大哥不像是那样的人·”·“你怎知这不是苦肉计”尹梵靠在一旁,见祝文杰又要开口,抬手道,“你总说我疑心重,这一点我也认同,可重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不吃亏。”
郁子珩觉得自己脑袋里有点乱··“教主,左护法说得有理,”林当又道,“这次是不是侥幸谁都说不清,教主下次必不可如此了,怕我们打扰我们可以不进去,只是也要在外头护着,有事可以及时应对。”
郁子珩叹气道:“下次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他目前的体质应是不适合运功的,硬来会有危险·”·尹梵不高兴地道:“那岂不是姓孟的耍我们既然他没用,也不必留着了,是杀了好还是送回去好”·“喂”祝文杰不赞同地看着他。
最该同意这意见的林当却出奇地没做声··郁子珩摇头道:“安平镇上我欠他一次,那天一早回来就在这房间里,我又欠他一次,今日是第三次·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但有恩也不会不还,在他真做出对寻教有害的事之前,我不会对他不利;且就算他有一日真地背叛我,他做的这些,也够保住他一条命的了。
况且他还在抓住白衣人的事上立了大功,本来说论功行赏的,被先前乱七八糟的事搅了,到这会儿也没兑现我的话,原是我的不对,断没有杀人的道理·”·尹梵也不言语了。
郁子珩站起来,对林当道:“林长老放心,如果再练功,我会叫阿梵和文杰护在外头,似今日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他这是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林当又朝阙祤那头多看了两眼,道:“教主省得就好,我也是为了教主,为了寻教,教主切莫嫌我老头子啰嗦。”·郁子珩笑笑,“怎么会林长老可不要多心。”
林当点了下头,本还想往阙祤那边看,半路忍住了,转身出门··“教主,”祝文杰跟在尹梵身后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要不要派人将陈叔请回来”·“去吧。”
郁子珩说完顿了下,又补充道,“快些·”·房里重新静了下来,郁子珩心里却静不下来了··没去叫人喊药房剩下的那两个学徒,也是知道那两人处理个外伤是够用,对付阙祤这种情况自是没办法的。
特别是今日和阙祤一起说笑的胖小子,郁子珩想起他,莫名就有点来气·在药房的时候,不是没听到阙祤要什么,会那么问,只是想试探他会不会对自己坦白罢了·本当他是有什么不好的事瞒着自己,没想到他要止痛药竟是为了要强撑下来。
郁子珩手扶在额头上,无声地笑了··阙祤啊阙祤,我真是弄不懂你这人··两个时辰后,阙祤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痛感已经散去了,只留下浓重的疲惫感,提不起什么力气,看东西都是不清不楚的。
他平躺在那里好半天,才确认了这不是自己的房间,倒像是郁子珩的··翻了个身,阙祤一点点坐起来,回想着先前发生的事··郁子珩就在外间书房里看书,听到声响进来,见他起得吃力,便上前帮了把手,“你失血不少,我本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练这邪门功夫,一只脚早踩在了悬崖边上,出状况不稀奇,这样吐血倒还是头一遭·阙祤自己也说不准是不是压制真气时弄得过了,让脏器受了损,试着呼气吐气几次,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便要下床,“教主,抱歉,属下……”·“行了,你先别乱动,”郁子珩按住他,“我也不拿教主的身份压你,你就别跟我属上属下的了。”
阙祤支起一条腿,把手臂撑在上面,托着自己的头,垂着眼睑道:“教主把希望寄托在属下身上……”他话说一半,听到了郁子珩语调上扬着不满地“嗯”了一声,只好改口道,“我还是让教主失望了。”
郁子珩在边上坐下来,道:“你没让我失望,如果这样我还要失望的话,那我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大魔头了·想不到我一句话竟把你害成这样,是我不好了,你现在的身体暂不宜练功,我们慢慢想办法,总会解决的。”
阙祤抬头看他,最终还是决定坦白,“我……我并非天生逆脉,是练功受了重创才变成这样的·不瞒教主,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世上有天生逆脉之人。”
他想郁子珩既然愿意替他运功疗伤,事后仍对他有耐心,那不如就趁着这时候把事情说白了,没准便能逃过一劫,再拖下去,反而会成为隐患··“重创”郁子珩眼里带了点严厉看着他,“你果然是早知练功便会是这样的结果,还不要命地硬来么”·这个反应还不错,阙祤这样想着,道:“毕竟我来这里,就只为了这一件事。”
