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Yu雨 by 巫羽

分类: 热文
云青Yu雨 by 巫羽
文案:·     木有文案·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龙云沁李玙 ┃ 配角: ┃ 其它:·==================·☆、云青欲雨 楔子·“宅前种的白萝卜,纤瘦柔弱,雨季也不能够让它成长,这地是多么贫瘠。
我且还记得年幼时,母亲种的青菜总是矮小的可怜,绿叶耷拉,炎夏的风甚至烧枯了小瓜的藤叶·然而山野上种的豇豆,长得再不成模样,也仍是会收来腌制,我已忘记它的味道,是酸是苦,再难记起。
我离开这里有十余年之久,归来,满目荒芜·”·在一个午后更新了一条微博,他老式的笔记本电脑因风扇故障嗡嗡叫,他却习以为常,他在屏幕前坐了会,刷新了下,这条微博仍是零阅览零评语零赞。
他的互相关注里有三位好友,他的粉丝有三位,微博二条·这是新注册的微博··起身,朝门后走去,他取下挂在墙上的彩藤篮·即使离开有十余年之久,他还认识荒野上长的野菜。
他们从来不擅长种蔬菜,因为野菜丰富,因为遭遇的坏事不够多··棠梨花的季节很短,摘取它们时,要挑选花苞盛开的,这样才不会苦涩·它们开在进村的路口,三五成群,粉白飞舞。
鱼腥草,在屋后的水沟旁疯长,长久没人摘采,根茎又老又硬,需细心挑选··走过长满杂草的小径,荒草残屋,构成了这村中的景致,龙云沁仿佛是这个古老村子的最后一位住户,这个族落最后一员。
其实还有几户人家居住,住得很散,这些老弱的住户,他们也许见过龙云沁小时候的样貌,却已认不出成年后的他来··站在老棠梨前,先脱掉运动鞋,弯身将牛仔裤筒挽起,衬衣袖口扎高,龙云沁抱树攀爬。
他心情愉悦,即使爬得十分艰难,手腕和脚板都蹭出了血··傍晚的风吹拂他过长的刘海,他将一只手臂挂在树枝上,仰头眺望西面的斜阳,披上一身金色的霞光··远处的山丘,荒废的梯田斑斓涌动,昨夜,初春的一场大雨,洗刷了这个僻远,被遗忘蒙尘的世界。
☆、云青欲雨 第一章 (上)·棠梨花搅拌剁碎的生猪肉,敲入颗鸡蛋,下锅翻炒;鱼腥草摘取根茎,和木耳凉拌,加入酸辣酌料·简单的两样菜,半荤一素··家常菜弄不出什么花来,却也还要在两只盘碟上摆放上装饰用一小束棠梨花,看着粉嫩翠绿。
昏暗灯光下,一张矮桌一张凳子,默默端碗米饭,慢慢吃下··夹动鱼腥草时,想到那人不吃鱼腥草,而自己是极爱吃的·那人又何曾吃过棠梨花他肯定也不曾见过。
他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无关乎鱼和熊掌··半碗米饭,几乎是数着颗粒捡完,要是外婆还在时,看他这样吃饭,是要骂他的·外婆是个文盲,没读过什么粒粒皆幸苦的诗句。
但她心中有很多道理,她对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见解·反倒是自诩受过高等教育的自己,很多事情他都看不明白,看不透彻··哗哗洗着碗碟,剩菜剩饭倒在一只破钵里,搁在门口,朝屋内喊了声:“黄胖”。
一只瘦弱的狗崽从矮桌下蹦出,划动小短腿,欢跃跑来··黄胖是一窝狗崽里最瘦弱的一只,也因此其它狗崽都被邻里讨走,就只剩它趴在母狗身旁呜咽··一周前,龙云沁从县城姨妈家将它带来。
装在一个小布包里·蓝红的刺绣包里,探出只狗头,一路迎得小孩围观··姨妈出来送行,送到车站,执着他的手说:“真不去看你哥”又说:“老村都成荒村了,大家都搬出来,你回去作什么”·回去作什么·厌恶喋喋不休的人群,厌恶嘈杂的车流,厌恶装腔作势的男人女人,厌恶蝇营狗苟,谄谀献媚,奸诈阴险的百态众生。
“汪汪”·黄胖吃着冷饭,不时抬头叫唤两声,摇动尾巴··龙云沁蹲下身,抚摸它的小脑袋瓜,手腕上的贯珠手链蹭过黄胖毛茸茸的耳朵·黄胖歪着头,似乎很享受。
“吃吧,明日下溪抓点小鱼,给你改善伙食·”·仿佛听懂人话般,黄胖低头将钵中不多的饭粒舔扫干净··身份卑微,价格低廉的土狗,易养活,不挑食,无需花费什么时间去照料。
黄胖没有狗粮,好在有个温暖整洁的狗窝,一身干净的毛,看着挺健康··早早将木门拴上,此时还不到9点·已经习惯了都市夜晚生活的人,很难熬过乡村夜间的无趣。
旧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闪着蓝光,风扇照旧嗡嗡叫唤·龙云沁登上网,刷开微博,提示一条评语·点开,是秦启明的评语,写着:“就看不惯你装文艺装忧郁,搬回深山老林,活还做吗打算找死吗”莞尔,这家伙总是这样,从不说好话,非常讨人嫌。
“你不也没饿死·”刚刷新,就看到回复了·“我这种不可复制,我是为了避免饿死才搬去乡下减少消耗·”龙云沁回:“我也是。”
我也是啊,秦启明,我是为了不在那庞大繁杂,如同迷宫般的大城市里绝望死去,而躲到这荒山野地里·你是求生,我何尝不是·刷新了两次,秦启明不再回复。
沉默的秦启明,穿着身吊袋牛仔裤,袖子挽得老高,衣身上下,从衣领到鞋子,都是斑斓的颜料残迹·他有张消瘦英俊的脸庞,一副宽大运动员般的骨架··☆、云青欲雨 第一章 (中)·是什么时候认识秦启明的,仔细盘算起来,时间不长。
那是在一次当代油画拍卖会上,刚进拍卖会大门,秦启明便迎上来,递过名片·那人没接,与他并肩的龙云沁抬手接过·当时的秦启明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张扬狂妄。
第一次相逢,龙云沁无疑对秦启明的印象不好,但他本身专业与美术息息相关,他看得到秦启明的才华——在他那两幅无人竞价流拍的画作中·才华,这是当时在场的那堆爆发富们,最不在乎的东西。
·才华何等微弱,没用的东西,没有媒介,它就是空气般虚无·即使有了媒介,破琴数百,牛也还是牛·而没有名气,没有人脉,得不到重视,缺乏机遇,纵使伯乐在场,也要失之交臂。
那人花费数百万,拍下一幅先锋大作,画家大名鼎鼎,国内外获奖,众人趋之若鹜·龙云沁欣赏不来它,他知道那人也是看不懂它有什么超绝处,而且压根对绘画没有兴趣。
那人看到的是画家的名气,这样一幅当代名家的画作,悬挂在大厅,足以彰显主人的身份·因名气而尊贵,因尊贵而价值不菲··在旗族服装工作室里,龙云沁当着助手,说是助手,不如说是跑腿。
这间著名工作室里的设计师要么有海外镀金的学历,要么在业界有名气·龙云沁只是个学历平庸,不起眼,没有任何人脉,无人赏识的后生·他能一眼辨认出时代服饰的错误设计,却没有话语权去纠正“大师”的荒谬处。
他熟悉各种古代现代纺织品,却只能沉默无言在旁观看·他敏感细腻,他知道在别人眼中自己性情太过温和,看着有些傻气,但他并不是个蠢笨的人·他也有能力攀爬,也有能力将他人践踏于脚下,这取决在于他愿不愿意使出心机,取决于他是否会丢弃自幼否决的勾心斗角。
·人不总是正直的,这取决于诱惑有多大··那个雨后的傍晚,当李玙带着女友步入旗族服装工作室的那刻,龙云沁二十四岁的人生,和魔鬼签了一纸契约,堕入黑暗。
在电脑桌前沉思着,身上的披肩划落,用力扯起,指甲挂在披肩纤维上,硬是扯裂了指甲,撕出了血··李玙,只要想到这人,心绪就无法平静··痛恨着自己,远胜于痛恨他。
在S市里,自己曾堕落到何等可怕的地步,曾不择手段到丧心病狂·那样的自己,已完全是另外一个人,那一年的时光里,是另一个灵魂占据了同一具身躯··呵呵,那终究是自己。
摊出双手,是自己的欲念与所为··一个熟悉声响,聊天工具跳出一个提示,有人拍下商品··龙云沁点开订单,有买家定制一套民国三十年代风格的旗袍。
他制作的衣服,材料考究,做工细腻,当然售价也不低··轻巧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动,和买家交谈,核实··他的店铺营业二年,之前因为工作繁重,经常没空接订单,而后来,自然不屑。
一月就算只有两个订单,在这里已足够维持生活,何况他也卖些其他的织物,他手很巧,自学过刺绣和传统织造,他会制造团扇,会做扇袋,各种考究纹样心随意动,拈手而来。
一件织品或说一尺绣花,递到他手里,他便能分解出它的织法,甚至刺绣的针式·这并非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后天勤奋学成··他有位刺绣极其出色的外婆,而他的族群,擅长织布,染印。
虽然那是以前的事情,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旧村几乎无人居住,在于营建了旅游新村·衣食住行,都是展品,而他们也是观览物之一··然而更多人在更早前,便搬去有现代化设施的县城,龙云泽家是最早搬走的一批。
“大概要一月左右的制作时间,您要的这种面料比较少见,我需花费几日时间去外地采购·”·敲下这行字,龙云沁手指上的血迹,沾染在键盘上,他似乎没有痛觉般。
买家并没有任何意见,很干脆付了钱·毕竟需要定制服饰,对衣服特别讲究的人,不会在意这么一点钱··接下这单生意,龙云沁想着工具箱还没拆包,他吃饭的工具,细细码放在一口大木箱里。
这个时代,仍有旧时扯布量身定制的裁缝,只要有市场有需求··住在这里,不便是难免的,距离采购市场太远,更别谈衣服制作好,需到县城寄出·不如将易耗品多进些,囤积在家中。
住乡下也有住乡下的好处,自从搬回来,整个心都沉寂下来·安澜得像村南那一面蓝潭··☆、云青欲雨 第一章 (下)·清早,将牛仔裤,衬衣用晾衣绳穿挂在屋外,拉得平直,晨风阵阵刮过,水份快速蒸发,午时便能收衣。
蓝裤白衣在身后飞舞,龙云沁一手提着一只空木桶,一手拿着自制的简陋鱼网,他身后紧紧跟随着黄胖,一人一犬,走向杂草杂花茂盛的小径·小径弯曲,通往村南的小溪。
他小时候在这条溪里抓过鱼··抓鱼,是极欢愉的事情,男女老少都会参与,尤其新稻熟鲤鱼肥的时节,漫山遍野的欢语声,孩童们在葱翠的水稻田里扑腾,追逮着鲤鱼,他们不似大人那般使用古老且效率极高的捕鱼工具,他们的天性是玩戏。
空寂无人的溪畔,野茶花暗自盛开,红彤彤一簇·龙云沁踏进齐膝的荒草丛,采撷一支红茶花,摘下草帽,别在帽子上,像母亲当年那样··草帽搁在折叠整齐的外衣上,一双运动鞋头对头放在一侧。
龙云沁挽高袖子,裤筒,踏水入溪··水清澈可见半米深下的溪沙,鱼虾游曳其中,竟似不惧人般,悠闲自在·一网下去,轻松收获··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孩子们五六成群在溪中争抢着逃窜的泥鳅,敏锐的溪虾。
那时村中有五十余户人家,而今不过三四户··村落凋零,这对大自然是件好事,对一个族群却是悲伤之事··水桶里的鱼虾蹦跃,跳不出方寸,它们已是囚中物。
龙云沁舒坦地躺在溪畔,仰望蓝天·孤零零的一人“横尸”水域,孤零零的一犬吠着溪中自己的倒影··在S市时,未曾留意天空,竟想不起那地方的天是灰蒙蒙的,抑或夜雨过后也曾湛清如镜。
没有在意,没有想过抬头去看,是因为活得太匆忙,还是因为穿梭如麻的车辆,稠密如网的航线,让人时刻提防的所在,也窥不见天际··李玙曾说过:穷人和富人,生活在不同的天空下,这是从出生看第一眼时,便就不同。
身份的界定,至今日已仿佛种姓的束缚,因为阶级已经形成,并且在固化··他说的许多话,现在想起,还很鲜明,他有一种冷血似的冷静慎密·由他口中吐出的让人冰冷至骨髓的话语,还有许多许多。
·怎么又想起他来·翻身爬起,用力拍打衣衫,回去吧··山茶花离开了母体,在大风中掉落成一片片红蝶,消匿于山野·矮矮的黄胖在前方扑戏着粉蝶,它很容易在玩戏时,忘记归家之路,但只需龙云沁喊一声,它便着从草丛里窜出。
随它去吧,调头朝远方的小屋走去··泥木结构的二层小屋,一楼用来烧饭存放柴草,二楼用来住人,存放粮食··简陋的厨房,并不似传统厨房那般,只是一个三脚架,一些锅碗瓢盆。
父亲在此地营建房子时,也依样画葫芦建了有台有灶的厨房,那大概是他老家厨房的样式吧·龙云沁,跟母姓·他出生后许多年,父亲都处于失踪状态,于是到他七八岁时,为了读书,便也就随了母姓。
父亲是位画家,而且后来还挺有些名气·龙云沁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电视机里·父亲面对记者的采访,热情洋溢的介绍着他热爱着一片土壤,热爱这里的人们,由此才有硕果丰盛的创作。
那时龙云沁十一岁,他知道父亲虚伪,他如果真热爱着这里,却为什么抛家弃子··大尾的溪鱼二尾,破腹清洗,贴在烤架上,兹兹响·龙云沁用小刀在鱼身上横划、三刀,让鱼肉更易熟透。
抽动烈焰高炙的柴火,小心预防鱼肉烤焦··鱼肉的鲜味渐渐弥漫,龙云沁细心在鱼身上刷上调料,他的神情有几分庄重·他的外祖父,是抓鱼能手,很擅长烤鱼。
龙云沁小时候常猫在他身旁看外祖父用小刀给烤架上的鱼开膛破肚,手法行云流水般·传统的烤法,不会先开膛破肚,拖出内脏,都是等快熟刷上调料前,才需要这般处理。
然而传统的东西并未必值得效仿··母亲很容易接受新事物,尤其是当父亲在县城买了房子,接母亲和龙云沁俩兄弟过去·母亲换上了很时尚的衣服,包头巾取下,学电视里的女明星般,烫了头波浪长发。
母亲总是很美,无论她是怎样的装束··然而,终是留不住父亲的心··母亲常说父亲是个艺术家,他热爱自由,无拘束的生活,而家庭是他的束缚·那是母亲还抱有希望的时候。
后来,在县城那栋窄小的房里,母亲躺在病床上,抱着十二岁的龙云沁哭着说:“他不会回来了,听说去了美国,把我们抛在这里·”·那时龙云沁读小学,兄长龙云意读初中,都是需要栽培花费的年纪,父亲像以往许多年那般失踪了。
幸福就像一张画饼··调料加入椒盐及姜丝,还有少许清酒,鱼肉的味道越发鲜美,闻在鼻中,食指大动·夹起放在盘中,还未搁置在地,黄胖的身影晃进,把尾巴摇了又摇。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自己回来,难道是远远就闻到了鱼香味·“这可不是你先吃的节日·”·训着黄胖,黄胖两只爪子趴在地上,在一旁呜咽。
“那时候,大洪水刚退,人们在挨饿,可是没有吃的·稻谷全被水冲走,大家饿得走不动,小娃娃饿得在妈妈怀里哭·后来,是一只大黄狗衔着稻穗,从很远的地方,划啊划,过来搭救大家。”
外婆讲着家喻户晓的传说,她是个说故事的好手,表情动作总是很生动,讲到狗衔着稻穗过来,还做出了划水的动作,年幼的龙云沁笑弯在外婆咯吱窝下··将烤鱼用筷子对折,丢出一半给黄胖,黄胖汪汪两声,衔上鱼尾,跑出院子。
将第二尾鱼翻身,也刷上调料,弄小柴火,让它慢慢烤·龙云沁细致吃着半截烤鱼,味道并没有记忆中那么美味··然而,记忆并不可靠··记忆中,年幼时期,在村子里过得很快乐,然而并非如此,只是记住了快乐而遗忘了苦楚。
没爹在背后被人说闲话,被人指指点点,能快活到哪去·读书时期,记忆中并不苦,细想起来,也曾为学费,和母亲走上数里路,回乡跟舅父家借钱,却像乞丐般被赶出来·如果不是有慈善援助,龙云沁小学读不完,就得出来打工。
如果不是当年正巧一家大企业在本地搞投资,顺水推舟般,附赠人情般做起助学扶贫··如果不是,在十八岁那年,查阅到了资助者的名姓和身份,那么,后来也不会成了一段笑话。
☆、云青欲雨 第二章(上)·微博提示两条新评语,点开,一条是周佶的:“是什么原因让我们的生活这般坎坷,颠沛流离·”一条是秦启明回复周佶的:“JJ,你还没从巫峡回来吗再待下去就成野人了。”
龙云沁看到这两位好友的留言,温和一笑,敲动键盘回复周佶:“小佶,我这边花花草草很多,可以考虑过来走走,我当向导·”·认识周佶时,他还是个学生。
周佶先认识的秦启明,而后经由秦启明认识龙云沁·说起来,这还是两年前的事情,当时秦启明去华山写生,周佶正好在华山采集植物标本·两人第一次碰面,秦启明在山林走动,遇到了前来讨食的周佶,秦启明差点以为周佶是位野人。
周佶独自一人在盛夏的深林里游荡三天,衣服破烂,头发成团··当初光是听秦启明讲述,就觉莞尔··周佶瘦高,十分清秀,性情温吞,人看着有些傻傻的,但据说智商非常高,读小学时,就在老师建议下,被周爸拉去测过。
龙云沁有三个好朋友,也就是新微博上三位互关,除去秦启明,周佶,还有位“青梅竹马”,名唤柳娣·柳娣和龙云沁自小相识,柳娣比龙云沁还小两岁,柳娣年幼时,父母外出打工,祖母老病,由于和龙家有亲戚关系,曾在龙家住过一段时期,因此,几乎可以算是龙云沁的妹妹。
柳娣这段时间为就职在外地奔波,也没空闲来管龙云沁突然辞职回乡宅这事··大概,她也还不知道··柳娣有张娃娃脸,但却是个十分精明敏锐的妹子,被她知道自己突然回乡,必然要瞧出倪端来。
