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这样很容易失去我+番外 by 中华说书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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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这样很容易失去我+番外 by 中华说书人(4)
·太医署几个尤擅千金的太医在叶汀肚子上用力摸按几处,脸色微变·还不待说话,就瞧见叶汀身下产口处有什么露出,待伸手一探摸,原是一段脐带··众人皆是脸色一变,其中一太医当即喝道:“快快将君后身子垫起来。”
几个手脚利落的,霎时将叶汀腰身垫高·胎儿本是要往下走的,这般一垫起下半身,胎势不由得往腹中滑落几分··叶汀脸色一阵惨白,闷咳几声,夹杂着越发显得痛苦的呻吟,汗水迷了眼睛。
魏渊的手就像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两人绞紧的十指皆是苍白可怖··太医心知情况危急,不敢再拖,胎儿未娩出脐带已经先有脱垂,若是再不快些将腹中的胎儿引出来,只怕会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太医置备好后,几相商议,决定赌一赌·横竖君后这样都躲不过一个九死一生,能有一线生机,也宁冒险勿放过··太医立刻将叶汀双腿分开更甚,托住脐带,将手探入产口处。
已经开全的产口因为方才娩出一个胎儿有些撕裂了,不断有血从里面涌出·太医将轻轻绕住脐带把手探进去,摸索到胎儿,确是胎位不正,是个臀位··叶汀本以为早已经疼的麻木了,可事实上,最难熬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太医将手缓缓伸入产口,将胎儿重新推回子宫上腹里·原本已经下坠的肚子被撑回高耸的状态,胎儿如果压住脐带,会在腹中窒息而亡·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发生,太医只能徒手将脐带从胎儿身侧拨开。
然后再摸住胎头,用最快的时间将孩子引出来·稍慢一点,就可能是胎死腹中··叶汀不是不能忍痛的人,这么多年来,刀山火海也滚过,身上大大小小伤都抗了下来,亦有无数次在生死边缘走过几遭。
只是从未曾想过,这世上能有痛楚如此折磨人,当太医半条臂膀探入腹中,周转胎儿的一瞬,叶汀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抬起身子,又被人快速给按住肩头·他扬起脖颈,凄厉惨叫,指尖在魏渊手上抓出数到深可见骨的伤口。
 ·魏渊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入他颈侧,颤声唤着他的名字,心疼到无以复加··殿外灰色飞鸟沿着殿堂高高的屋脊掠去,徒留下萧瑟的晦涩天空,庭院中参天大树满是枯枝,像是狰狞的手,无力的朝天摊开。
不知是想要乞求什么,还是想要挽留什么……·细弱的哭啼声传来,太医战战兢兢的捧着孩子到魏渊面前:“陛下,又得一公主·”小公主身子很弱,脸蛋被憋得青紫,细声细语的哭啼一会儿就没了力气。
魏渊闻言木然抬头,一双眸子赤红如血,许久才开口轻念了声‘芜若’,只是却再无人予他回应··六十二、·铺天盖地的浓苦药味萦绕满室,屋子里的炭火将每一寸空气都烧的灼热逼人。
饶是如此,叶汀身上仍是越来越冰冷,所有的血色都褪去,徒留下一张苍白到了极点的脸,和紧闭的眉眼···血湿透了床榻,屋子里所有人越发缄默,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宋御医颓然是坐下,哑声道:“胎盘未娩出。”
这两天两夜,宋御医像是又苍老了许多,眼角悉堆的皱纹,越发显得清晰··太医上前,将叶汀合拢的双腿再度分开,顺着半截脐带和张开的穴口探入,温热黏腻的胞宫柔软又脆弱,手指在宫体内摸索半晌,将胎盘拢在手心,这才顺着产口缓缓掏出。
叶汀本是昏死过去,被活生生痛醒,嘶哑着喉咙呛咳几声,又睁着灰蒙蒙的眸子无助的看向魏渊·魏渊俯身细细吻过他眉眼,无声泪下··太医将胎盘取出检查半晌,发现腹中仍有残缺未取出,正待再探入腹腔去搜取,手腕被蓦地握住。
“陛,陛下……”太医心下一惊,忙收回手,俯身跪下··魏渊松开手,指尖拂过叶汀眉心,缓缓伸手盖住他的双眼,他听到自己声音像是被揉碎成砂砾,散落满地,一字一字宛如滴血。