·一句话说得郁子珩都不知该怎么接了,尴尬地把脸转到一边,过了会儿才道:“你说的重创是到什么程度”·阙祤没回答。
郁子珩只好又看过来,“很严重”·阙祤这才缓缓地道:“到了说不准哪次运功,便会丢了性命的程度·”·郁子珩心蓦地一紧,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不希望这人死去。
他伸出手在阙祤肩上轻拍了两下,只觉那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捏就会碎掉一样,“你暂就不要妄动真气了,我已派人去找陈叔回来,他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练功的事不急,你先好好歇着。”
也不知是在安慰阙祤,还是安慰自己那颗好像落不到地上的心··阙祤也没当真,又要下床,“多谢教主·”·“要什么”郁子珩跟着站起来。
阙祤俯身穿了鞋,起来时却有些头重脚轻··郁子珩忙扶住了他··阙祤站直了,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在哪里歇着不是歇着,你连站都站不稳,急着回去做什么”·阙祤道:“我就算挂着这么个执令使的名头,教中上下也都知道我究竟是什么身份,留在这里总归是不大好,还要惹林长老他们不放心。”
这话说得在理,可郁子珩听着,就有那么点不是滋味·在那里干站了一阵,他也想不出旁的理由留人,又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产生留人的念头,便只道:“那我送你回去。”
阙祤这次倒是没推辞,一是觉得自己再拒绝会惹恼他,二是真怕自己走半路上再那么一头栽下去又不省人事了··回了听雨阁没多久,云清便亲自带人送来了膳食,都是清淡又进补的东西,听说是郁子珩在他还昏迷时便吩咐了人准备的。
可惜阙祤胃口不佳,只吃了几口便吃不进了,只觉得身上沉,头也晕,便又倒回床上大睡去了··这一觉睡得极沉,到了半夜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直到他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在一旁唤他的名字,才不甚清醒地撑开了眼皮。
深夜里,有个人出现在床头,背对着月光而立,一时除了一个轮廓外什么也看不清·光是想想也够惊悚的了,何况这景象就出现在了阙祤眼前··阙祤被吓了一跳,瞌睡虫霎时跑了个干净,猛地从床上坐起,却因为头晕差点又摔回去。
他刚要喊人,嘴巴便被那人牢牢地捂住了··他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脸,竟不陌生·阙祤扒下他按在自己嘴上的手,疑惑道:“赵强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在这儿”·赵强在总坛里算是级别最低的小弟子,平日里还要帮着小侍婢子们做些粗活的,负责的便是听雨阁这一片,因此阙祤识得他。
他见阙祤没打算再叫人,才把手收了回来,身子又栖近了些,道:“阙祤,你莫不是做了寻教的执令使,便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了吧”·阙祤长眉微挑,看了他片刻,道:“原来你是郑耀扬的人。”
两个人也不点灯,在黑暗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交谈起来,谁也没有留意到,房顶上坐了一个人,半点声息也无,却将他们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都听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除夕夜(明晚)20:00三更,24点在当晚更新下留评即送红包,每人每章一个,欢迎来玩·☆、不速之客·那晚,郁子珩本来很早就想睡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天却一直没能睡着,阙祤为了他惨白着脸咬牙硬撑的模样像是刻在了他脑袋里一样,挥都挥不去。
索性便不睡了,心里惦记着他的情况,起身穿好衣衫,往听雨阁那边去了·又担心打扰了阙祤休息,便像先前那般到水镜湖中心的凉亭顶上,坐在那里瞧着他被纱帐隔挡在那一边的身影。
莫名就觉得先前辗转难眠的烦躁都不见了··郁子珩心情不错地坐着,心想自己可以就这样等着,等到早上阙祤醒来了,再和他一起用早膳·听说他睡前也没吃几口东西,流了那么多血,不好好补补怎么行,自己逼也得逼着他多吃一点。