龙云沁头疼想着,当时,怎么就把她拉到新微博好友里·然而,又有什么事能瞒得了她··想起她只见过一面李玙,便说这人寡情薄义,而且最可怕的是,在文质彬彬下,礼貌周到中,透着轻慢鄙夷。
这需要细心观察,才会觉察,而又有多少人被这表象所蒙蔽,表错情会错意,觉悟时羞愧,无地自容···柳娣敏锐,而龙云沁也是个细腻的人,当时柳娣发现的,龙云沁其实早已知道。
折叠收进屋的衣服,明天打算出行·需要购买布料,还需要大量的纺线,老宅里有部旧式的织布机,敲敲打打下,还能织布··他们曾是一个家家户户都会织布的族落,因为经济不发达,长久过着半封闭的生活,生活所需,衣食住行,都需自己生产。
到龙云沁这代,社会巨变,大部分接触到现代生活的年轻人,都不懂纺织,对自己族落的文化,情感已十分淡薄··龙云沁是个现代青年,而有些趣好方面,他又有别于同龄人,搁现今社会,像个另类。
☆、云青欲雨 第二章(中)·布料市场,辅料市场,跑了两趟,花费了两天时间,在初春里,流了一身汗·亲力亲为,身体力行·说得光彩正面,也曾想有亮堂的工作室,代劳的助手,专业定制的面料辅料,也追求过。
搭上回家的动车,辞别江南城市,心想着,这样也挺好的,全凭着兴趣爱好在支配着,没有过深的利益计较··当初,在S市,龙云沁收集了不少老刺绣料子,数量算不上多,但十分珍贵,这些料子,当时舍不得拿出来用,后来离开S市时,竟也没带在身边。
里边有两块明代缂丝,出售的话,价值不菲·正因为如此,所以没带走·这不是他出钱购买的,是一份赠品··慢慢吃着午餐,想着黄胖寄放在县城姨妈家,不知道过得怎样。
姨妈家房子窄小,人口多,夸张点形容真可算是挤得都没有下脚的地方·黄胖过了好几天满山奔跑的日子,性子发野,不知道县城生活还能不能适用··一人一狗,日后大概就相依为命了。
内心自嘲着,这样也挺好,黄胖养大了还会看家护院,咬歹徒,保护主人家·除非被驱逐,否则不离不弃,一生相伴,人有时还不如条犬··这般想法也是错的,毕竟人有各自的追求,各自的脾性,因为是万物灵长,越高级越复杂。
人与人之间,又怎会像人与狗之间那么单纯··列车高速行驶,窗外的景致,呼啸而过,低头读阅电纸书,读着《三才图会》,这是部明代百科类的绘图本,里边有关于服饰的内容,正是龙云沁感兴趣的部分。
·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龙云沁的癖好是织物与服饰··他们的族群,将历史织入服饰中,穿在身上,织物与服饰,自幼便熟悉亲近,仿佛天赋。
而后天的,还需学习,开阔视野··列车靠站,一阵颠簸,龙云沁抬头,猝然对上前方一位出厢的男子,那人高大的背影,像极了李玙,以致心跳都慢了一拍·想想十分可笑,一刹那居然以为是李玙。
李玙,怎么可能坐动车··人与人的差距,天壤之别··列车继续前进,摇摇晃晃中,龙云沁昏昏欲睡,便趴在小桌上睡去·这一觉睡得很不舒坦,光怪陆离。
梦里,金韫在诉说着什么,他精致的脸上有着仿佛与生俱来的优越自豪,他笑的时候,会微微侧头,显得十分优雅·他一向鄙夷龙云沁,且从不掩饰·他有钱,有身份,有所谓的显赫身世,龙云沁没有,然而,除去这些外在的,不都是同样物质构成,饿得吃饭,冷要加衣,生老病死,凡人而已。
这是个不愿意想起的人,因为这是他嫉恨的人··☆、云青欲雨 第二章(中2)·嫉在于这人处于特权阶级,凌越于社会规则;恨在于这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无力去反击,唯有以“厌恶”这种精神胜利法去对待。
人生中总要遇到一两个这样的人,用光彩耀眼,高不可攀去刺伤他人的平庸,揉死蚁类般的任性妄为姿态,去践踏他人勉强维持的那点可怜尊严··金韫,龙云沁曾嫉恨过的人,在离开S市后,一切也都云淡风轻了。
梦中这人还在喋喋不休,龙云沁试着用欣赏的态度端详起他来,周佶是他记忆中最纯美的男生,然而金韫,大概可算是平生所见最媚的一位·柔眉婉转,眼角飞扬,尤其左眼底下一颗泪痣,更添妩媚。
相书说:“男生女相主富贵”,信矣··从睡梦中醒来,已是最后两站,龙云沁整整衣物,看着鱼贯出车厢的乘客,男男女女,情侣,家人,他疲倦的揽收额前过长的发,心情忧郁。
没有家人,也没有情人,甚至没有一个在身边的朋友··母亲去世时,父亲回来办的丧事·那时龙云沁在读大学,哥哥龙云意因不爱读书,且家境所迫,已经出社会多年。
在办理完丧事后,父亲留下了一笔钱,一是给龙云意娶妻,一是龙云沁读书的费用·很早就出来打工的哥哥,对钱财看得十分重,一分一厘都爱计较·龙云沁半工半读,到大学毕业后,回到老家,发现母亲县城留下的房子,竟没有他的房间。
此时龙云意已经结婚,并有两个孩子··因为自小兄弟年龄相差大,玩都玩不到一起,没有过深感情,成年后,这一个哥哥,竟像是没有那般··没有家,这种失落孤独感,在S市时特别强烈。
多想有自己一个舒适的房间,有关心自己的人相伴左右·只是那时欲望膨胀,迷失了自己,在错误时间里遇到了错误的人··回到县城,一身风尘,到姨妈家带走郁郁寡欢的黄胖,姨妈又在问真不去你哥家坐坐吗龙云沁摇头,幽幽说:“我打过电话联系,哥嫂很忙的样子,还是不打扰了。”
龙云意在开旅馆,近来生意似乎不错··这一路动车换汽车,汽车停在离村数里外的大路上,空寂无人,于是换双脚行走·黄胖欢跃跑在前面·之前耷拉着小脑袋,一下汽车就神气活现。
龙云沁越走越慢,实在累坏了,而且饥肠辘辘··天越走越黑,回到家中时,已快晚上八点·用冰箱里翻出的有限材料,煮了份酸辣粉,给黄胖也准备份鱼肉。
一人一犬各自吃着晚餐·而后,梳洗,上床··橘黄台灯下,趴在老床上,按着手机,看到条短信,竟是秦启明发来的·要知道这家伙非常懒于打字,发短信更是少有的事。
“我的画最近居然供不应求,我奇了怪了·这次去交画,留心问老孟,才知道一直是同个人在购买·老孟认出他来,说是位明星·我操你猜是谁”··龙云沁读完短信,心里震惊。
他们共同认识一个明星,而且秦启明曾动手揍过他,还因此被抓去蹲了几天牢房,两人是仇人··“金韫吗他想做什么”龙云沁强烈心里不安,他一直怕金韫报复秦启明,而秦启明是因为他,而与金韫结仇。
急忙拨通秦启明手机,秦启明慵懒的声音说着:“什么事”这个时间,以他作息,显然还在画室里作画··“金韫是他吗”龙云沁急忙问。
“哦,你看了我发给你的短信了·”又漫不经心,不以为然般确定回复:“是金韫·”·一阵沉默,听到秦启明擦画笔的声音··“这变态小子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阴谋阳谋,随他去了。
反正我画不再寄卖那家画廊·”·秦启明是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人,想来这件事没有困扰到他··“别担心,我这种不入流的小画家,他拿我的画能去弄出什么惊天大陷阱来,说不定他这是对我的大作一见钟情咧。”
秦启明一手耍动着油画刀,一手拿手机,歪着头,看着画架上的一幅静物画··龙云沁知道金韫不懂油画,而且压根瞧不起秦启明这种在国内都默默无名的画家。
不过确实如秦启明所言,他凭借这些画,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有钱人,常有些匪夷所思的行为,又岂是常人能理解·“嗯·”龙云沁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当初没告诉李玙你是山里出来的吧”唐突一句话,龙云沁好会才反应过来·“没,我怎么可能,那时我......”秦启明接话说:“那时你虚伪,怕被瞧不起。”
龙云沁苦笑,是这么回事·“那便好·有件不知道是好是不好的消息·”秦启明说得意味深长·“什么事”龙云沁警惕起来。
“李玙在找你·”秦启明话语一落,甩手将油画刀插在搁手的横木上·龙云沁沉默许久,于是秦启明继续说:“我有东西不是寄放在你之前租住的房子里,这次去拿,顺便帮你退租,房东说有人找你,我一问就知道是李玙。”
什么一位高大的男子,开了辆很气派的车,文质彬彬,礼貌周到(伪君子,一切都是假象)·一看就是在形容李玙··“小龙”一直听不到声响,以为龙云沁断线了。
“在的,启明,大概是想叫我去取回,我没带走的衣物吧·”龙云沁其实也想不出李玙找他何事··秦启明不再说什么·他知道龙云沁离开时,什么东西也没带,因为是他去接的龙云沁。
也知道李玙以前赠送龙云沁两块价值不菲的缂丝,可以换栋房子的,龙云沁没带走··“小佶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不想再谈李玙,问起两人的好友。
秦启明笑了起来,回:“他前天跟我视频,刚从山里出来·说他过几天就回归人类世界,先来我这里,再去找你·”这是个好消息,自从周佶毕业后,龙云沁有好段时间没见过他。
“你隐居皖南,我住在滇地,住得可够偏僻的·”龙云沁心想,还好,远是远了点,但小佶就喜欢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植被茂盛,物种多样。
☆、云青欲雨 第二章(下)·木材和绳索组成的简陋织布机,一旦搁置不用,就似要散架一般·从杂物间里搬出,放在院子外,清洗,晾晒,将构建摆置好,捆牢绳子。
取出纺线,缠绕好,一步步织造,不时停下调整·织布,龙云沁小时候学过,在学校时,又多学了其它几种织造法,对他而言,心中所想,手下成织,并不是什么神奇事。
想想外婆说过,有的人有内秀,而有的人有外秀,有外秀的人,很容易就能展示自己的才华,就像将才华都穿在了身上,而内秀的人,需长期的相伴,才能才为人所知··其实这说的是才情的张扬与内敛。
龙云沁,在网络上结识不少织物方面的人才,这些人有的是专业机构里的研究员,有的是不亚于专业的业余爱好者··午后,在怎么调整机器也不行,织出了半匹废布。
龙云沁决定上网询问本地织物研究院的一位学者,此人也姓柳,叫柳宗白··在邮箱里上传好几张照片,细致留言,信件发送··一般,柳宗白会在一周内有回复。
这次属于不正常,因为在当日晚上,便收到了柳宗白的邮件··“你回了滇南我从图片背景里看出·这是滇南晚清特有的织布机,不多见啊,干脆送我们研究院吧。
我们院里最近在仿制老织布机,到时还你一架,绝对好用·你这架是需要大修的呀·”·隔着正方的黑体文字,也仿佛能看到柳宗白那流口水的模样··交友不慎。
这是外婆的心爱之物,说是陪嫁品来着··算了,反正我也用不来它··“要我去你们院玩的时候,还能看到它哦·还有新织布机什么时候能给我,我要织衣服。”
码下这行字,龙云沁无奈叹息··以前,这些研究院啊,文管所啊,可没少来村里收东西,收走后,就再不曾见到了——都给锁进了暗无天日的库房。
学术资源要向平民开放啊,不要总是横条沟,怕人跨过去似的··四五日后,龙云沁在裁桌上,画着版模时,听到外头一阵摩托车声,出屋,见到一位黑瘦个高的汉子,四眼,跨在一辆破摩托车上,车后座还捆着一架木构的织布机,那捆法简直像捆粽子式的。
“邮政快递”·龙云沁说着这四字可有点心惊胆战,要知道邮政快递它就压根不给派送,要自己走好几里路取件呢··“额,我,怎么说呢,我。”
男子慢吞吞下车,想将车停好,无奈后座重心不稳,把那摩托车晃来晃去,不得要领·龙云沁急忙过去帮忙扶住,搭手解下后座的织布机··“是柳宗白院士让您过来的吧,您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邮政虽然不靠谱,也不会派这么笨手笨脚的人当派送员啊,而且虽然看着黑,可真是文质彬彬,眉眼如画···“是的,我前些日见过你,你别见外,不必称这么客气。”
两人合力将织布机抬进屋··龙云沁见他一身汗,让他在家里坐着,自己去倒了杯水·递过,龙云沁问:“我没印象见过你啊·”·男子接过白开水,咕噜咕噜喝下,也不知道这一路他被这架织布机折腾成什么样。
“正常,上次我过来,村民还以为我是贼,还报了警·”·龙云沁一时无言··“你有次去村后挖鱼腥草,我见过你,我当时在那边挖土。”
说着伸出一只污黑的手,龙云沁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递着手里的一束纸··接过纸张,把皱巴巴的纸在桌上铺平,上面写着:第三次文物普查通知。
龙云沁明白了,他听说过,文物队会分配人员下村普查,因为村路难行,所以会配备摩托车,只是,这位同志也太木讷了··“你现在还在我们村里普查吗”·“东裂沟那边很有意思,我打算再走走看看。”
咳,我从小在那长大的,怎么就没觉得哪里有意思··就是一条臭水沟,现在居民少了,水沟干涸,可那地方连杂草都不长··“有找到住的地方吗”·龙云沁在网络上混过一些古代服饰论坛,这类论坛往往会开辟一个服饰复原板块,而服饰复原,依据的大部分是考古发掘的织物。
所以他对考古这行其实不陌生··“没呢,村长听不懂我说的话·我自己找栋废宅入住,很快就被当成流浪汉带走·”·男子扶了下眼镜,似乎很平淡,似乎这在他看来只是寻常事。
龙云沁有种扶额的念头··“柳院士说,那架旧的织布机,我回城时,顺便给捎过去·我过几天再来载·”·男子不多话,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迎出门口,站着喊人··男子回头,一脸茫然··“先住我这里吧·”龙云沁微笑说道··男子眼镜上闪过一抹光,龙云沁看清他有一双明亮乌黑的眼睛。
实在不忍心看他在这里挨饿,还被当流浪汉报警抓人··小佶,早些过来,有一个和你一样的生物在我这里住哦··☆、云青欲雨 第三章(上)·朱弘的物品,一套换洗衣物,一个锅几包方便面,漱洗物品,再无他物。
这种风格,比周佶还锻炼野外求生技能·因为周佶他们是有做过野外求生训练的——工作需要,所以还懂得带上固体酒精,药物,军刀,求救信号··按朱弘所说,从学校毕业,见文物队招普查人员,专业对口,就来入队。
起先也不知道,是会独自一人分派工作,不过孤独一人也挺有趣,在拥挤的地方住久了,这里就像桃源一样··哗哗,朱弘在浴室里冲澡,龙云沁烧好晚饭,天近黄昏,窗外的霞光,分外好看。
两人落坐,小饮吃菜,朱弘直赞龙云沁的手艺,龙云沁笑回:“你有些像我一位朋友·”·于是讲起了周佶的故事,不想朱弘并不觉得好笑,只是说:“挺辛苦的,幸好遇到了好人。”
秦启明就这么被发了张好人卡··不过,秦启明啊,确实是个好人··因为他是位画家,相识之初,可没少遭遇龙云沁的偏见··朱弘讲起他实习时的事情,他参与考古队,抢救发掘一座被盗的古墓。
古墓因为塌崩且出了人命,才上了新闻,而后才有考古队的事情··“盗墓贼挖塌的墓,这种竖穴墓封土极不牢固·这属于常识,任谁来挖,也是先挖走封土,然而目的即是见不得光,便也无法正大光明,用正途方式去挖掘。”
一点小唏嘘,或是小感悟··“挺有劝世意义,不择手段,总是有报应·”·龙云沁小口喝着啤酒,内心感慨··“你姓龙,且世居此地,应当是土司的后裔。”
朱弘喝过酒后,话题便说开,也不见得多木讷··“哦”·龙云沁抬了下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神马显赫身世,往上追溯几代,总有个显赫人物,没有也可以攀上。
也是因此,龙云沁对金韫的什么高贵出身嗤之以鼻··龙云沁很确定自己祖上只是个种种水稻,挖挖野草做饭的农民·然而朱弘的话,倒也引起他的兴趣··“明初,你们始祖随沐英入滇,因功封做此地土司,执权历经明清两朝,近六百年。”
朱弘放下手中的筷子,一本正经讲述··那不是比金韫那啥两百余年的贵族历史还长··“不对,我家世代种田,土司不用种田·”·外婆那种爱讲故事的人,如果祖上真是土司,又怎么不曾讲过土司的故事。
“五百余年间,四番更替,尤其近代的纷乱,你们不识自己先祖也不奇怪·”·龙云沁历史不差,他也好读书,而且往昔混的论坛,时常见人因为历史掐架,他又怎么不了解历史予今人所具有的意义。
“你也说了五百余年,快六百年了,这一代代的子孙后代得有多少,是不是后裔也毫无意义,又不能分财产·”·龙云沁摇头轻笑,他一直觉得每个人总该是谁的后裔,这谁与谁根本不重要。
“是不能,不过,想想先祖统治过这片地域,而至今日还有你这么位年轻人留守在此,不也是很有趣的事情·”·“我不是留守看护,我只是……我逃回来的。”
龙云沁笑得似真还假,朱弘也不知道他说的可是认真··两人酒都喝得极少,一人一听,不知道是不是本地啤酒不好喝,还是朱弘也不爱喝酒···木屋的寝室,原有四间,后来多废做为杂物间。
