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入命 by 眉如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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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入命 by 眉如黛(4)
·许大夫手中一顿,淡淡道:“认得是认得,只是听说赵公子假冒王爷的事被人拆穿了,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赵杀愣了一愣,一旦反应过来,脸上烫如火烧,顿时不敢多说,以袖掩面,万分窘迫地出了巷。
他走出十余步,胸口钝痛依旧有增无减,人迟迟喘不过气,只好停在路边,自己宽抚自己:“还记得便好……”·虽然在许青涵眼中,自己除去三心二意,还犯下了冒名顶替、借机寻欢作乐的大错,人品愈发不堪,品行愈发低劣……··但至少几名债主,与寻常路人还是不同,还能记得他。
只要还记得他,那便极好了··赵判官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他本待继续赶路回府,远远来了数十名佩剑佩刀的锦衣私卫,赵杀眼尖,一眼望见领头的是三名王府护院,正要上前招呼,忽听私卫议论道:“查了一天一夜,没有半点消息,难不成真是得道高人”·另一人应道:“当然是真的我那日便跟在赵王爷身后,回府一看,满院狼藉,门板卸了不说,地上还倒着十余棵合抱粗细的大树,若非身怀道术,寻常人哪里做得出来还是王爷处变不惊,遇上这般变故,也不过是轻声笑了一笑,嘴里说,‘你看,他果然是在骗我。
’”·一行人说到此处,纷纷议论,直到管事的呵斥起来,这才噤了声,齐齐振作精神,挨家挨户地朝这边寻来,一路上撞见行人,就上前拦下盘问,遇见府邸,就上前叩门搜屋。
赵判官呆了一呆,而后才一步步、一步步往回退去,进巷时险些撞翻了许青涵的药摊··许大夫不禁眉头紧蹙,低声道:“赵公子·”·赵杀听见他语气肃然,心里便知道这是在怪自己了。
好在青涵心肠良善,再如何生气,也极少出口成脏,说人短处··赵判官这样一想,便羞惭道:“对不住·”·许青涵眼睫微垂,似乎以为他要借故纠缠,人站起身,把案上家什一样样塞回背囊药篓,再将桌案矮凳折起,提在手中。
赵杀怔怔看着许青涵撤了药摊,朝另一头走去,人忽然道:“青涵……”·许大夫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回过头来,双眉如翠,双眸如水,这样温柔雅致的好相貌,对着他时,却不见一丝波澜。
赵杀喉咙干涩,认认真真叮嘱了他一句:“青涵,往前走吧,别回头·”·许青涵眉梢紧蹙,看了他片刻,才转过身,径自往前方走去,推开窄巷深处虚掩的一道木门,抄小路进了里巷。
赵判官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到底不大放心,犹豫着跟上去,关上里巷那重木门,拾起地上生锈铁链,在门把上绕了几圈,死死缠紧,最后咔嚓一声扣上了锁头··一会儿此处刀剑无眼,不要吓到青涵……·赵杀这样想着,回过头来,巡查的私卫正好走到巷口,几名王府护院窥见他容貌,霎时间刀剑出鞘,以哨声传信,四面八方的私卫都往此处赶来。
·等人数聚齐,在巷口摆开阵势,赵判官万万想不到府中这帮惫懒闲人,短短时间,就能在赵静手里脱胎换骨,惊愕之余,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举起手来,高声道:“我跟你们回去”·可面前众人听了这话,更是严阵以待。
赵杀不由往前走了半步:“我跟你们……”·话未说完,在他迈步之时,已经有莽撞私兵吓得扣了弩机,弩上那支半尺长的小箭,擦着赵杀臂膀掠过。
赵判官低头看了看手臂,新换的衣衫裂开,露出颇深的一道伤口,伤处血流如注··赵判官拿手捂了一捂,费力想了半天,才问:“阿静、阿静他是不是说……不要活的”·对面竟是又射了两箭,仿佛太过忌惮他,手中箭弩接连几次都失了准头,一箭落空,一箭钉在赵判官大腿之上。
赵杀自是站立不稳,沾了满手的血,两膝软倒在地,心口大恸之下,人竟无端端有了诗兴,自一片茫然中,随手拈来一句妙句:生如石蒜之绚烂,死如纸钱之静美……·这样也好。
赵判官想着,默默垂下头,打算安心等死的时候,发现手背上多了一朵白色桃花印··赵杀本以为自己老眼昏花,偏偏身后铁链直响,而后又像是被人猛地踹了一脚。
有人在巨响过后,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他面前··赵判官昔日养尊处优,在孽镜台下坐堂断案批命,除了叉腰肌劳损,从未吃过什么大苦··谁知在人间转了几转,阿静待他好时,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痛得仰面倒地,血流披面,反倒浑身通畅,生出本该如此之感。
要是身上不痛,心中无悔,哪里称得上还债呢·唯一可惜之事,却是他在红尘里勾留了这么久,欠其他债主的债,不是还不上,就是不肯收,相较而言还是阿静要的简单。
他有五枚换骨托生丸,他又不畏死··只是许大夫为何会回来呢·赵判官强睁双眼,抬头看了片刻,老眼昏花之下,只能由蒙蒙雾气中看见一道翩翩白影。
随着拳来剑往,破空之声不绝,不知为何,赵杀心里居然泛起丝丝甜意··然而他欢喜了片刻,心中就惧怕起来,想抬起手,擦净脸上身上的道道血痕··许青涵以空手对白刃,击退了一批,就快步走来把赵杀负在背上。
他察觉到赵判官时不时双肩微颤,手臂晃动,以为那人痛得发抖,于是咬着牙,把步子又加快了一些,急急在阡陌小路中穿行,好不容易撇下追兵,躲进一间僻静院落,锁上院门,将赵杀轻轻放到榻上,许青涵才看见赵判官一直想抬起手来,擦去面上血污。
他脸色骤然一变,气道:“你做什么”·赵判官被他喝得老实起来,迟迟不敢应声··许青涵强忍怒意,把声音放缓了几分:“为什么把门锁上”·赵杀迟疑了好一会儿,总算把真心话吐了出来:“你过去……说会伤心。
我怕你见了伤心·”·过去许大夫常说,看他受伤出血会伤心,恨他不肯为自己考量·可他如今又受了一点小伤,流了些许热血··赵杀眼前仍是一片模糊,听四下无声,依稀猜到自己失言,稍一忖度,便声音嘶哑,急急补救道:“青涵,对不住。
我一时忘了,你如今……早就看开了·”·可他这样说完,屋中仍是一片寂静,有一滴冰冷的水,从半空落在他颈项之上,同热血融在一处···赵判官吓了一大跳,低声唤道:“青涵”·幸好许青涵语气如常,淡淡道:“赵公子伤得不轻,我替你熬一碗麻沸散,睡醒就好了。”
赵杀安心应了,等许青涵端来汤药,入口时冷热恰好,而后就迷迷糊糊起来,依稀是有人剪开他破碎衣裤,在火上燎过小刀,抖着手将断箭剜出,抖着手拿羊肠线为他缝合伤处,抖着手洒下许多药粉。
那碗麻沸散分量极重,赵判官非但不痛,还因自己的幻视癔症笑出声来,许大夫医术如神,那双手向来镇定得很,哪里会发抖呢·    ·    第三十三章·他一觉睡醒,人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衫,大大小小的伤处都止了血。
许大夫冷着脸坐在床前,双手拢着火折子在他眼前一晃,见赵杀视物无恙,这才把火吹熄,缓缓站起身来··赵判官木愣愣看着他收拾,只盼着眼前光阴去得再慢一些。
许青涵偶然转过身来,与他痴痴目光相接,不免皱了眉,低声问:“你冒名顶替,所以他们要杀你”·见赵杀并未作声,许大夫眉头又皱紧了两分,低声道:“你如今住哪里身上可有银两”·赵杀只得摇了摇头。
许青涵便道:“我还要去义诊施药,每日里风吹日晒,自顾不暇,管不了你·一会儿套了车,我带你去司徒将军府上,求他收留你一段时日,痊愈了再谋生路。”
此话大出赵判官意料之外,人立时脸色铁青,粗声粗气道:“不用他管,我自己能成”·许大夫并不同他多说,自去街上张罗,一数袖中银钱,只够雇一辆骡车,便将所有铜板倒出,倾尽家财,挑了一辆最干净的骡车驾回来。
他把叨叨不休的赵杀背进车厢,正要把车帘放下,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放心不下,想了许久,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捏碎蜡封,把瓶中仅有的一粒蜜色药丸倒出,喂进赵杀口中。
赵判官被他捏着喉咙,不得已咽了下去,愤愤问道:“这是何物”·许青涵径自背过身去,一道深色车帘落下,隔开两处··许大夫这一路谨小慎微,竭力避开私兵,将骡车稳妥地停在将军府正门,叩门之后,把细细写着来龙去脉的拜帖双手递给门童。
他毕竟在将军府里住过许久,两名门童并不与他生分,只说司徒将军还在议事,不好叨扰,又搬来一张交椅,请他坐下稍候··许青涵稍稍一想,便弯腰进了车厢,扶着赵杀下车,把交椅让给了他。
赵杀一看见将军府这几个大字,就气得老脸通红,硬不肯坐,许大夫见了,冷冷道:“难道叫我餐风饮露,四处奔波,一路背着你行医”·赵杀想到自己身上伤处,微微一怔。
许青涵看得真切,以为他心中犹豫,便冷笑道:“可赵公子是我什么人”·赵判官偷偷望了一眼自己手背,手背上已经没有白色桃花印了,但这人救过他许多回,为他落过许多次泪,手背上没有印记的时候,他也常常念念不忘,即便没有回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杀才慢慢挤出一个笑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你什么人·但你在我心里……”·他对着一张冷脸,说了这般唐突的话,难免眼中酸涩,颇感难堪,许青涵不禁一愣,未等赵杀说完,便一拂袖袍,走到一旁跟门童叮嘱,而后快步上了骡车,抽身离去。
赵杀便一个人坐在门前交椅上等着,门童捧着拜帖进去几次,司徒靖军仍在议事··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听见不远处有马嘶声,回头一看,见赵静骑着马,领着人,停在五丈开外,笑盈盈地看着他。
赵判官看到那温柔笑意,耳畔嗡嗡作响,冷汗自额角滑下··两名门童见他怕得面无人色,面面相觑,想起许青涵殷殷重托,掂量了片刻,才上前几步,护在赵杀身前:“赵王爷,我家将军还在议事……”·好在赵静和善得很,轻声道:“也是,我带来的这些武夫佩刀佩剑,围在将军府门前,实在不成体统。
我让他们退远一些,我一个人下马,同赵先生说几句话就好·”·小童听了这话,松了一大口气,满面堆笑地点点头,手牵手退到一旁玩耍··赵静果真拍拍手,叫身后护院尽数后退,独自从马背翻身跃下。
赵判官听了这番交谈,吓得牙关咯吱作响,目光四处游移,偶然落在赵静身上,便是满面愕然,忙细细多看了两眼··他家阿静衣衫单薄,随意披着一件霜白色的狐皮大氅,脚上竟未着履,足心原本就有几道血口,一旦踏在寒意彻骨的地砖上,缓缓行走,就留下道道骇人血痕。
赵判官看了片刻,一双眼睛又开始酸胀难忍,小声唤了一句:“阿静……”·赵静仿佛无知无觉一般,稳稳朝前走去,他见赵杀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嘴角笑意更深:“哥哥真叫我好找。”
赵判官听见他热络语气,一时牙关震颤,吐字艰难,半天才问:“阿静、你……你的衣服”·赵静和颜悦色地回道:“我一直在找哥哥,昨日刚小憩片刻,听见有哥哥的消息,未来得及正冠着履就出了门。
走了许多冤枉路,总算是找到了·”·赵杀听得心中极为难过,用力眨了一眨眼,便有泪水狼狈落下,濡湿了下摆一角,眼前这才拨云见日,露出雾气蒙蒙后的景致。
不过片刻工夫,赵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右手以指为梳,拢了拢满头乱发,几缕银丝堆在颊边,衬得一张脸愈发秀致无辜,只是眼眶下泛着青黑,似乎有许多日不曾合眼了。
赵杀不知为何怕得厉害,手脚冰凉,企图往后挪上一挪,稍稍一退,就撞在了交椅椅背上··赵静微微笑着,看着赵杀颈上露出的点点红痕,弯下腰来,低声问了一句:“对了,阿静方才忘记问了,哥哥为什么要骗我呢”··赵判官人挣扎得更加厉害,不住向往后退去,动得交椅咯吱作响,就在此时,他腹部忽然察觉到一丝彻骨冰凉。
赵静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腮边挂着数点冰冷泪滴,嘴角却是轻柔浅笑,轻声又问:“哥哥不是很怕我么那为何……还要骗我”·他这样问着,人又伏低了几分,死死抱紧了赵杀。
赵判官只觉那寒意越刺越深,腹中冻如寒冰,过了片刻,才察觉到痛楚,人一点点低下头去,就看见赵静手中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深深没入自己腹中··赵静看见赵杀脸上苍白如纸,温柔哄道:“不过也没什么,哥哥骗就骗吧,只要下一回哥哥肯听话……骗我也无妨。”
“到了下一回,阿静有不对的地方,只要哥哥告诉我,我都会改的·等哥哥活过来,还是早一些来寻我,可好”·赵判官痛得嘴唇发白,看着腹上伤处,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静等了他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欣然道:“哥哥不说话,是不是不准备来找阿静了也对,哥哥现在生我的气了·”·赵杀嘴唇微微翕张,但他经此巨变,久久震惊失神,到底没有像往常一样,绞尽脑汁,好安慰赵静几句。
赵静并不动怒,人附在赵杀耳边,把声音放得极轻,含笑叮嘱道:“那哥哥可要跑快一些,不要被阿静抓到了·”·他说着,用一只手随手扯开大氅系绳,在狐皮大氅逶迤坠地之前,抄在手里,替赵判官披上,扯了扯大氅一角,挡住腹部狰狞血口。
赵杀在神志恍惚之际,骤然听见这句,不免想起许多时日之前,那病弱少年曾伏在他怀中,满身血污,在最后一刻,想通了什么征兆,于是用仅剩的温柔劝他——哥哥,如果我变得不太讲理,你就跑吧。
赵判官眼中又落了一滴老泪,在一命尽时,人还是放心不下,嘴唇动了一动:“阿静……你要、穿好靴子,地上冷·”·他还想再多说两句,但终究没了说话的力气。
    ·    第三十四章·赵判官再回过神来,又成了阴间之鬼··他立在演武场上,四处望望,瞧见将军府的匾额,人已经见怪不怪,一路循着阴凉树荫往正堂飘去。
那司徒将军果然还在房中议事,赵杀浮在空中,因心力交瘁之故,上下晃荡了须臾,便自己落在门外的一张圆凳上,正襟危坐,怔怔等着人出来··不知虚度了几个时辰,总算盼到议事间隙,管事手捧门童送来的拜帖,急急送入屋中,不到片刻,司徒靖明就冷着脸随管事的走出来,一边翻着许青涵的拜帖,一边问:“他人在哪里”·赵判官听见两人在提起自己,慌得抖抖衣衫,负手而立,目眺前方,祭起浩荡官威。
司徒靖明走得极快,将将要与他擦肩而过时,足下一顿,回过头来,恰好与赵判官目光相接··两人愕然对望了好一会儿,司徒将军才想起一事,急急伸手入袖,摸了几回,仍未寻到青铜面甲,脸色更是阴沉如水,冷冷讥道:“赵先生为人倒是有趣,末将还未答应下来,自己便登堂入室了。
说吧,伤在哪一处”·此话一出,不仅赵判官听得一愣,连管事的也抖抖索索问了一声:“将军在跟谁说话”·司徒靖明闻言一怔,望了望管事,再望了望赵杀,还是赵判官立在一旁,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司徒将军看得见本官”·司徒靖明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你、怎么……”·他纵然惜字如金,但赵判官明察秋毫,早已猜了个大概。
这人怕是想问,你怎么又死了一回·只是这桩命案错综复杂,即便是赵判官有心诉苦,也无颜多提那名摸黑跑到赵王府奸淫掳掠恃靓行凶的疯汉;至于要他在其他债主面前,骂几声自家多疑善醋的弟弟,到底有些不忍。
这样思来想去,赵杀愈发满腹愁肠,一腔苦水··司徒靖明以为他是伤情过重,一命呜呼,沉思片刻,就径自走到廊下,遣忠仆送来一把素色纸伞,在艳艳炽阳下撑开,一双凤眸漫不经心地扫了赵杀一眼。
赵判官被这等无双美色所迷,又是好一阵失神··待他宁心静气之后,免不了在心中腹谤几句,恨不得亲手画一幅此人右手提长枪,左手撑纸伞,在沙场冲锋陷阵的写真,把话本中司徒将军风吹日晒只等闲的小像换下。