谁知还没等到阙祤醒来,却先等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那家伙躲在暗处张望了好一阵,确认了附近没人,才轻手轻脚地摸进了听雨阁·郁子珩站起来,第一个念头是这里有人要害阙祤,正要过去将人擒住了,脑中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长宁宫的探子,来得可真是及时··阙祤也预测到了长宁宫的探子会在他和郁子珩一起练功后出现,只是同样没想到竟然这么快·这一日他过得颇疲惫,也没那么多力气去想要如何应对探子的事,本想好好睡一觉彻底把困乏感都养没了再细想对策,也可以找郁子珩商量商量,却没想到长宁宫根本连喘息的时间都不愿给他。
赵强背脊贴着床柱,留意着外头的动静,“郑堂主要我来问问,你和郁子珩练功练得如何了”·“今日这动静闹得不小,练得如何你应该也清楚吧”阙祤换了个姿势坐着,抓过软枕靠在背后。
他想,赵强说是奉了郑耀扬的命令而来,那对方的动作不可不谓神速了,但就算隐藏在寻教总坛里的探子再多,这么短的时间内也难以让消息一去一回才是·那么就只能有一个解释——郑耀扬目前待的地方,应该离这里不远。
为什么难道做了随时亲自出手的准备·赵强道:“我知道你受伤了,郑堂主也叫我问你一声辛苦,但练功的事已经拖得够久,你始终没有动静,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阙祤瞥了他一眼,“想知道什么”·赵强不说废话,直入主题,“郁子珩练的那门功夫,叫什么”·阙祤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随口编个名字出来,因为他不确定郑耀扬知不知道实情,这是不是一个试探的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博元修脉。”
赵强跟着念了一遍,又道:“运功的方法是怎样的”·“需要一个逆脉的人与之相辅,你们堂主是清楚的·”关于退进的事,阙祤却是有意隐瞒了下来。
赵强想了一会儿,又靠近了些,“口诀呢”·阙祤的手轻轻攥住被角,“要口诀做什么逆脉的人没那么多,就算有了口诀,没这样的人,你们的宫主也练不了这门功夫。”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问你什么便答什么”赵强低声吼道,和他平日里低眉顺目的模样截然不同··阙祤不知该做出怎样的选择,自己也摸不准自己的想法,私心上并不愿背叛郁子珩,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在对方再三的催促下,他缓慢地开口道:“百会涌泉存天地,任督两脉揽乾坤,顺时游走任心思,逆时流荡随念意·先行膻中……”·他犹豫着不开口的时候,外边的那位感觉心都被他揪了起来。
理智告诉郁子珩,他应该这就去抓住了那个探子;可感情上,他却想等待阙祤做出决定·因此当他听到阙祤真地把口诀说出来的那一刻,愤怒和失望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膨胀起来,几乎让他想要冲进去把那两个人一起杀了。
可他刚迈出了一步,阙祤却又不再继续说了··赵强一边记忆着阙祤背诵出来的口诀,一边狠声道:“膻中什么后边的呢,怎么不说了”·阙祤歪歪地靠着墙壁,抬起手来揉着太阳穴,“我现在还很不舒服,哪能记得那么多第一次练功也用不了多长的口诀,郁教主一共就跟我说了八句,我昏昏沉沉了一整天还能记得一半,已经是很不错了。”
赵强在黑暗里使劲瞪大着眼睛看阙祤,好像这样就能看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样·他不敢在这里久留,也只能就这么相信着,又默念了一遍口诀后,对阙祤道:“你慢慢想,实在想不起就想办法套郁子珩的话,或者下次和他练功时自己留心记住了,回头再告诉我。”
阙祤想说下次练功那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不过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便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应道:“好·”·赵强踮着脚凑到围栏边上四下看了看,没见有人,才像来时那般踏着轻了又轻的步子走了。
他走了,郁子珩心头的火气也熄了·他发觉自己和那个该死的探子一样,弄不明白阙祤是真地记不得了,还是记得却不愿说与孟尧知晓·如果是后者,那他又为何分毫不差地说了前四句他究竟是真在为长宁宫办事,还是已决定留在寻教亦或两者都不是,他只是想在两边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郁子珩想得心烦,便不再想,打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静静观望阙祤接下来会怎么做。