他说,“不用了,让他走·”·手心下有些温热,透着指缝落下清泪,苍白的唇角微微弯起一瞬,转眼凋谢··那天魏渊对叶汀说了很多话··他告诉叶汀,其实自己看见他的第一眼时就很喜欢他,可若是知道末路痛苦,他宁可从来不曾误他这一生。
他告诉叶汀,那年去西北时,叶太傅曾找过他·且以叩拜大礼将自己的儿子交托给他,希望他能好好待叶汀,亦希望若有朝一日,进退维谷之际,能予叶汀一个放手。
可他有负恩师所托,既没能好好照顾叶汀,又贪心未曾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他告诉叶汀,他亲自为他选了一匹小马驹,就养在殿前,希望能够一起照顾着它长大。
当知道那匹照夜玉狮子是叶汀驯养出来的时,他真的很难过·照夜玉狮子是他亲手葬的·那乌夷公主被他遣送会乌夷,自此乌夷与华,决断商路,再不往来。
祸国公主被遣回故土,是何境遇,又干他何事··他告诉叶汀,沈堂亦未曾死,只是他当初不想叶汀站在风尖浪口,才未能正大光明的将沈堂放出牢狱·沈堂走的那天,一人一马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渡口等他的是绾娘。
他告诉叶汀,自己有太多太多的后悔,可最悔的,是当初一意孤行要了他,却又没能好好保护他··这些话,多想能提早说给他,可百般蹉跎,最后却没有一句再能入了他的耳。
最后却只能悲戚,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嘉元元年,举国大丧··叶汀死时,年不过二十四,曾多年戎马倥偬,征战于西北。
亦曾伴帝数十载,为他开疆拓土·后为君后,诞一子两女·终,逝于长门··魏渊后来在叶汀枕下发现一书,以血为墨,这是他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愿千罪尽归我身··那一年,魏渊不顾朝臣反对,执意为君后复位··谥号,端烈·  ·六十三、·除夕那天,小雪未霁,宫里的九曲回廊上金缕白纱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御书房内,散不尽满室浓郁酒香··碎裂的酒坛玉盏在地上堆积,映着白烛莹莹火光,泛着冰冷的色泽··衣袖拂过桌案,卷落一只金樽,轻磕地上,那泠泠声响,显得夜色愈发寂静。
胡礼轻拢垂落的袖袍,抬了抬眉目,看着坐在对面的帝王··魏渊身上龙袍微皱,未玉冠束发,脸上满是青色的胡茬,一双眉眼犹如搅弄了河底满是浊色,仿若苍老数十岁。
杯盏被扣在指尖,他的眼底映着烈酒的涟漪,眉梢浮着失魂落魄的苍白··手腕一抬,一杯酒尽,魏渊呛咳几声,无力垂落指尖·桌案前放着一张破败的布帛,叶家的书法气势端庄,遒劲郁勃,传百年之久。
至叶汀这里,失之周正,多之豪逸,独具一体·布帛之上,血色斑驳,指落之处力顶千钧,倾势而下,一气呵成,可见其心之坚··只是那血字落了魏渊的眼,却宛如利刃割划在心口。
他抬手,指尖撑上额头,怔怔看着烛火,音色沙哑:“自他走后,从不肯入梦,恍惚亦觉得他还在身边,眼到之处都是他的影子……”·魏渊抬头,呢喃问道:“他走时,一句话都没能给我说……”·“堪舆,你说……他最后,在想什么……”·胡礼将头抬起,埋在阴暗中的脸被白烛映的忽明忽暗,他看了魏渊半晌,轻声道:“想家。”
那冰冷的长门不是他的家,那华贵的宫殿不是他的家,那父母俱不在的叶府也不再是他的家……·曾经他也有家,年少时严父慈母曾予他过一个家·西北时,袍泽兄弟曾予他过一个家。
哪怕年当廊州,一方营帐里,孩子再怀兄长再旁时,亦是一个家··只是后来,父母不在,袍泽不在,他跟魏渊之间隔着一道冰冷的长门巷,再无归处··胡礼走的时候,自言自语道:“大抵,他也恨当年未能战死沙场……”·一言,诛心。
寒风卷起地上小雪,回廊的白纱灯笼显得无比森然·胡礼拢紧身上披风,背身离去··身后的御书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悲戚呜咽··……·出至宫门,华盖马车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魏煜手持风灯,站在雪夜里,待看见胡礼的身影,赶忙上前去。
胡礼似看不清路,直直向前走着,一头撞进魏煜怀里,埋首在他颈侧·魏煜拥紧怀中人,却发觉胡礼肩头微颤,压抑的啜泣在耳畔低声响起··魏煜紧了紧手臂,将胡礼拥的更近了些。
嘉元新的一年,留下的最后一抹色彩,是上京的皑皑白雪和满目的纯白风灯··六十四.·寒风呜咽,卷起千堆雪,漫天飞霜,在夜色里显得越发骇人·有侍卫提着风灯巡逻,大靴踩踏在雪地上,传来咯吱闷响。