那司徒靖明撑着伞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赵杀一眼,赵判官如梦初醒,生怕他走到门前,看到自己死得不甚美观,一时气伤了身子,忙冲到他纸伞余荫下,硬着头皮与他肩并肩凑在一处,亦步亦趋地往门外飘去。
司徒靖明一路无言,走到门前,推开厚重铁门,冰冷眸光扫过仍凑在角落嬉笑打闹的门童,而后才落在赵判官那具肉身上··那皮囊身上盖了一件华贵异常的霜色披风,闭目躺在交椅上,眉间凝着化不开的一丝愁苦。
司徒靖明看得眉头紧锁,走上前去,把披风一掀,一眼便看见腹部染血的那柄匕首,脸色骤变,半天才伸出手来,牵住了那尸身的一只手··赵杀看得老脸通红,怒道:“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快放开本官”·司徒靖明一言不发,手上劲力微吐,把皮囊指上仅剩的一个黄玉扳指捏碎了。
赵杀看得有些心痛,在一旁又唠叨起来:“这都是银子,都是、都是本官的东西……”·司徒靖明凉飕飕望了他一眼,而后双手一抬,将微凉尸身横抱起来,叮嘱管事去置办棺材,挑选阴宅。
那把纸伞滴溜溜滚落在地,赵判官蹭不着伞,只好往檐下一躲,眼睁睁看着司徒靖明抱着皮囊,转身进了将军府··他孤零零一只鬼藏在檐下,呆了片刻,正打算低下头,数一数换骨托生丸的数目,想一想人间哪里是他的去处,司徒靖明已将尸身放至阴凉处,快步走了回来,把伞拾起,看了赵杀一眼,淡淡道:“走吧,我受人所托,姑且照顾你下一世。”
·赵杀想起许大夫写得密密麻麻的那封拜帖,心中无端端一沉··债主待他差时,不过是冷雨拍脸,坦然受之;可一旦债主待他稍好一些,就像是身怀不义之财,总有些提心吊胆,下一步迟迟迈不出去。
好在司徒靖明诺不轻许,一言既出,等两人并肩而行,赵杀稍稍飘慢一会儿,他便会停下来,擎伞而立,以余光赏花··两人缓缓走到堂前,赵判官背过身去,自识海之中,将仅有的两枚换骨托生丸取出,倒在掌心,来人间时间过长,蜡黄丹丸已经色泽黯淡,一枚稍大,另一枚已经掉了不少粉末,不知还剩几分药效。
赵杀明明知道这药丸一次比一次不禁用,仍是珍而重之地捧了好一阵,而后挑出稍强的那一粒,囫囵塞出口中··赵判官吃完了药,这才回过头来,悄悄多看了司徒靖明两眼。
自己三心两意不假,但情字之外,仍企盼着事事顶天立地、光明磊落·岂能因为债主心软,自己就跟着好逸恶劳起来·赵判官这样一想,心里已然有了决断,自觉无论是去看阿情近况,是同许大夫天涯羁旅,还是继续偿赵静的命,都万万不能滞留将军府。
他这样想着,微薄药性终于化开,在丹田中缓缓流转··赵判官脸色煞青,头一回从头到尾尝到锻肌炼骨之痛,熬了好一会儿,神魂才飘到半空,不由自主地朝将军府外冲去。
司徒靖明在一旁看着,突然将两根手指含入唇中,发出一声清越鹰啸,一只黑羽鹰应声从园中掠出,朝魂魄扑去··赵杀回头一看,只见身后黑压压一道鸟影,两只铁爪如钩,还未近身,就被吓得一声惨呼,从半空掉了下来,直直跌落在将军府中。
赵判官眼前一黑,深觉此人与自己必有深仇大恨……什么桃李不言,什么花容月貌,都是虚空,都是捕风··等赵杀醒转过来,窗外已经深如墨色··浑身挫骨之痛,叫他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司徒靖明听见他呼吸沉重,自桌前站起,走到床边,撩帘俯身一看,低声问了句:“很痛”·赵杀连连点头,眼中不争气地落下串串老泪,一时面如金纸。
司徒靖明伸出手来,想探探他额上冷热,还未碰到,又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低声道:“多喝点热水·”·顿了顿,又挤出一句:“早点睡·”·赵判官听见这两句话,原本的十分疼痛顿时成了十二分,这人如此不解风情,叫他这样照顾下来,浑如受罪,只怕能还清不少的债。
可司徒将军硬邦邦说完,人并没有离开,一直守在一旁,看着他银牙紧咬,汗盈于睫··赵判官这一回还阳,痛足了一夜,然而天明之后,新生的骨肉仍与过去有些不同,稍稍一转,骨头便咯吱作响,轻轻一碰,身上已处处淤青。
赵杀原本打算谢过司徒靖明,好好睡一个回笼觉,可人躺在软榻之上,如卧钉床,苦苦挨了一阵,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求道:“将军,我这榻上硌得厉害……”·司徒靖明想了片刻,轻手轻脚扶他在地上站稳,自己把榻上罩被掀起,锦被翻开,垫褥拉高,翻了四五层,总算在木板上找到一粒小豌豆。
赵判官如释重负,摸着自己青了一大片的老腰,连连道:“正是此物”·司徒靖明扫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脸色极不好看,生了半盏茶的闷气,才唤来婢女,遣人抱了十来床软褥过来,一床床垒起,把赵杀横抱起来,轻轻放到榻上。
赵判官深深陷进床中,不由得舒展了眉梢··就在司徒靖明转身欲走的时候,赵杀忽然想起一事,求问道:“将军可有强身健体之法,药膳也好,拳法也罢,赵某还有要事未了,需得早早好转起来……”·司徒靖明听了这话,半天才道:“你这一世,生得太过无用,能活上三五个月已经不错了。”
此话大出赵杀意料之外··他总以为自己英武不凡,膂力过人,能照顾许多位债主,骤然变得这般文弱,心中多少有些难过··但身下高床软枕,惹得赵判官眼皮沉重,人只来得及懊恼了片刻,便舒舒服服睡了过去。
    ·    第三十五章·翌日一睡醒,赵判官就因为手无提笔之力,事事叨扰起司徒将军来··他身虚体弱,受不得半点凉风,司徒靖明只好在屋中烧起地暖,寻了一套坊间新刊印的《司徒靖明别传》,给他躺在床上打发时日。
赵判官虽然博闻广识,但坊间这套丛书,其精妙奇绝之处,常叫人拍案称绝,此刻骤然见到新章,难免手不释卷,读得浑然忘我··司徒将军担心书卷沉重,便把书平摊在枕上,叫赵杀趴着翻看,刚刚放下心来,走开数步去理文书,眼皮忽然一跳,又大步踱回榻旁,恰好望见赵杀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卷高袖口,朝瞬间通红肿起的两侧手肘呼呼吹气,一双眼睛仍往书页上瞟去。
司徒靖明气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无名肝火,替赵判官堆高软枕,扶他重新坐稳,继续读起书来··这一回,司徒将军抱臂站在一旁,并未立刻离去··等赵杀捧着新刊,再翻过一页,人忽然双眼通红,簌簌落下泪来。
司徒将军胡乱替他拭去泪痕,勉强安慰了两句:“这些都是些闲书,不必当真·”·赵判官却道:“是眼睛不大中用,看久了书,就酸胀难忍·”·司徒靖明听了这话,不由得脸色微变,负着手,在榻边来来回回走了几遍,似乎平素见惯了强兵悍将,极恨他此番弱不禁风。
赵杀眼前模糊一片,并未发现身旁人有些焦躁易怒,还在讪讪打听:“司徒将军,这、这该如何是好本官连书也看不成,当真是百无一用了……”·司徒将军听见这话,那身火气忽然消了,走到赵杀身旁,从赵判官手里把那册《司徒靖明别传》抽了出来,冷着脸道:“这有什么,我替你读几章便是。”
·赵判官微微一怔,半晌过后,才忙不迭应下,急急道:“刚看到司徒靖明与扫地婢女定情的那一处”·司徒将军听得脸色忽青忽白,在床沿坐下,捧着书卷,果真自定情那一章诵起:“司徒靖明、那司徒靖明不知见过多少庸脂俗粉,唯有这名扫地婢女王氏,是以纯真禀性待他,咳咳……”·“想到此处,他嘴角绽开一抹邪魅狂狷的笑意,咳咳咳……”·“身旁老奴看得心中一惊,将军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咳咳咳咳……”·赵杀听得如痴如醉,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却是司徒将军僵硬得很,声音平直,每念一段,就要咳嗽好几声。
司徒靖明好不容易念完一折,立即把书掷到一旁,只道:“明日再读·”·赵判官已然十分感激,闭着眼睛回味了一阵,正要再睡,司徒靖明犹豫了片刻,板着脸道:“睡吧,等药膳做好,我再来叫你。”
赵判官信以为真,然而等他一觉醒来,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司徒靖明却依旧没有叫他··那人一手支着头,一手卷着公文,闲闲坐在案牍前,被窗楹外花荫叶影落了一身,望着自家在枝头乱窜的黑羽大鸟出神。
赵杀目光不由得也落在这只健硕肥美的黑羽鹰身上,看得久了,忽然想起一道叫五彩乌鸡丝的菜,酥烂可口之处,叫腹中咕咕作响,忍不住问道:“司徒将军,府里还有剩饭不曾”·司徒靖明回过头来,看见他衣衫松垮,侧脸压出数道红印,眉头一蹙,不知为何又有些生气。
赵判官吓得赶紧改了口:“方才睡过头了,实在不成,有张油饼也好,你家油饼也……”·他说到此处,人忽然顿了一顿·过去身强力壮,就着冷茶,囫囵咽下油饼,在寒风月色下等人……那般日子,再不会有了。
司徒靖明恼得背过身去,在窗上一叩,唤来几名忠仆,将灶上文火炖了许久的药膳依次端进来··赵判官一时喜出望外,连苍白双唇都泛起一抹血色,颤颤巍巍从榻上爬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刚要落座,司徒将军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等等。”
说罢,在斗室中转了转,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缎软枕,垫在赵判官那张硬椅上··赵杀愣了半天,而后才结结巴巴道了谢,双手撑着扶手,小心翼翼地落了座,人重振精神,将菜肴挨个看了一遍,馋得口舌生津,刚要提箸,想到昨夜绵绵之痛,又诚心打听起来:“有劳司徒将军看上一看,有哪道菜是本官不该吃的”·司徒靖明抱臂倚在一旁,闻言眉梢一扬,断然道:“我怎么知道”·赵判官听了这话,便放下心来,绕开面前一道道滋补药膳,抖着手去夹最远处的一盘粉蒸肉圆,额角渗出几滴薄汗,总算将肉圆夹起半寸。
可惜往回挪的时候,那只手便全然不听使唤,抖如筛糠一般,眼看着要将肉圆掉在桌上,司徒靖明突然伸出手来,握紧赵判官的手,轻轻一带,就将肉圆送入他碗中··赵杀如释重负,用袖口擦了擦淋漓热汗,脸上又多了几分感激之色,连连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司徒靖明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才冷冷教训道:“吃半粒解解馋就好,别吃多了,不然有得你腹痛·”·若是赵判官昔日听了这话,免不了横眉怒目,腹谤他刻薄善变,但这两天借住在这人府中,受他亲手看顾之恩,人便渐渐老眼昏花、昏庸耳背起来,连这冷言冷语也觉得十分顺耳,欣然道:“好,好,都听将军的。”
司徒靖明面色稍缓,拿了瓷勺,慢条斯理地替赵杀盛了半碗乌鸡汤,递了过去··赵判官尝了一小口肉圆,眯起双眼,长舒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含糊不明的赞叹声,再看见这碗炖得入口即化的乌鸡肉,又是眼前一亮。
他抖着手舀起一勺,正要入口,被扑面热气一蒸,勺子差点掉落在地,忙用口吹了吹,想把热汤吹凉些许,可方吹了两回,就是好一阵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司徒靖明上一刻还看见他好端端喝着汤,余光再扫过来,人已经身形打晃,满脸虚汗,不禁脸色骤变。
好在赵判官晕眩了片刻,便慢慢缓过来,有气无力道:“无、无妨,我想吹凉一些,谁知喘不上气……”·司徒靖明当即沉下脸来,耳珠却隐隐透出一抹薄红,怫然不悦道:“简直胡闹,你还想叫我帮你吹凉不成”·赵杀被他说得狼狈万状,登时不敢耽搁,将汤匙摇摇晃晃地举到半空,趁热往嘴边送去,甫一入口,就烫得老脸通红,泪流不止。
等赵判官缓过气来,揉了揉酸痛臂膀,打算再舀的时候,司徒靖明便闷声闷气地把碗端起来,舀起一勺鸡汤,亲自吹了半天,然后才稳稳递给赵杀··赵判官看着这人丹唇轻启,贝齿微露,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好一阵心猿意马,直到被这人亲手喂了满满一勺汤汁,仍旧是面红耳热,心跳如鼓。
司徒靖明脸色难看,唯有耳珠又红了两分,飞快问了一句:“还烫不烫”就强掩心意,仓促去吹第二勺汤··赵杀直到此时,堪堪品出嘴里滋味,只觉司徒将军灌的这勺鸡汤,有陶冶情操之奇效,才喝了些许,人便醺醺然如浴春风。
赵杀感激涕零之下,忽然又想吟诗了··他趁司徒将军吹气如兰之际,拿手指在桌上虚虚勾写,果真凑出一首小诗来,写的是:残喘欣且喜,病躯慨当慷;我若不勇敢,谁替我坚强。
赵判官细细回想了一遍,颇为自己的盖世才情倾倒,只是当司徒将军把下一勺喂到他嘴边,赵杀便将妙句忘得精光··两人一个喂,一个喝,把鸡汤享用了一小半,每道菜肴各用数口,赵判官就吃得大饱,倒在椅子上呼呼喘气。
司徒靖明这才换了一副筷箸,将残羹冷炙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赵杀发现他还未用饭,愈发铭感五内,也想替他夹一夹菜,可惜手上无力,花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舀起一勺一品山药,又花了半盏茶的工夫,抖抖索索地把菜送到司徒靖明碗里。
·司徒将军脸色阴沉,几不可闻地推却道:“我不必补肾·”·赵判官累出一身虚汗,不顾头晕耳鸣,一个劲地殷殷劝道:“司徒将军,快尝一尝。”
司徒靖明只好草草吃完,负气起身··赵杀还靠在椅上消食养神,直到司徒靖明走出几步,他才壮起胆子,颇有些羞愧地问了一句:“将军以为……”·赵判官原本想问,赵某这样苦苦偷生,是否全无裨益,不若趁早了断。
虽然自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伟男子,不应贪生畏死,更不应轻生重死……·只是这样苟且活着,既不能替债主四处奔走,也不能为债主分担一丁点愁苦,实在全无意义。
然而赵杀这句话将将起了个头,想到司徒靖明彻夜照料之恩,诵书开解之义,人便羞惭难言,不敢多提··司徒靖明等了片刻,迟迟不见赵杀说完,于是拂袖离去。
赵判官独自扶着腰,默默挪回榻上,想起今日种种不思进取、好吃懒做之处,诚心诚意地忏悔了一番,而后双眼一闭,继续补起眠来··他昏昏沉沉地睡到半夜,突然惊醒过来,把双眼偷偷睁开一线,发现有一道修长人影立在床前。
再细细一看,便看清那人穿着一身玄衫,劲瘦腰身不盈一握··赵判官只当司徒将军又忘了吃药,顿时吓得半死··人心思电转之下,非但没想到什么脱身之法,还连带着忆起那碟一品山药壮阳的妙用,愈发心如死灰。
赵杀满心以为瞬息过后,自己就要以一介残躯,陪司徒将军戏水骑马,落得腰断腿折的收场,不由得眼眶发红··可他等了许久,那人还一动未动··也不知虚度了多少光阴,司徒将军总算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手炉,压在锦被一角,似乎是怕他寒夜中冻伤了身子,顿了顿,还伸出手来,隔着半寸远近,悬空摸了摸赵判官的脸。
赵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巨浪滔天,又屏息以待,等了片刻,司徒靖明这才轻声叹道:“下一世没有我照顾你了……”·赵杀听得不甚明白,所幸下一句,司徒靖明便说得浅显得多了。
那人把声音放得极轻,声音喑哑,浑如叮嘱:“所以,多少……活得久一些……”·他说完这句话,人就走远了,坐在一豆烛火旁,继续看白日未看完的宗卷。
赵判官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一回并不是夜游··只是他还未弄清一事··这人曾勉强答应下来,要照顾他这一世··为何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又生怕他的一世太过短了·赵杀这样一想,身上便烫得厉害,仿佛是夜色格外冰冷,唯有司徒靖明说的那句话留有余温。
    ·    第三十六章·此后十余日,赵判官事事仰仗司徒靖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面色反倒红润了些许··人极有精神的时候,竟能在将军搀扶之下,在院中走一个来回。
这一日,赵判官心血来潮,想到府外也走上一走··司徒靖明随手把黑羽鹰唤来,在城中盘旋了一圈,将周围无甚人烟的去处查探清楚了,这才答应下来,皱着眉,一层层为赵杀穿好棉衣夹袄,系上领口缝了一圈软毛的披风,遣几名忠仆用一顶小小软轿,将赵杀一路扛到将军府西角门前。