又在听雨阁的屋顶上站了一会儿,那种期待与阙祤共进早膳的想法也没了,郁子珩冷着脸,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回换阙祤睡不着了,就维持着那个靠墙坐着的姿势,一动没动地坐到了天亮。
等到外边有了人声,他立刻披衣下床,洗漱过后,直接往和风轩去了·他没有考虑会不会被赵强看到,反正就算不被他看到,也没准会被其他的探子看到,那还有什么好防的·到了和风轩,却被告知郁子珩没在里头,早半个时辰就出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不知哪里去找人,那就找个地方等人·阙祤记得每日辰时郁子珩都要和寻教总坛里排得上号的弟子们在中厅议事,便又到那里去等着··等在中厅外头的时候,前后共有两三个小侍和四五个弟子上前来问他有什么事。
经过昨夜的事后,阙祤看谁都觉得可疑,便什么都没说··辰时前,来议事的教众陆陆续续地进去,也有不少人询问他为何来此的,他仍是淡漠地拒绝了和别人有过多的谈话,只等郁子珩出现。
辰时将至,他仍是没瞧见郁子珩,倒是看到林当和左右两位护法朝这边过来了·阙祤一见林当就头疼,想躲,又怕被人看到了这刻意的行为要多想,只得低头站在原地,假作没看到。
“阙大哥,你怎么过来了”走到近前,祝文杰向他打招呼··还不等他说话,林当已面露不悦之色,“怎么,教主该不是想让他也参与议事吧怎地这般糊涂”·“没有,我不是来议事的。”
阙祤没看林当,只对祝文杰道,“我来找教主,一早都没看到他人,只好来这里等他·”·尹梵道:“你找教主有什么事么我们可以代为转达。”
阙祤没说话,显然,这也表达了他的意思··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尹梵还要再说什么,被祝文杰拉住了·祝文杰笑了笑,道:“教主不走这边的门,你在这里等不到的。
马上就到议事的时间了,阙大哥,你不如到后头亭子里坐一会儿,等议事过后,我会帮你跟教主说·”·阙祤无法,暂也只能如此··按照祝文杰指的路往中厅后身走的时候,他还能听到林当和尹梵指责祝文杰对自己太过和蔼包容的声音,忍不住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多不多余·在亭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茶水喝了整整一壶,点心也吃了小半盘,那群人议事却还没有结束。
阙祤觉得有些累了,想是昨日失血过多,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折腾了一早上,便觉疲乏·为了不让自己在这里睡着,他走出亭子,打算在附近转转··他刚走出来没几步,便有个年纪不大的弟子跑过来,向他行了一礼,道:“执令使,教主请您进去。”
阙祤没立刻跟着他走,因为觉得里头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议事结束了”·那弟子道:“已经结束了·”·阙祤还是没挪步子。
“执令使,”那弟子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教主在等着·”·阙祤从他眼里清楚地看到了威胁和警告,如果那目光能化作利刃的话,阙祤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只稍作怔愣,他便冷静下来,甚至还对那弟子露出了个微笑,而后伸出手来比了比,礼貌地道:“烦请小兄弟引路了·”·那少年剜了他一眼,道:“执令使这边请。”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好·用红包拜年留评即送·友情提示:别忘了登录啊,不然送不了的·☆、虚虚实实·阙祤跟着那人从后门进了中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议事的确是结束了,可厅上却留了四个人·郁子珩居中坐在首位;他左手边三五步远的地方又多摆了张椅子,林当坐在上头;尹梵和祝文杰则是分成一左一右,站在下首。
除了大教主有意将人留下来,阙祤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可他明知自己找他有事,为何留了旁人·“听说你找我有事”郁子珩歪着身子,单手压在椅子扶手上,看上去有些懒散。
果然,林当提醒地咳了一声,见他没反应,道:“教主是我教门面,要时刻注意言行才是·”·郁子珩扁了下嘴,不甘不愿地坐正了些,却打了个呵欠。