朱弘在厅中铺席子,龙云沁取来被褥,给他遮盖··明日清理一间房给他住,还得再预备一间,留予秦启明和周佶··☆、云青欲雨 第三章(中)·“咔擦咔擦”沿笔痕剪开布料,修长的手指贴着丝滑的布料,低垂的侧脸,柔和细腻,龙云沁专心致志于手头的工作。
朱弘从身后走过,驻足,探看,他并不知道龙云沁的职业,但从屋子里的大量布料和辅料,也能猜到一二·朱弘悄无声息出屋,龙云沁回头时,正见他弯身取走斜放在门口的考古铲。
朱弘平素话语不多,像个寡言木讷的人··将最后一片布料裁剪好,龙云沁清点,摩挲·他喜欢这份工作,因为他十分享受制作过程··想着朱弘睡在客厅,席被需要去收拾。
龙云沁离开裁桌··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席子卷起掩在门后,被子折叠成豆腐块似的,和枕头一起放在藤椅上·就昨夜喝酒留在桌上的两个空瓶子,也安然躺在垃圾桶里。
从朱弘骑摩托车抵达家门口时,龙云沁便留意到,虽然他肤色黑,衣服看着也洗得褪色,但是那副眼镜,却十分精致,而仔细看衣服料子和工艺——裁缝通病,材料和做工都比较考究。
这家伙,搞不好身世不错··有钱人,没有生存压力,可以随心所欲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而很多人,只能辛苦工作,用微薄工资,极有限的私人时间去维持个人爱好。
龙云沁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他用于糊口的技能,便是他的爱好··走至窗前,推开木质窗户,眺望远处的荒地,一个小人蹲在低地里,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离小人不远处,横过条水沟,那里长满茂盛的鱼腥草。
“黄胖·”·午时,站在门口唤着黄胖名字··今早,院门一开,它便急不可耐的奔出家门,也许是在山野里扑捕蝴蝶,忘记了归家··“嗷嗷”一阵低低的吠声,黄胖蹿到眼前,抬头一看,朱弘提着考古铲,身上背一个大挎包,笑着走来。
“它跟我出去,这狗不怕生·”·龙云沁弯身摸着黄胖的头,它抖动两只耳朵,一脸的机灵·这狗是不怕生,但见生人必吠·犬类鼻子很灵,对气息非常敏感,大概是从朱弘身上嗅到的信息归类为“安全”吧。
朱弘卸下挎包,从里边翻出一大把鱼腥草,清亮葱翠,另有数块用密封袋装的陶瓷碎片··鱼腥草,有的地方的人,喜食叶子,而有的地方的人嗜好根茎·朱弘的喜好,龙云沁不得而知,龙云沁习惯是只吃根茎。
清水哗哗,冲洗绿叶和黄色根茎;不会,热气腾腾,已成锅中翻炒的熟菜;端上桌时,成为了一荤一素里的一素·荤是一盘腊肉·饭,紫米饭··“村子都没什么人居住,你平日买东西的话,到哪里”·朱弘对这村子熟悉,村中有条小街建有几个店面,但都废弃许多年。
“县城里·”·“走路去”·“嗯·”夹起鱼腥草,含在口中,细细咀嚼··“打算在这里居住的话,需要有代步工具。”
朱弘扒着紫米饭,他吃饭的习性很好,不挑食··“嗯,我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我不会骑车·”龙云沁有擅长的方面,也有拙笨的一面。
“我教你骑摩托车吧·”·龙云沁半信半疑看着朱弘,朱弘很难得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很明亮··龙云沁将半盘腊肉放进冰箱·冰箱空荡,食材告罄。
回头看向蹲在一旁洗自己碗筷的朱弘·一个人的话,他采采野菜,捕鱼虾,煮碗粉,煮点粥,吃得很简单··“朱弘,我想去县城里买点东西。”
“我和你去·”·“那留黄胖看家·”·“嗷呜·”趴在地上的黄胖听到自己的名字,嗷了一声,竟像是听懂在抗议。
院门落栓,摩托车突突离去,黄胖隔着门板转悠,而后无聊趴躺在门口·这是不是它第一次看家护院,它虽然小,却很护家·门外一点风吹草动,它都能敏锐感觉到,将头抬起,警惕四方。
毕竟是边境,村子再偏僻,也需留心不法分子到来··村子,曾经也兴盛繁华过几番,最后一次在晚晴,那时遍山种植罂粟花,村民们便在这姹紫嫣红中,与械斗共生。
直升飞机在半空中盘旋,在寻找,螺旋桨和风都带来的陌生声响,使得黄胖像疯了式的仰天吠叫··这金属庞大物,最终稳稳停在了村中空地上——祠堂前。
机舱门打开,一位高大的年轻男子走下来,手里持着一柄登山杖·在直升机接近地面时,他大致看清了这村子的样貌,这是一个废弃的村子··祠堂旁还住着一户人家,一对老夫妻,不解困扰地从房中走出。
男子缓缓走去,礼貌的弯身问着一个人的名字·老夫妻只会说方言,但在男子从皮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时,他们激动的喊了一个名字,并指向了村后··“在这里等我。”
男子吩咐驾驶员,而后转身眺望前方,那是一片低矮坍塌的房屋·男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他甩动手里的登山杖,悠然朝脚下绵延的石子路走去。
男子想着,他年少时应该曾随父亲来过这里,只是这样的地方,他没有丝毫印象··棠梨花在村口纷扬,古老的石砌小道上,空寂曲折···☆、云青欲雨 第三章(中2)·院子围墙低矮,远远就能看到晾在院中的衣服。
粗麻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口有白条,十分眼熟·这样的衬衣,毫无品味,曾见龙云沁穿过·他体型清瘦,肤色白皙,倒是很适合藏蓝色···无疑,这是龙云沁住的地方。
自从进入这村子,就判定这是座荒村·破败,贫困,这样的村子,在现代社会里,必然被遗弃··对于龙云沁是从乡下出来的,李玙其实不吃惊··他见过龙云沁的身份证,即使龙云沁总是小心翼翼,掩着藏着。
然而,对于入住自己宅子的人,李玙,又怎么可能不去查背景呢··滇南,李玙年少时来过,当时随家人过来旅游,看梯田,看民族文化,无趣得很·人类文明已高度发达,却偏偏要来这种厕所连U型管都没有的地方体验生活。
说是回归天然,未免太矫情··土墙围起的院子,有一个掉漆的木门,和一条犬吠的狗··李玙早已发现木门从外栓上,但仍用登山杖敲击两下木门,喊道:“有人在吗”狗的吠叫声越发凶狠,人声不闻。
瞅眼生锈的门栓,李玙抽出布帕垫手,扳开门栓·刚推开门缝,一条半大的土狗就朝自己飞扑而来,李玙眼都没眨下,举登山杖朝小狗身上抽去·小狗摔在地上,嗷嗷惨嚎逃去。
李玙不喜欢狗,尤其没有打过疫苗的乡下土狗··进入院子,打量这二层木土结构的房子,矮小,粗陋,十分老旧·房门紧闭,却也仅是从门外栓上,并没有落锁。
大概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偷··主人,大概只是离开,走得不远··龙云沁曾说过他的母亲早逝,然而他是否有其他家庭成员,李玙没有兴趣,也不曾问过··这破房子是否只有龙云沁一人住,还是住着其他人从这村子几乎像个鬼村的现状而言,只有龙云沁一人居住的可能性很高。
纵是如此,李玙也没有开门进屋的打算··私闯他人宅子,是一个忌讳··小狗蹲在院子角落里哀哀低叫着,李玙没有理会它,在房门外的一张竹椅坐下,等待主人归来。
自龙云沁搬离两人在颐园的房子,至今日已有一月余·李玙是在最近,才开始找他·因为他发现龙云沁失踪了··没有回去旗服工作室上班,也搬离了以前在城中村的住所,他的同事不知道他去向,而龙云沁好友的电话号码,李玙只有秦启明的。
打过后,才知道这号码已是空号·又听闻秦启明已回老家,隐居去了··找一个人,对于李玙而言并不难,何况他知道龙云沁的籍贯··以龙云沁离开时窘迫难堪的处境,他逃离S市,回老家的可能性最高。
而李玙,果然是猜对了··李玙往往能将身边的人看得通透,这种特长,自小练就·他很了解龙云沁的各种心思,那些不小心流露的,未能遮掩的··等待,让人不耐烦,不是抬手腕看时间,一个钟,漫长得像三个小时。
龙云沁,其实不值得他等待一个钟,在半个钟前,李玙就有起身离去的念头·然而这鬼地方交通不便,而且十分偏远,李玙不想再到来第二次··听到外面的摩托车声,李玙已经在院中竹椅上坐了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摩托车停在院子外,同时也传来一个陌生男声:“奇怪,我们之前院门有关吧”另一个低缓疑惑的声音回:“我栓上了·”·李玙离开竹椅,此时已走至院门口,他辨认出龙云沁的声音,与龙云沁目光交集,他冷冷注视。
龙云沁脸上有诧异,吃惊说:“李玙,是你·”李玙没说什么,端详龙云沁身边的年轻男子··这是位高挑的男子,衣物洗得发白,不修边幅,眼镜却十分精美,脚上踩的那双运动鞋,沾染泥土,但还看得出是牌子货。
这人绝不是这破旧村子里的住户··龙云沁的朋友,李玙认识很少,这人大概是其中一位··在片刻的吃惊过后,龙云沁恢复平静,他开了房门,邀请李玙进屋,仍是殷勤的端茶倒水。
李玙坐矮凳上,端详这采光不足的客厅,看着在一旁烧水冲茶的龙云沁·一月余未见,龙云沁的刘海长了,人似乎比以往更清瘦一些·除此,没有其他差别。
☆、云青欲雨 第三章(下)·在下一分钟,李玙,便发现龙云沁的差别,他用一只塑料杯倒上茶水,淡然递过·李玙根本不喝粗茶,这是其一,其二以往龙云沁对于自己的“穷”,没有这般坦然。
那杯茶,李玙自然动也不动·他看着门外,那位陌生男子提着一袋蔬果往厨房走去,不会,又扛着一袋米,往厨房走去··“这人是”·“文物普查队的队员,到村里做文物普查,没地方住,暂住我这里。”
·龙云沁语速明显比以往快多了,以往他跟李玙说句话,都要先过脑斟酌是否会不恰当··李玙挑了下眉,他对文物普查队的工作没兴趣,也不清楚这都是些什么人,心里倒是对这个回复比较满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龙云沁手捧着热茶,抬头看向李玙,这人悠然坐着,一手搭在藤椅上,有着反客为主的自若··“对我而言,找一个人并不难。”
李玙扫视着这不大的客厅,嘴角挂着似轻蔑似不屑的笑··龙云沁缓缓喝口茶,心里仍是平静·他没想到李玙会找他,所以也就没去想,他确定要找一个人的话,动用手里的资源,总能找到。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找到滇南这种山里的偏僻村子里来,用古人的话说,该是:贵客光临,蓬荜生辉吧,呵呵··李玙正不悦龙云沁无所谓的口吻,抬头却见门外那陌生男子抱着只小狗走来,小狗缩在男子怀里,低声哀叫着。
“黄胖受伤,脚瘸了·”·朱弘摸着黄胖的头,安抚着··龙云沁看向李玙,目光落在李玙身旁那把登山杖·他知道李玙厌恶狗,而且有洁癖。
“我开门时,它扑过来要咬人,被我抽了一杖·”·李玙摸索登山杖握把,说得云淡风轻··龙云沁垂下眼睑,低着头似在沉思,他没有走过去朱弘身边,查看黄胖的状况,也没有对李玙的行径有句指摘。
·朱弘的表情,先是目瞪口呆看着李玙,然后沉默不语,抱着黄胖去一旁检查伤势··看着朱弘离去,李玙扫了眼外头破败的围墙,说着:“这是你家”龙云沁好会才回过神,回道:“我外祖母家。”
他看着李玙,眼里没有掩饰忧伤与茫然··忧伤而茫然的龙云沁,李玙很熟悉,在龙云沁离开颐园前的那段时期,他一直处于这种状态·有的人的痛苦会用泪水言语表达,而有的人在痛苦下,只是显得木讷。
“袁晋开了家工作室,你知道吧”·李玙说这句时,声音冷冰··在旗服工作室里,袁晋是唯一赏识龙云沁的人,而他和龙云沁一样,都只是个助手。
李玙和袁晋只是认识,连朋友也算不上·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袁晋··“没有联系·”·龙云沁离开S市时,只和秦启明话别··“我还以为是你和他合伙开得。”
工作室的装潢风格,主接业务,都让李玙联想到龙云沁··龙云沁搬离,李玙认为他还会回来,龙云沁极端讨厌城中村那肮脏混乱的地方,而从最初龙云沁跟随他,便是为了想过殷富的生活。
人的欲求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以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龙云沁实话实说·他和袁晋甚至商议过在哪里租店,怎么装修,怎么运营。
“那现在呢”·“不可能了·”S市,龙云沁再也不会回去··“不可能龙云沁,你真打算在这鬼村里定居”·轻嗤,不予置信,还有些许恼火。
“种水稻,吃野菜自己织染衣物”·这些讥讽的话语,或许也从侧面吐露了,李玙其实了解本地人的生活,或是他其实去做过了解·龙云沁没有辩解,李玙咄咄逼人时,龙云沁从来以沉默相待。
“这样的生活过一个月,可能还可以骗自己清新,有情趣,过两个月,便恨不得逃离·”举起桌上那杯没有碰过的冷茶,褪色的塑料杯,暗红的粗茶水,无不是在陈述着“低廉”二字。
李玙起身,抬手看时间,他在不耐烦··“你车停在哪里”龙云沁试探的问道·他没看到李玙的交通工具,而进到这村子,让李玙靠走路,根本不可能。
“直升机·龙云沁,我给你二十分钟·”·李玙走动,察看房子的布局与构造,他走至龙云沁的寝室门前,止步了··“不必的。”
龙云沁挽起珠帘,暗色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哗哗响,他领李玙走进寝室··朱弘不需要去知道他和这位访客的关系,这种关系,总是让人困扰··珠帘被龙云沁放下,李玙则将门关上,他有时候会像绅士般体贴,只是有时候。
“我来找你,不至于我真得像你那好妹妹说的寡情薄幸·而你回不回去,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强迫你,我也不屑干这种事·”·从李玙的口吻听,看来他是想好好谈一下。
“你愿意在这生活,也是你的个人选择·哪怕其实你内心也不乐意,只是想用这样的生活,让我难堪·”·李玙说到难堪时,坐在龙云沁的老木床上,看着床上乡村风格的被褥枕头。
“我没有想过让谁难堪,这是我熟悉的一种生活·”龙云沁摇着头,他甚至没想过李玙会找来··“曾送你的织金,不要,随你心意·给你的□□,你可以直接丢在茶几上,和废纸放在一起。”
李玙只顾说自己的,他根本无需去倾听··“你觉得你不贪不取,其实这些你并不放眼里,人的欲望总在膨胀,贪得无厌·”·龙云沁仍是摇着头,却已不再辩护。
“龙云沁,体肤相亲时,留下的属于对方的气息,很快会散去·”·李玙摸着龙云沁的脸庞,将拇指指腹在龙云沁唇上摩擦··“我给过你机会,那天,我让你等我回来,没有什么不可谈,是你自己唤秦启明来搬走行囊。
今天,我从千里之外前来,你也仍只是说不必·”·李玙从龙云沁的脸庞收回手指,转身将门打开·在房内他说这些话时,始终冷冰冰,但眼底里有愠火。
“李玙·”·龙云沁唤住他,他和李玙相处了一段时间,他甚至不意外,李玙只是过来责备他··“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住这里·”这个其他人,指金韫。
李玙没有任何表示,大步走出大门,拨打电话··直升机很快开来,停在了龙云沁院外空荡的草地上,刮起的大风,把龙云沁家的屋顶吹得抖动··李玙甚至没有和龙云沁辞别,他登机离去。
龙云沁蹲身抚摸黄胖,朱弘则是仰望着天空盘旋而去的直升机,一脸惊愕··☆、云青欲雨 第四章(上)·朱弘用细竹板夹住黄胖受伤的狗腿,黄胖嗷嗷直叫,龙云沁按住它,低声问:“能好吗”朱弘缠着绷条,一圈又一圈,他没停下手里的动作,绑好,他才抬头说:“幼犬的再生能力比较强,会好的。”
这之后两日,黄胖都颓废地斜躺在狗窝里,透过竹框缝隙,看着院中枝头吱吱的鸟儿·龙云沁怕它乱跑动到伤腿,削竹篾编制口竹筐,正好将黄胖罩在里边。
移开竹筐,一只钵放在黄胖跟前,钵内是条烤鱼·黄胖摆动了两下尾巴,却没有动弹的意思·龙云沁摸着黄胖耷拉的耳朵,低喃着什么··朱弘扛着探铲归来,远远看着这一人一犬。
自从那个陌生男人出现后,龙云沁便沉默寡言起来,朱弘从来不好打探,也未去问龙云沁这人是谁·不过有私人直升机的人物,非富即贵·何况,光是那人的装束,便知道来头不小。
·终于黄胖拖着伤腿爬出狗窝,探下头咬起钵中的烤鱼··“今天肯吃东西了·”·龙云沁听到声音,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朱弘··“希望过两天又能满山跑了。”