赵判官下轿时,西角门铁门洞开,司徒靖明已经负手站在门外··赵杀强提了一口气,摇晃着跨过门槛,站在司徒将军身边一看,发现街上门庭冷落,行人稀疏··司徒靖明低声道:“有什么好逛的”·赵判官伸手去牵他的手,拽了两回,司徒将军才沉着脸,同他一路走到街市上。
迎面冷风吹过,赵杀隔着重重棉衫,依旧冻得打了个哆嗦,弓身苦咳起来··司徒靖明站在一旁,替他掖紧了披风,犹豫了许久,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赵判官咳了半晌,人总算缓过气来,脸上不知为何有些泛红,看了司徒将军几眼,而后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去。
司徒靖明在袖中摸着一物,取出半寸,又尽数塞回,踟蹰许久,赵杀就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回来,颇有兴致地打听起来:“将军,怎么啦”·司徒靖明猛一闭眼,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决断,将袖中之物攥在手心,用力取了出来。
赵杀定睛一看,只能看见司徒靖明指缝间的白色软毛··赵判官使出浑身力气,一点点掰开司徒靖明的手指,才知道是一对通体雪白的毛绒暖耳,还未回过神,司徒将军已经胡乱撑开暖耳,替赵杀一边耳朵戴上一只。
赵杀还呆在原地,司徒靖明已经向前走去,口中催道:“不冷了就走·”·赵判官低头摸了摸暖耳的软毛,忽然极想给司徒将军也戴上一对,他红着脸跟出十余步,额上已渗出点点热汗,忙道:“将军,强身健体之事难以一蹴而就……”·司徒靖明大步走了回来,断然问道:“累了”·赵杀确实已经两腿打晃,只得以实话相告:“当真累……累了。”
司徒将军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角门,少说也有四五十余步,于是冷声道:“又要我背回去怎么这般麻烦·”·说罢,人微微蹲踞,手向后一揽,就把赵杀稳稳背到背上,慢慢往回走去。
赵判官一时像染了风寒,双颊烫如火烧,刚想把披风抖开,也替司徒将军遮一遮风寒,身后突然追上来一名抱着襁褓的穷苦妇人,畏畏缩缩打量了一阵两人服饰,下一瞬便使出全身力气扑了过来,嘴里哭求道:“老爷两位老爷行行好吧”·赵判官眼看着她要拽上司徒靖明胳膊,忙伸手挡了一挡,那妇人仍不死心,仓促抓住了赵判官拦人的那只手,身上数道黑气窜出,形如疫鬼。
·等司徒靖明以腰刀刀柄撞开那妇人,赵杀手上仍留下一道乌青··赵判官自己拿手抹了两把,乌青指印仍在··以食指蘸了血,在指印上连画了四五遍平安符,乌青仍在。
只怪他一时起意,怪他病弱体虚,怪他神通尽失··那妇人还在含泪忍痛,苦苦求道:“官老爷,赏点救命钱吧……”·赵判官嘴唇苍白,半天才道:“将军,放我下来吧,我怕是也染了疫病了。”
那疫病来势汹汹,赵杀求了几次,就耳鸣眼花,未听见司徒靖明说一句话,未看清他脸上一分神色··他昏厥之前,只来得及在腕上画了几道浅显符咒,把疫气困在体内,以免再过了其他人。
等他再一次醒来,人又到了榻上,门窗紧闭,留着满室药材苦味··他嘴里已经被司徒靖明灌了不少药汤,手腕缠着丝线,连到室外,由许多垂垂老矣名医会诊··赵判官看见司徒将军仍坐在床沿,忙撑起一口气,一寸寸抬高了手,细细打量自己画在身上的符咒,见黑气在筋脉中来回冲撞,始终不曾泄出一丝,这才如释重负,把手一垂,瘫软在榻上。
他喘了许久,想起之前的事来,强笑道:“都怪赵某糊涂,硬要出门·好在那妇人也是冲着我来的,将军无事就好·”·说完,又好生怜悯了一番妇人之贫苦,稚子之无辜。
司徒靖明忽然问他:“冲着你来的”·有一刹那,赵杀几乎以为司徒靖明负人行路时,仍知道自己拿手挡了一挡··可若是自己未挡,以司徒将军之神力,哪里闪躲不开·只怪自己热血冲头出了府,热血冲头想护着他,万万不能叫司徒将军为此郁愤劳神。
赵判官这样一想,当即一口咬定:“真是冲我来的·”·司徒靖明听了这话,微微低下头去,赵判官极想知道他是信是疑,可惜双目昏花,只能看见隐隐绰绰的一个人影,于是又强撑着笑意,提起别的琐事:“多谢将军,请了这么多大夫来看,想必转眼就能治好了。”
可司徒靖明不肯说话··等大夫们交头接耳讨论了一番,配出新的汤药,把热气腾腾地药碗送到门口,司徒靖明亲自端了过来,吹凉了喂赵杀喝下,发现赵杀苦得皱紧了眉,还寻了一块酥糖喂他。
赵判官偷偷看了一眼疫气缭绕之处,那黑气并不见消散,愁得手脚发凉,脸上依旧堆出笑来,直道:“多谢将军费心,这下好多了·”·但他这样费尽心力地哄人,司徒将军却气得拂袖起身,立在窗边,久久不语,过了许久,才道:“你给许青涵写封信吧,他问诊疗疾,确有独到之处。”
赵杀呆了一呆,司徒靖明就冷笑起来:“这也要我替你写”·赵判官想到司徒靖明平日对自己的诸多照顾,岂敢再麻烦他一回,讪讪道:“我自己写就成。”
司徒靖明果真拿来笔墨纸砚,在被褥上垫好一方毛毡,把纸在毡上铺平,替他濡湿笔尖,蘸了墨汁,递到他手中,便在旁边抱臂而看··赵杀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开始落笔。
开卷颇费笔墨,盛赞了一番许大夫的高洁品性;中途遮遮掩掩说了一番自己偶感瘟疫,诸事不便;收尾才提到治病一事,盼他拨冗前来··当写到“诸事费神,伏乞俯允,赵杀顿首”,字迹已潦草凌乱,难以辨识,多亏司徒靖明好心上前,把杂物拨开,信纸小心收起,扶赵杀重新躺平。
赵判官累得脸色苍白如纸,哑声挤出一句:“多谢将军……”·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是看不清司徒靖明脸上神色,只听见那人难辨喜怒地说了一句:“等他赶来,少则隔日,多则几日,你先安心养病就是。”
赵杀连连答应,然而几日过去,许青涵却没有半点消息··赵判官眼看着手上黑气更盛,蔓延至腿,亦是心急如火,喝下半碗吊命的参汤后,又求司徒靖明拿来纸笔,重新抖着手写了一封信,言辞愈发恳切,用句愈发谦卑。
但许青涵仍没有来··赵判官虽然极想重磨新墨,再展尺素,然而人染病多日,形销骨立,每日昏睡不醒的时候渐多,暗自伤神的时候渐少··偶有清醒之时,也只来得及嗅见满室药香,看见司徒将军坐在榻边的模糊人影,在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臂上哆哆嗦嗦地画几道新符,纵然想唤那人坐近一些,拽住他一方衣角道谢,也是喉头腥甜,难以出声。
有一日赵判官再次醒来,恰好听见司徒靖明在窗下与人争执·也不知司徒靖明是如何指摘的,那小童哭得极委屈,抽抽噎噎地道:“将军,我当真把信送到了,是许大夫不信……”·赵杀听得心中一颤,而后两人声音骤低,赵判官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听见司徒靖明道:“备好纸墨,我亲自来写。”
赵判官心中忽然怕得厉害,想说些什么话,但喉中仅能发出嘶哑之音··他拼命撑坐起身,想弄出什么动静,叫司徒靖明进屋··可他如今境况,即使发现床头咫尺就摆着一张小案,上面还有盛药的瓷碗,也只能拼命侧过身去,将手一点点挪到榻边。
等赵杀满头大汗,伸长了手,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去够案上瓷碗,还未碰到,人就身形不稳,摔倒在地,一时间周身剧痛,手脚受脱臼骨裂之苦,半天挣不起来··直至司徒靖明大步走进屋中,赵判官仍强睁着眼睛,嘴唇干裂,从中挤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似乎想叮嘱他什么话。
司徒靖明蹲下身,轻轻看他伤势,利落接好脱臼之处,将人抱回榻上,又走到门外,遣小童重新去请陆续辞去的几位大夫,忙完一切,见赵杀仍醒着,这才低声安抚道:“会好起来的。”
赵杀慌得摇头,只是这一丁点动作,也叫他冷汗潺潺,苦不堪言··司徒将军静静看了他一阵,突然问:“你不希望我写信”··司徒靖明眼中慢慢冷了下来,似乎与赵杀相识已久,不过只言片语,便能知他禀性,探他心神。
那人轻声问道:“你怕自己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叫他来看,不过是白白惹人伤心一场”·赵杀未想到他如此善解人意,眼中透出一点希冀之色。
司徒靖明那双凤眸冰凉如水,微微冷笑道:“也是,你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说罢,正要起身,赵判官总算拿尚能动弹的食指,勾住他衣衫一角。
司徒靖明身形一僵,半晌,才道:“放开·”·赵判官适才朦朦胧胧地一望,只觉司徒将军生起气来,眉梢微扬,嘴角微勾,容貌比寻常时候还要好看三分,被他一训,情不自禁地便把曲起的那根手指伸直,老老实实地放司徒靖明离去。
待几位老大夫蒙上面帕进门,为他正骨敷药的时候,赵杀还念念不舍地强睁着眼睛,想着那人平日里不肯声张的温柔··旁人但凡待他有一分好,赵杀总忍不住想还诸十分。
可从前身强力健,能当马前卒,能为刀下鬼,如今只剩百无一用的一介残躯,又该如何相偿呢·    ·    第三十七章·他昏昏沉沉睡了许久,醒来后,这病又重了几分,人躺在病榻,有片刻工夫,还以为自己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了。
好在破晓之后,斗室大亮,院外嘈杂,赵判官总算能看清数尺方圆,听见一丝人声··赵杀一个人喘了许久,想再一次画几道新符,善终善始,以免连累了他人··但等他将手抬起些许,愕然发现手背上多了一枚白色桃花印。
赵判官以为是自己眼拙,竭力辨认了半天,那枚白色桃花印仍夭夭开着··他一时惊惧难言,四下打量,除去床前有一重被金钩勾起的布帘,室中并无其他藏身之处。
眼看着屋外人影摇曳,脚步声越行越近,赵杀脸色煞白,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身形撑起数寸,拼命伸出手来,用枯瘦手指拽住了床前布帘··等门口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而进,赵判官拼死一搏,总算把布帘拽了开来,一时间金钩乱晃,人朝天仰倒,瘫软在榻上。
那人脚下未停,从从容容地走到榻前,看着犹自晃动的锦绣垂帘,轻声笑了:“赵公子还在装病不成”·赵判官力气用尽,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大起大伏,隔了半晌,才听出那是许青涵的声音。
许大夫并不急着拉开垂帘,抖抖衣上风尘,径自坐到床边一把交椅上,烫杯倒茶,凑到唇边一吹,浅抿了一口··赵杀满头是汗,心中惧怕有增无减,手中死死拽紧布帘一角,生怕许青涵心血来潮,把这重帘子拉开。
许青涵听见他呼吸沉重,微微一愣,而后才定下神来,温文笑道:“许某近日忙得分身乏术,在穷乡僻壤之地奔走,只求略尽绵薄之力·因为赵公子一句妄语,便叫司徒将军亲自来函,硬是遣人把许某请到此处,平白延误了救人治病的良机,公子真是、真是好大的派头。”
许大夫说到此处,脸上虽然在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是看在这人安心听训、十分老实的份上,到底还是强忍怒火,把茶杯轻轻放到一旁,低声道:“怎么不说话了”·赵判官如今听他说话,都颇有几分吃力,纵然极想开口,劝许大夫往后在行善之余,也要舒展眉头,常开笑口,万万不要郁结于心……可他早已病得说不出话了。
那许青涵见他依旧一言不发,不由得沉下脸来,眸光沉沉地在屋中张望了一圈,看见屋中药碗堆叠、气味未散,虽然用量多有错漏,但确实是医治瘟疫之药,就连先前收到的两封手信,也是运笔颤震,一封比一封颓弱无力。
可种种端倪越是天衣无缝,许青涵心中越气,当即微微冷笑道:“赵公子是否有些奇怪,你装得这般周全,许某是如何猜出来的”·他等了一等,看赵杀仍是未出一言,这才续道:“赵公子若是装其他的病症,也就罢了,可在你进将军府之前,许某在骡车上,不是已经拿出仅有的一颗良药,叫你服过了”·许青涵说到此处,那丝怒意又涌上心头,低低冷笑道:“我手上虽然有祛避瘟疫的方子,可那药材极其难寻,千辛万苦才配成一副,炼出一颗药丸,因为遇到了你……遇到了你,一时昏了头,就给你吃了。
可赵公子居然说,你染了瘟疫”·赵杀听到这个缘由,眼眶通红,把布帘又拢紧了一些··若是许大夫当真无情无义,见他信中落魄便抚掌而笑,赵判官反倒不至于像如今这般伤心难过。
那一回虽然服了药,但没过多久,人就一命呜呼,不得已重新换了一具皮囊,白白荒废了青涵这一番心血··可青涵并不知道,自己并非世间之人,在他回护不及的时候,已经死过许多回。
青涵并不知道,所以每一回都担惊受怕,伤心流泪,竭尽全力、竭尽全力地救他··许青涵见那重锦布被拽出许多皱褶,榻上人呼吸渐沉,以为自己说得重了,虽然仍冷着一张脸,心中却无来由地有些不安,怫然催道:“怎么还不说话”·赵判官隔着一道布帘,听着许青涵句句诛心,字字如刀,一颗心却软如春水,荡起阵阵涟漪,仿佛又认清了那人几分,看穿了他一番情意。
这人生得清雅秀美,禀性也是一般高洁,当街施药义诊,身负功德··唯一的不足,却是时常说谎··说了要同他两不相干,但狭路相逢,仍是把他救了回来。
说了要一别两宽,海阔天空,但临别在即,念着满城瘟疫,又喂给他仅有的一颗良药··说了不信他患病,却还是来了,站到此处,怪旁人登门相逼··可青涵身手这般了得,纵然有人相逼,他心中不愿,又怎会站在此处·到了这个地步,许大夫难道还要骗自己,说他已经看得极开··赵判官这样一想,更是死死拽紧了布帘,如果青涵知道自己当真染了病,延误了治病的良机,不知有多伤心。
·许青涵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终是双眉紧蹙:“你这是闹什么脾气叫我回来,到底想做什么”·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床边,冷冷道:“我既然来了,你直说便是。”
他说到这里,似乎极看不惯赵判官这般吞吞吐吐,伸手便去扯布帘··赵判官软在榻上,咬紧牙关,拽住不放··许青涵察觉到有人有气无力抓紧了布帘,微微一怔,刚要使力,榻上人却急得无声猛咳起来。
许大夫听见这浑浊气音,不由问:“你得了风寒我看看·”·话音未落,那布上突然溅上了深深点点的湿痕··许大夫看见那点点腥红,身形一晃,过了片刻,才慢慢走到布帘一侧,借着垂帘些许缝隙,一眼便望见赵判官满襟鲜血,咳得满头是汗,手背青筋鼓起,仍用力拽着锦布一角。
许青涵身形微晃,人好一阵恍惚,轻声唤了一句:“赵杀”·赵判官许是回光返照,渐渐又变得耳聪目明,许大夫一唤,他便抬起头来,到处张望,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对准了许青涵。
许青涵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见到了什么荒诞怪事,仍是轻轻地念:“赵杀”·赵判官迟疑许久,才把那道布帘松开··许青涵缓缓坐到榻边,看见赵判官枯瘦如柴的病容,怔忪良久,才拿手去摸赵杀枯黄长发。
许青涵问他:“你当真病了”·顿了顿,又自言自语道:“当真病了”·他握紧了赵杀一只手,直到赵判官不再咳嗽,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诊脉,伸指在瘦骨伶仃的手腕上探了一探,便猛地缩了回去,自言自语道:“当真是得了疫病”·赵杀定定看着他,看他如此行事颠倒,六神无主,心中颇有些放心不下。
好在许青涵又定了定神,拿另一只手去探脉,很快便笑出声来:“疫病又如何又不是治不好了·”·赵判官听得心中一宽,若是真能治好,几位债主,便不必太过伤心劳神。
可下一刻,就听见许青涵恍惚笑道:“这病又不是治不好,只要我早来十日……五日也成……”·赵判官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张了张,无声宽慰道:别难过。
许青涵似乎遇到了世间最荒诞滑稽之事,依旧笑个不停:“我每一日、只要空闲下来,都会看你的信,猜你是何打算,那两封信,我翻来覆去看过许多次·”·笑了一阵,又道:“都怨我,只要我早来几日——”·赵判官鼻翼发酸,拼命举高了手,又累得重重垂下,只得继续无声相劝:别难过,青涵,别、别难过。
许青涵一面抚掌而笑,眼角一面流下两道湿痕,缓缓道:“我将一生所习,炼成那枚药丸,当真以为那药丸有用,却误了、误了你·许某救过许多人,偏偏是……误了你。