林当:“……”·“抱歉,”郁子珩毫无诚意地道歉,“我昨晚整晚没睡·”·阙祤肩头微微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郁子珩却仍是一副什么也不关心的样子,又问道:“阙祤,找我什么事”·“教主,”阙祤迟疑片刻,也没看旁人,道,“能否……借一步说话”·郁子珩刚张了嘴,那边林当已经蹭地站了起来,怒道:“你什么意思有什么话是不能让我们知晓的我倒要听听,你究竟是想防着谁”·“林长老稍安勿躁。”
郁子珩安抚了林当,又看向阙祤,“这些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而且,本就是我让他们留下来听听你说什么的·”他清楚或许不该这样,可他心里明白,自己对阙祤这个人,已经没有办法客观去品评了。
阙祤的双眼极小幅度地眯了一下··为什么是因为自己找他的事被林当他们撞见了,这几个人提出来的还是……·“也好,本来我也只是要将事情向各位汇报的。”
阙祤朝后门那里看去,那领路的弟子将自己送进来后并未离开,许是有意监视··“说吧·”郁子珩表面装得泰然,然而内心的复杂程度是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
阙祤放慢了音调道:“昨夜……”·那弟子狠狠瞪着他,一对眼珠子好像都快要瞪出来了,却不敢再等他继续往下说,转身便要走··“站住”阙祤短促地喝了一声,声音不如何响亮,却透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弟子竟不由自主地照做了,脚步顿了只片刻,反应过来再要逃的时候,已经被尹梵掼在了地上··“你跑什么”尹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么”·那弟子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牙齿打着颤,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郁子珩从头到尾没赏给那人一眼,只诧异地打量着阙祤,像是今日才认识这个人··怎么说也是做过一教之主的人,要威严没有那么多,拿出点假把式吓唬人的程度还是够的。
阙祤事不关己似地低头站着,好像刚才喊出那句话的人不是他一样··尹梵扯着那人一条腿将他拖到当中··祝文杰出手点了他两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蹲下身来道:“孙大虎,你这闹的是哪一出啊”·孙大虎颤巍巍道:“二位护法,属下只是……只是忽然有点肚子痛,想去……去……”·祝文杰将两根手指抵在他腹上,轻轻压下去,“是么”·孙大虎脸霎时就白了,求饶道:“右护法饶命右护法饶命”·祝文杰抬起了手,站直身体,“说实话,你会好过些。”
孙大虎瞪着阙祤,咬牙道:“他是长宁宫的奸细”·阙祤十分淡定,完全没有看他··郁子珩摆了下手,“拖出去,处理了吧。”
“教主”孙大虎尖着嗓音喊道,想挣扎却动不了,脸都狰狞了起来,“教主,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尹梵叫了两个弟子进来,把他带了出去。
“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后悔的阙祤,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会不得好死”人已被拖远了,却还垂死地喊出这诅咒般恶毒的话语。
阙祤如遭雷击地呆在原地,眼前忽然有些模糊,身体失去支撑般地向旁歪倒··郁子珩扫了他一眼,立刻瞧出了他的不对,忙站起身想要过去搀扶··比他更快是一直站在阙祤边上的祝文杰。
祝文杰搀住了阙祤,关切道:“阙大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阙祤愣愣地站着,半晌才道:“我没事……没事。”
郁子珩皱了皱眉,道:“都坐下说话吧·”·阙祤被祝文杰扶到了座位上,还有些神情恍惚,直到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他朝被拍的地方看去,看到了一只好看的手,顺着那手抬起头,又瞧见了一张写满担忧的脸。
“阙大哥,你真地没事么”祝文杰将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真不舒服的话,也别硬撑着·”·阙祤想对他笑笑,那笑容却显得支离破碎。
郁子珩眉头皱得更深··“教主在问你话·”林当没什么耐心地到··阙祤茫然地看向坐在首位上的郁子珩,“问什么了”·郁子珩没回答,看着他的目光却柔和了许多。