龙云沁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午饭,他也准备了朱弘的一份烤鱼··这些日子,因为多了张嘴,龙云沁会带网去溪边网鱼,收获不错,但也不浪费。
小鱼剁成泥浆腌制,大鱼则是烧烤··朱弘是个不挑食的人,看到桌上一盘烤鱼,他抓起一只便啃,龙云沁咬了一口,哭笑不得说:“忘记加调料,好腥·”抬头,朱弘那尾已啃了五分之一。
“抱歉·”赶紧把朱弘口中的鱼拽下··升起炭火,支起铁架,将鱼贴在上头,熟练涮起调料·朱弘端着相机,咔嚓咔嚓拍着·说:“拍回去馋死队员,原生态烤鱼。”
龙云沁莞尔:“不原生,我改良过得·原生的我都吃不惯·”·龙云沁细细涮着调料,他嘴角的笑稍纵即逝,他仍是心事重重··”你一人住这里,真不打算回城里吗”·吃着重新烤过得鱼,朱弘问着。
在以往的聊天中,朱弘知道龙云沁在县城里有个兄长,家也在县城··“也许以后会想去,现在觉得很好·”·夹起烤鱼,熄灭炭火,雾气弥漫中,看不清龙云沁的神情。
“我明天要回去了·”朱弘大口咬着鱼肉··“嗯·”龙云沁应道··前天朱弘便说,可能就再住一两天,得走了。
夜里,龙云沁缝纫衣服,朱弘在一旁整理标本,各忙各的·老式的缝纫机发出沉重的声响,它不如现代工业用平车那边轻便··龙云沁感到手臂酸疼时,回头望见朱弘仍是一脸享受的折腾那些破碎的瓷片。
龙云沁伸展肢骨,凑至朱弘跟前探看·朱弘在拼凑瓷片,这个过程十分缓慢,却很神奇·在数百破碎瓷片中,朱弘挑出了其中七片,竟拼出了流畅优雅地如意云纹。
“这应该是件青花盘,虽然只有局部却十分精美·”·龙云沁看得目瞪口呆,朱弘这种拼法,真是前所未见··“你是怎么知道这块和那块有联系”·“这是个窍门,玩纸拼图时大部分人会挑出近似颜色,它们间总有亲近的关系,而拼瓷片,同类颜色风格总在年代上相似,它们之间也有着联系。
明青花呈现的颜色,便足以区分年代·”·很显然朱弘有他的专长,而且可能很出众·即使龙云沁不熟悉他的职业,但直觉这人不是什么普通的文物工作者。
“这是什么风格年代呢”·龙云沁指着那块拼好的青花局部,上面有着如意云纹··“有明早期的风格,古朴庄重,且这长脚如意纹,比较典型。
从颜色看,这蓝色,轻快明亮,又有深色星点分布其中,这是明早期钴料的特点·”·朱弘用拇指蹭着其中一片破瓷片,他沉思许久,才继续说:·“很奇怪,洪武年间的青花,比元青花还稀罕,这样的东西,出现在这里,有违常理。”
龙云沁知道比元青花还稀罕是什么概念,只能庆幸,只是些破碎的瓷片,否则,他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安稳··这番对话完,朱弘继续忙着手头的活·龙云沁去煮上两人的夜宵,几颗炒花生,两碗红米粉。
清早,龙云沁将完工的旗袍熨烫好,挂起·听到院外传来摩托车声,出屋,正见朱弘提着大包小包往厨房里走··“朱弘”·他不是要走了,怎么还买这么多食材。
“这些天吃了你不少东西·你出行不便,我帮你买来囤着·”·朱弘将一桶油放在灶头,然后是一袋米,一些干货,都属于易储存的··看着这些日常食材,如果拿钱给朱弘显得太见外,何况此时龙云沁也有些感动,他时常孤独一人,很少受到关心,这份情谊,他领下。
午时,龙云沁拆解那架古老的织布机,朱弘在旁拍照,以便运回院里能够凭借照片重组··将肢解的各部位捆系好,牢牢绑在摩托车后座,朱弘启动摩托,回头说:“昨晚拼出的那件青花盘很特别,拿回去想必会引起小轰动,小龙,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面。”
龙云沁挥手话别,笑说:“要过来,记得打我手机”·朱弘骑车离去,应诺声消失于风中,龙云沁在门口站了许久··☆、云青欲雨 第四章(中)·萝卜种子撒下的第二日,下了一场绵长的雨,待龙云沁想起,走到屋前探看,嫩绿的小苗已破土而出。
这是龙云沁在这里种活的第一种农作物··他的族群不擅长种植蔬果,用的是粗放的耕种方式·因为野菜丰富,走进林子,有那么多植物可以采集食用,又何须种植。
富饶而至懒惰,而懒惰的习性一旦养成,便也成了约定习俗的一部分··甜美的食物,不只人类爱采集,虫子动物也喜爱,那些连虫子都不吃的植物,大多苦涩难入口。
然而即使约定习俗,便宁愿吃着苦涩的野菜,也不原花费心思去照料门口的小苗··朱弘走后的第一周,撒下了萝卜种子,第二周,小苗抽长,杂草竟已相伴期间·龙云沁蹲身拔走草苗,黄胖瘸着脚跟随在身后。
黄胖的狗腿只怕终是没能恢复健康,然而它很快遗忘了自己的伤残,每日仍是四处游荡,又恢复往日的生气··日子仿佛静止了,唯有田地里的杂草和萝卜苗在提示时间的流逝。
拔走再次长满萝卜田的杂草,龙云沁站起身扭动腰肢·云南的雨季还未到来,这小雨已是没完没了的下··“汪汪·”·黄胖激动地朝长满杂草的路口吠叫,撒脚丫子奔去,它似乎有所发现。
龙云沁跟随在身后,未靠近,便看到了一只想逃窜上树的小熊猫···村子几乎是荒村,也不诧异林中的野生动物会游荡至此··“黄胖·”·龙云沁唤住欢腾吠叫的狗。
一旁小熊猫惶恐地蹦跳,始终跳不上树杈··小熊猫在没有了犬类的吠叫后,终于跃上树枝,躲在树上,团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藏在树叶后··野生动物会进入村子,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受伤;二是挨饿。
而往往受伤,便意味着挨饿·动物的世界,弱肉强食,凶残不亚于人类社会··龙云沁回家,拿竹篮装上两个鸡蛋,几根香蕉·他将黄胖关在院中,独自一人前往小熊猫藏身的树下,将竹篮挂在树枝上。
龙云沁观察着树上的小熊猫,小熊猫也在树上怯怯瞄着竹篮··这是只小熊猫幼崽,黑黑的两只小眼睛,灵动的耳朵,十分清秀··即使野生的,自然不会亲近人类,龙云沁转身离去。
鸡蛋前几日在县城里购买,只剩两个,芝麻蕉,本是野生,村后很多,只是长得不好,能吃的不多··饿死的未必是小熊猫,该是我吧··龙云沁自嘲着。
仍是雨,不大不小,天上还有太阳··龙云沁跟村里的留守老人借来雨具,能进博物馆的蓑衣斗笠,穿起实在太过庞大,以致老婆婆在旁呵呵笑,用方言絮絮叨叨说着老伴当年身板高大,别人做一两身的布,只够做他一身,吃得也多。
老头任由老婆婆念叨,不愠不恼,只是叮嘱龙云沁;“芝麻蕉地里种不活豆,往旁挪远·要种豆,深翻土,要高畦·”·龙云沁听得一愣一愣,不住点头。
开垦的荒地,就在成片的野生芝麻蕉旁·村中几无住户,荒田无数·龙云沁翻土,分畦··不大的一片地,从午后忙至天黑·蓑衣重上几斤,脸上有雨水,也有汗水,柱锄停歇,。
雨雾中蒙蒙的山村,远处云绕的山丘,静谧极了··居住在皖南的秦启明,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呢·只听说他从村民那租了栋三百多平米的房子,租金便宜得吓人,必然也是与世隔绝的地方。
许多没有秦启明得消息,最后一通电话,他说他要去旅游,他说周佶来不了··微信上,周佶开始发一些花花草草的照片,微博上,秦启明发了一幅泰国古典舞者的速写。
龙云沁,在微博上发了一张萝卜田的照片,还有一张蓑衣·0浏览,0回复··一手拿汤匙勺紫米粥,一手移动鼠标,点开旧微博·近百条转发,粉丝评论提示,还有三条私信。
点开,其中一条是李玙发的,就在龙云沁搬离颐园后的第二天··“我要是说丢了东西,你和秦启明如何在警方面前自白”·竟是条威胁,然而也仅是威胁。
即是在龙云沁没有理会回复,一个多月后的他和秦启明毕竟没被警方叫去问话··李玙必然是看了监控,才知道当时龙云沁搬离颐园,是秦启明过去载他离开··强势,咄咄逼人的李玙,还总是冷漠轻慢。
现在回想,已想不起,是如何与这人渡过那日日夜夜·如何能忍受··旧微博,是到在S市时注册的,记录了在S市的生活,便也就遗弃在昔日时光里··萝卜拔长,豌豆抽苗,那是无声的成长;缝纫机咔咔响,布匹逐渐织成,这是有声的成长。
龙云沁想织匹土布,做件衣服·不是那种有现代裁剪的衣服,也是一件老式的服饰·宽松,舒适,适合劳作··周佶的微信上出现了许多伙伴的面孔,他在工作站里生活得很快乐。
秦启明的微博上,荒芜得快长草·龙云沁在衣襟上缀绣,黑色的宽松上衣,色彩斑斓的缀绣,白色的铜饰,他站在镜前,给自己拍了张照··没有裹头,短发,黑色对襟上衣下穿的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镜中的自己微笑着,满意着自己的作品。
柳宗白在微博上,看到这件对襟上衣的照片后,点评说:“美则美矣,总觉哪里不对·”不会又补上句:“这襟绣......”龙云沁回复:“嗯,眼熟吧,就是那件锦袍的腰带纹饰,我绣了两周才绣好。”
仿佛能看到柳宗白摸着本院收藏的一件残破的锦袍——出土自新疆,年代汉,有浓烈西域风格,怨念着:“不许穿出村,这发现还未对外公布呢。”
☆、云青欲雨 第四章(下)·龙云沁的微博,李玙以往从没仔细去看过,因为在他看来:无趣·古代工艺品,古传统织物,这些东西,在李玙眼中归于“传统”这个大酱缸。
这样的微博,就跟微博上那些野史大V,风水大师,收藏大家的异曲同工·附庸风雅,受众极多·这类博主,很多是营销账号,由此骗子比例不低··倒不至于觉得龙云沁是骗子之流,他只是品味不高而已。
刷开这个遗弃两个多月的微博,浏览博主发的最后一条信息,那是一把团扇·手工制作,扇面用的是老绣片——博文上有说明·这条博文,除去众多制作过程的照片外,还有个出售链接。
点开链接,已是过期链接··图片中,龙云沁的手指修长灵活,很秀美的一双手·仔细翻看这一张张制作流程图,工艺巧妙,他轻易般完成·说解详细,竟是在传授如何制作。
他倒是有不少粉丝,两百多条评论,里边有百余条都在询问博主去哪了··微博停止更新的日期,正是秦启明被逮捕那天··龙云沁对这些网络上的粉丝,没有一句辞别的话,在现实生活中,对身边相熟之人,他也是如此。
龙云沁搬离颐园时,没有告知李玙,搬离后,才让物业打电话给李玙·仿佛他已是无话可说那般··这一度让李玙很恼怒··翻过两页微博,李玙知道了龙云沁曾有家网店,他在网络上卖些自制的小玩意,折扇袋,团扇之类。
而至今日,这家网店已是荒废,再无任何一样商品··他很用心,抹掉自己的痕迹··空号的手机,难以抵达的偏僻之地···他躲起来,也许是有意为之,也许是特意为之。
袁晋的工作室,那日路过,似乎生意还不错·那日在龙云沁家中,见到缝纫到一半的旗袍,只怕也是这工作室接的一单生意吧··龙云沁有多想开家工作室,李玙很清楚,龙云沁不止一次说过这是他的梦想,甚至也直白的说过,他和袁晋资金不足。
李玙很有钱,他继承的财富,常人无法想象·但是他对龙云沁几乎没有过任何援助··这种冷漠,使得龙云沁最初进出颐园,都被门卫拦阻,因为他穿着低廉。
高档小区的门卫擅长从人群中区分贫贱,他们眼神如此犀利,仿佛个个福尔摩斯··微博翻到第三页,一则博文里,龙云沁絮絮叨叨说着:“同学会,今天回学校。
突然想起,我其实没有离开它多久·毕业后,有段时间很穷,常常走半个多钟去食堂吃晚饭,再走半个多钟回家,一顿饭能省几块钱,而且管饱[笑脸]·"·李玙目光在这条博文上停驻了很久,他和龙云沁相识时,龙云沁毕业没多久。
他记得不只一次,龙云沁说:“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李玙开的是名车,李玙认为这是种学生仔熟练的炫耀手法·李玙挺厌烦的,所以他只去学校门口载过龙云沁一次。
也许龙云沁微博上的话,只是博同情,并非实情,也许他那时候真得曾穷困至此··那时,李玙时常接走龙云沁到颐园相会,却是不曾想过这之前,约他吃顿饭··因为没放在心上,也因为本来便带着轻慢不屑的态度。
李玙接触过不少身世悲哀之人,如果那时候他知道龙云沁贫困的情况,大概,恐怕必然也是漠然·他不是救济者,他知道这个世界穷人的悲哀,而穷途潦倒的人,数量何等庞大。
街上随便问个流浪汉,哪个不凄苦那些隐匿在夜色中招揽的女人,真有哪个家世富裕的,早成为一则新闻··这不是他见过最惨,也不是他见过最值得怜悯。
这却是曾与他有体肤之亲的人,他们甚至还同居生活过··车再次路过袁晋工作室,已开走,却又拐回·李玙下车,走进这间在他看来装潢怪异的店面·未入门,女助手热情洋溢迎来,李玙没理会她,径直往里头走,他已看到站在大屏风隔开的内厅中的袁晋。
袁晋在招待一位徐娘半老的顾客,见到李玙,他显得很茫然,毕竟平日不曾往来的人,且是个极难招待的·袁晋脸上堆笑,将李玙请至茶桌旁落座··“袁先生,知道云沁的去处吗”·袁晋听得一愣一愣,而后摇着头说:·“听说小龙回家了,手机号码更换,我也没联系上他。”
李玙看着袁晋开封一罐山泉水,悠然接水,准备泡茶,那套茶具,相当精致·他还记得袁晋当初和龙云沁在旗族工作室都是端茶倒水的学徒··“这工作室开业没多久吧。”
“一个多月了·”·“我记得,云沁曾跟我说过,他想和你开间工作室·”·袁晋拿茶巾擦拭水渍的动作停滞,抬头看着李玙,显得很吃惊。
他隐约有些知道龙云沁和李玙的关系,但是不知道小龙原来也曾和李玙提过·和李玙提这种事,简直是自取其辱般,李玙完全看不起他们这个行业··“有这回事,也不怕笑话,当时我和小龙实在连租个店面的钱都拿不出来,便也作罢。”
端端正正给李玙递过杯茶,袁晋知道李玙不喝外面的茶——以往在旗族工作室便招待过他··“后来,我找到了投资人,可惜小龙却说他不合伙了。”
袁晋抬手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他的动作细微,李玙捕抓入眼,那是一枚硕大的钻戒··“什么时候的事”·“在那场国画展前,挺久了。
后来嘛,你也知道·”·袁晋的性子直率,他听闻那场国画展的事情,并且对龙云沁抱着十成的同情··李玙确实知道,后来龙云沁深居简出,再后来便离开了S市。
“不知道小龙去了哪里,他那性子,沉默寡言,什么事都藏心里·我倒是问过秦启明,上次他去画廊交画,正好被我遇到,他说小龙回家了·我那时匆忙也没多问。
要不,你去问问秦启明我觉得他肯定是知道,小龙和他最知交·”·辞别袁晋,驱车上路,李玙想着袁晋那些话·袁晋很可能说的是实话。
其实根本无需跟袁晋对话,作了件毫无意义的多余事·却就在开车离去,又折回那刻,李玙也不知道自己内心在想些什么··☆、云青欲雨 第五章(上)·更多时候,李玙没有想起龙云沁,李玙也认为这人当时在身边如空气般存在,离开后,顶多是偶尔会起涟漪。
他记得初次见龙云沁的场景,他载着一位外围女去做身旗装,接待他的便是龙云沁·清瘦苍白,衣着低廉,过长的刘海,遮盖住一双忧郁的黑亮眸子·他看起来,像个未出校门的少年。
看起来像,只是表面的东西··事实上,李玙讲不出龙云沁吸引自己的地方,这是个普通的穷青年,谦卑地端茶倒水,沉默寡言地过目即忘··李玙记住龙云沁,并不在于他眼底幽火燃烧似的眼睛,这人死死盯着自己,惊喜而激动。
类似的目光,李玙见过不少,媒体乐意将他塑造成了一个镶钻的移动人形怪,人们看到他不再像看到同类那般厌恶无趣,表情总是很丰富··投胎是个技术活··第一次见面,李玙根本记不住龙云沁。
第二次,在餐厅的停车场,龙云沁远远站着,看着李玙的车··那是隐晦的黄昏,路上没什么人,风很大,下着雨·李玙和一位女伴走出,李玙看到了路灯下的龙云沁。
龙云沁穿着和第一次见面时同样的白衣蓝裤·那天很冷,他愣愣站在那里淋雨,简直诡异··然而,李玙也并没有认出他来··第三次,李玙出现在旗服工作室,女伴过来取制作好的旗装。
龙云沁招待李玙,他给李玙倒了杯清水,轻声细语说:“杯子我洗过多次,不会有茶渍·”··这次李玙记住了龙云沁··李玙几乎不喝茶,偶尔会喝也是一种特制的花茶。
世上的过敏症五花八门,茶叶过敏只是其中一种··龙云沁读书时,有位舍友也是茶叶过敏,很奇葩,喝茶会哮喘,就连茶叶,碰触到也会发痒起红斑··后来,李玙对龙云沁的入微细致有过一番分析。
那位外围女,并非第一次去旗服工作室订做衣服,而龙云沁认识这女子,如果龙云沁有心打探,不难获知他的部分生活习惯··在两人同居后,李玙曾想过,龙云沁是否摸透了他的性子,以致根本不可能交集的两人竟生活在一起。
他最初对龙云沁的兴致滴点,细小的好感,竟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为了后来的体肤相亲··李玙很警惕别人对他的算计,人本是很精明的生物,而利益就像块磨刃石般。
处心积虑想靠近他,已经靠近他的人何其多,他选了龙云沁,唯独将他留在身边·只能说这人要么深不可测,要么早摸透了他的脾性·缘分,不过是可笑的东西,太牵强。