我这一生,好生荒唐·”·赵杀听到此处,心绪激荡之下,喉头一阵腥甜,他把满口鲜血硬生生咽下,喘了片刻,居然开始能说出只言片语,人一瞬不瞬地看着许青涵,颤声劝道:“别、难过……”·许大夫也怔怔看着他,轻声问:“我心里,一直在想你的事,为何我不早些来呢”·赵判官哪里答得上来,脑海中走马观花一般想起从前旧事,想起这人的许多痴怨,想起这人的许多痴缠。
但那时许大夫伤的心,落的泪,又怎及此刻微微而笑时,来得伤心难过·赵判官心中愁肠百转,恨不得以身相代,受这生离死别之苦,用破碎嘶哑之声,反反复复地宽慰道:“青涵,不要难过。”
自己头触假山,撞得头破血流,回地府寻药,便是得他妙手回春,挽回一命··自己叫小箭划伤了手脚,命悬一线,也是他金针度厄,路见不平··许大夫已经救了他这么多回,纵使有一两回未曾救上,自己已是十分感激,又有什么、什么好难过的·赵杀再次抬起手来,这一回不知为何精气完足,顺顺利利地握住了许青涵的手,人哑声笑道:“青涵怎么救不活,也哭;过去救活了,也哭……”·赵判官死到临头,其言也善,柔声哄道:“我其实、也极喜欢你,是真的,不要难过了。”
许青涵未置一言,脸上又多了几道泪痕··赵判官说了许多话,渐渐觉得身形一轻,疼痛尽去,不由欢声道:“我如今不痛了,青涵,别难过·”·他说了几遍,许青涵仍是怔怔地坐在床沿,恍如未闻。
赵杀再一看,居然看见自己平躺在床上,形如枯槁,气息全无,这才知道自己已然咽了气,留下一具不堪入目的憔悴皮囊··他飘到许青涵身边,附耳哄道:“别哭了。”
许青涵却看不见他,弯下腰,把赵杀留下的那具皮囊搂在怀中,默默掉了半晌的泪,而后才将尸身横抱起来,趔趄往外走去··赵判官急急飘在他身后,心中实在放心不下,只能不住唤他姓名,一路尾随。
怎奈十余步后,门外便是万丈金轮,高悬白日,赵杀勉强迈出一步,就痛得三魂战栗,七魄不稳,不得已退回屋中··    ·    第三十八章·赵杀困在屋中,急得心如油煎,在半空中团团打转,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暗了,忙循着许青涵去时方向,在暮色下一路乘风而飘。
他从城中,一路寻到城郊乱葬岗上,每逢义庄便穿墙而入,途经医馆也去馆中打个转身,待最后立在荒郊坟头,依然未寻见许大夫的踪影··赵判官寻得累了,便蹲在一座野坟前胡乱思量,附近阴宅如林,却未见一处新坟,许大夫去了何处呢,他把自己葬在何处呢··赵判官想了又想,仍是毫无头绪。
眼看着夜色将尽,赵杀只得打道回府,半道上看见一间蛛网重重的城隍小庙,不由精神一振,扑进庙中,将案头残香风卷残云一般吞下,稍稍祭过五脏庙,就盘膝坐在蒲团上,从几尊断臂的同僚泥塑身上,借来末微一点道行。
他靠着这一点法力,使了个寻人指路的法诀,由指尖迸出一点青芒,只见荧荧青光绕着东南西北各转了一圈,忽然又熄了··赵杀只以为自己法力疏松,于是重新运转真力,默念着许青涵的姓氏名讳,手掐真诀,隔空把供桌上的旧签筒举到半空,上下左右晃荡了半晌,等到法力用尽,总算从签筒中抖落一卦,上前看时,却是一卦下下签,签上潦草写着:万事终局万事空,逆难失意逢空亡。
·赵判官愣了一愣,弯下腰来,细细看那命签··他仿佛不识得字一般,杵在原处,怔怔然看了许久··等到庙外天色朦胧,眼看着要天公放亮了,赵杀这才如梦初醒,把脸上两道血泪拭去,想着自己昨日匆匆忙忙死了,还未来得及谢过司徒将军的照料之恩,重新驾起阴风,急急往将军府去也。
宵禁之后,城中陆陆续续有了人烟,几队赵王府私兵堵在官道两侧,盘查往来行人··赵杀为了赶在天亮前进门,只敢匆匆扫了两眼,脚下一步未停,一路闯进将军府。
他并未发现头顶匾额已经变了几个大字··等赵判官在卧房榻边坐下,窗外恰好云散日出,他数着上一世溅在垂帘上的斑斑血点,等了又等,司徒靖明始终未至··他站起身来,负手而飘,消磨了好一阵光阴,司徒靖明还未回来。
细细想时,自昨日许大夫现身,他便再未见过司徒将军一回··赵杀想到此处,更是心绪不宁,在屋中梭巡,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堆放着的一摞传奇——那当中每一本都是他大病前细细拜读过十余次,又恳请司徒将军亲口诵过的佳作。
他明明记得再清楚不过,这一摞新刊中,理应有文辞精丽的《司徒靖明别传》,也有图文并茂的《司徒靖明野史》,都是世间难寻的美文··现如今这刊上书名都变了模样,没有《司徒靖明别传》,也不见《司徒靖明野史》。
赵杀强打精神,吹一口清气,将书册吹翻在地,连看几本,名录都变成了龙日天龙将军的生平轶事,既能徒手撕突厥兵,也能八百里外一箭射死蛮军统帅,与司徒靖明再无一点干系。
赵判官心中依稀闪过一念,但此念太过荒诞无稽,叫赵杀一时不敢细想··他呆了片刻,莫名忆起司徒靖明昔日说过的话来··那人似乎说过:下一世没有我照顾你了,多少活得久一些。
可他上一世,活得那样短··原以为总有一日,能好转起来,替司徒将军喂马劈柴,出谋献策··未想勉强撑了数月,直至咽气那刻,仍是处处拖累,不曾报过一丁点恩情,眼睁睁看着宿债累世未清,恩怨情仇在眼前利滚着利,越是奔波打点,越是家贫如洗。
赵杀怔怔良久,才赶在龙日天龙将军回府前,把最后一枚换骨托生丸取了出来··那灵丹色泽黯淡,在他掌心中扑簌簌掉着粉··赵判官捧着丹药,心绪难定,既不知自己服下这枚劣质药丸,能撑上几个时辰;也不知服下药后,该去见哪一位债主。
正当他举棋不定时,面前一阵凉风吹过,吹得不少药粉腾起··赵判官脸色大变,忙将残存粉末拨拢,用空闲的手紧紧盖住··惊魂甫定之后,赵杀垂目再一看,忽然发现手背上多了一朵红色桃花印。
那花盏秾如流丹凝霞,艳似高烛红妆,形状玉雪可爱··赵判官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眼眶渐渐发红,在心里默念了两遍那人的名字,想着阮情那明艳容貌,想着阮情常穿的轻透红绡。
他有四位债主,若是他所料不错,有两位要去阴曹地府细细问,细细寻;有一位还不知疲乏困顿,手按刀剑,领着私兵拦路盘查;只剩下最后这一位,从不曾冷眼看他,也不曾索他的命,百般痴缠,人傻情多……只因人太傻,情太多,即便赵杀只剩下最后一枚换骨托生丸,仍不敢冒然去见他。
自己答应过的,要是真有一日,知道阿情待他最好,最喜欢阿情了,便把旁人尽数撇清,与阮情相聚··但他从始至终,并非只喜欢阮情一人,连“最喜欢”也做不得准。
哪怕是辗转人世,死过许多回之后,落得这般凄苦病弱、无处投奔的收场,赵杀依旧是三心二意,哪一头都舍不得撇清··如果因为即将阔别人世,实在忍不住、忍不住想见阿情最后一面,就置约定于不顾,贸贸然闯上门去……这般行径,实是鲜廉寡耻。
可如果这一回再不去,要等何年何月,才能见阿情一面呢·赵判官思前想后,总算打定主意,服药之后就全力赶路,无论如何要在皮囊损毁前,到阮情落脚之处,远远地看上一眼,聊慰相思之苦。
纵然他鲜廉寡耻,阿情又不知道··赵判官主意既定,当即把拈起这最后一粒药丸,连掌中药粉一并倒入口中,可苦等许久之后,自身仍是阴间一鬼,看不见半点药效。
赵杀急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浮现,在屋中发了一通无名火,奈何捶墙时穿墙而过,踢椅时踢了个空,不到片刻便只得按捺心绪,重新坐回椅上,细细舔起掌心中残留的粉末。
就这样又等了半个时辰,丹田中总算有了药性流转,魂魄慢慢凝聚成形··赵判官由大悲转为大喜,人一点点飘上半空,被劲风卷起,向未知处吹去··赵杀在心中不住地默念着阮情落脚之处,祈盼这一世托生为人,能离得稍近一些,然而赵判官还未分清南北,疼痛便席卷而来。
他脸上喜色尚未褪尽,眼前就骤然一黑,痛得浑身抽搐,眼泪潸潸,昔日那铸骨生肌之痛,还不及此时万一··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药性堪堪凝成一具弱骨··又隔了数个时辰,骨上终于覆上薄薄一层苍白软肉。
·直到星移斗转,天色渐晓,赵杀总算凝成一具赤身裸体的病躯,软倒在陋巷一隅,人极想站起身来,但膝骨咯吱作响,竟是站立不稳··等赵杀挣扎许久,扶墙而起,千辛万苦窃得旁人晾在树杈的破布衣衫,勉强套上,冲着晒衣的院落长长一拜,往前艰难挪了半步,脚下又是一软。
赵判官一步一瘸,赤足而行,走到巷口,脚心已是起了血泡,好在他拽着人打听时,发现阮情所说之处仅五里之遥··旁人看他病弱枯瘦至此,仍两眼放光地打听一间小倌馆如何走,这般身残志坚,古今未闻,不由得有些动容。
当赵判官再往前走,双脚破皮流血,便有路人看得于心不忍,拿板车捎了他一程··赵杀自是千恩万谢,路上一面吹风,一面猛咳,待车驶到酒幡下、红楼前,赵判官先拿袖掩口,咳了一大口鲜血,而后才口称恩公,勉强爬下车板。
路边恰好有宿醉未醒的嫖客,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楼中出来,抱着路边的酒幡连连呕出秽物··赵判官摇摇晃晃走出几步,喉中一阵发痒,满嘴腥甜,也站在酒幡另一侧干呕起来。
那嫖客迷迷糊糊看见地上人影成双,禁不住抬头一看,想知道是谁与他一般风流,甫一抬眼,正看见赵杀满口鲜血,呕得襟前地上一片暗红的狼狈模样,周身酒意顿时醒了,人长长哭嚎了一声,逃命似的拔腿跑了。
·赵判官咳了好半天,方缓缓直起身来,拿手背抹了抹脸·因他气血两失、站立不稳的缘故,不远处那片翠馆红楼在他眼中亦是晃荡颠倒··赵杀心中大定,刚要整整容装,寻一根竹竿撑在手中,走近一些细看,不料张望之际,恰好看到一路赵王府的私兵朝这边盘查而来。
赵杀慌得双手颤抖,往那楼宇方向使劲迈出一步,然后使出浑身力气,去抬另一条腿,等额上冷汗潺潺,总算再迈出一步··这样一点点挪至楼下,王府私兵尚未近身,赵判官便抢先一步到了楼前,拉着守门的龟公道:“借我避一避,我认识阮情,我认识你们阮楼主。”
那龟公看他嘴角下颔都是抹开的鲜血,吓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本打算唯唯诺诺地应下,转身去请护院,可一旦看清赵杀容貌,龟公双眼一亮,掉头就跑,直直冲进楼里。
赵杀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慌道:“小兄弟,我这就走,不、不必跟你们楼主招呼”·他在后面连唤数声,龟公头也不回··赵判官急得满头大汗,不得已赤着足,一步一晃地追了上去,只想把龟公尽快拦下,一路跟进一间处处垂悬红绡的雅室里。
那龟公正立在一道珍珠垂帘后,欢欣鼓舞地向谁讨赏:“楼主,你说的那人来了”·赵杀大惊失色,脚下急急一顿,以袖掩面,摇摇晃晃地往后退去。
没等他退到门口,只听龟公又道:“小的已经给兄弟们暗暗使了眼色,只要人一进大堂,就将他团团围住,一定把夫人留下·”·赵判官听得脚下一软,人差点绊了一跤,往门外一看,堂中果然站着几位膀粗腰圆的大汉。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雅室一角,另有一座朱红小梯,蜿蜒通向二楼,赵判官赶紧调转方向,手扶粉墙,竭尽全力地朝楼梯迈出五六步··短短数步过后,赵杀累得气喘如牛,就在他打算一鼓作气爬上小梯时,想到许久未见的阮情,人终究忍不住回过头来,朝珠帘后偷偷望去。
隔着一重流水似的莹润珠光,帘后人影晃动,依稀有人站了起来,那身形比自己还高出两分,衣衫素净,在腰间系了一道丝绦,体态纤瘦风流··他不禁怔了一怔,直到那人走到帘边,伸手去拨珠帘,赵杀这才如梦初醒,手足并用,趔趄往上爬了一阶。
眼看着珠帘越拨越开,赵判官拼死又爬了两阶,实在全无力气,瘫坐在楼梯中间,万念俱灰地看着从珠帘中露出的那只手··那手指如美玉雕成,白皙莹润之处,犹胜过垂帘珍珠。
赵杀并不愿意同阮情在这时相见,既伤多情人之心,又有违君子之诺,但那颗心却全不由他,激动得怦怦乱跳,脑海中旧事连篇,与眼前所见恰恰相合,时而是多年之前,阿情不肯见人,只从门缝中露出白玉一般的纤长手指;时而是他把阿情横抱在怀,英武盖世,在众人瞩目中,走过这样一条漆成朱红的梯子。
赵杀想到此处,忙把双眼一闭,以免相见时分,叫满眶突如其来的热泪唐突了人··只是下一刻,那人居然把珠帘放下,轻声同龟公道:“你去张罗吧,我稍后再去。”
龟公满口答应,从内室欢天喜地地退了出来··赵判官万万想不到那人会突然改了主意,剧震之下,脑海中还勉强维系着一丝清明,等龟公从他身侧走过,赵杀便拼命伏低身形;等房门掩上,帘后传来衣衫摩挲之声,赵杀便蹑手蹑脚地往楼上爬去。
可当他好不容易爬上二楼,心中依旧有些难以置信··那人当真是阿情么·如果那人真是阿情……知道自己来了,为何全不着急还要多等片刻·赵杀起死回生过后,一颗心却莫名空空落落,难过了好一会儿,才定定打量起二楼的摆设。
只见红绣毯上,摆着书案同一张红纱软榻,仿佛是人小憩之处··他歪斜地走近两步,便看见六扇木窗全数洞开,从屋里就能看清楼下好一派车水马龙··赵判官忽然生出一丝古怪念头,想要再走近一些细看,这具残躯却再也支撑不住,皮下淤血渐多,人生机渐去。
赵杀死死撑着桌案,双腿抖索半天,到最后仍是软软跪倒,桌案被他晃得翘起一角,满桌账本散落一地··赵判官心如明镜,自然猜到自己时日不多,倒在地上想了片刻,干脆撑起手肘,费力地翻了个身,仰天躺在绣毯之上。
他喘了半天的气,目光瞥见不远处的账本,心里又想起阮情来··阿情长大了,定然出落得更加漂亮,眼尾犹如红线勾成,色相灼灼盛放··赵杀那样喜欢阿情,自然极想看上一看。
·至于容貌之外的变化,他也极想问上一问··想伸手一比,看看身量高了几分··想上前一牵,探探手心是热是凉··阿情会、会怎样叫他·这般久别重逢,阿情会看着他笑吗,还是冷冰冰抱臂望着·赵判官这样胡思乱想了半天,满眶眼泪竟是忍不下去,冰冷地濡湿鬓发。
他以余光瞥见一旁的账本,想到昔日全心全意,教阮情识字算术,人禁不住又犯起病来,想用这最后一点寿数,为阮情最后批改一回功课,于是振作精神,使劲伸长了手,把账册一点点拨近了,而后攥在手中,颤颤巍巍地举到面前,随手翻开一页,薄纸一角写着年月时日,当中仅有寥寥几字。
赵杀用残存目力,细细辨认了良久,才发现这一页写的是:王爷还没有来··赵判官有一刹那,以为自己胸口压上了千钧重物··他拼命地吸着气,胸口不住起伏。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才不再是一片漆黑,耳边嗡鸣亦稍稍减弱,赵判官如走肉行尸一般,木然往前翻了一页,纸上写着:王爷今日也没有来··再往后翻了一页,纸上写道:王爷还没有来,他是不是……已经忘了阿情了·继续后翻,纸上又自己断然否认:王爷不会忘记我的,我这样听话,这样喜欢他。
几页下来,拢共只言片语,已经叫赵判官眼角微湿,心潮难平,在心里不断自问,自己这般厚颜无耻的多情种,为何偏偏教出了这样一位痴情人·把账本再往后翻,许是阮情无意把同样的事页页赘述一遍,当中许多页,仅以正字记数,直翻到最后两页,阮情才总算多写了几句。
前一页还道:王爷只怕并不喜欢我··下一页却意志更坚,端端正正地写着:我这样一心一意地爱他,舍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是,王爷会笑我傻么还是终有一日,会知道阿情的好·赵判官把账本掩上,脸上斑驳泪痕,竟是把嘴角半干的污血晕开。
他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阮情的心思,猜到阮情这些年如何度日··或是手持名录,对盈门贵客,最后只记下他没来的那一笔··或是终日倚在窗前,看楼下人来人往,却发现都不是归人。
赵判官耗尽心力审完这样一本薄册,累得满头虚汗,气息渐弱,一颗心却是前所未有的眷恋红尘··他对许多人动过心,债主们各有各的缱绻深情、入骨温柔之处。
只怪自己卑劣不堪、浪荡凉薄,把好端端的情意平白辜负··可阿情为何这般傻呢居然当真以为自己品行无暇,是世间难寻的情郎,自定情以来,还未负过他一次,说过一次重话……·赵杀一旦想通此处,满腔不甘,尽数涌上心头。
他忽然极想见阮情最后一面,人勉强提起一口气,朝楼下嘶声唤了两声:“阮情……阿情,是你吗”·可惜过了许久,也无人应他。
赵判官并不甘心,仍断断续续地唤着阮情,久久撑着一口气,直等到一身的汗都凉透了,楼下总算传来吱呀轻响,有人踏着朱红楼梯,一步步上了楼··赵判官心跳得极快,哑着嗓子问:“阿情……阿情,是你吗”·那脚步声微微一顿,然后才有悦耳之声应道:“王爷,是我。”
赵杀不禁神色黯然,自嘲起来:“我、我已经不是赵王爷了·”·那人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仍固执唤道:“王爷……”·那声音如石韫玉,似水怀珠,和过去明目张胆的婉转娇媚大不相同,偏偏温柔旖旎之处,犹胜昔日。