尹梵道:“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阙祤抿着发白的双唇垂下头,一缕不知何时从发带里溜出来的发丝自耳后滑落,已恢复了的乌黑光泽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郁子珩恍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看过他散着长发的模样了,那人以前不是很喜欢那样么,怎么现在不同了·尹梵正要再开口,却被郁子珩抬手阻止了。
难得的是,林当竟也一言不发地等了起来··良久,阙祤才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吐出一口气来,轻声道:“抱歉,有些走神了·”·“不妨事。”
郁子珩没有深究他为何突然如此,心里惦记着要寻个机会单独问一问··阙祤稍稍挺了挺背脊,道:“昨夜有个长宁宫的探子找上了属下,不知几位可记得一个名叫赵强的弟子”·尹梵看祝文杰,“文杰记得寻教的每一个弟子。”
阙祤微讶,他虽不清楚寻教到底有多大规模,但好歹也是跟过郁子珩出去转过一圈的·在他看来,寻教就算没有上千弟子,七八百也定然有了,这许多人,祝文杰能每一个都记住·祝文杰捏着下巴点了下头,“嗯……赵强,宋舵主手底下那个懂颜色会做事的。
这人平日里一点也不张扬,几乎没什么特点,没想到竟是个藏得深的·”·不张扬没特点的也能记得住,阙祤不得不服了··“你说这个叫赵强的是长宁宫埋在咱们这里的贼人”林当问道,声音出乎意料地没有了往常一出事就大呼小叫的暴躁,“他都与你说了什么”·阙祤道:“他得知了属下辅助教主练功的事,来问问教主练的是什么功,运功的口诀是怎样的。”
“那你说了没有”郁子珩故作平静地问出了这句话··阙祤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低下头,“说了·”·郁子珩抓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些,“告诉他的是实话”·“……是。”
阙祤知道他定然要动怒,可也没有为自己辩解··林当终于还是没压住怒火,站了起来怒指阙祤道:“你说你把教主练功的口诀都透露给了长宁宫的探子知晓你……你居然还敢当着我们的面说出来,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阙祤却没听出来到底哪里好。
“林长老,您先别动气,这事我们慢慢……”祝文杰劝了一半,瞥见郁子珩无所谓的表情,也不知他心里做的什么打算,便没继续说了··郁子珩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道:“说了便说了吧,不过是初入门的几句,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况且孟尧又没有一个逆脉之人来助他练功。
以当时的情形,只怕你也没时间编假的来骗他,迫不得已又关乎性命,我不怪你·”·阙祤很是意外,怔了怔才道:“多谢教主·”·林当哼了一声,“教主,这些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我们是不是把那个叫赵强的叫过来,让他们对质比较合适”·“林长老说得在理。”
尹梵道··“也好,去吧·”郁子珩不甚上心地道··没过多久,赵强被两名弟子推了进来·和孙大虎不一样,他脸上不惊不怒,看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么”郁子珩翘着腿,闲闲地问道··赵强道:“属下不知·”·“执令使说你是长宁宫派来的奸细,你怎么说”尹梵抬起脚尖在他膝窝上轻踢了一下。
赵强单膝跪倒,看也不看阙祤,抱拳对郁子珩道:“属下冤枉”·阙祤缓缓站了起来,不疾不徐地道:“赵强,昨日从我这里得知的口诀,你已经转述给你们郑堂主了吧你说如果他知道了那口诀是假的,你还有没有命去他那里请功”·赵强那张像面具一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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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文杰不解地看着阙祤,“阙大哥,你不是说告诉他的是实话么”·情有独钟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赵强猛地朝他看过来,不敢置信中夹杂着深刻的恨意。
“看什么看”郁子珩扬扬嘴角,“还当你是个不容易对付的家伙,这不一诈就出来了”·尹梵轻蔑地笑了下,“长宁宫上下,就没个长脑子的。”
赵强挺着背脊跪了片刻,最终瘫坐在地··“和姓孙的一起埋了吧·”郁子珩懒得再耗时间在这事上头,而且阙祤脸色不甚好看,早结束也早点让他回去休息。