··☆、云青欲雨 第五章(中)·“材料满山都有,很好找,采摘板蓝根叶,放入大缸,与石灰米汤一起发酵,制作成染料·”·旅游县城里的,文青聚集的咖啡店一隅,龙云沁缓缓讲解土布的染制过程。
他见过这种植物染料的制造过程,也亲手实验过··黑长直五官平得像只锅底的麻布女子,优雅摆弄手腕的五彩镯子,听得漫不经心,她一旁的两位男青年,一个低头搅拌着咖啡,托腮望着窗外景象做思考状,另一个侧耳倾听龙云沁的讲述。
“植物染料,固色不容易吧,虽然纯天然无污染·”·男青年认真问着,他对龙云沁的话很感兴趣··“需要反复染色,过程很花费时间,并且不易固色,这也是它被淘汰的原因。”
龙云沁自己染的布,用的是现代技术制造的染料,并没有那么原味··“好可惜”·黑长直突然一声感叹··“你们延续这么久的传统,就这么消失了,不是很让人心疼吗”·黑长直将一边的长发拨到胸前,双手摸着自己的发,仿佛摸着情人的胸膛。
“这是最原始的染布方法,倒是可见小龙你们族落住地偏陋,始终没能接触到外界的染印技术·”·男子仍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他个头高大,有着健美身材,却戴着幅细脚金丝眼镜,言谈文雅,给人画风不对之感。
“也可能只是懒于接收吧,毕竟已习惯这样的染布方式,而且复杂的技术,也不是每个人家都能学会·”·自给自足的族群,往往是如此,所求不多,或说是得过且过。
“好人文的民族文化”·黑长直发了句赞叹,她偏侧着头,仿佛绝世美女那般,正午神圣的阳光正好照在她光亮的额头··龙云沁其实并未忽略她,只是她的话,让他很难搭话,于是便也沉默着。
这仿佛是城里人向往着乡下人的生活,却只是叶公好龙那般,这位一身亚麻的森女,肯定无法忍受只能穿亚麻衣服的贫瘠时代··有些人将他们曾经的生活想得太美好,有些人将他们以往的生活想得太鄙陋,中和下,才是真实的。
咖啡男小口闷完那杯小咖啡,抬头娇声说:“齐思,我们去看看对街那家店,肯定有卖我心心念念的洁白吉贝(棉布)·”·眼镜男子摆手,漫不经心说:“小寄不是想买架织锦机,你们一起过去看看。”
黑长直叫小寄··咖啡男拧着细长女气的眉毛,狠狠,毫不遮掩的瞪向龙云沁,龙云沁面无表情··这一女一男离去,龙云沁才无奈笑问:“织锦机不小一架,打算怎么运回去”·齐思摇头说:“她也只是说说罢了。”
这种东西,价格也不是一个小职员能承受得住,何况安置它也需要大的空间,更何况对她而言毫无用处··“他是黎族的吗”·“小寄”·“那位男孩,他刚说了‘吉贝’。”
龙云沁也只是随口一问··“不是,你别被他骗了,他就喜欢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词·"·齐思笑得差点一口咖啡喷出··“小龙。”
“嗯”·“以前在坛子里见过你参加聚会时的照片,当时觉得挺漂亮的一个小伙子·”·齐思拨了下龙云沁过长的刘海,他这动作毫无预警,龙云沁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真人,真是赏心悦目·”·齐思笑的很迷人,不得不承认是个极有人格魅力的人,也难怪他们混的文青圈里有那么多妹子肉麻的叫他思哥哥··同类会相互吸引,这是很奇妙的东西。
龙云沁,有时候能在人群中辨认出同类,但没有齐思这样的敏锐,或说大胆妄为··以外貌而言,龙云沁算不上多出众,他长得好看,这种好看,在于五官匀称,轮廓线柔和,不张扬不尖锐。
如果细心打扮下,不是穿着如此普通随意,像李玙那般,从脚到头发都精雕细琢,大概算得上赏心悦目··对于突然的殷勤与赞许,龙云沁尴尬的微笑,他不习惯,也没有大方到和同性在外人面前呈现出亲昵场景,何况这人,今日刚见面。
不知道说什么,便也就沉默不语,双手握住冰冷的咖啡杯·这低廉的咖啡很难喝,而龙云沁喝不出来,他只是不爱喝咖啡而已··“你有喜欢的人吗”·性格不同,有的人就是如此直接。
龙云沁先是一愣,继而摇头··曾经他很喜欢一个人,即使爱得盲目,现今,他不曾想过去爱一个人,心空荡荡的···齐思显然很高兴,抓住龙云沁的手,大声说:“走,不带我去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县城吗你可得尽地主之谊。”
龙云沁被拽着走出咖啡厅,他没有挣脱齐思的手·他在困扰,他对齐思谈不上喜欢——只是一面之缘,却也并非讨厌··被人喜欢,总是让人快乐的事情。
在偏僻山村里,住过的日日夜夜,宁静,却很孤独·人终究是群居的动物··当豆瓣小组里的几位成员,讨论着要到滇南旅游,且会经过这座县城,龙云沁便说他就住那里,可以会面。
将孤寂抛弃在后头,扑入这旅游旺季车水游龙的县城,他并不讨厌热闹,他喜欢和人交流··将咖啡男和黑长直抛在身后,齐思载着龙云沁来到一栋百年老宅前·他无需龙云沁指路,身为本地人的龙云沁甚至不知道这么个地方。
“之前有个朋友来过,写文隆重推荐,这老宅看着是挺有韵味,不知道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大爷还住这里不·”·门楣雕花,十分精美,当年也曾繁华·木门紧闭,一侧大半的墙已倾塌,想来不会有人居住了。
齐思接着电话,咖啡男在电话里尖叫,抱怨怎么这样把他们丢下··龙云沁着急说:“我们赶紧回去吧·”·齐思慢悠悠挂掉电话,举着单反就往破墙内钻,说着:“他们一会就找来了,小寄之前来过这里。”
虽说如此,这直接进别人家总是不好吧·龙云沁站在墙外,迟疑着·齐思折返拉龙云沁,说着:“屋内空荡荡,肯定没人住·”他牵着龙云沁的手,龙云沁回头,看到夕阳照在残墙上,外头空寂的街道,染成金黄。
龙云沁仰头望着,却不想在齐思眼中,夕照里,白衣清瘦,侧脸忧郁柔美的他有种别样的美感··用力一拽,龙云沁跌靠在墙角,齐思谙熟地欺身而上,他手劲很大,压得龙云沁动弹不得。
温热的气息吹在龙云沁脸庞,双唇轻轻贴上时,只是一掠,龙云沁仿佛惊醒般,大力推开齐思··目瞪口呆,手背用力擦着唇,恼怒说:“你做什么”·也许不少人可以在旅程中对只见一面的人,亲热拥吻,甚至宽衣解带,且认为这是美好的灵魂相吸。
多荒谬,两人甚至连双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龙云沁站在老宅大门口等黑长直和咖啡男到来,齐思懊恼地坐在门前树下,目光始终落在龙云沁身上···☆、云青欲雨 第五章(中2)·海滩马球比赛,贵宾席上,观众寥寥,普通席位上,倒是人头拥簇。
李玙与两个漂亮女孩坐在一起,还有一位中年朋友·其中一位戴孔雀耳坠的白裙女孩姿色尤其出众,她偎依在椅背上,说她倦了·不觉已睡去,睡姿妩媚动人。
中年男子绅士般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这位女孩披上·李玙瞥了眼朋友那张惊艳,满是痘坑的老脸,又移开目标落在前方的比赛上·他马球玩得不比这些职业的选手差,因为这是他平日喜欢的一种运动,花费的时间也多。
在马球比赛里,不合时宜穿露背礼服的女孩,唤住服务生,她殷勤地问李玙要不要来点什么,李玙还未开口,中年男子便笑说:“你看看喜欢什么,不用理他·”·礼服女孩苦恼的偏侧着头,露出雪白的脖子,娇嗔:“ Vincent看看吧。”
一只柔软白滑的手伸到眼前,紧夹张精致的卡片·李玙没有接过,他眼皮都没抬下··“我来杯水就行·”·怕女孩再纠缠着,李玙做了回答。
“我也是,我减肥·”·白裙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或说她本来也没睡着,用慵懒的声音说着··李玙有点被她逗乐,抬头看她,却见她做了个鬼脸。
这两个女孩,都是中年男子带来,想来也都“服侍”过他·中年男子虽说其貌不扬,却是个S市举足轻重的人,李玙和他在马术俱乐部里认识,每次看马球比赛,他带的女孩都不同。
其实李玙没兴趣去管别人的私事,只是有一刹那,觉得这老混蛋糟蹋了小女孩··“你这么瘦,再减下去,胸都平了·”·中年男子手搭着女孩的肩,摩挲着。
女孩嫌弃的拍走毛手,挽把长发,撇嘴说:“胡说八道·”她显然不想接这有些猥琐的话题··饮料点心很快上齐,精致几样,白衣女孩一脸幸福样的把一盘甜品吃得精光。
她即大方又优雅,李玙直觉,这不是那种清贫小户或乡下人家里出来的女孩··“你想吃吗”·白衣女孩两指夹着一块精致的饼干,她觉察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李老板在看她吃个不停,又俏皮地将这最后一块饼干放进双唇。
“我不吃甜品·”·李玙拉回目光,他不吃甜品,因为乳糖不耐受·他只是想起有个清瘦的年轻男子,他也很喜欢吃甜品,且都吃不胖··有次,那人捧着四分之一的蛋糕,坐在他身边,默默吃完,他眉开眼笑,唇角还沾着奶油。
如果要白衣女孩,这位朋友,向来豪气,女友如衣服,又怎会在乎这一件·只是,李玙已过了或说还未到喜欢小女孩的年纪,十七八岁的女孩,对他而言太小·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带人去海边的别墅,那里闲置着,从龙云沁离开后,灰尘便逐渐积累。
甚至没想过请个清洁工去定期打扫,以前,都是龙云沁这里擦擦那里拖拖·他喜欢干净整洁,而且也将那里当做自己的家·住在高档别墅的日子,远远比当初的城中村合租房舒适,对于任何人都是如此。
比赛结束,中年男子带走两位女孩,李玙独身驱车离去··举行马球比赛的场所,离李玙的海边别墅很近,李玙想回去看看···☆、云青欲雨 第五章(下)·李玙位于颐园的别墅,是栋小别墅,但很精致,设备齐全。
李玙当初买下它,只是一时念头,没将它放在心上·那时李玙刚回国,在一次游艇展上认识了R·R出身书香门第,姿貌过人,他勤工俭学,在展览会当服务员。
李玙有次载着他途径营建中的颐园,R说这里的海景很美·李玙第二次载R过来,给了R一串钥匙···但是R在这里没住多久,他开始变质,像块干枯的海绵,突然有天被丢进了大海,疯狂的吸食着,膨胀,贪婪无厌。
仿佛是张洁净的白纸,因为空白,所以能涂抹上更多的污渍··R曾经的真挚变成了虚伪,而李玙曾经的好感,已成厌恶·李玙从来不掩饰他的厌烦,那时他还很年轻,脸上表情还比较丰富,不似遇到龙云沁时像个面瘫。
R后来跟了李玙的一位朋友,那是个寡廉鲜耻,道德沦丧的浪荡富家子·这人以开私密派对而在圈内出名·李玙曾经参加过,所以知道那是怎样的情景··R后来卖掉了颐园这栋别墅,李玙经由他人之手,重新买下了它。
李玙最后一次听到R的消息,听说他染病沉重··买下这栋别墅,并不在于李玙旧情未了,而是当做一个警告··李玙在R之前,私生活放浪不羁,在R之后,他约束自己,筛选体肤相亲之 。
近两月无人居住,院中的植物枯黄死亡·时间似乎很短,却也很长·龙云沁入住时,在院子里种了株佛手,说是他来S市就养在盆里的·院子里原先种植佛手的位置,只剩秃秃的木枝。
每天看他给花花草草浇水,尤其这株佛手,更是悉心照料··已不在乎它的死活了··海边房子,即使门窗紧闭,也总有沙土渗入,以往龙云沁擦擦抹抹,不觉碍眼。
人去楼空后,现在客厅里已蒙层薄薄的沙尘··这房子,还要住人,就得像最初那样,请个清洁工,定期打理··推开寝室门,仍如昔日,李玙在床上坐下,看着并排的两个枕头。
他想起有次龙云沁睡在他身边,可能冷气开大了,他身子缩卷着·李玙侧身去抱他,想将他揽入怀中,龙云沁醒了,迷迷糊糊说着:“不要·”·那时他们在冷战,在画展那次事件发生前,他们便因为其他事而隔阂。
但李玙没有赶龙云沁离开,毕竟他是屋主,他有权利·曾经,李玙想在分手后,将这栋房子留给龙云沁,那时龙云沁喜欢它··同居的时光并不短暂,李玙除去那块缂丝,没有送过龙云沁其他贵重礼物,李玙算得上慷慨之人,但他对龙云沁异乎寻常的抠门。
每天,龙云沁起床做早餐,上班·他得上班,当学徒,挣微薄的工资·李玙在此过夜,也从不开车送龙云沁一程·他会慢悠悠吃着他认为难吃的早点,看着龙云沁匆忙取来帽子背包,牵着自行车,用力踩着离去。
自行车龙云沁会将它锁在车站附近的停车场里,然后他搭班车去旗服工作室·夏日炎热,龙云沁晒得又黑又瘦··现在想起,会觉得其实可以载他一程,虽然不同路,并不需花费什么时间。
那时却觉得这是龙云沁自己的选择,自个的事··书房紧锁,像以往那样·李玙拿钥匙打开,捏着钥匙,打开房门后,看着一排排的书,李玙内心自嘲着·他确实一度将这里当成了家。
他有很多房子,但他的大部分生活物品都在这栋房子里,在两人同居后,陆续搬来··这里海风吹得人不舒服,但夜晚静谧,美丽··这里没有什么住户,户主都把这里当成夏日暂居地,他们来玩戏几日,又离去。
谁和谁都不熟,各过各的··再美丽自在的地方李玙都住过,他父亲热衷在海外买岛屿,他也有这个喜好··有什么原因,将李玙留在这里·不是因为R,不是因为龙云沁那始终做不合口味的食物,而是一种感觉,平实生活的感觉,对于天南地北,四处游荡之人,也许这是家居生活的感觉吧。
锁上大门,走出院子,李玙手里多了个箱子,不大的箱子,很精致·他不确定龙云沁那个偏远地址能否寄到,也不在乎··需要唤搬家公司过来,将他的东西搬去他位于S市最繁华地带的豪宅里,而后,这房子出售掉。
开车远去,身后空荡的房子在夕阳下显得孤寂凄凉·不知为何想到,那日黄昏,龙云沁在院中流着泪水,讷讷说着:“我怎样我认了,自作自受·我拜托你帮帮我,跟金韫求个请,启明......”·李玙以往不曾见龙云沁哭,然而那日龙云沁红着眼,眼里带着绝望,他几乎要崩溃般,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云青欲雨 第六章(上)·老房子,又破又旧,其实没有多少看头,咖啡男和小寄在里边拍个不停,发微信群,发微博·齐思问龙云沁的微博,龙云沁摇头说现在已经很少用了。
齐思凑过脸低语说:“不必这样防范我吧·”龙云沁登陆旧微博,加了齐思好友·看到他们在说话,咖啡男似乎很在意,不时目光抛来,他神情凝重,走过来时,却表现得很感兴趣,笑着问:“你们在聊什么啊。”
齐思戳着手机,头也不抬说:“聊天,还能聊什么·”龙云沁回答:“没什么·”·那是个废弃的微博,也不想再加什么关注,毕竟不会再使用。
咖啡男瞥了龙云沁一眼,他拽着齐思的手臂说:“好饿,齐思,回去吧·”·小寄收拾着单反,从屋里走出,摆动着双臂,似乎很累的样子,附和说:“好想把身子甩在软绵绵的床上,狠狠睡一着。”
他们迢迢抵达这座小县城,把行囊往青旅一丢,就跑出来玩,也确实是累倦··晚上聚餐时,咖啡男坐在齐思和龙云沁之间,几杯酒下腹,他看齐思的表情跟个小媳妇似的。
小寄闲谈起这次旅行,本来是她和齐思等人约好一起出游,结果就来了三人··“这里挺淳朴,然而终究不如帝露草家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美得每年都想去走走。”
小寄说的帝露草是咖啡男的网名··“小寄,你去的时候雨季过了,要不更美·齐思上次来,荷花正在盛开,我们拍了好多照片,回去发你看看。”
咖啡男脸趴手臂上,因为微醺双颊粉红,他斜视着齐思,眉眼带着妩媚·齐思不自在地耸了下肩膀,起身说要去厕所··小寄显然也觉察到了氛围尴尬,她拨弄着一侧的长发,似乎很关心地在问龙云沁:“我们明天要去蝴蝶谷,你要一起去吗” ··在下午,被齐思吻到时,龙云沁便已懊恼不该有此行,如果没前来县城会见这三位并不熟的朋友,他此时大概安然地在家中吃着粉丝看电影,而黄胖趴在他脚旁。
他担心黄胖挨饿,想着放在钵中的实物会不会不够··“去过了,我读书时去看过几次,风景不错·”龙云沁委婉拒绝··咖啡男用手臂支起脸庞,拿着酒杯晃动,喃喃说:“主要看蝴蝶,溪水旁竹林中的蝴蝶,美妙的精灵。”
咖啡男很难得抒情起来,嘴角弯起,仿佛他眼前已经出现了蝴蝶谷的美妙景致··“我初春去亚龙湾的蝴蝶谷,不过那边最美的景致不是蝴蝶,而是龙血树。
那是一种很古老珍贵的树种,哪怕是小刀在它身上轻轻一划,都会流出殷红的血.........”·小寄参与了咖啡男的幻想,她和这位来自南方古镇的清瘦男孩,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友情。
辞别三人,齐思一直坚持要送龙云沁回家,龙云沁不好拒绝,由齐思将他载到姨妈家放下··路上,齐思说:“你微博有两个月没更新,看上面很多评语在问你去哪里,挺关心你,怎么不去回复”·还是被发现了,那就是个遗弃地。
“以往生活的一个纪念,不会再去更新·”·“那至少跟上面的朋友们,说句再见·”·是的,至少应该说句再见,自己这样很自私。