赵杀听得心中百转千回,攥紧了拳头,艰难地呼气吐气,迫不及待要看阮情一眼,楼下却忽然传来喧哗之声,令阮情只走到半道,又转身下楼,细细和人叮嘱了几声,把事情安排妥当。
赵判官想到每多耽搁一阵,就少看他一眼,人急得火烧火燎,莫名恼怒起来:“阿情,先过来吧·别的事,往后一些也不迟”·阮情仍自顾自地叮嘱了好一会儿,而后才登上楼梯,缓缓走到赵杀面前。
赵判官倒在地上,眼中布满血丝,心底余怒未消,怨道:“你怎么……才来”·阮情并不动怒,弯下腰,拿指腹珍而重之地擦着赵杀脸上泪痕污血,轻声哄道:“王爷,别气了。”
顿了顿,又劝道,“别哭了·”·赵杀病到这个地步,处处难受,浑浑噩噩地软倒在绣毯上,亦不知道自己在流泪,依旧怒道:“我叫了你那么久,你那么久才来……”·他钻心病痛之下,说话吐字不清,人也喜怒无常,一面怨怪,一面落泪。
苦等着谁,原来是叫人这般心急如焚、满腹怨愤的一件事吗·好在阮情没有生气,慢慢蹲在赵杀身旁,扶着他稍稍坐起身来··赵判官双眼昏花,仅看清阮情换了一身大红绸衣,手中提着一个鎏金酒壶,五官相貌都看不真切,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又换了一身衣服”·阮情温声回道:“我以前跟王爷说过,我有一身大红的衣衫,绣着金线,穿起来极好看,想给你看看,所以耽搁了一阵。
那是极早之前的事了,王爷想必不记得了·”·赵判官听到这里,确实不记得阿情提过,自是愧疚难言,双目含泪,抖抖索索握住了阮情一只手··阮情愣了一愣,原本就温柔如水的眼眸,更是波光流转,低低笑道:“王爷怪我,也是应该的。
我早早给楼里的弟兄们看过王爷的画像,也答应过他们,如果哪天画里的人来寻我,就把卖身契一一撕毁,让他们自寻出路,所以又耽搁了一阵·”·赵判官原本不过是想向阮情道一声别,听到他撕毁卖身契、遣散众人,一时心神俱震,怒道:“你……胡闹这是、你这是什么意思”··阮情便默默垂了头,攥着袖袍一角,用那件绣了金线的华贵衣衫,替赵杀拭起脸上泪迹血痕。
赵判官看他这样乖顺,想要再训,终究于心不忍,到最后只得是红着一双眼睛,把阮情的手轻轻拨开··若是早个几年该有多好,自己尚是拔山举鼎的伟男子,能照顾他一世平安喜乐。
可如今自己身无分文,一命将尽,阿情这样散了家业,又能跟谁走,往何处去呢·阮情见赵判官病得嘴唇发白,目光涣散,人顿了一顿,固执地攥紧袖口,拭去赵杀眼角两行新泪。
赵杀眼角微湿,嘶声训道:“烟花之地、不做就不做了,阿情听话,去把人叫回来,做客栈,酒馆……都是一条生路·”·赵判官疲乏不堪,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说了这样一句长话。
阮情却低声道:“叫不回来了·”·赵杀一怔,慌道:“什么意思你去好好说、多说几句好话……”·他看阮情迟迟不答,话中竟有哀求之意:“阿情,去吧,把人叫回来,我替你好好说。”
阮情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双目中光华隐隐,人悄声说:“王爷,人叫不回来,我也出不去了·”·他看赵杀气息骤乱,忙伸手握住了赵判官的手,把赵杀手心焐得暖了,才道:“楼下围着不少王府私卫,像是跟着赵王爷来的,好在我遣散得及时。”
此事大出赵杀意料之外,他满心以为遁入楼中,不过短短数步,自己身手敏捷,自然天衣无缝··他总是忘了,自己残身病躯,脚下有血,一步一晃,处处破绽……平白连累了人。
阮情见他满脸自责之色,低下头来,在赵杀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以他凡目,并未看见那只骨瘦嶙峋的手上,有一红一黄两朵夭夭桃花··阮情低声笑道:“他们是怪王爷冒名顶替,来寻王爷的仇那为何迟迟不上来呢”·赵杀听到这里,潸潸落下泪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是挣扎着要起身,往楼下去。
阮情一点点敛去笑容,硬把赵杀环在自己怀中,喃喃问道:“王爷一身的病,也是他们害的等人上来,阿情替你教训他们,好不好”·赵判官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以他昏花双眼,仅能看见阮情垂在自己脸侧的几缕长发。
但他不知为何,偏偏觉得这人玉貌花容,丹唇皓齿,双目流情,俊美无俦……·既然看不见,为何会觉得阿情出落得极是好看可见双眼也是会骗人的。
赵判官浑浑噩噩地想了一阵,认真劝道:“当真不用,全怪我自己,阿情……听话·”·阮情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问:“之前隔着帘子,我就想问,王爷怎么……衣襟上全是血,是不是……来见我最后一面”·赵杀怕他难过,不敢开口,只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阮情就什么都懂了,他手心渐渐地也同赵杀一样冰冷,人出了一会儿神,方把赵杀扶起几分,靠墙坐稳,自己小心翼翼地倚在赵判官肩上··赵杀已觉大限将至,依依不舍地唤他:“阿情……”·阮情含糊应了一声,把手中一直提着的鎏金酒壶提起来,就着壶嘴浅浅饮了一口酒水。
赵杀并不知道,还小声念着阮情的名字:“傻阿情,你以后,照顾好自己·”·他在心中,对四位债主,依旧是一般的喜欢,只是旁人或多或少都有几分精明,唯独这人有些蠢笨,直到最后一刻,最叫他放心不下。
阮情听了这话,微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拿艳色袖袍擦了擦嘴角,似醉似醒地靠在赵杀肩上,双目满蕴流光,嘴角浅浅地露出一抹笑来··他在心里暗暗笑道:赵王爷真傻,居然还不明白。
那路上多冷,一个人走,岂非太过冰凉·既然王爷回心转意,经年过后,总算从他窗下走过,入得楼来,站在了他面前··既是如此,阿情的命,你拿去。
    ·    第三十九章·赵判官冲阮情絮絮叨叨叮嘱了许久,吐字一句比一句含糊,渐渐地便气息全无··阮情将人越揽越紧,只想同赵杀一道被无常锁住,坠入黄泉,然而他平日里身强体健,力大如牛,灌了许多毒酒,又等了好一阵,嘴角才堪堪溢出一丝污血。
阮情顿时苦恼起来,生怕赵杀走得太急,孟婆汤喝得太快,身手敏捷地爬上奈何桥,再从奈何桥一溜烟地跑下人间··但他痴痴一想,眉头又舒展开来,纵使赵杀未曾等他,先一步投胎转世,那也极好。
如此一来,自己下一世,也能比王爷年轻几岁,依旧十分青春··就在阮情毒发之际,楼下围了许久的王府私兵总算让出一条路来,簇拥着一位白发青年,一步步上得楼来。
阮情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人,只觉那青年相貌虽然清秀可爱,偏偏眉宇间阴戾之气太重,举止矜贵,叫人生不出轻视之心··他想到坊间日夜盘查的传闻,忙把赵杀尸身护紧了几分,忍着喉中腥甜,低声求道:“你是……赵、静他已经死了,你放过他吧。”
谁知那青年只是定定看着那消瘦病弱的尸身,仿佛寻了许久,来迟了一步,有许多不舍··等阮情腹中绞痛,嘴角血迹越流越多,重重咳了几声,那人才如梦初醒,拿一双猫儿眼,阴鸷地打量起阮情,而后冷冷笑了一声。
阮情不禁怒道:“你、你笑什么”·赵静看着他毒发无力,慢慢走近了几步,嗤笑道:“我笑你白白送命,在他心中,却是全无分量。”
阮情一时睁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你胡说什么”··赵静含笑讥道:“怎么,他难道从未告诉过你,他有死而复生之能”·阮情满脸愕然之色,当真怕得微微颤抖起来。
他并非惧死之人,却十分惧怕与意中人相隔阴阳··赵静看在眼里,嘴角讽刺之意更深,过去每一桩旧事,都在他心中念念不忘,自然记得过去蜷缩病榻,听着眼前这人气势汹汹地在门外叫骂……自然也记得,自己曾在冰凉彻骨的晚风里,隔窗看着自家哥哥与旁人在池中温存,咳得血浸衣袍。
这些仇,理应一桩一桩奉还回去··赵静将目光挪开,重新打量起那具枯瘦皮囊,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难过··哥哥这些日子,却叫自己好找,或许是竭力躲着他,半点不想同自己相见·但那又如何呢……自己这样不舍昼夜地寻他,精诚所至,他终究会落在自己手上。
赵静想到这里,心中大定··先前走得太急,人竟是有些气喘,他站在原处,把如银乱发拢在胸前,等到精气完足、气定神闲之时,才往前踏出几步,想从阮情怀中,把那尸身接过。
上一回他为了叫那人死心,误以为哥哥死了,强忍心中不快,将尸身留在将军府门口……这一回,总算能将皮囊带走,不必再忍了··然而就在他伸出手时,阮情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轻声道:“你说……我在他心里全无分量。
可你、并不知道他答应过我什么·”·阮情用最后一口气,跟人争辩道:“他答应了,然后来见我了,虽然有些迟……”·赵静听得满面怒意,想要发作,却看到阮情眸中明光消散,人已经咽了气,双手仍以护持的姿态抱着赵杀,当真是一片痴情。
赵静想了片刻,仍是看在这人蠢笨的份上,强忍心头怒火,只将自家哥哥夺过,一个人横抱起来,不许私兵来搀,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去··他下了楼,人才堪堪回过神来,低声叮嘱左右:“继续找。”
头顶白日刺目,周遭人声若沸··当真奇怪,为何心中会生出伤心难过之意呢·哥哥怕是只告诉过他一人,他会以化身还魂之法,一遍遍无病无痛,重新投于人间。
旁人都往黄泉去寻,但好在哥哥已经悄悄告诉过他,唯有他知道,这并非终局,不过是暂别··既不需要伤心,也不至于落泪··只需站在这红尘上,几年、几十年,一寸寸将十丈软红翻遍,把哥哥找出来。
赵杀咽气时,神魂还虚弱得很··他混在过往阴魂当中,身不由己地往前飘去··这上千阴魂,除去冤魂厉鬼之外,大多冥冥无知,茫茫身前事,都要去三生石上看,忘川河中捞。
赵杀与亡魂为伍,浑浑噩噩之际,几乎也要把伤心事一抛,做个无是无非的糊涂鬼··好在这条阴间之路,最后一程,是从将军府横穿而过··那满脸横肉的龙日天将军大马金刀地正坐在院中,抬头一看,恰好与赵杀目光对上,忙把府中故人留下的玄色衣袍往天上一抛。
赵杀得了这一衫遮凉,这才保住神志,一路有惊无险地下至黄泉··等到了忘川河上,阴气渐多,赵杀便抢先一步缓过气来,开始转转颈项,抖抖手脚。
周遭无数阴魂仍如榆木雕就,由摆渡人载着,泛舟而行··区区十里河道,堵着八里渡舟,水中潋滟波光,尽是如梦前尘·行到五里时,少许魂魄凝实的神魂,便渐渐忆起生前事,曼声吟起诗来,或悼鸳鸯失伴,或伤骨肉离分,精妙词句,不绝于耳。
连赵杀隔壁的亡魂,也含泪吟道:“白发三千丈,红尘几人痴如我……”·赵判官迟疑续道:“死生五粒丹,秋膘一称二十斤·”·那隔壁小舟顿时划远了半寸,找别人颂诗去了。
赵杀稍稍怔了一怔,暗自思量,只道世间遍地是比他更重的情,更痴的人··他伫立舟头,看众多亡者默默垂泪,听无数孤魂自诩情深,心中感慨万千··前日以无情观有情,只道有情皆孽。
昨日以有情观有情,却道无人不苦……·而今日重回鬼判之体,心怀百结情丝,倘若日后赏善罚恶,落笔不忍,又当如何自处呢·赵杀想来想去,仍是不得其解,索性往江中踏出一步,双手一招,袖袍鼓满,如虎噬鲸吞一般吸起四周阴气,慢慢凝练出一具昔日惯用的法身,右手持朱笔,左手持命薄,一身玄领朱袍,俊朗容貌不改。
那徐判官闻风而来,见他踏在鹅毛不浮的弱水上,忙以魂幡一招,将赵判官接进鬼辇中,抄小径上了黄泉路,左转三生路,再将车辇稳稳停在三生树下,恭维问:“赵兄回得这般早,想必债已经还清了,当真可喜可贺此时离揭榜还剩数个时辰,稳妥起见,不如兄台再测一回”·赵杀听了这话,想起昔日那千钧负累,吓出一身冷汗,含糊道:“心中有数,何须再测。”
说着,便以手一指远处那块三生石,低声道:“倒是有几桩前世纠葛,想从头看上一看,徐兄先去吧·”·赵杀说罢,徐判官不知为何一张脸涨得通红,含羞道:“这点小事,何须去三生石前走一遭,赵兄直问就好。”
赵判官怔了一怔:“啊”·徐判官也是个慧眼如炬的能吏,当下动情道:“赵兄是想知道徐某为何出手相助吧,此事说来话长,徐某人的功德祠庙恰好建在赵兄庙后的小山头,每刮南风,便能沾到老兄的香火,时日一长,这才同赵兄一样,修成法身,入选鬼吏。”
赵判官还未回过神来,仍是道:“啊”·徐判官含情脉脉看着赵杀:“这回徐某助赵兄还债,不过是举手之劳,连赠予老兄的丹药也是便宜货,跟赵兄十几年来的深恩厚谊相比,委实无足挂齿这点小事,何必去看三生石呢”··赵判官颇为尴尬地深深看了徐判官一样,而后束手束脚地走向排队参观三生石的队列长龙,站在末尾,同徐判官挥了挥手。
徐判官一副拿他毫无办法的模样,远远叮嘱了几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鬼辇,先赴揭榜之地了··赵杀独自排在队列当中度日如年,好不容易轮到他,忙掏出腰间工牌一亮,被鬼卒殷勤领到庞然巨石东侧,搬来厚重交椅,摆上香案清茶,恭请赵杀坐好,又拿出一张黄符纸,上书“蓝光宝鉴”“历历在目”“走马观花”“雾里看花”四档。
赵判官依稀知道规矩,斟酌道:“我要看的是七百多年前的旧事,选‘蓝光宝鉴’那一档·”·鬼卒登时脸色发青,喃喃道:“判官大人,七百多年前的事,资源有些老,恐怕放不出来。”
赵杀同他好声好气地商量了半天,鬼卒只得勉强答应下来,运转鬼力,好不容易才调取出来·等赵杀再定睛一看,四档当中,只剩下“雾里看花”一档能够勾选。
如此一来二去,案上香尽茶凉,耽搁了好一会儿,巨石上总算有云雾散开,慢慢现出模糊人影,赵杀便全神贯注地看起这一段旧事··    ·    第四十章·眼看着石上皮影戏一般分分合合,刀来剑往,以赵杀之才,从金冠蟒袍、出行仪仗上头,竟然连蒙带猜、看出了七八分。
他在数百年前的人间,居然也是一位王爷,还是前朝一位手握权柄的异姓王··宗谱上大多护国有功,英年战死,到他已是单传,正可谓满门忠烈,一国肱骨··这位赵王爷同样是碧血丹心,盛世而生,乱世加冠。
远眺狼烟,自请披甲上阵,征战南北……·赵王爷仗打得久了,虽是无暇娶亲,但一路走来,不是在战火荒村,听见稚子啼哭之声;便是有挚友含泪托孤,接连收养了好几名义子。
时人有诗赞曰:上马击狂胡,下马奶遗孤··赵杀隐隐绰绰看见那五官模糊的披甲男子,胸前斜捆一个红布襁褓,背后斜捆一个白缎襁褓,左手抱着一名黑衣稚儿,右手机弩一抬,一箭射死八百里外一名蛮军统帅,不免老脸通红,自己都不大相信,极想拂袖而去,好在转眼之间,石上烟云变幻,战事平定了几年。
那朦胧人影忽然自大漠狂沙之间,转向靡靡宫闱··一位宫妃误服了二斤红花,挨了五六回针扎拳脚,在麝香盈室、凉雨倒灌的冷宫中养足十月,诞下一名男婴··当夜龙气生,风雨作,异象起。
赵王爷好不容易哄着三名稚子熟睡,有小太监用黄绸襁褓一裹,冒雨抱了这名婴孩过来,求他收留··三名稚子一觉睡醒,发现屋中又多了一个人,自然涕泪涟涟。
好在赵王爷手段过人,一手蜜糖,一手棍棒,于十余年间,硬是将一生谋略武功传予三人,个个在烈日底下,练出一身蛮力··唯有那黄衣稚子,碍于身世,不必提枪耍棍,不必日晒雨淋,只需在檐下读几本兵书。
这一段往事,观来云淡风轻,润物无声,可不知为何,竟是比命悬一线的殊死之战,更叫人心魂难守··随着时日推移,那红衣小儿,出落得毫无城府,禀性天真,只有些武勇。
白衣小儿则是允文允武,待人接物淡如秋水,好养得很··而黑衣小儿得赵王爷一身武功真传,哪怕在“雾里看花”的攒动人影中,仍能看见犹如剑上寒霜的雪亮眸光。
至于最年幼的那一位,读书万卷,通晓帝学,看向赵王爷的时候却极痴缠,品性亦极温柔··这四人得其一,旁人见了,也要夸一声教子有方,何况四子皆学有所成,当真是此生何求。
·只是好景不长,边疆乱世复起··这位赵王爷再度披挂上阵,携三名义子一道出征,就在捷报频传之际,圣上却嫌他功高盖主,竟然克扣粮草,直叫战事艰难,一度无以为继。
那黄衫义子苦守京中,上闻朝中内情,下观义父手书,一来二去,心头滴血,对当朝天子一丝丝生出龃龉··等赵王爷餐风饮露,终于熬到粮草救济,将外敌击退,便接到千里加急的一道圣旨,说自家义子勾连众多,领兵谋反,许他戴罪立功,平定内乱。
朝中风雨飘摇,赵王爷却是一身忠骨··圣上说战,他便战··这一战牵连甚广,打得极是艰难··说不尽的英雄聚于黄衫义子麾下,无数百姓沿途归附,白鹿出林,天生异象,只说他是真龙天子。