刚刚将赵强送进来的人,又将他拉了出去··赵强并不觉得意外,阙祤却认为不妥,道:“教主,就这样杀了他据他们声称,总坛中有不少长宁宫的人,既然我们揪住了其中一个,难道不该让他将其余的都招出来么”·“他不会说的,”祝文杰解释道,“他不说死他一个,他说了死他一家,这便是长宁宫的行事风格。”
阙祤讶异地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不过倒可以借着这件事让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们知道我郁子珩不是好惹的·”郁子珩离开椅子,从高了三级的台阶上走下来,“去告诉我们的人,留他一口气,找个日头毒的地方,把他挂起来,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做错了什么,给那群老鼠提个醒好了。”
阙祤暗自惊心,不是同情赵强,也不是惊诧于郁子珩狠辣的手段,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处境·事情闹那么大,自己定然要被孟尧和郑耀扬记恨了,若是再落到他们手上,只怕讨不得好去。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郁子珩一眼,心想这人将自己往绝路上逼,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若是有意,为了什么·郁子珩却刻意回避了阙祤的视线,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断了阙祤的所有退路。
好一会儿没说话的林当又开了口,对阙祤道:“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该处理的也都处理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我瞧着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郁子珩伸手在阙祤背上拍了两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将他本就系得松松散散的发带拍得都快落了下来··阙祤拢了下垂下来的发丝,微点了下头,“属下告退。”
郁子珩目送他走出了中厅,视线还追着他背后的那一瀑黑发,舍不得移开,将剩下几个人都忽视掉了··“这人不可信·”林当打破沉默道。
祝文杰道:“可他证明了他没有骗我们·”·尹梵的想法和林当一致,“所以我们才更加看不透他在耍什么把戏·”·林当瑶瑶头,“要我说,也并非看不透,他这手段可不怎么高明。”
“哦”郁子珩总算回过头来,“怎么说”·“舍弃长宁宫的两个探子,换来教主和我们的信任,以后他在寻教里会有什么样的待遇,将掌握多少其余探子费尽心机都无法得知的东西,就不用我说了吧。”
祝文杰觉得郁子珩是更倾向于相信阙祤的,便往他那边挪了半步,“可如果是我们猜错了呢,那岂不是白白冤枉了好人”·一共四个人,两个持怀疑态度,一个已站在了另一边,就看郁子珩怎么表态了。
不过不管郁子珩怎么想,阙祤都一定没有优势了··“这人,我看不透·”郁子珩摸着下颌,慢悠悠地道,“不过至少单从现有的结果来看,我们不吃亏,所以我愿意暂时相信他心里是更偏向寻教的。”
林当耷下松垮的眼皮,嗯了一声,“但愿如此·”·回到听雨阁的时候,阙祤几乎脱了力·他不记得这一路上有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他又回答过什么没有,天上地下似乎就只剩一个声音反复在脑中回荡。
·“你不得好死……全家不得好死……”·“全家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他想大喊着驱散那些声音,张开嘴,却发觉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喉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吃力地想冲破,然而只发出了难听的呃呃声,像极了被人扼住了咽喉时的垂死挣扎··阙祤想,为什么非要有人提醒他想起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事他只是想平淡地多活一日算一日,撑着一条苟延残喘的命回到故土去葬身就好了。
果然是报应不爽么……·眼见着就能走到床边,阙祤却再没了力气,双膝一曲跪了下来·昏沉沉的脑袋嗡嗡作响,他终于扛不住,抱着头倒在了地上,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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