离开S市后,再也没登陆过旧微博,今日打开,发现那么多评语都在询问自己的踪迹,确实挺吃惊的··“嗯,是的·”龙云沁愣愣地点了点头··齐思抬手想碰触龙云沁脸庞,这次龙云沁警觉,立即别开了脸。
“我猜猜,两月前,你失恋了·”·齐思肯定是随口说说,也算没说错··“你看我怎样”·“不喜欢。”
龙云沁回答地很直接,他不喜欢用情不专一的人,尤其是四处留情,拈花惹草··齐思哈哈哈哈笑了几声,大概也有点心虚,点了支烟,不再说什么··也许齐思是那种走到哪睡到哪的人,说无节操也好,魅力无限也好,那也终究是他私人的事情,龙云沁无意指摘。
车到巷口,龙云沁下车道谢,齐思耍着手机说:“好在我有你微信·”又笑着挥手说:“常联络·”·龙云点了点头,心想两人居住地隔着好几座城,不约不见。
敲开姨妈的家门,姨妈说:“怎么来一天,现在才回来,去你哥那边没”·龙云沁说有外地朋友过来,和他们去玩··俩兄弟间感情淡薄,自回老家,也不曾联系过。
龙云沁倒是听说他兄长这两年开旅馆挣得不错,买房买车··青旅夜里,咖啡男敲开了齐思的房门,齐思没说什么,啪一声把门关上,昏暗灯光里,咖啡男的脸庞闪着泪光。
小寄披了件衣服出来,拉着咖啡男去厅中坐下,喃语:“每次你都不死心·”·齐思燃着烟,坐在电脑前,敲着文章,丝毫不受适才事情的影响·夜深,将文档关闭,齐思点开龙云沁微博,见到龙云沁果然更了条博文。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过得很好,只是这微博不再更新了·”·寥寥几字,无数评语··齐思随手发了个评语:“我作证博主还四肢健全活蹦乱跳的活着,我今天刚和他聚餐。
妹妹们不必担心·”·这条评语被不少人回复询问··几天后,李玙看到了龙云沁的告别新博文,读到了齐思的评论和回复·沿着齐思的微博,看到了齐思发的一张龙云沁近照。
照片中龙云沁穿着一件黑色民族风交领上衣,衣襟上有精美缀绣,龙云沁的刘海很长,遮盖眉毛,深黑的眼睛,秀美的唇鼻,有种诗意般的美在他微扬的唇角婉转·李玙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龙云沁只将这张照片发在微信里,齐思擅自拿去贴了微博··☆、云青欲雨 第六章(中)·李玙的微博,没有一条博文,李玙偶尔会去更新脸书,他在脸书有大量粉丝,不少同学朋友。
自然李玙脸书的内容和龙云沁微博的内容也是天壤之别··同居期间,常见龙云沁更新微博,他有台使用多年的平板电脑,运行缓慢·龙云沁会抱着它敲敲打打,他很爱上网,浏览资料,和人聊天。
李玙没兴趣龙云沁聊的什么,倒是常见到他开着微博的网页·龙云沁微博名叫:龙散云沁,不难记··博主龙散云沁发了最后一条微博,说不再更新,也真得连评语都没回复。
博主间闲齐思更了一条博文,内容:真隐士不隐终南山图片,龙云沁照片·照片中的龙云沁年轻秀美,背景是竹木淳朴的起居室·李玙去过龙云沁家,知道这是龙云沁的寝室。
间闲齐思认证资料作家,博文不是在和他人辩驳,便是长篇大论长微博,一个相当神烦的人··从表面看,这人似乎是去了龙云沁家聚餐,然后在龙云沁寝室给龙云沁拍了这么张照片。
不过仔细看便能认出这是张自拍照,自拍时,姿势也就那么几个可摆,而且视角固定··李玙记忆里,龙云沁很少露出微笑··李玙学生时代热衷旅游,今日在安曼爬越深山峡谷,明日在南岛深林木屋,也许是财富,也许只是时代,将偌大的世界揉成巴掌大的地方,自由往返。
这曾是李玙的生活,虽然他现在也还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然而任何东西轻易得到,便渐渐体会不到获得的喜悦,曾能获取的愉悦,也已如嚼白蜡··这种厌倦,不只体现在旅游上,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在情爱上。
初恋来得很早,在不长的时光里,女女男男,便如走马观花般·很多连分手的程序都无需存在,也有几位,分手后,偶尔会想起·但没有爱的感觉··对于龙云沁,也是如此。
李玙并不爱他···而且对于龙云沁,李玙态度要轻慢许多··这种没有爱意付出,态度轻慢的相处,却不知道龙云沁如何适应··李玙的电脑有密码,龙云沁从不去碰;书房总是落锁,龙云沁从不会主动进去。
李玙的私人手机号,龙云沁打过的次数,寥寥可数,因为李玙忙碌,也没兴趣听他说什么··因为身份不平等,也因为生活不在一个世界里··他们本没有交集,是龙云沁主动亲近了李玙,而李玙轻易脱去了龙云沁的衣服。
最初的关系,不过如此·差别仅在李玙没有在事后掏钱包给笔钱··之后,倒是投其所好,送了块织金··为何同居,也不过是相会次数多了,龙云沁住了下来。
龙云沁很安静,谨慎,几乎没有什么要求,他就像空气般自然的存在着··邮包,李玙亲自书写了地址,他知道龙云沁所在的村落名字··在很早之前,李玙便知道龙云沁的老家在哪。
枕边之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底细··李玙小时候曾和母亲去过,那时他母亲热衷慈善事业,以他的名字创办了一个基金会·滇南的很多偏僻村落的学校,迁居房都由这基金会营建。
除去建校修房,还有一个贫困生助学项目·这个项目,到现在还仍在运转··每年,享用此项资助学生的名单都会在基金会里公布,而学生们的感谢信,会发送到李玙秘书的邮箱里。
李玙从小到大从不读阅·但是他去查阅了其中一年的学生名单,龙云沁的名字在其中··他知道龙云沁很多事情,包括,在画展中,金韫极力诋毁的私生子身份。
以前也许只是猜测,但后来,至少到今日,李玙确实知道了,他一度被龙云沁当成了长腿叔叔··邮包,李玙终于还是没有寄出··他隐隐也知道了,龙云沁为什么没带走那块织金。
那大概,算是嫖资吧··☆、云青欲雨 第六章(下)·白萝卜很甜,然而黄胖不吃,它嫌弃这没有腥味的食物·龙云沁看它将萝卜块用鼻子拱到一旁的动作,嘴角带着微笑,心想要去捞点鱼虾。
龙云沁蹲地的脚,缓缓抬起,手撑着腰枝,还是往前趔趄一步,几乎扑在地上·最近,膝盖疼痛,也不知道是不是山路走多了·从县城回来第二晚,膝盖就有些红肿,这些日子时好时差,龙云沁不愿去在意它。
读书时,他暑假给快餐店送外卖,日夜踩脚踏车,膝盖肿得无法穿长裤,甚至到后来无法行走,为此去医院住了好几日·简直是场噩梦,跟同学借的药费,他用两月工资才还完。
S市消费奇高,医疗费更是贵得吓人··从县城回来,卡里的钱只剩四位数··已有多日没有网店订单,如果再生病就麻烦了··田园梦,果然是不堪一击的。
不知道秦启明那边怎样··黄胖吃饱,在龙云沁脚边绕圈,龙云沁手抓着晾衣绳,从上面取下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衬衫·不时停下眺望远处的山田和白云,思绪很远。
黄胖自然补知道主人在想什么,也不觉将犬头抬起,朝天际的鸟儿吠叫··小熊猫已经很久不见,大豆田边的野香蕉腐烂在杂草丛里,大豆同样被荒草吞噬,收成堪忧。
跟村里那对老夫妻借的农具,拿去还时,发现房门紧锁,不知道上哪去了·也许是在外工工作的子女将他们接走·村里到现在是否还有其他住户,龙云沁不是很在乎。
抱着衣服,缓缓走回屋内,抚平,折叠··一件衬衣,一条西裤,还有一件T恤··西裤口袋里似乎有东西,伸手摸出,是张蛋糕店的小票··龙云沁衣服不多,材质都算不上好,所以也不耐穿。
在穿坏了常穿的衣裤后,他从箱底翻出一条不大穿的西裤··这张小票,时间挺久··龙云沁爱吃甜食,李玙买过几次··他总是面无表情,将装甜品的纸袋递过。
李玙不吃甜品,他乳糖不耐受··有次龙云沁坐在电视机前,挖着份蛋糕,坐身边的李玙突然凑过去吻他··他们也有过甜美的时候吧··看着小票上被水洗得模糊的价格数字,龙云沁轻笑:“真贵。”
一个小蛋糕都快抵他半月工资了··S市从不乏奢侈品··现在回想也不觉得真得好吃得要命,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吃甜品··他们是一个曾经连盐都很匮乏的族群,他们感受着苦酸辣,甜那是蜂蜜般的难以获得。
对于吃食,李玙很讲究,有时他会自己带回食材,然后教龙云沁怎么煮·龙云沁总是不得要理,做出的一律被说难吃·然而李玙不也还吃得下口,可见也不是多难吃。
将小票撕毁,仿佛撕掉了记忆··人真得很奇怪,一个人总是对你不好,偶尔的小恩小惠就会被深深记住;而总是对你好的人,偶尔的粗暴与发怒,会让人异常深刻。
多可笑··弯腰,将衣服放进衣箱,直起身时,感受到承受力道的膝盖一阵剧烈刺痛··有种不好的预感,即将被医院洗劫得一贫如洗··在昏暗灯光下,抚摸膝盖,有处很明显的肿块,血肿。
和上次一样··趴在木床上沉沉睡去,梦到了当时孤零零一人躺在手术台上,接受膝关节穿刺·那时自己很惶恐,医生一直在和他说话,那是个中年医生,话语温和,然而自己还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大号针头穿刺,抽液,输入药物··局部麻醉时,并不疼痛·药效过后,却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真得那般疼痛,疼得一头冷汗··龙云沁打小很少去医院,小时候有个头疼脑热,他母亲都会熬草药给他喝,似乎总会好。
到上学时,在校住宿,有次重感冒,被老师送去了医院··龙云沁身上钱不够,坐在大厅长椅上,看着老师不耐烦的打他母亲的电话,感冒难受,再兼心里委屈,很不好的记忆。
·李玙也曾带龙云沁去医院,要求他做生化检查··几乎是耻辱性的,那时他们在一起没多久·他知道李玙想查他干不干净··龙云沁不知道检查出了什么,他不大能看懂,而李玙仔细看后,很诡异问了他,拔过牙没有。
龙云沁摇头,他牙齿长得很好,甚至没有蛀牙··我身体很建康,我洁身自好·反倒是你,李玙,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疾病,也许是心理的,也许是生理·你肯定是有哪里缺陷。
光怪陆离的梦里,李玙拿着那份检查,皱了皱眉头问:“你拔过牙吗”·在医院里,躺在康复病房里,医生跟龙云沁说:你不能吃西红柿,橘子,因为含有水杨酸抗凝物质。
不要吃辛辣的食物,尽量少吃鱼肉··☆、云青欲雨 第七章(上)·宽敞的会议室,齐整的人头,李玙并不认识在坐的每一个人,但能唤出任何一人的名字,知道他的职位,关系网,甚至是癖好。
总部的高管会议,不常举行,每次都会出现新面孔,家族里的后生以飞快速度在成长··四代人经营的企业,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扎根,历经时代的演绎,主导着一国经济,屹立不倒。
李玙是这个庞大商业家族的第四代,也是返回故土的第二代·李玙的母亲是位女明星,生育李玙时,尚未和李玙的父亲成亲,李玙诞生于H市·这不是一个好身份,却因地缘得到一份便利。
H市,一座拥挤不堪的城市,底层仿佛蚁类,然高楼之上,还能望见一片空旷的天空··朦朦胧胧,不见星辰··李玙伫立在落地窗前,燃尽一支烟,望着山脚密麻的楼房。
他小时候住在H市,那时他很小很小,所以并不会有记忆··不过他却能描述出那时的场景··空荡的大房子,成群的仆人,精神不稳定的女主人,销声匿迹的男主人。
婴儿挨饿啼哭不止,女主人拦着不让喂,歇斯底里嚎着奶粉里有毒·她捶打女佣,锁死婴儿房,披头散发坐在门外哭花一张美脸,哭哑一副好嗓子··所幸她的精神失常,只是暂时,而那个婴儿,除去饮养不良,竟也活了下来。
李玙不确定这样失控的状态下,持续多少时日,他的母亲曾提过这段时期,用着波澜不起,淡漠的言语··李玙的母亲生育李玙时,正值当红,年仅十九岁··年轻的她炙热地追逐着,也许是豪门,也许是爱情,对她而言,前者易得,却还是让她受尽折磨;后者则如水中月亮,狠狠嘲讽了她猴子般的天真和愚蠢。
也许是因为,本是H市人,李玙的母亲,多年来独自住在H市··李玙每到H市来,都会去看望她··关系谈不上多好,也不算坏··对一位选择十来年茹素礼佛的老妇人而言,她的情感已僵固,生气热情燃劫成灰。
她应该曾经很疼爱自己的孩子,以致以他的名字,建立了慈善基金会·那时的李玙才十岁左右,一个彬彬有礼,温顺的小男孩··她将李玙带在身边,母子形影不离。
后来,李玙被送出去读书,每次回来,他都成长了一些,陌生了一些··今日聚餐,茶餐厅,坐在身边的高大男子,用冰冷目光扫视着眼前的事物,不辨物与人·他话语极少,对桌上的食物也毫无兴趣,他匆匆忙忙,仿佛这段饭,在浪费他的时间。
像极了他的父亲·倨傲,刻薄··李玙拉上窗帘,往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大床上一躺,今晚在H市,明早他便在前往异乡的飞机上··对于这样的生活,谈不上喜欢与否。
一顿美食,能勾引起大部分人的喜悦;一场旅行,更是让人期待;一次风头,可能是有人一生所求··然而一旦轻易得到,日复一日重复,再无新鲜感,很难再体会到喜悦。
最昂贵的地点,宽敞的住房,任由挥霍的财富,哪怕是找到心灵寄托的母亲,也没能感受到喜悦,某部分情感已经缺失··成功人士,总是有着源源不绝的欲望和热情,这也是他们家族的传承,永不止步的贪婪欲求。
·李玙身上没有这种强烈欲求,也许是母亲的一些特质,遗传给了他·很不幸,他遗传了母亲的寡欢,还有父亲的冷漠··☆、云青欲雨 第七章(中)·雨,哗哗下着。
龙云沁托腮看着窗外的雨景,沟渠涨满,黄泥水沿石路弥漫··之前不断的小雨,不觉是雨季来临··大雨滂沱,灶房里的米所剩无几,所幸还有一捆粉丝,及半桶马铃薯。
两天前,龙云沁就打算去县城采购,但是他关节肿痛,步行数里山路实在勉强·他将他的窘境告诉了姨妈,姨妈说让表弟给他送些草药,治疗关节肿痛很有奇效··龙云沁没说他这不是那种喝喝草药就能好的关节损伤。
表弟有辆车平日拉业务,龙云沁想等他过来,搭他的车去医院看看··然而表弟并没过来,而雨越下越大,几成洪涝··饿死并不会,倒是这老旧的房子,到处漏水,十分厌烦。
且不说漏水,房子建于山脚下,夜里如果洪流来了,也相当麻烦··起先担心村中那户老人家,龙云沁瘸着脚,撑把被大风刮破的雨伞,走去探看··人去屋空,大概真得是被子女接走了。
发现手机没有信号,是在今早,持续的电闪雷鸣后,屋中漆黑一片,天漆黑如夜·龙云沁想开灯,没电·龙云沁想拨个电话给姨妈,告诉表弟千万别过来。
没有信号··黄胖趴在脚边呜呜叫着,它浑身湿透,冷得发抖·龙云沁下楼去搬厨房里的食物,它跟下去·一楼水快没到龙云沁膝盖,黄胖腿短,狗爬式划来划去。
小时候不是没有遇到洪涝,次数还不少·龙云沁觉得自己应付得来··油灯里油不多,搬上楼的柴草也不多,如果明日大雨还是不停···那么背上行囊,到山中的祠堂住下。
那是座木石结构的大房子,比村中任何民房都结实,位置也高··往年山洪,都不曾淹到上头去··简陋的铁支架,吊着铝锅,柴火艰难燃烧,烟雾四漫··锅中的水好不容易烧开,龙云沁将粉丝放入,用筷子搅拌,快熟时,敲蛋,撒点葱。
他一份,黄胖一份,一人一犬,胃口全无,缓慢吃着··火温不足,熟出的粉丝都快泡成粉糊,确实难吃··夜里,漏雨的房间,床往哪挪都被水滴,干脆脚旁放着接水的脸盆,龙云沁披着外衣,靠着枕头,在昏黄油灯下看书。
其实对生死,龙云沁看得淡薄··他的年纪本不应该对生命如此看轻··恍惚中,他想起了在李玙家中的情景,敞亮的房间,舒适干爽的被褥,与及温暖的体温。
他想,他可以找个温和的人谈个恋爱;他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买套不大但舒适的房子;他可以有另一种生活··他离开S市时,放弃了所有,包括哪些不该放弃的。
为什么,他不能有个爱惜他,在乎他,相伴左右的人·不会没有这样的人,只是自己放弃去寻找··油灯燃灭,漆黑中枕头微湿,龙云沁将自己包裹在棉被中,他的世界隔开了楼下的茫茫水域,和窗外的风雨呼啸。
候机室里,李玙看了眼玻璃窗外隐晦的天空··南方整个都为雨水浸泡,H市也没有逃过··不过只是阵雨,风也不大,不影响飞机飞行··划动手机,本想查阅抵达地的气候,却不觉输入一个偏僻地区的名字。
在连日暴雨的预警后,是灾情报道的新闻链接··李玙快速点开新闻,查看地点··他的脸色阴郁,缓慢将网页关闭,当他抬起头时,他沉静拨打了一通电话。
他打了龙云沁的手机··龙云沁现用的手机号码··打不通,意料之中··李玙有龙云沁现用的手机号码,有龙云沁老家县城房子的地址,甚至有龙云沁姨妈家的地址。