可赵王爷只信正统,剑刃所向,断不容情··那谋逆义子先是退避,而后再退,被赵王爷一路诛戮下来,总算肯与他一战··交战前夕,红衫义子领下翻山越岭走后袭营的重担,动身前悄声问他:“王爷……最喜欢我么”·赵王爷自然严声呵斥,叫他以家国天下为重,休得胡思乱想。
可那痴笨义子空有武勇,行至山谷狭道,被人以滚石围困,千辛万苦护得大半兵卒逃将出来,自己却是尸骨不全,埋没荒山··纵然损伤不重,整顿人马后侥幸胜了一场,那又如何呢·而后白衣义子领兵直击左翼,他身上已有许多处旧伤,赵王爷问他好歹,他还秋水不惊,推说无事,此去浴雨而战,数日数夜,旧伤复发,力竭而死。
终此一世,既不知讨恩,也不知诉苦,忽然便化作孤魂,抽身走了,也无人猜中他一番心思··纵然正面两军冲杀,复大胜了一场,却又如何呢·赵王爷一路血战,许多与他同血同宗同疆的儿郎,皆化作他剑下孤魂,许多年过后,才踏着累累白骨,惨淡胜了。
那黄衫义子被他追杀得筋脉俱损,受死士护持,从此销声匿迹··他满身伤病,携同样满身伤病的黑衣义子凯旋··可圣上仍欲斩草除根···赵王爷便献出一计,假称因言获罪,身戴镣铐,被幽禁在院中。
直至那罪子信以为真,把生死一抛,贸贸然跑来救他,四面埋伏一拥而上……终是、斩草除根了··此后数年,他弃剑封刀,奉还兵符,由武至文,调去无足轻重的边陲,断鸡毛蒜皮的小案。
有腐儒说他一门忠烈,为他立起生祠··可他低头自嗅,只觉一身朽骨,满身血污··垂垂老矣时,终于有朝中旧友登门探看,提及当年那名反贼,说他极是可怜,当初是为了义父,这才扯了反旗,劫来粮草,送往边疆。
再到后来,赵王爷便受香火祭祀,烟雾熏蒸,凝成法身,入选鬼吏··秦广王从履历册中挑中了他,说世间无人类他,无情无欲,冷面冷心,正适合安排到孽镜台下,做一名阴曹鬼判。
然而等赵王爷当真赴了任,已是硬骨俱软··他终日四处打听,问自己是否愚忠,问横死战场的痴儿投胎何处,问忤逆谋反的孽子是否当真有真龙之命·待他查探清楚,便开始血泪涟涟,心神恍惚。
未到伤心处,七尺男儿,宁将潺潺汗血捐尽,不折此生傲骨··倘若真到了伤心处呢……·赵王爷渐渐便脊背佝偻,终日垂泪,口出软语,于二十年间,慢慢化作一只多情鬼。
他数名义子当中,有人不知争功,投胎之后,注定世世清贫,他想许他锦绣金屋,泼天富贵··有人尸骨不全,不受香火,注定零落卑贱,他想还他无边宠爱,保全他痴笨天真。
有人生为真龙命格,被他愚忠所累,几度濒死,到头来受极刑殒命,生前成王败寇,满身污名;命中也断鳞折爪,由真龙堕为罪蛟··纵使能投胎为人,生前要受言蛊之罪,死后要被鬼怪分食,他也极想护这人脱离苦海,拿命偿他,拿许多怜爱偿他。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拿自身许多功德去周旋改命··好在阴间当差,每当满一年,都是一桩功德,一年到头,还能论功行赏,多发几成··赵王爷早早把身上十全武功换作五十年功德,远离兵戈,一洗杀伐之气,为了再熬几十桩功德,求人铸了一只二十斤重的酆都铁箱,将情爱锁上,沉到忘川水底,总算能心平气和地断几桩案。
旁人见他手脚无力,休沐时木簪青衿,只道他是文官··他前尘尽忘,也以为自己只提过刀笔,论过风月,欠过无伤大雅的情债,是以断案立祠的一介文官··可自己早该猜到的,平日情至深处,也不过是垂着泪,勉强吟两句歪诗,世上哪里会有他这样不通词律的文官 ·赵判官想到此处,石上才演练了一小半,再往后翻,皆是他兢兢业业、审鬼断案的过往。
赵杀拭了拭泪,从交椅上站起身来,魂不守舍地往揭榜之处走去··走了老远,他忽然想起一事,似乎过往种种,渐渐地不再提及与那名黑衫义子的纠葛,也不知是何道理。
赵判官越想越是心惊,远远看见一只鬼影,连忙驻足,凝神一望,竟看见有一名玄色衣袍的武判官,腰身一握,背对着他站在三生路上··    ·    第四十一章·赵杀往前走了半步,那鬼吏恰好回过头来。
赵判官看见那无双俊容,便如烈日炎炎当中,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猛地打了个寒战,隔了许久,才轻声试探道:“司徒……”·对方淡然应道:“家母复姓司徒,家父姓李,先生也可叫我李靖明。”
赵杀脸色惨淡,自言自语道:“你便是李判官·”·那司徒靖明把手一扬,一只朽得只剩白骨的魂鹰便长唳一声,落在他手臂之上··四周阴魂来去,在三生路上屡屡回望,唯有这两位鬼差,久久伫立,相对无言。
等了许久,还是赵杀先苦笑了一声:“李判官,也是在等揭榜吗”·司徒靖明望着远处阑干,微微一颔首,低声道:“不错,由小小鬼吏一步登天,这等好事,岂能错过”·赵杀不由得双眼干涩,缓了一缓,方问:“那又是为何,特意去人间一趟”·司徒靖明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笑了出来:“你难道不明白”·赵判官却是不敢信,额角汗出如浆,攥紧双拳,细细想了一阵,才问:“莫非跟本官一样,是想了断情债”·司徒靖明却是不置可否,把骨鹰推到自己肩头,抱臂而立。
他如今身为魂体,脸颊更是莹如美玉,双眸更是隐蕴流光,着一身玄色判官袍,多添了几分不食烟火的清丽色相··赵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脑海中纷乱如麻,而后方问:“你也同本官一样,领了那令牌”·司徒靖明居然轻轻一点头,当真答道:“不错,赵先生想必领的是地字二号牌,托生成闲散王爷;我先行一步,取了地字一号牌,这才有了将军虚名。
可惜一样是障眼法,不及先生清闲,平日里还要镇守鬼路,勘察四方,缚未进轮回的孤魂野鬼·”·赵杀依稀记得自己从鬼路飘过,看见端端正正盖在鬼路当中的将军府邸。
这样一来,倒是说得通了··难怪自己每死一回,化作孤魂,都飘进将军府中··难怪司徒将军双眼一瞥,都能看见自己的游魂··想到司徒靖明世世手下留情,虽然看见他孤魂游荡,也未曾拿铁钩一勾,锁链一铐,轻率打入阴司,赵杀迟疑了好一会儿,终究挤出一个笑来:“那后来……为何突然换作了龙将军本官在人间骤然寻不见你,委实……”·司徒靖明微蹙眉宇,旋而低声道:“我琐事已了,自然将令牌交回地府,换了龙判官赴人间当差。”
赵判官还想细问:“什么琐事”··他刚刚出口,心中已然有些懊悔,自己处处追问,但世间许多事,不该刨根问底,更不该交浅言深。
那司徒靖明果然嘲道:“赵先生当真以为托生为人,嘘寒问暖,死去活来,就能将情债偿清你为旁人斟一壶茶,到底是还一分债,还是加深两分纠葛,你当真算得清楚”·赵杀许久未听过他如刀冷语,纵然把身形挺得笔直,脸上佯装镇静,唇色却微微发白:“既、既是如此,那又当如何还呢”·司徒靖明半天才道:“到无动于衷之时,便是偿清了。”
赵杀听得惊怒不已:“岂可如此——”·司徒靖明眸光更冷,断然道:“讨债者无意取,欠债者无意偿,这便算是清了·”·赵判官想到一事,身形微晃,竟是不敢再看眼前这位同僚。
司徒靖明声音渐渐放轻了几分:“我便是这样做的·”·赵杀慌得后退了两步,想要把心意挪开,去看酆都水景,阴司风光,然而全副心神仍放在司徒靖明身上,听他淡淡续道:“你几番猝死,我冷眼而观;你与人纠缠不清,我依然如故;将军府中,你要来便来,你欲去便去,万事与我何干纵然敷衍照料过一世,却也把最后一点牵连磨得尽了。”
他听见司徒靖明说:“我看得通透,便自去了·”·赵杀呆了良久,才问:“我还欠着你许多的债,你当真不要了”·司徒靖明听得笑了一声。
赵杀于此时此刻,也慢慢发现他所言之事,当真有几分道理,这泼天情债,哪里是还得清,讨得尽的·想要清算明白,诸事勾销,除非是自己无意还债,任债主孟婆汤下肚,轮回受苦;除非是债主无意讨债,随自己花好月圆,拥金山银山。
可这世上只有债主不要的道理,哪有他不还的道理··赵杀想到这里,眼眶泛红,回过头来,勉强又问了一遍:“你、你当真不要了”·司徒靖明静静立着,然后摇了摇头。
赵判官想到三生石上,依旧看不见这人最后何去何从,难过了好一会儿,见司徒靖明要走,这才强打精神:“是我前世,待你不好么本官……可以改”·想必是他待司徒靖明极为冷落,所以投生人间时,未曾梦过这人一回,所以在三生石上,唯独不知这人的境况。
他如今不跪天子,不通武艺,只余下满身痴情,涟涟老泪……他可以改··司徒靖明听了这话,终于回过头来,脸上神色像极了轻嘲,眼底却依稀闪过伤心之色,许久过后,才轻轻冷笑道:“赵先生,你前世并非待我不好。
你那一世……纵然负过许多人,日日愧疚难安,唯独没负过我·”·此话大出赵杀意料之外,未等他开口细问,司徒靖明已自嘲起来:“自三生石前来,依旧想不起我也是,待毫无亏欠之人,全无遗憾之事,自然要少想上几回。”
赵杀声音俱哑,眼角微湿,低低地问:“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司徒靖明这才全盘托出,朝他微微而笑:“你前世那些义子,无人肯叫你义父……但最后只有我活了下来,与你定了情,生时相携一生,在边陲终老;死后牌位比邻,泥塑同祠,当真全无遗憾。”
“只是我案前香火稍稍少一些,比先生在人间多滞留百来年,好不容易凝成法身,选入阴司,自然要来寻你,可惜赵先生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先前并不死心,常常来寻你,常常借故来寻……而后方知赵先生铁箱有二十斤重,从始至终,并非独爱我一人。”
司徒靖明字字诛心,把话说到这般地步,赵杀再想软语哀求,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世间种种,但凡有一线生机,赵杀都想舍身忘死地争上一争,叫他死灰复燃容易,心灰意冷却是极难。
可眼前此事,恐怕并无回旋的余地··那人在红尘滞留百年,念念不忘,寻着他一路而来,一颗心曾炽热,曾憎恶,将他为人秉性看得通通透透,到最后冷眼睥睨,拂袖要走,赵杀纵有千般不舍,唯独没有回旋的办法。
赵判官想到此处,伤心了好一阵,抬头一看,司徒靖明已经负手走出十余步,想到此去分道扬镳,来年相逢无期,能多跟这人一程,多看这人一眼也是好的,赵杀稍一踟蹰,终究还是拿双袖胡乱拭去老泪,快步追了上去,强笑道:“李、李判官,你我同路,一道走吧”·恰逢铁钟三响,揭榜在即,许多鬼卒鬼差,都各展神通,晃晃荡荡飘向阎罗殿前。
司徒靖明听见钟鸣,冷眼瞥了赵杀一眼,伸手一拂,肩上小鹰霎时腾空而起,化作一只丈许高的白骨鬼鹰,踏着鹰骨一跃而上,风驰电掣向前掠去··赵判官一看情况不对,也将判官笔祭起,踩在笔杆上。
可他在人间呆得久了,技艺生疏,一路上摇摇晃晃,才飞出数百尺,就脚下打滑,差点从半空摔落··等他好不容易抱住笔杆,却发现司徒靖明不知为何又飞了回来。
赵杀顿时十分尴尬,两下松开笔杆,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来,一手掐诀,一手负于身后,衣袂翻飞地在半空站稳身形,硬着头皮招呼了一声:“李判官,可是忘带了东西”·司徒靖明铁青着一张脸,看了他许久,而后才轻抚鸟头,一振翅三回头,慢吞吞在前面领路。
只是由赵判官看来,仍嫌两人脚程太快,而此路太短,似乎俯仰之间,两人便各自收起神通,一前一后地落在阎罗殿前··    ·    第四十二章·偌大铁城跟前,鬼差鬼卒早已摩肩接踵。
赵杀看见与他相熟的黑白无常也位列其中,忍不住凑上前去,悄悄商量起一事,还拿神通变幻出一物,一并塞给对方··周遭众鬼翘首以盼,过了好一会儿,十殿中履历最深的崔判官才捧了榜文出来,高声宣讲起九重天上的录用准则,最后根据千百年来的考评得分,当众点选了十余个少壮有为的鬼差入殿笔试。
·大小鬼差这才知道天庭选拔与阴司大不相同,过了初选,还有笔试及面试··赵杀身为地府中响当当的一名能吏,被崔判官头一位点中,率先进了阎罗殿··等他在案前盘膝坐稳,领到考卷一看,发现头一题开头写着:地府辟地四千顷,掘血池地狱。
若要将空池中注满新血,需一千二百年,若要将污血排尽,需一千五百年……·赵判官眼前一亮,只觉题型似曾相识··待他两下答完,发现第二题也十分眼熟。
许是前世兵马太多,粮草一轮轮克扣下来,剩得太少,赵判官如今极善于精打细算,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便行云流水一般将考卷填写得满满当当··他早早交完卷,被鬼差领着,准备赴下一殿面试。
司徒靖明恰好于此时被崔判官点中,大步流星地往殿内走来,殿外近千名青面虬髯的大汉犹在拼命鼓掌,一时间鲜花不断,掌声连连··赵判官看着这位同僚亲友如云,心中也十分欣慰。
可彼此擦肩而过时,赵判官又开始昏了头,误以为对方性情十分桀骜,跟了自己许久,听不进旁人的劝,离不开自己的教导··他脚下一顿,反手牵住了司徒靖明的左手。
司徒靖明身形一僵,有片刻工夫,居然忘记要抽手··赵杀色壮人胆,背对着司徒靖明,攥紧了他的手,小声叮嘱了两句:“你……好好考,不要提前交卷,考完不要对答案……切记平常心,平常心。”
说罢,才念念不舍地把手松开,随手挥了挥手,径自出了大殿,脚下越走越快,几乎要把带路的鬼卒甩在身后,一路都不敢回头··赵杀接连走出千余步,他身后那名鬼卒才堪堪赶上,一面埋怨,一面领着赵杀转向一条从未踏足的小径。
赵判官勉强振作精神,随这位鬼差一道拨开云气,拾阶而上,眼前渐渐露出一间朱漆红瓦的巍峨宫阙,匾额上写着“孽镜阁”三个大字··赵杀仔细一看,发现一水之隔,便是自己二十年间上班点卯的孽镜台,心中微微一怔,依稀猜到了是哪位考官为他面试。
等鬼卒千催万请过后,赵杀总算压下心中畏惧,垂着头袖着手跨过门槛,抬头一看,又是一惊,那大堂正中摆着一面华光流转的铜镜,架高一丈,镜大十围,竟是布置得与孽镜台如出一辙。
鬼卒不知何时从怀中掏出纸笔,阴气森森地笑了起来:“不过区区一面影镜,赵判官无须惧怕,快快站到此处来·”·赵判官一听此话,越发脸色惨淡,他在孽镜台下当了二十年鬼差,自然知道那面宝镜如霜如雪,能照出人心鬼蜮。
他过去坦坦荡荡,即便在孽镜下来去,镜中也只有明晃晃一片亮色;而此时此刻,非要鬼卒沉下脸来、几番推搡,赵杀才敢壮着胆子站到这面影镜前··不过片刻,镜面上就映出了赵判官为情消瘦的身影,怀中却抱着满满一捧桃花。
鬼卒在一旁看得真切,拿纸笔飞快记录起来:“赵杀,酆都鬼判,身高七尺五寸,超重二十余斤……罪状,采花……”·他记了半天,一看赵杀还站在原地,忙道:“天庭要的是斩断尘缘的能吏,免不了要多验几项,赵判官自去内殿面试吧。”
赵杀已经不剩半点争胜之心,只想打道回府,念及背后那位考官大人,这才勉强忍了下来,向鬼卒恭恭敬敬地打探了方向,绕过长廊水榭,来到内殿,连拜三拜,推开殿门。
那门中坐着第一殿秦广王,身高数丈,冕旒下一张青面,满口獠牙,正是赵判官的顶头上司··赵杀想起二十年间,这位鬼王就住在孽镜阁中,隔三差五看一眼孽镜台有无惫懒之人,难免冷汗潺潺。
秦广王狠狠瞪了他一眼:“赵杀,其余九殿也有鬼差托生人间,偏你回得这般慢如今只剩你不曾面考了,速速进来”·赵杀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道:“属下知罪。”
“不必聒噪,起来说话·”秦广王说着,在广袖中一摸,掏出袖珍绢榜,掷在赵杀面前,“依你所见,这榜上诸鬼,有哪一位品行可鄙,不应担此重任”·说罢,还冲赵杀长叹了一声,宽抚起来:“你随我二十年,本王深知你为人品性,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其余小鬼抢了你的肥缺。”
赵杀自然知道,从他入殿开始,便已经在面考了,自己一言一行,都难逃阎罗法眼··他把绢榜慢慢展开,挨个打量上头名讳,脑海中心思电转··攻谏同僚,自是气量狭小;推选自己,亦是有损上司的颜面……·秦广王等了片刻,怫然怒道:“如此拖泥带水,成何体统”·赵杀将拳头攥得极紧,鬓角被冷汗沾湿,迟疑了好一阵,才把心一横,一字一句道:“榜上数十名同僚,都十分出色。
硬要选上一名,唯有李靖明李判官不堪大用·”·秦广王将扫把眉一挑,还未开口,赵杀已认真续道:“这回托生人间,属下在将军府暂住,对李判官不满已久,每、每回夜深人静醒来,便看见李判官仍在批阅宗卷,挑灯夜读,如此加班,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属下当时偶感瘟疫,那李判官还拿出一副暖耳,分给属下,待同僚十分友善。
如今想来,未免有些妇人之仁·”·赵杀说到此处,把当初藏在神识中一副暖耳也掏了出来,双手奉上:“属下句句属实,不敢妄言·李判官体魄不强,心性不坚,属下以为难当大任。”
·秦广王听得抚掌大笑起来,袖摆一扫,将暖耳同榜文一道收回案上:“都说赵卿是酆都情圣,果真如此,此题姑且揭过,本官再考你一题:阴律无私心,赵卿情深二十斤,当如何断案”·此话恰好问到赵杀痛处,他手心亦全是凉汗,在屋中转了几圈。