当龙云沁无声无息离开S市,李玙寻找过他··用的是他们那个群体习惯的“寻找”方法··摸清一个人的所有底细,从来都不难,只要你有门路,甚至无需多少财力。
那房子是木构与草土混合物筑造的,破败,脆弱·还记得房子位势偏低,泥石流也好,一场洪水也罢,摧毁拉朽一般··自作自受·那是个荒村,早已被村民遗弃。
他回到那里,做什么··☆、云青欲雨 第七章(中2)·拿手电筒照照窗外,洪流滚滚,一楼逐渐在被吞噬·雨大的甚至听不到耳边黄胖的吠叫声。
龙云沁想,房子很快就会支撑不住,泥木构造的,真是水一冲就走··龙云沁水性不差,若是以往,他不会将这样的洪水放眼里,他熟悉村子,不至于要迷路,而且他游得很快。
他的双膝肿疼绷紧,不好弯曲甩动,行走不便,游泳自然也是吃力··龙云沁知道一旦水淹没一楼,那么他就必须得离开房子··能带走的东西不多,除塑料包牢放在衣兜的手机和银行卡外,还有扎好的几个熟土豆。
嗯,还有只黄胖··黄胖会游泳,能听使唤··龙云沁单手抱住它,它安静下来,在龙云沁怀里抖颤·轻语安慰,摸摸它的头··禽兽不能人语,叮嘱的话,它自然也听不懂。
然而家犬经过漫长时光的驯养,与人类的关系亲密依赖··沿着木梯下水,手电筒能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昏黄光照下,勉强能看到前头的大门,已被淹得只容一人缝隙。
果然,在楼上看得不真切,早就该撤离了··回头看黄胖,它在呜咽··“黄胖,过来,过来·”·龙云沁向它招手,唤叫,黄胖迟疑,用爪子探了探水。
它知道水很深,当龙云沁网鱼时,它会下水域嬉戏,那样的水清澈见底,这黑乎乎的一片,带来恐怖··“黄胖,过来,我们要离开了·”·龙云沁过去抱住黄胖,将它放在水里,它惊慌划动了两下狗腿,便稳稳跟随着龙云沁。
出大门,四周仿佛汪洋,远处隐隐可见条朝上的石子路,那是通往祠堂的道路··水很冰凉,雨水击打着脸庞,龙云沁心里没有任何杂念,他甚至不去想自己可能就葬身在这片水域里。
当体温失去,体力耗尽,他会沉沉地坠入··黑夜将成永夜,白昼再不会抵达··这一生可有遗憾·李玙原计划去希腊,正遭受经济破产的古老国度,景致依旧,千百年来,人世几番更替,古老的面孔早远去,唯有江山依旧。
·老板度假,司机旅游··直升机的驾驶员不在,李玙昨天同意了他的假期,他没理由像件仓库里的零件,安安静静摆放原位··s市的清晨,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李玙忘记了他还没吃早餐,也忘记了从H市到S市,他没有停歇过,甚至没有洗把脸,换身衣服。
他在申请一个飞行许可,他要去一个偏僻的地方··电视机里,在播报灾情,泥石流,冲毁的民房,救援的官兵··那是座荒村,那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住,那是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清瘦的男子,像少年一样的身板,安静忧郁,默默凝视时的眼神,太难忘却·他的刘海有些长,他总是任由刘海留长,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他的情感·他有细腻的绵绵的情意,藏着,像藏在身后的,衬衣袖口上的一道小裂痕。
他看似如此敏感脆弱,实则迟钝柔韧··水果刀,削过食指,血液滴洒在苹果鹅黄的肉上,龙云沁小声惊诧,低头舔着手指,像小孩子似的···用力抓扯过龙云沁的手,责备他笨手笨脚。
那时,李玙分辨不清自己的怒火来由,他见龙云沁傻傻地往食指上贴OK绷,一张不够,血止不住,他贴了两张··他茫然,默默忍受,他又削了一颗,小心翼翼,不让食指的血液沾到。
他吃着沾染了血丝的苹果,他从不浪费··食指的血从OK绷里渗出,他抬起,看着,又放下··对李玙而言,龙云沁的表情他都看得透彻,他读懂他,就像读懂接过手的任何一张卡片。
文字不重要,纸质和设计,才是重点·他的淡漠,从来只是表面··李玙大口咬着苹果,嚼碎心中冒出的念头,他不能做什么,能做什么,他自小便懂得,他的自制力,不是与天俱来。
当龙云沁撕下被血液泡湿的OK绷,在寝室角落里,揣着瓶药水要浇洗伤口时,李玙暴力般抓住了他的手腕··没有责骂,没有言语,他拽着龙云沁,快步穿过大厅,他手里捏着车钥匙,却不知道何时拿在手里。
秦启明总是亲切喊他小龙,李玙唤他龙云沁,那是第一次喊出的名字,后来再没变成“小龙”,或者“云沁”··车停在一处小区医院,龙云沁愣愣下车,来得匆忙,他没带医保卡,他摸了摸口袋,愣愣往院门走去。
“龙云沁·”·李玙喊他··龙云沁回过头,李玙从皮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我带钱了·”龙云沁没接过··那时的李玙曾认为给少了,龙云沁心里不悦。
在后来,李玙想,如果他喊他“小龙”,用秦启明那样的口吻,那么龙云沁也许不会有心结··李玙所不知道的是,龙云沁在医院走廊坐着,坐了很久,他兜里只有几十元,他没去看医生,没去止血。
只是轻型,这样小而浅的创口,血液终究会凝固,只是比常人慢很多··电视上,一位清瘦少年坐在临时救助站,一脸疲惫,他额头和手背上全是皮肉伤,流着血。
镜头落在他身上,他无奈摆了摆手··他穿着件藏蓝衬衣,刘海长长的··李玙挂掉了电话,他还未拿到批许·他抬头正对上屏幕里的少年,无名怒火般在胸口燃烧,激烈得他无法抑制。
他等不了,等不了··☆、云青欲雨 第七章(下)·手电筒的有限光芒,照不亮漆黑的四周,何况洪流淹没的村庄,失去了明显的参照物,再难分辨东西南北·凭借着自觉,龙云沁往前方拼命游去。
在经过短暂的颓废后,求生的意志爆发,促使他拍动双腿,挥舞双臂向前,双膝沉重如注铅··疼痛已然麻木,冰冷和疲惫,带走了龙云沁大部分感知··他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游下去。
活下去··在水中不知道泡了多久,模模糊糊能看到前方倾斜的石子村路,龙云沁的体力已到极限··年幼时,在水泽里曾似条鱼般游曳,仿佛已是种天赋,记刻在每个细胞上。
双腿再无法控制,僵直得像木棍,双臂还能挥舞,有一下没一下,身体也在水中浮浮沉沉··“黄胖·”声音细微几不可闻,漆黑中,再见不到黄胖小小的身影。
之前偶尔还能听到它的吠叫声··黄胖......·哪怕内心已经茫然麻木,此时悲伤袭来,难以自抑.·"呜呜~"·低微的犬号声,从身侧传来·手电筒的电源耗竭,断断续续的微弱光芒,晃到了一片石子斜坡,那是条村路,黄胖低矮的身影趴在那,朝龙云沁呜咽着。
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却绝地逢生··只是,实在游不动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不是说会想到很多难以忘怀的人与事吗·龙云沁脑子里虚空无物。
他的身体在往下沉,出于本能,他双臂无力挥动了几下,徒劳无功··忽然,似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衣袖,这一拽仿佛惊醒了梦中人,龙云沁呛了好几口水,在水中竭力扑腾,终于又浮上了水面,大口喘息。
黄胖的吠叫声分外凄厉,它趴在水边,朝龙云沁叫唤··“龙散~”·犬吠声意识模糊中的龙云沁听来仿佛隔了个世界,但他听到了一声熟悉亲切的唤声。
那是他的名字,用他们族群的语言唤出··他叫龙散·“散”在他们族群语言里,有幸福,安稳之意··这是妈妈的唤声,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身子再次沉没,脚碰到了地面,石子的地面,水下是条石路··这条村中的要道,延伸至山腰,绵延向上··龙云沁缓缓爬动,一步步向上挪,终于他脖子露出了水面,他趴在了石路上。
黄胖咬着龙云沁裤筒想拽他,然而龙云沁已一动不动··李玙的直升机盘旋在半空,洪水退去的山村,一片狼藉··那栋熟悉的土木双层老房,坍塌了大半,房屋中的物品,被水冲散在四旁。
内心是如此沉静,这死气沉沉的村落,在大水过后,再见不到任何的生灵··脚踩在污浊的水中,笔挺的西裤筒,很快裹上了层黑泥··一深一浅,趔趔趄趄,终于还是走到塌倒的寝室。
用力揭开砸落的材料,竹篾,泥土,木头··白皙的衬衣沾上了污渍,平日藏在手套里的双手,扎出了口子,划开了皮肉··疯狂似地不停刨挖,瞥到了被子一角,手一滞,喉结划动。
“龙云沁·”·声音沙哑,平静··“龙云沁”·再一声,也不过是有些不稳,尾音颤动··被子已露出大部分,平贴在木床上。
它下面没有人···李玙身体不觉有些疲软,他靠着木床坐下·探进口袋,几次想掏烟,手都不听指唤在抖动··口袋中的烟和打火机,不知道遗失在哪里,也懒得找了。
抬起手,血糊着泥土,而血和泥土沾染上衣服··手掌上有道口子,像似竹篾划开,皮肉外翻··血在滴淌,疼痛感倒不强烈,扯过被子,擦拭手掌,眉头皱起,并非因为疼,而是觉得必然已感染。
轻嗤,脑子还冷静着··永远不要露出慌乱的神情,那於事无补,且毫无意义··李玙起身查看四周,从四周树木的木杆上,可见整齐粘贴着杂质,那是洪水水线到达的位置。
昨晚洪水,目测淹没了一楼··龙云沁没在床上,他在大雨滂沱中,必然是选择了离开··这村子位于山脚,云南雨季降雨频繁,村子往年,必定遭遇过洪水的袭击。
村民会有一个躲洪水的地方,位于高地上··龙云沁自小在这村子里长大,对于洪流,他不会陌生·他肯定是转移去了哪里··☆、云青欲雨 第八章(上)·雨飘着,废墟中没有龙云沁,李玙心中深信不疑。
但他不知道龙云沁在哪里,他失去了他的踪迹··就仿佛,那日,他夜晚归家,发现房屋没有灯火,漆黑一片·他打开了大厅的灯,习惯性走进厨房——晚餐。
晚餐整齐摆放,没有动过,一人份的··饭菜早已凉了··餐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压着房门钥匙··纸张写着:“谢谢一直以来提供食宿。”
李玙冷静坐下,他咀嚼米饭,喝着清淡的藕汤·桌上摆着山药木耳,红烧肉,芹菜·他一样样夹起,慢条斯理吃下··龙云沁喜欢酸辣,李玙喜好清淡,他做菜都依照李玙的口味。
对李玙而言,龙云沁手艺还凑合,马马虎虎能吃··对面的座位空荡,往常龙云沁会坐在那里,他端正姿势,一丝不苟,像李玙这样·只要和李玙吃饭,他总是显得拘谨,不自然。
饭桌上总是没有什么话语,尤其在两人关系紧张后,一起吃饭对龙云沁而言或许像在受刑吧··抹擦餐桌,收拾碗筷,倒掉菜肴,剩下一大钵莲藕汤,李玙像龙云沁那样用保鲜膜包起,放进冰箱。
然后,李玙打了龙云沁的手机,手机空号··李玙走进寝室,发现龙云沁清掉了个人物品,除去那一口放织物的箱子·拖鞋,牙刷毛巾,梳子,甚至他买的服饰杂志,他的饮水杯,台灯,椅子布垫等等私人物品。
一部分带走,另一部分,显然被他装进垃圾袋丢弃··他抹去了自己在这里的痕迹··这人从他身旁离去··龙云沁,我想找你很容易·只要我有意去寻找,又有什么人能消失无影踪。
“往日发大水,村民去哪里躲避”·雨珠渐大,李玙站在露天空地里讲着电话··“祠堂,那边地高·小散呢还没找到吗”龙云沁的姨妈声音哽噎。
“在什么位置什么方位也是木土结构的建筑吗”·祠堂李玙琢磨着。
☆、云青欲雨 第八章(中)·洪水退后的村子,石子路满是泥泞,又湿又滑,李玙绊了一跤,仿佛滚入泥坑·黄泥裹上李玙的裤筒,晕染白色衬衣,一双皮鞋更是体无完肤。
用手背擦去脸上溅到的泥土,乌黑的发沾着污渍,似乎从未如此狼狈不堪过,而此时李玙也没去想到他的形象多不雅观··祠堂在山腰,汉式的木砖建筑,远远已能看到屋顶的飞檐。
通往祠堂的路曲折,漫长,尤其在年久失修之下,尤其在满路泥泞中··龙云沁性情看似温顺柔弱,实则倔强柔韧··李玙不喜欢这样的性情,龙云沁坚持了他不该坚持的东西,这也是为何,他会沦落在这样破败的村落里,生死未卜。
如果,他还乖乖的,待在S市,没有离开··如果他肯等李玙回来,在李玙处理完手头的事,从国外回来··李玙相信自己会给他一个满意的处理,关于金韫,关于他所受的委屈和冷落。
在李玙看来,龙云沁的离开很唐突,冲动··他并不希望龙云沁吃苦头,他想看到他完好无损··龙云沁需要教训,却不是这样的教训··尚未接近祠堂,李玙已听到头顶嗡嗡的机械声,抬头,一架直升机在上头盘旋。
这不是他开的那辆,也不可能是,因为李玙是驾驶员,且将它停在了龙云沁宅子前的空地上··在前往滇南,和龙云沁姨妈通电话时,便知道龙云沁的姨妈在发生洪灾的当晚,就报了警。
却未想到,这些救援的部队这么及时,且装备还不差··对于这个国家,李玙并没有什么感情,他回来定居,只是因为家族生意中心的转移·此时,心中不觉有一分感激。
他知道他很可能找到龙云沁了··祠堂败落如村中的其他房子,只是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宏大·这不像是偏远村落里该有的建筑,门楣上的雕刻,十分古老精致。
李玙没留意也不在乎··他迈进门槛,看到被两位年轻士兵围绕的龙云沁·在进入祠堂前,李玙已经听到了犬吠声,这让他第一次对犬吠感到愉悦,他记得龙云沁家里养了只狗崽。
一位士兵单膝跪地,正要背起龙云沁,龙云沁软弱无力的趴在他背上,双眼合闭··见到有人过来,另一位士兵急忙迎过去,想搀李玙,李玙抬手做了个拒绝姿势。
李玙没有理会士兵的困扰,他从士兵身边大步走过,来到龙云沁身边··“小龙·”·李玙摸龙云沁的头,动作温柔···龙云沁头发是湿的,手感柔软。
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龙云沁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了李玙··但又不确定,他在昏迷前产生过幻觉,而此时他的意识仍十分模糊,他浑身疼痛,头晕难受,他无法聚集注意力。
“李玙·”·还是唤出了这名字,从发紫的两片嘴唇··“是我·”·李玙曲折双膝,将龙云沁从士兵的背上抱下,他揽住龙云沁。
他检查龙云沁的身体,那些袒露的部位,脸,脖子,手脚·龙云沁手臂上有处划伤,血液渗透污浊的袖子,湿淋淋一片··“他有轻型血友病,急救箱里有药吗”·李玙挽起袖子检查伤口,伤口不大,只是皮肉伤,然而血流不止。
该庆幸,他没有受重伤吗或者,没有血流而死·李玙话语平静,怒火在心中燃起··他恼怒龙云沁的倔强,龙云沁的体质,根本不适合到乡下生活,从事农活。
如果,他们没及时找到他,这么一个小创口,就足以失血致死··直升机盘旋在半空,在士兵站起挥手时,又飞走··大概之前获得获救者无碍的消息,赶紧往别处去救助。
两位年轻的士兵面面相觑,他们携带的急救箱,并没有给血友病患者止血的药物··李玙抱着龙云沁,抬起他的手臂,让士兵用普通的止血方式包扎··龙云沁昏迷着,他知道自己获救了,虽然不清楚是谁救了自己,他虚弱得脑子已无法运转。
“谢谢”·李玙很难得说出这两个字··“你怎么进来的”·进村路只有一条,被泥石流淹没。
“直升机,我停在村中·”·李玙指了指南面,祠堂这边,也没有平坦的地方,看来只能将龙云沁背过去··两位士兵半信半疑··李玙背着龙云沁,他们跟随在后面。
“村里还有其他住户吗”·“有一对老夫妇,住在那边·”·李玙记忆力很好,大水过后,村子已面目全非,他还依稀能辨认出那对老夫妻住的房子。
两位士兵二话不说赶往,他们扛着挖掘工具,其中一人用对讲机喊着:“还有两人”·默默背着龙云沁,小心翼翼走在湿滑的石路上,回头一看,才发现身边紧紧跟随着一只瘸脚的小狗。
那是只污浊肮脏的小狗,一双黑眼睛警觉的盯着李玙··李玙没有赶它·他知道这是龙云沁养的狗··不过是只畜生,却很有人情味·他跟跟随李玙,只在于龙云沁。
它疲惫不堪,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倒下,却依依不舍,紧紧相随··李玙停下歇脚,将龙云沁抱在怀中,他低头去抵龙云沁的额头,龙云沁在发烧,难怪身子那么烫。
黄胖喘息着趴在地上,偎依在李玙身边,用舌头舔了舔龙云沁的手背··这段时间的分离,龙云沁消瘦许多,比当初相遇时的模样还要憔悴··两人同居那会,饮食很好,李玙对吃的十分讲究。
在这荒山野岭,采集野菜吗连虫子都不吃的野菜,也只是些苦涩的东西罢了··你是有多傻,跑到这样的地方居住··不能延误,李玙歇息两分钟,又继续行走。
走过陡峭曲折的石路,他加快脚步,一路趔趄··龙云沁昏迷不醒,令人担心··将龙云沁放进直升机机舱,李玙赶紧脱龙云沁的衣服··又湿有脏的衣物,脱下,丢弃在一旁。
机舱里有毯子和食物··喂了龙云沁几口水,他呢喃几语,眼睛没再睁开··黄胖在一旁用力撕咬一包牛肉干,饥肠辘辘的它,根本不介意这是“敌人”丢来的食物。
李玙本来没打算带它上直升机,但是在他将龙云沁抱进机舱里,黄胖便在地上用力吠叫着·没办法,李玙弯身将它拎起,丢进机舱··直升机盘旋起飞,穿越过荒村山林,飞往城市。
☆、云青欲雨 第八章(中2·金韫抚摸画中的男子,瘦削却英俊的脸庞,长满胡渣好看的下巴,有着密黑睫毛略显忧郁的眼睛,令他着迷··这是副自画像·只有孤独自负的人,才特别喜欢画自画像。
秦启明有很多自画像·这不是画最好的一副,但却是被最高的价格买走··他开始注意秦启明,不是在这厮于众人面前把他恶狠狠摁地上一顿揍·而在更早些时候,那时金韫还不是当红小鲜肉,在一次私人聚会,秦启明就对众星拱月的他表现得很不屑。
多荒谬,那时秦启明还不认识龙云沁,还没从龙云沁那儿听到关于他的诋毁··金韫是秦启明厌恶的类型:势利尖刻,极端自私,自我中心,缺乏正常人应有感情。
偏偏这人背景深厚,还靠张脸就混得风生水起,常人需要多少努力才能获得的财富,他抬抬高傲的下巴,便滚滚而来··这世间的不公平无外乎如此··这世间的畸恋,往往在极特殊的情景下产生。
被秦启明揍倒在地的金韫,躺在地上仰望着这位暴怒的男子,他捂住流血的嘴角,恐惧震惊,从没人敢这么对他··从小到大,从没有··毫不夸张的说,他从小颐指气使,惹是生非,谁敢有句指责,更别谈挨一顿训,挨下打。
起初,他是想让秦启明这只底层蟑螂去把牢狱坐穿,去用一辈子做牛做马工作,偿还伤害他的赔偿·然而即使被一涌而入的保镖狠揍,被警员扣走,他也不过甩了下头,转身看着金韫,并做了一个不羁,挑衅地亲吻动作,无名指放在唇边,嘴角勾起,眼神冷傲如冰,手腕上的银色手铐锵锵作响。
·乌黑密浓的发,流血的眉宇,那血滴沿着眼角低落,黑色的瞳孔,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金韫看傻了,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内心起了什么变化··在后来,日日夜夜里,他也没明白。
他没有起诉秦启明,没有要赔偿,甚至他压下了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因为他疯狂的歌迷们,绝对会人肉秦启明,让他生不如死··风声仍旧走漏,秦启明关闭了画室,离开了S室。
金韫并不知道,不是他的疯狂粉丝,让秦启明决定告别这个城市,在更早前,秦启明便有永远离去的念头··他在这座城市遭受到的挫败,不亚于龙云沁··清晨的鸟叫声,将秦启明唤醒,他的行囊已打包好,动车票放在床头桌上——一个原木墩。
他曾答应要去探望龙云沁,却因为来自东南亚的一个艺术展邀请会耽误了·前日的新闻,让他打了龙云沁一通电话·电话接听者竟是李玙·简直日狗。
李玙告诉他龙云沁已经从灾地转移,在医院,受的是皮肉伤·还很反常,告诉了秦启明龙云沁所在医院的地址··简直都想给他发张好人卡··秦启明不喜欢李玙,认为李玙是个假模假式的人。
李玙对任何人都讲礼貌,表面看像绅士一样,教养很好,然而轻蔑和漠然深入骨子··曾不只一次,秦启明劝龙云沁离开李玙··说龙云沁在李玙身边待久,会失去人格。
以后,将再无法自立··秦启明无疑说地很对··在不长不短的同居时间里·龙云沁麻木呆滞,无知无觉,仿佛是□□控了思想的人。
李玙接听秦启明电话时,龙云沁在昏睡··对于龙云沁这位感天动地的挚友——毕竟曾为了帮龙云沁出头,揍伤金韫,差点去坐牢·李玙有诸多不满。
不过他还是告诉了秦启明医院的地点,还有龙云沁的伤情··自己在这里留不了几时,他有自己的工作,而且他也不想留··龙云沁很快会康复,出院,而他没有带走龙云沁的念头。
这段时间的离别,让李玙意识到,以往自己有错觉,认为龙云沁对他有感情,比较深的感情··然而并非如此,龙云沁走得毅然,坚定,剪断任何联系··李玙挂掉电话回到寝室,龙云沁睁眼看着李玙,他醒了。
坐在一旁的姨妈激动得抱住龙云沁又哭又叫,她才知道龙云沁有血友病,而她一个半文盲妇女并不懂这是什么病,只知道会流血不止,那还得了··“散啊,你妈是造什么孽啊,没长眼睛找了个混账,让他把这骨子里带来的病传给你”·龙云沁一愣一愣地,揽着姨妈的脖子轻声安慰。
李玙没心情去吐槽这位小镇大妈的无知,他盯着龙云沁看,龙云沁也在看李玙,眼里有感激··姨妈擦擦眼泪,目标转向李玙,讲起李玙怎么联系她的,怎么前去搭救。
李玙礼貌地微笑着,哪怕这位大妈口音严重到几乎要听不懂的,叙事又毫无重点,逻辑性··“李总,谢谢你·”·龙云沁还是听明白了,李玙主动联系他姨妈,然后开直升机前往灾地救他。
李玙挑了下眉头,龙云沁有时会喊他:“李总”,“李先生”,更多时候并不称呼他··“散,这是你们裁缝店的老板”姨妈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派头,能召唤架直升飞机,她心存怀疑。
龙云沁一阵迟疑,他不知道怎么像亲人介绍李玙··“我和云沁,是在S市认识的朋友·”李玙笑容不改,这次他觉得有点好笑,不是那假模假式的笑容。
☆、云青欲雨 第八章(下)·对于小龙的朋友,姨妈很殷勤,她提起袋苹果,说要洗洗,将李玙和龙云沁两人留在病房··姨妈在的时候,两人并不觉沉寂,姨妈一走,四周便静得仿佛能听到输液滴落的声音。
“你手怎么了”·龙云沁一开始便注意到李玙手上的绷带,终于还是忍不住去问··“擦伤·”·李玙看也没看自己的伤手,他坐在龙云沁病床一侧的椅子,两人并不靠近。
又是一阵沉默··“能帮我倒杯水吗”·这大概是第一次,龙云沁使唤李玙·他靠在床上,脸色虚弱的泛红,双唇干裂。
李玙没有拒绝,他朝龙云沁走去,床头桌上有一个颜色奇丑的热水瓶,李玙拿起它,端起一个塑料杯子,倒上半杯水··他执杯子递给龙云沁,龙云沁从他手中接过,“谢谢。”
两人手指碰触时,李玙感受到龙云沁指尖的热意··有些反应,会不经大脑··李玙捏了一把龙云沁的手,他在测量温度,龙云沁还在发烧··这是一个亲昵的动作,以致龙云沁一时尴尬的不知道做何反应。
李玙放开龙云沁的手,看着龙云沁将半杯水喝下··医院茶水间里烧出的水,总有股异味,因为烧水器长年未清洗··“还要吗”·李玙拿走水杯,问着龙云沁。
“不了,谢谢·”龙云沁难得脸上有笑容,他心情不错,但很疲倦,挨着枕头,迷迷糊糊想睡去··还是会不时睁眼看看坐在对面像尊木雕的李玙。
李玙身上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衬衣挺括,领上的两颗扣子没有扣上,袖口紧绷,皮鞋款式老旧,明亮得像刚出厂般,这不是他的衣物,不那么合体,也不是牌子货·更像嘱咐姨妈帮他随便买的一套更换的衣物。
获救时,隐隐记得是两位士兵救了他,而从姨妈适才的陈述里,知道李玙确实前往灾地,并带他出来··也许他参与了救灾,也许他专程来搭救自己···“李玙。”
唤他名字,其实也不难··李玙立即过去,他终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什么事,只是想说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去救我,谢谢你让我觉得往日的那些苦楚,得到了中和。
我并非单方面付出,那些怨艾都已消散··“没什么,我有这个条件·”·李玙回得淡然,他要的不是感谢··如果秦启明会开直升机且有直升机的话;如果龙云沁的表哥有直升机的话,他们都会做同样的事。
“嗯·”·龙云沁挪动枕头,将被子卷起,他浑身发烫,疲惫不堪,双眼倦得睁不开··他很快睡着了,手揣着被子,睡得并不安稳··姨妈洗个苹果也不知道洗到哪去,李玙看护龙云沁,注视着龙云沁的睡容,将龙云沁搁在被子外的手,放回被中。
李玙没有待满一个下午,当龙云沁再次醒来,天近黄昏,姨妈用保温瓶提着粥走进病房··床头柜上放着洗好的三颗大苹果,还沾着水滴·苹果旁边有个烧水壶,锃光瓦亮,冒着热烟。
,·“他走了吗”·龙云沁茫然望着门口,是直觉,他醒来看不到李玙,直觉告诉他这人离开了··“李总啊,走啦走啦,走前还去买了个烧水壶,嫌医院的热水都没烧开。”
旋开盖子,将粥倒进粗碗里,姨妈絮絮叨叨说着:“真是个讲义气的朋友,有钱还很有礼貌,见我都喊阿姨·”·将碗递给龙云沁,塞上汤勺,突然“哎呀”一声,着急说:“他的脏衣服还放在家里呢,还有他钱包放在抽屉里,不知道带走没有。”
李玙的钱包里现金不多,各种卡很多,还有张照片,是一副风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抽屉拉出,钱包已不见,一张熟悉的银行卡放在里边··同居那时,龙云沁有张卡,用于交水电费物业费买菜及个人生活费,里边钱不多不少。
龙云沁离开S市时,将这张卡归还··现在又回到自己身边··不是巨额存款,但里边的钱已足够这次住院费和日后的康复费用···☆、云青欲雨 第九章(上)·因为金钱所需及肉体需求而维持近一年的同居生活,当龙云沁审视着过往,思考着缘故。
除去这些,是否也有过情感的维系,同床共枕,朝夕的相处··显然是有的··读书时知道有个赞助者,后来查到了赞助者的信息,照片,如果说青少年时期适合追星,那么李玙当时是龙云沁心中的明星,年轻有为,时髦英俊,器宇不凡。
对李玙如偶像般崇拜··那时的喜欢,没有参杂一丝情欲,很单纯··人的境遇,很奇妙··在他成年后的某一天,他遇到突然遇到了李玙,纸片中的人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禁不住冲动喜悦,他想去结识他,哪怕是一句言语的交谈,都让他幸喜若狂。
龙云沁不曾去琢磨过自己的性取向,读书时没有女友,是因为腼腆及贫穷,他自卑不会主动,他也没钱交女朋友··也许,如果不是因为李玙,他不会对同性有欲念;也许这是天性里带来的。
李玙的衣服,沾染血迹淤泥,姨妈细心的洗刷,刷得衬衣花白,衣裤起毛,可以说被彻底报废掉了··姨妈在病床前邀功:“哎呀,我胳膊都快刷断了·”龙运沁卷着棉被,憋声笑着。
以前同居时,他要是敢这样对待李玙的衣服,李玙绝对会发火·他对自己的所有物,有着不容他人轻易碰触的怪癖··同居那段时光,有次龙云沁生闷气,他将李玙本该送去洗衣店的衣物,一股脑的丢进洗衣机,因此绞坏一件毛衣。
事后心惊胆战,怕李玙发现··“衣服我都包扎好,还有那双鞋子·你哥(表哥)说那鞋子是啥牌子的,贵得要命,能买一辆货车啦·”·给龙云沁递上一个苹果,姨妈难得做了思考状,讷讷说:“散啊,有这样的朋友要好好珍惜,姨不是看在他有钱,人是极好讲义气。”
咔嚓咬着苹果,龙云沁眉眼带笑,心想,姨,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啊··“还有黄胖啊,你想谁救人会想到连狗也救,那么远,他把黄胖都带回来·”·龙云沁手揣着冰冷的苹果,有一小会停滞,他确实没想到李玙会将黄胖也带回来,对于这种卑微低下的生物,他不去作贱它便不错,又怎会去搭救。
因为这是他养的狗吗·“谢谢”,已对李玙说了几次,也没有什么意犹未尽的东西··此时,还是要再谢谢他,在谢幕时,表示了这么份情谊,让自己回想起昔日的傻气自践,不再那么难受。
午后的医院,静寂无趣,在絮叨的姨妈离开后,龙云沁便也缓缓睡去··这一觉睡不长,醒来,才到黄昏,晚霞照到床头,映红了白色的墙和布帷,一个高大的男子,坐在床前,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
龙云沁仿佛条鱼般跃起,扑抱住对方,惊喜叫着:“启明,你怎么来了”·秦启明负债关闭画室后,一度找不到合适的住所·龙云沁叫秦启明到自己在城中村的租房里挤一挤,避免了秦启明流浪街头的惨状。
他们算得上是患难之交,真算得上··就如同,李玙和龙云沁的相遇是在旗服工作室,秦启明和龙云沁的第二次相遇也在那里·秦启明来退订一套衣服,龙云沁接待了他。
有些人成为朋友,可能是因为气场相同,可能是因为话语相投,龙云沁和秦启明则是因为奇妙的缘故·说玄乎点,那叫缘吧··那天正好下大雨,秦启明开着辆破旧的日产车要离去,龙云沁要下班,没伞,傻站在门口愁苦看天。
秦启明车子已开出,又折回来载龙云沁·叼着支烟,问道:“你住哪里”··那破车在半路上还熄火,以致龙云沁下来推车,大雨倾盆,淋成了落汤鸡。
车再次启动时,秦启明没将龙云沁载回家,直接开去修车店,天色已晚,两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吃饭·那天很冷,雨又大,难兄难友衣衣服全湿,冷的直抖索··☆、云青欲雨 第九章(中)·如果在遇到李玙之前,先遇到了秦启明,也许,会有不同的选择。
这也只是种假设··毕竟秦启明有着龙云沁最不喜欢的专业——绘画,而当时龙云沁在秦启明眼里是个被有钱男人包养的贫困男青年··就是这样,挺糟糕的开头。
雨水哗哗直下,秦启明的车东绕西拐,来到了一栋破败的三层民宅前,他将龙云沁送回家··“这地方,我刚来S市住过·喏,就在旁边那栋·”·燃烟指着不远处的一排老式骑楼,骑楼下的店铺紧闭,歪斜的招牌斑驳陆离。
“你每天去上班,要走很远的路吧,附近没有公交车站,这儿都快荒废了·”·坐在车内的秦启明,在车窗外弹弹烟灰,天色已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还好,也不是很远·”龙云沁傻站在车前,雨水沿着他脸庞滑落··“快进去,进去·”·秦启明挥了下手,丢掉烟蒂,调车离去。
后来,两人之所以成为朋友,也许是因为,秦启明曾经也贫困过吧··城中村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它藏在繁华都市的角落里,也许只是一道墙,便将繁华和贫困遮挡,隔开了两个不同的次元。
龙云沁的租房很小,只有15平方·他曾有位合租者,两人一个睡上铺一个睡下铺,一张吃饭的桌子都按不下,阳台小得要侧身走··后来这位合租带着他全部的行囊——一口箱子离去,龙云沁吃力的支付每月的房租。
日子会慢慢好起来,毕业后,很多同学都是咬牙坚持下来·毕竟,大家都不想离开S市,想在这里扎根··人往高处走,无数的机遇,会在这里获得··贫困像条鞭子一样,鞭策着他们,日夜不息。
夏天租房里热得跟锅炉一样,冬天冷得像冰窖,寒来暑往,带着极大的恶意,煎熬着龙云沁·污浊喧闹的环境,无处不在的老鼠,蟑螂,对于喜欢静寂爱干净的龙云沁是极大的折磨。
还记得总有一种黑色的甲壳虫子,从低劣的木构床里爬出,窸窸窣窣,彻夜不休·龙云沁会用书本拍死它们,然后难受得头皮发麻··他是个在乡下生活过的人,他并不怕昆虫,只是这陌生的,源源不绝的生物,夜夜将他纠缠得难以成眠。
还记得第一次到李玙家中的情景,宽敞明亮,舒适整洁极了·哪怕只是搬张椅子,坐在那开满花卉的院子,龙云沁也能消磨一个下午··龙云沁躺在病床上挖着秦启明买来的甜点,他对面的电视在播放着娱乐节目。
秦启明从一早便坐在床旁,有时候玩弄手机,有时候看着电视,偶尔起身,出去买烟,或者给龙云沁买吃的··昨日便交谈过关于住院费用的事,龙云沁说李玙留下了一笔钱,足够付住院费。
也讲了,被李玙搭救的事情··秦启明听后,沉默了一会,才说:“小龙,你怎么想”·怎么想·龙云沁摇了摇头。
很奇怪,他从没有过复合的念头,哪怕那天下午,李玙坐在床旁,捏着他的手··“我们不会再有什么瓜葛,就像一个剧谢幕时,总要有个了结一样,他是来了结的。”
对于李玙,龙云沁在朝夕相处下,已知道他的性情··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而且很不可思议,他会给别人留点面子·可能是自身所受的教育关系,自小受过训练,要从容,要有风度。
“我突然得到了平静,启明,就像我在S市没遇到过他一样的平静·”·烟消云散,灰飞烟灭··“这是好事·”·秦启明还记得龙云沁情况最糟糕时的样子,简直像死物一般。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云青Yu雨 by 巫羽】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