这一问,却是一道极难的开放型问答题,如道法三千,并无准绳可依···秦广王不悦道:“可是答不上来”·赵杀心中忽然生起一念,只是一时抓也抓不住,只得在屋中继续团团打转,才子高人七步成诗,赵杀足足绕了七十余步,直到秦广王长身而起,面前冕旒摆动,打算摆驾离去,赵杀才突然道:“属下以为,若常无欲,可观其妙;若常有欲,可观其徼。
只要明辨大是大非,情深有情深的好处,情浅有情浅的好处,并不碍于公允·”·秦广王听得一笑,赵杀这一通回复当中,首句引用圣人名言,中篇真情实感,收尾点题,正可谓凤头猪肚豹尾,立意亦是十分高远,刚要夸赞,那鬼卒恰好于此时将赵判官厚厚一沓的影镜检验文书送了过来。
这位鬼王翻开一看,嘴角笑意一点点化作恨铁不成钢的狰狞之色,最后长长一叹,颓然摆了摆手:“你这身情债,往后也是升迁无望……便好好做个多情判官吧。”
赵杀听见这话,忙躬身称谢··虽然知道是落榜了,心中却平静如水·并不十分难过··等他出了孽镜阁,一路涉水踏石,往平日当差的孽镜台行去,行至半途,半空中铁钟三响,传来崔判官朗朗之声:“诸试已毕,恭喜李靖明李判官金榜题名,即日赴任——”·崔判官话音刚落,半空之中,就投下一道金光,划开阴气,照彻十重鬼殿,现出一条通向九重天外的偌大玉阶。
赵杀依稀听说过鬼官赴任,要这样一阶阶往上登去,走上一夜,到得南天门下,而后才有仙官以琼浆玉露设宴,接风洗尘··可天庭三日,地府十年,这短短一夜,已是地府两轮春秋。
两年过后,赵杀才能猜着天上哪一颗是司徒靖明命格所化的星辰,坐在黄泉的流水宴席上,冲着碧落之外升迁的故人遥遥举杯··隔着这样一重天堑,赵杀纵然有心想等故人任满三百年任期,有朝一日,再着仙冠霞衣,从九重天上一步步沿玉阶下来,可天庭三百年后,阴间已隔万万年,自己哪里熬得了那么久·赵杀这样一想,心中愈发不舍,死死望着那道阶梯,也不知哪一眼将是最后一眼,直看着司徒靖明被亲朋故友拥簇着送上玉阶,负手而行,步履极快,转眼间已经登上一重天,从始至终不曾回头。
赵判官看得满心空落,身形摇晃··待金光散去,故人云雾藏身,委实看不见了,赵杀颓然收回目光··就在此时,先前那名鬼卒手捧托盘跑到水边,冲赵杀道:“赵判官,这是大人给你的。”
赵杀迎上前去,双手接过托盘,连连称谢,再一打量,发现锦布上仅有薄薄一册算术册子,眼熟得很··鬼卒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赵判官有所不知,秦广王大人当初也问过李判官,榜上哪一位鬼差难以担当重任,李判官指了你……说你诲人不倦,连小倌娼妓都一般教导,委实妇人之仁,还从神识中掏出这样一本册子权作凭证。”
“大人见里面题型新颖,这一回笔试参照着出了好几道考题·唯独猜不出李判官为何取走此物,还一直放在手边,带入地府来……”·赵杀这些日子,渐渐也想起一两桩旧事。
他听到这里,过了许久,才轻声应道:“因为我上上一世,送过他一只黑羽鹰;上一世,却不曾送过他什么东西·”·    ·    第四十三章·赵判官独自回到孽镜台前,见天色已晚,四下里冷冷清清,唯有案牍上仍剩了半坛与徐判官共酌的残酒,忍不住席地而坐,将烈酒一饮而尽,酩酊大醉了一场。
翌日一觉醒转,赵杀刚想翻一个身,如人间一般舒舒服服睡个回笼觉,几位年迈师爷就铁青着脸迎上前来,硬是将赵杀从地上搀扶起来,替他草草梳洗了一番,朝孽镜阁的方向焚香点卯,劝得赵判官在判官桌后落了座。
赵杀才刚刚坐稳,一干鬼卒就忙不迭敲起杀威棒,高呼升堂,开始这一日的审鬼断案··赵判官勉强睁开一双醉眼,瞥见案头厚厚一叠命册,忆起自己不在的月余光景,几位师爷群策群力,用墨笔替他代审了数万阴魂,心中愧疚陡生,不由得振作精神,翻开压在最上头的一本命册,在交椅上坐稳了。
这阴间时日说长也长,说短亦短,等赵判官一口气判了近百名阴魂,酆都已过半日··他一揉额角,就有伶俐鬼卒端来茶水糕点,等赵杀稍稍果腹之后,又将醒木一敲,几名鬼差便锁着下一名年轻阴魂往台下行来。
那阴魂在忘川上堵了几日,此时仍有些晕船的症状,被鬼卒一推,先吐了两口黄水,而后便勃然大怒,挥着利爪要教训人,在堂下不住骂声,铁链声响个不停··赵杀还未见过这样聒噪的厉鬼,嘴里还含着一块酥甜糕点,被镣铐声一惊,差点噎在喉中,咳了半天,才将残渣囫囵咽下。
等他再抬起头,那名年纪轻轻的红衣鬼,已经被鬼差按低了头,跪倒在堂下··赵杀随意看了一眼,便翻开命册,细细看了半页,严声训道:“你生前经营勾栏,做皮肉生意”·那阴魂哼了一声,显是不知悔改。
赵判官不免勃然而怒,正要以勾栏进账、小倌人数论罪,可等他低下头来,再看两行,只觉这人生平与阿情有些类似,语气一缓:“念在你遣散楼中小倌娼妓,有意悔改,可稍免罪责。”
那阴魂被人压低了脑袋,仍是重重冷哼了一声··赵杀把命册又往后翻了一页,看到“轻生而死”四字,脸上肃杀之意再起,语气极重,脸色极不好看:“你是轻生而死天地生人,父母育人,身体发肤弥足珍贵,轻生而死,此乃重罪。”
堂下阴魂听到此处,双肩微颤,似乎变得有些惧怕:“你胡说我急着寻人,你们不能关我”·赵判官已将此人短短一生看过,正要按阴律挑选命签,差遣鬼卒,将这等不知好歹的糊涂鬼锁入地狱受苦,可他刚抬起手,突然看见手背上多了一朵莹润可爱的红色桃花。
·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多看了两眼,那桃花犹在··一众鬼差正等着赵杀掷下命签,久等不至,心魂刚一松懈,那缕阴魂瞥见这丝空隙,竟是张开利爪,拖扯着铁链往前扑去,腾空数丈,似乎真想闯过重围,追着谁去投胎转世。
就在此时,赵杀猛地站了起来,把堂案撞倒在地,摇摇晃晃走向那阴魂,嘴里唤了一声:“阿情”·堂下鬼卒何曾想到赵判官会亲自出手,想到阴魂服红而死,十有八九会化作厉鬼,生性暴戾嗜血,说不得会伤到判官大人,吓得神通尽出,齐齐收紧锁链。
可赵杀竟是不闪不避,张开双手,露出周身破绽,把那阴魂拥入怀中··那阴魂亦是微微一怔,被锁链拖扯了许久,却始终不肯从赵杀怀中出来··他忍着剧痛,隔了许久,才想起要同眼前这人诉苦:“王爷,阿情好痛……”·赵判官如梦初醒,双眼中热泪如泉,一边搂紧阮情的阴魂,一边反手一指,将贯穿白骨的铁钩镣铐一同斩断。
一众鬼差看得瞠目结舌,只觉这名红衣厉鬼,不知何时连相貌都幻化得柔美纤细了几分,显得格外乖巧温顺,哪还有一丝先前的暴戾之气··赵判官红着眼眶,轻轻地问:“阿情,怎么是你”·他一算忘川塞船要耽搁的时辰,渐渐猜到自己一去,阿情就急急跟着来了,更是眼泪长流,轻轻训道:“你是为我轻生你好糊涂。”
几名老迈师爷面露尴尬地看了许久,忍不住提点道:“大人,赵大人,该继续审了”·赵杀如今魂不守舍,被人连唤了十余声,才堪堪明白过来,一面满口答应,一面朝阮情和声细语地问:“你、你姓甚名谁,寿尽何年”·可他早已昏了头,仍双手拥着阮情,不舍得与这人离分。
阮情听到这话,脸色霎时一变,明艳双眸之中,依稀有水光打转,几不可闻地问了一句:“王爷,命册上可有写我的年岁”·赵杀却是不解其意,温声哄道:“阿情,你说什么”·阮情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想来想去,到底还是把心一横,偎在赵杀怀中,含糊答道:“我叫阮情,死时十八……十五六岁。”
周遭鬼卒听了这话,再看向赵判官的目光便犹如寒刀霜剑··赵杀纵使记得命册上的岁数,亦被同僚下属看得十分羞恼,内心深处仍是一片柔情··他家阿情一怒之下,居然能化出两寸长短的尖尖利爪,当真十分可爱;阿情惊怒之下能窜上五尺高空,委实年少有为。
古往今来的恶煞凶魂、冤鬼情鬼,因为一念未了,时常比寻常阴魂多出两分神通,只是这点道行,每用一分就少上一分,要谙悉鬼修功法才能重头修炼,拿来扮作……十五六岁,未免暴殄天物。
赵判官想到此处,免不了柔声哄道:“我已经当了五、五年多的判官,阿情若是太过年少,岂非与我不大相衬还是原来的样子好·”·几位同僚离得稍近一些,听见他厚着脸皮把自己说少了十五岁,一时交头接耳,面露不齿。
然而阮情依旧信了,紧紧靠在他身上,深深埋着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将神通散去,身形渐长,显出本来面目··他肤色极白,眼尾如胭脂淡扫,说不尽的风流秾艳,轮廓又十分俊美,站在明月一般的十围孽镜下,便如桃花吐蕊一般,现出十二分的色相。
赵杀直到此时此刻,才算是好好看清了阿情长大的模样,一时耳垂通红,勉强装出从容之色,搂着怀中与他身高相仿的俊美青年,温声安抚了好一阵··众鬼眼睁睁看着赵判官色迷心窍,一边哄,一边把红衣鬼款款牵到案前,将判官椅分他一半,手把着手教阮情润笔研墨。
之后再有阴魂登堂受审,赵杀虽然不曾错判,语气却变得分外温柔,多亏鬼卒把獠牙倒翻,长舌吐出,才不至于叫这旖旎风光折了地府的威风··阮情担惊受怕了一路,如今得偿所愿,没磨两下,就昏昏欲睡,枕在赵杀手臂上,睡上一会儿,就要把眼睛睁开一线,睡意惺忪地看他一阵。
赵判官一颗心化作绕城春水,一鼓作气,把滞留的近千阴魂审过,提早收了工,哄得鬼卒各自还家,然后才背起已经熟睡的阮情,一步步行到孽镜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乾坤锦囊,当中既有自己二十年来的俸禄共年底的红利,亦有拿一身武功所换的五十载功德。
赵杀默默掬起锦囊中近百年的功德,一抔抔泼入镜中··等锦囊空了十中一二,他背上红衫少年的身影总算自镜中抹去,只剩下弓着背、喘着气、脸色蜡黄,孤零零一个他。
赵判官还是头一回拿自身功德与意中人的刑罚相抵,眼见此法可行,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孽镜台前无好人,自己也就罢了,债主们人人良善,个个多情,尤其是阿情……他怎能把他们留在镜中。
赵杀忙罢此事,心中块垒一下子卸去小半,低着头,噙着笑,将阮情一步步背回自己的阴宅,好不容易走到门前,最后几步,委实背不动了,只得又颤着手,把阮情放下来,拿肩膀撑着他跨过门槛。
赵判官进了门,气喘吁吁地缓了好一阵,而后才忽然想起一事,自己一身神通,何须这般辛苦,只怪先前见到阿情,欢喜过了头,居然忘得干干净净··赵杀自嘲了两声,四下再一看,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阴司划给他这偌大一片的栖身之所,不单坐南朝北阴气如川,前庭后院亦是气派非凡,可他二十年间为官清贫,屋中桌摇椅晃,锅碗瓢盆尽无··赵杀望望阮情,又望望自己的破旧院落,最终还是长叹一声,重新把乾坤锦囊解开,这里拿一月功德换了阴檀木的新桌新椅,那里花三月功德换了时兴的琉璃瓦。
他低头一看,阮情还软在他怀中,昏睡未醒··这阴间新鬼并不像他,能将牌位供在阴司官衙中,受阴阳二界香火,想要慢慢修行,养足精气,急需一两件沾了灵气的法宝、灵牌,好将阴魂寄宿其中。
·赵判官在袖中掏了半天,竟是只有公用的判官笔一支,公用的命簿一册,把身上翻了个遍,不得已看着手背上开着正艳的那朵红桃花,指尖灌注灵气,在手背上轻轻一抹,那朵桃花就拈在他手指之间。
赵判官牙关紧咬,接连三四个时辰,不住灌注绵绵灵力,把那朵桃花催成一棵半大桃花树,认认真真地栽到自己四方庭院一角··他轻轻把阮情摇醒了,低低问了一句:“阿情,你住这里可好”·连问了几声,阮情才睡眼朦胧地应了一声。
·话音落时,赵杀已怀中一空,枝头上却多了几朵花苞··赵杀看看这棵树,满脸堆笑,等他负着手,转过身去,正想继续修整院舍,看见庭院空着的三角,突然有些恍惚。
他在极久之前,曾做过光怪陆离的一个梦——他在这院中四角,都种上了桃树,日日拿心头热血浇灌,而后都开了花……·可惜那场美梦才做到一半,人就被魇在梦中,眼睁睁看着四株桃花树不是枯死,就是通体漆黑,还有一株忽然便踪迹全无。
他当时涕泪涟涟地醒转过来,既感怀自身形单影孤,又对梦中征兆百思不得其解·如今从头细想,阿情是服毒而死,所以枯死在他梦里;李判官是去了天庭赴任,所以在院中留下偌大一个坑洞,当下种种遭遇,竟是与梦中境况一一对照。
然而还有一白一黄两株桃花树,他揣摩不透··赵判官双手紧攥成拳,在院中来回踱步,想了千百种花色化作漆黑的寓意,依旧想不明白——他家青涵行善积德,百病不侵;阿静却被他累得周身罪孽,每转一世,就要被恶鬼凶兽啃噬一遍阴魂。
两人性情前程皆不相同,为何在那场怪梦里,会是相同的收场·他想得久了,唇色发青,额角冷汗涔涔,心里一桩桩想起从前的事——·自己那时病死在青涵面前,生怕青涵伤心,化作阴魂后的头一桩事,就是去寻人,奈何寻来寻去,四处不见,这才冲着苍天鬼神卜了一卦,算出青涵已经不在人间。
等他后来服下灵丹,先去见了阮情一面,再辗转回到地府,路上已经耽搁了好一会儿,自以为青涵已经投了胎,凭一身福泽托生钟鸣鼎食之家··虽然前债未清,但他守在孽镜台前,一个个看,一页页审,总会等到阿静,用自身功德洗他冤屈,免他极刑之苦……也总会等到青涵,即便青涵已经遇见良人,同他人许下来世,但自己厚颜无耻,仍可悄悄唤他抬起头来,提一提自己这座山景豪宅,问一问青涵的打算……·可万一是自己错想了呢·万一青涵也如阿静一般犯下重罪,阴魂染作漆黑,还不曾投胎呢·赵判官脸色惨白一片,袖着手要回孽镜台,动身时看见自己刚种下的桃花树,情不自禁涌上脉脉温情,又急急倒转了身,走到树前,拿五指朝自己心口一划,深深探入皮肉,隔了一盏茶的工夫,鬼躯中总算流出一滴心头血。
他浑身痛得发抖,把手从胸腔中掏出来,拿这滴心头热血,温柔似水地抹在枝干上,小声唤道:“阿情,快快长大……”·忙完这一切,等伤口重新长好,赵判官这才恋恋不舍地出了院,足下生风,径自回到孽镜台下。
    ·    第四十四章·赵杀抱着师爷们代为批改的高高一叠命薄,席地而坐,从第一页开始翻找··四处静寂无声,唯有头顶千秋血月,照得宝镜莹莹如霜。
赵杀在这浩大之景下埋头苦读,荒废了许多光阴,却迟迟找不到与许青涵相关的那页,眼看长夜将尽,已经有早起的鬼卒前来点卯,赵杀难免心焦气躁,手上越翻越快,眼睛匆匆掠过,看见这一页的年轻阴魂死前功德散尽,被判入磔刑地狱,正要飞快翻过,手背上却多了一朵颜色极浅的白色桃花。
赵判官不由得怔了一怔··等他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背,又看了一眼命册,双手发软,强打精神,将其余六七册扫到一旁,仅仅捧着手中那一册命簿,屏息凝神,慢慢从后往前读,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可那一页的名讳,依旧写着许青涵。
赵杀细细看了好一会儿,脸上便多了两行冰冷血泪··仿佛是自己还立在院中,五指穿过绽开皮肉,在一颗心上划开血口··但还是不太相像,还要更痛上几分。
赵杀一时头痛欲裂,猛地晃了晃头,长身而起,揣着自己的乾坤锦囊,借了同僚的鬼辇,匆促拱手称谢,急急赶往第十五层地狱··那鬼辇被他驱使到了极致,破开云气,一层层往下穿去,经过血池火海,尸山骨堆,好不容易停在磔刑地狱,掌管地狱的鬼卒上前招呼,赵杀却顾不上回礼,径自往深处行去。
十万顷磔刑鬼界,满眼白骨,遍地血肉……但他认不出许青涵··刀声斧声,与哀嚎悲鸣相间,但他听不出青涵的声音··鬼卒从后赶上,高声问他寻谁,赵杀神魂恍惚,先是一怔,而后才道:“他叫……青涵,许青涵,心肠极软,是本官错判了,正要为此人昭雪。”
鬼卒显是不信,顾忌着赵杀官大一级,方耐下性子细问:“不知这人与判官大人是何交情,将来阎王问起,小的也好回话·”·赵杀听了这话,更是目光恍惚,两人死前,尚未来得及重归于好,除去孽缘之外,并无半点交情……但他想起命册所载的骇人罪状,忽然哑声改口道:“他是我夫人,是……二夫人。”
鬼卒听到这一句,脸色大变,忙松了口,领着赵杀在白骨血河中穿行,一旦寻见那位半身血肉剜去,露出白骨的青年,就抢先几步拽住行刑的同僚,一面斩断锁铐,一面双双向赵杀告罪离去。
赵判官独自站在原处,拿手解开皂色束腰,扯开浆洗得发白的朱红判官袍,把自己极干净的一身官袍,轻柔地盖在青年遍体鳞伤的躯体之上··那官袍隐蕴神通,不过片刻,青年身上就止了血,慢慢开始生出皮肉。
·赵判官一时不忍多看,背过身,退开十余步,心绪激荡之下,硬如金铁的地面竟被他鬼力划出豁口,扬起土灰··他身形挺得笔直,便无人知道他又在垂泪··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青年得了法力滋养,终于将双眼睁开一线,发现铁链散落一地,无人持刀割肉,不由微微一愣。
他在磔刑地狱之中,日日要受无间刑罚,皮肉被片片凌迟,又艰难生出新肉,为何今日忽然停了·当许青涵将头抬起些许,便看见一名英挺男子,仅着素色中衣,背对着他,站在累累白骨旁。
那人听见响动,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来,与自己目光相对··许青涵不禁微微一笑,重新将双目合拢,自觉此梦太过荒诞··可那人偏偏走上前来,摸他凝着血块的鬓边乱发,柔声唤他的名字。
许青涵只好又睁开双眼,轻声笑问:“你是来找我索命的么”·赵杀大出意料之外,登时怒道:“胡说、胡说什么我怎会……”·他气急之下,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青涵愈发讶异,轻声问道:“你不恨我吗我犯下那般大错,被打入磔刑地狱,你不恨我”·赵杀眼角泪痕未干,又淌下一行新泪,板着一张俊脸,怫然道:“青涵,我对你……只有万般的喜欢。”
许青涵仍是有些不信,将命册所载,认认真真地重提了一遍:“我看着你死了……就一路抱着你,千挑万选,葬在山清水秀之地·可是翌日睡醒,我心里就万般不舍,将坟墓挖开,连皮带骨,吃下许多,自己也染疫而死。
你应该恨我·”·赵判官听得身形微晃,许青涵微微一颤,眼角慢慢溢出血泪,显出几分恶鬼之相,语气却极为温柔:“我一直以为,见不到你了,心里便天高海阔,不会再有半分难过。
直到我当真见不到你了,才知道……自己的心意·”·他看赵杀越走越近,停在咫尺,心中却无半点悔恨之意,微微笑道:“赵王爷,我时常说,见不得你受苦……这句话是真的。
直到最后一刻,我看见你皮开肉绽,身体损毁,心里依旧十分难过,搂着你不住恸哭流泪·但比起些许内疚难过,能同你纠缠不清,化在一处……那才是许某的心意。”
“你误以为我端方良善,如今知道我真实面目,恨我也是应该的·”·许青涵轻声说罢,就安心等着赵杀发作·这人理应声声怨他,理应恨他,将他魂魄撕裂,骨肉凌迟,如行刑的鬼卒那般,手握刀斧,剖开他污血残躯。
恐怕会有些痛楚,也多少有些欢喜··曾经身躯同腐,再不分离;如今魂魄入梦,稍解相思,难道不该欢喜么·远胜过他好端端活在世上,远胜过意中人独自睡在山清水秀一座坟冢。
然而许青涵闭着眼睛等了又等,未觉痛苦,反而被赵杀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许大夫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赵判官一脸怒容,单手搂着这人,强提神通,把鬼辇招到身旁,强提一口真气,想将许青涵横抱起来。
许大夫慌得挣扎起来,低声怪他:“你面色发青,气血有亏,不该耗费体力,要带我去哪里受刑,我跟着你去便是·”·赵杀不由一愣,却看见许青涵自己运转鬼力,令白骨上血肉凝实,伤口尽去,一点点站了起来,拢紧了那身官袍,善解人意地自己登上鬼辇。
赵判官连忙扯住朱红官袍一角,拿更多的神通法力悄悄渡给他··许青涵还未察觉,坐在车中,极小声地问:“听说地府有钉床油锅,可是往哪里去吗”旋而又问,“不知凡间丹药,对你是否管用,我有一个方子,能补气养血。”
赵判官一路牵着他衣角,将鬼辇往孽镜台开去··等鬼辇停在孽镜台前,许青涵仔细一看,只见一面华光流转的孽镜,周遭不见油锅,不见刀山,也不见赵杀发难,迟疑道:“这梦当真奇怪。”
赵杀气得脸色铁青,接过几位师爷递来的簇新官袍,正冠系带,牵着许青涵同坐在判官椅上,一面朝同僚拱手,为自己来迟告罪,一面冲许青涵高声道:“我不是早就说过,本官情债缠身,你何时找我讨债,我都在黄泉路后,孽镜台前等你,生生世世,我一直等着……青涵,我明明告诉过你的”·他说到此处,看见许青涵清俊温文的那张脸,心头绞痛,再开口时,便不复疾言厉色,将许青涵袖口又攥紧了两分,悄悄哄道:“也无妨……既然你忘得干净,迟迟来不了,我去接你便是。
许青涵听了这话,仍半信半疑,迟疑了一瞬,便拿右手悄悄在左手手背上一划,叫皮肉裂开,流下鲜血数行·他此时固然有些疼痛,但这点疼痛跟凌迟相比,依旧像是困在轻描淡写的梦里。
赵杀吓了一大跳,死死按住他,咬着牙唤了一句:“青涵不是梦,当真是我”·许大夫闻声一颤,竟是骤然慌乱起来,唇色青白,双手发颤,无论如何也不肯抬头,还想去划身上的皮肉。
赵杀吓得揽紧了许青涵腰身,哑着嗓子反问:“青涵,当真是我,我只怕惹你伤心,怎……怎舍得怪你”·可他唤了许多声,许青涵仍是不住挣扎,始终不肯抬起头来。
赵判官看得心口绞痛,想来想去,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袖袍掩着,在他颊边乱发上轻轻落下一吻··许青涵慌得软倒在椅上,双颊通红·赵杀意料之余,眼前大亮,忙捧着许大夫面颊,将下一吻轻轻落在他唇间。
许青涵手脚无力,愣在那里任他轻薄··赵杀色壮鬼胆,一连吻了数十下,极温柔地亲他如羽长睫,秋水瞳眸··许大夫原本惊惧掺杂,既愧且悔,骤然间被赵杀这样压在椅上,再顾不得什么愁苦,仅剩下满脸隐忍的羞窘和欢喜。
堂下鬼卒面面相觑,强忍了两炷香的工夫,实在忍不下去,擂起堂鼓,跺起杀威棒,喧哗了好一阵子,赵判官这才惊醒过来,忙不迭地祭出赫赫官威,用一只手匆匆翻开命薄,可他另一只手,仍旧拿袖袍遮着许大夫容貌,不肯叫人从旁窥视。
·许青涵自然把赵杀这番体贴收在眼底,脑海中时而回味起地府这把交椅,时而追忆起医馆那把交椅,心魂荡漾之下,眸光如水温柔··他有满腹情话要诉,一腔离情要叙,但此时远远不是时候。
许青涵只得挑在赵杀断案的间隙,装作云淡风轻,轻轻说上几句:“你原来是地府的判官”·“我早该猜到的,王爷公正严明,重情重义,果然像是判官……”·说得多了,赵杀不免老脸通红,转念细想,又觉这人初次见面就嫌他荒淫无耻,后来常怪他薄情寡义,一颗心清澄如镜,将他品行照得真真切切,万万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等他微微偏过头去,开口欲问时,却发现许青涵嘴角噙着笑,伏在案头,累得睡着了··赵杀便不得而知,青涵是不是也同他一样,因为太过喜欢,欣欣然颠倒黑白,不得已昏了头。
赵判官这一日熟能生巧,早早将积压的近千阴魂毫无错漏地审完,背上许青涵,走到孽镜前方站定了··他在镜中的倒影罩着一层桃花瘴气,只能隐隐绰绰看见肩后负着相貌狰狞的一只恶鬼,疲惫不堪地沉沉睡着。
赵杀看得一愣,片刻之后,才红着一双眼睛,朝镜中温温柔柔地笑了一笑··他把腰弯得更低,好让许青涵睡得更沉,勉强腾出一只手来,掏出乾坤锦囊,拿牙撕扯着,解开囊口的系绳,将累世功德大抔大抔地撒入镜中。
锦囊空了一半过后,赵判官再往镜中看去,身后恶鬼勉强凝成人形,因罪孽未消,散发着道道黑雾··赵杀新掬了一抔功德,犹豫了好一阵,还是把功德攥在手中,先低声商量了一句:“我那坟茔原本就是他拢土成坟,亲手立的,掘了便掘了,岂能以寻常阴律论断……何况我半点、半点不怪他,能不能网开一面”·赵判官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还拱手拜了两拜,那面宝镜总算泛起华光,层层涟漪从当中散开,股股黑气被宝光荡尽,只留下白衣出尘的一道身影,最后连人影一并消失在镜中。
赵判官便再一回独自立在镜中,弓着背,喘着气,一身朱袍,满脸的笑··赵杀傻傻笑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去,背着许青涵往孽镜台下一跃,稳稳落进鬼辇,驾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回了府邸。
    ·    第四十五章·等到了地方,赵判官把鬼辇停好,负着许青涵走入院中··他先前种下的那棵红色桃花树已经长大了些许,花苞红如珊瑚,极漂亮地栖息在庭院一角,走得近了,还能听见一丝鼾声。
赵杀对着那朵花喜不自胜地看了好一会儿,而后搂着许青涵盘膝而坐,照旧把手背上的白色印记,化作指尖一朵小花,灌入一身法力,艰难催成树种··赵判官小声问了一句:“青涵,你可愿意随本官同住”·他怀中又是一空,桃花树苗上又多了几点花苞。
赵杀便欣欣然揽着树,在院角种好,退开二十余步,避开意中人,把心头血剜出一滴,偷偷蹭在白色桃花树上··可等他满头大汗地忙罢,软绵绵倒在树下,想要稍稍闭一闭眼,心中却空空落落,久久难以成眠,仿佛神魂依旧困在十五重地狱,在血泊之中看见心上人半身白骨。
命签上说青涵“万事终局万事空,逆难失意逢空亡”,这命格要是只应在他身上,该有多好只叫他一人万事终局,两手空空,无尸身无坟冢。
自己逆难失意时,虽然也会轻弹几滴男儿眼泪,但意志坚忍,总不至于难过太久··何必叫青涵伤心,拿一腔痴情,换功德成空·赵判官越是深思,越是长吁短叹,在花树下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
他想来想去,依旧不太明白,这样百无一用的孽缘,数来尽是遗恨抱憾,为何离别时仍极悲苦,重逢时仍极欢喜·赵判官想了许久,好不容易困意渐浓,浅浅补了个眠,抬头再一看,却发现身旁那株白色桃花树一面偷偷生出两根枝丫,悬空环在赵杀身侧,既似搂抱,又如护持;另一面头冲着天,脚钻着地,竭力舒展身形,想早日高过远处那株犹在打盹的红花小树。
只是赵杀揉着睡眼再看,身旁枝丫就忙不迭地收了回去,变成了浑如白玉、极秀美的一棵正经树··赵杀忍不住微微一笑,唤了他一声:“若得青涵,当作金屋栽之。”
头顶白色桃花树顿时恼羞成怒地落了几朵小小桃花··赵判官看得心疼不已,袖袍一卷,自半空中接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眼看着点卯的时辰将近,赵杀便捧着白色小花起身,胡乱抖去衣上草屑,转身往屋外走去。
那新栽的桃花树霎时寂寥起来,眼睁睁看着赵杀走出十余步··当赵判官推开院门,不知想起何事,竟是又小跑着回到白色花树下,当着小树的面,把几瓣桃花囫囵吃进口中,牛嚼牡丹一般统统咽进腹里。
白色花瓣虽然只在他薄唇舌尖上逗留了短短一瞬,赵判官已是脸皮通红,近乎羞窘,顿了一顿才恼道:“我如今也吃、吃了……你心中是何滋味可是满腹怨愤,想找我寻仇”·那白色花树连连摇摆枝丫,花瓣染着薄薄一层淡粉。
赵杀便道:“那我自然也与你一般,只是会稍稍……稍稍伤心一些·青涵,当真无妨·”·他脸上烫如火烧,不好多说,在树干上愤愤叩了两下,就胡乱背过身去,摆了摆手,大步走出庭院。
赵判官安顿完两株桃树外,难得过了一阵清闲日子··每日清晨出门当差,日落归家后,便听着院中桃花树的鼾声入梦··许是在抽芽生根的缘故,两位债主一个比一个嗜睡,久久不曾显露身影。
转眼间春秋一变,旋而又入了秋··一年半后的这一日,赵判官依旧清早起身,给桃花松土施肥,而后听着浅浅鼾声出了门···只是他这一日,并非直直奔赴孽镜台,而是绕到三生路上候了片刻,一见黑白无常的鬼辇飘过,就驱车迎了上去。
等两车并驾齐驱,赵杀忙把自己的乾坤锦囊解开,点了五年功德,往对方车辇上一递··两位无常看得眼热,却迟迟不曾伸手来接,再三犹豫,才接了十中一二,只道:“赵兄所托之事突生变数,兄弟受之有愧。
倒是另一桩小事,已经置办妥当·”说罢,便把一个小小布包扔到赵杀怀中··赵判官打开布包一看,见包袱中既有自己先前托付的泥塑厌胜偶人,亦有两块陈旧牌位,忙拱手称谢。
眼看着黑白无常去得远了,赵杀仍停在原处,脸上忽忧忽喜,耽搁了许久,才猛地惊醒过来,将包袱妥善收在怀里,掉转车身,往孽镜台去了··赵判官许久不曾因私废公,发现自己点卯又迟了些许,内疚惭愧之下,在断案之前,先唤来小卒沽酒市脯,赠予众鬼分尝。
堂下同僚见他这般慷慨仁义,拈花惹草的品性也改了大半,接连六百余日,身旁未携红绡轻薄的大夫人,也未挽白衫出尘的二夫人,俱是老怀大慰,吃得不住点头··看着鬼卒争先撕扯起百年老肉脯,赵杀忍不住掏出怀中的泥塑偶人,悄悄放在桌案一角。
那偶人与他面貌肖似,也着一身官袍,胸腹以笔墨写着赵判官的八字··赵杀每看上一眼,便叹上一口气··他有一位债主,注定命中坎坷,死后受妖兽分食之苦。
赵杀便以神通做了小小一具泥塑偶人,托黑白无常带在身上,一旦债主被妖兽啃噬,便抛出泥偶,将酷刑转向自己··然而不知是何缘故,此后六七百日,赵杀身上仍不见狰狞伤口,好端端地坐在此处。
赵判官为了这桩小事,又有些魂不守舍··他足足琢磨了一顿饭的光景,见一帮鬼卒彻底吃干抹净,才勉强收回心绪,开始赏善罚恶,评断生死,未至晌午,已审讯完五六百名阴魂。
·赵杀勤勉之余,也多少有些两眼发涩,趁着间隙起身来走了两步,远眺绿荫,抡转臂膀··就在此时,又有一名阴魂被鬼卒押解上堂··那阴魂身形枯瘦,只剩一层黑气覆在白骨之上,除却三千白发,一身富贵难言的华服,面目、春秋俱是难以分辨。
他每行一步,四周便有黑气窜起,形如恶蛟,往空中撕扯扑咬,堂前十丈开外,尽是这厉鬼身上威压,直叫押解的鬼卒噤若寒蝉,只敢以铁链远远牵行··等他当真立在堂下,被孽镜台符箓阵法团团镇住,有胆大的鬼卒为稳妥起见,便想将他脚下细镣,换作一拳粗细的精铁脚铐。
也不知那细细脚链牵动了何种思绪,那恶鬼虽是一言不发,任人施为,一身黑雾却渐渐转为血色··周遭一时狂风大作,搅得命册书页翻飞,连地狱业火深处,亦有鬼哭狼嚎之声与之呼应。
这险恶天象,像极了凶星当空、孽龙出世··赵判官难得看见这样一尊大鬼,不由得端正身姿,顶着四面狂风,一手紧按判官帽,一手重翻命册··饶是如此,他两侧帽翅依旧被吹得来回乱颤,一头长发依旧胡乱拍在脸上,直叫赵杀视物艰难,好不容易才看清这厉鬼的姓名。
几位师爷一边加固符箓,一边扯着喉咙、顶风指点道:“判官大人,这厉鬼转世过几次,死前都要被妖兽撕咬,灭去威风戾气,唯独这一回,也不知是何人插手,叫这恶鬼好端端来了,还请大人查阅命册,好好看个究竟”·可赵判官恍如未闻,木愣愣坐在原处,痴痴然如坠梦中,不去细看命册,深究道理,反倒松开了按着冠帽的那只手,细细打量起手背,就在这短短一瞬,他那顶判官帽已被飓风卷走,一头长发散在肩头。
几位师爷见不得他这般狼狈,想要上前替自家判官大人重整衣冠,又被狂风吹得步履维艰,只好遥遥唤道:“大人判官大人”·赵杀不知为何,仍看着手背怔怔出神,顿了一顿,又去细看命册,翻来覆去几回,这才当真审起案来:“你……你命册上漏了一大半。”
师爷们听到此处,面面相觑,只当赵判官当真糊涂了,可赵杀定了定神,依旧不曾改口,只道:“你命册上,只有二十余岁前的旧事·”·有较真的师爷忍不住逆风抢步而上,扶着判官桌站稳了,朝命册上定睛一看,发现眼前这人身中言蛊,久病不愈,于子夜呕血怀恨而死,死时年岁尚轻,而后数日数夜,由妖兽分食残魂……·理应没有下一世了。
那师爷看得惊愕莫名,慌忙揉了揉眼睛,凝神再一看,却见命册所载的卒年,离此时足足隔了六百余日,除去在忘川上塞船耽搁的三、四日光景,阴间十日,阳界一年,足足差了人间的六十余年。
只是不知是谁护持,叫这人在死期未死,多活了这漫漫一段光阴··师爷想到此处,正要冒着大风厉声逼问,却看见赵判官把朱笔一搁,换作墨笔,饱蘸浓墨,在命册上认认真真地涂改起来,把错漏的死因划去,而后悬笔纸上,和声细语地问:“之前的事,本官已经知晓了,之后的事,可愿跟本官说上一说”·    ·    第四十六章·那厉鬼似是失了神智,立在原处,如榆木雕就,空有一身的气势。
赵杀看得心中极乱,一度想迎风揍到他跟前,握他脉门,探他额上余温,悄声问上一问:为何阿静还未醒呢·自己化作阴魂时,也像他一般,浑浑噩噩,走走停停,但只要神魂凝实,在忘川上便能恢复神智,沿途吟诗作赋,看两岸如萤磷火。
可为何他家弟弟还未醒呢·赵杀眉头紧蹙,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嘘寒问暖之心,眼下阿静命册出了这般大的错漏,如果不能早早更正补全,时日一长,只怕天意肃杀,道不能容。
赵判官定了定神,语气愈发柔和,从命册所载的最后一日问起:“命册里说你身中言蛊,半夜无人看顾,在赵王府偏院咳血而死,死后被妖兽撕咬·可本官依稀记得这一日,你身在阴山,于碑亭中坐了一夜,与命册并不相符,可有此事”··那阴魂怀着一身戾气,静静站在风眼,如若未闻。
师爷被飒飒寒风刮得凉意入体,勉强将双眼睁开一线,定睛再看,只见这恶鬼周身锁链,半数轻飘飘随狂风盘旋,半数沉甸甸逶迤在地,被风来回拨动,簌簌颤栗出声,这一看之下,更是惴惴不安,从旁提点道:“大人一定要审问清楚,看看碑亭之中,有谁插手护持,好将那狂妄歹人一并拘入阴间”·可赵杀已经顾不得此事,仍轻声细语道:“你气运顺遂,在碑亭中呆了一夜,翌日便有神医从阴山上下来,带回药引,治好了你的言蛊。
此后数月,不单想起自己真正的心意,也……也报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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