··“驾”远处传来两声低呵,巡逻的侍卫朝那声响看去,只见厚厚的大氅下头裹着的人一脸焦急。
“撒坤大人,王上在哪”从马上下来的人急冲冲道··撒坤朝身后最大的毡房指了指:“都护大人这是要现在去找王上”·都护匆匆道:“出大事了……”说罢,别了巡逻军长往那毡房跑去。
隔着帐子,用力扣了扣门扉··里面并无动静,都护有些急躁的踏着脚下的雪,咬了咬牙,再次叩了叩门,朝里面喊道:“王上您可在里头”·胥律皱了皱眉,方才起了几分朦胧睡意被搅乱一空,他起身,擎起一旁的烛台,拉开毡房的门。
风雪瞬间灌入了暖和的屋子··都护一进来就感到了一股燥热,屋子里的炭火盆放置了各个角落,哪怕外面是狂风暴雪,屋子里依旧和煦如春,不过刚刚站进来片刻,后背就起了一层汗。
胥律反手将门扣住,把风雪阻隔在外,神色冰冷的扫了一眼都护··都护打了个哆嗦,正要说话,却见胥律指尖抵在唇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都护了然的压低声音,急声道:“王上,出事了。
有一大批马匹现在还没回来·”··胥律眉心拧了拧:“哪一支牧马军,怎么回事”··都护道:“是塔戈放牧的那一支,统共有马匹上千,都是明年开春要进行配种的母马。
刚才天上发了明箭,困在冰河附近,有人快马送信回来,说是遇到了大批狼群·”··胥律眼底的几分睡意彻底散去,一双眸子凌厉明亮···塔戈负责的这批母马是精挑出最壮硕的一支,若是出了事,明年的配种不成,损失颇大。
关乎将来两年内戎狄的战力和繁荣,野狼群轻易不会这样赶尽杀绝般的将这么大一批马逼到绝境,可若真是狭路相逢,非是小事···“去再调两支队伍来·”胥律将一枚军符扔给都护,随即扯下一旁的大氅穿上,欲要一起走。
· 几声咳嗽从里面的帐子里传来,那软红罗帐里有人影晃动···胥律朝都护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是,王上·”都护拿着军符出了门。
·胥律端着烛台,朝里面走去,绕过一方屏风,挑开帘幔·里面的人已经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柔软的黑发绕在被褥上,遮住清瘦的肩头···胥律将人按回被窝里,低声道:“你睡着,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叶汀被猝不及防按进被窝里,蒙了一头被子,挣了几下将胥律压在肩头上的手拍开,钻出个脑袋道:“我跟你一起·”··“瞎凑什么热闹,外面冷得很。”
胥律冷着脸道···叶汀掩唇打了个哈欠,从床上一个翻身起来,扯过衣裳裹好:“你猜那狼群为什么要把那匹马逼到冰河旁”··胥律默声。
·叶汀穿好衣裳,取出一件貂裘大氅裹在身上·厚重的貂裘将越发衬的一张尖巧的脸透着几分苍白,唯有一双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他低头将一条长鞭绕在腕上,轻声道:“外面下雪了,若是马群被狼逼入冰河里,明天你大抵就能瞧见一座座冰雕了……”··胥律心头一凛,未等开口说话,就见叶汀一个闪身已经推门出去。
·外面风雪凛冽,叶汀低头掩唇断断续续咳嗽着,正走着,肩头一重,又是一件轻裘裹在肩头···“再披一件御寒,叫你不要出来,偏不听·”··叶汀绕紧了腕上的长鞭,翻身上马,低呵一声,跟胥律一并往冰河去。
·   ……··千里冰河,尚且未曾结冰···马群四处嘶鸣而逃窜,黑夜里无数充满杀意的莹绿眸子泛着森然寒意···它们是这草原上最凌厉的捕猎者,矫健的身躯奔出最迅疾的速度,围猎着巨大的马群。
·负责这批马匹的戎狄军被四处冲散,被杀意惊扰的马群感受到了来自天敌的死亡召唤,它们四处逃窜,企图躲开这场大逃杀·然而面前一望无际的冰河,则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若马群慌不择路逃窜到冰河里,等冰河冻结,所有的马都会死在冰河里。
·一个牧马军副尉在这个风雪夜里拼命高声呵着哨子,想要将马群引回正途,可受惊的马群完全失去了纪律性,乱跑一气·一头银牙黑毛的野狼在夜幕中瞄准了副尉,身子一个飞跃,跳起来撕咬出他的手臂,将人从马背上拖拽下来,无数马蹄踏过,转瞬将副尉淹没在茫茫马群中……··夜色里的杀机,并未停歇。
·就在马群即将踏入冰河时,一声清亮的哨音平地而起,在风雪中却显得如此清晰···哨音未歇,连绵于夜幕之中,一批玄色的骏马疾驰于夜色里,银色长鞭凌空抽出响亮的声音,训练好的马群对鞭声天生具有服从感,骚动渐渐有了平稳之象。
·哨音和鞭声交替不歇,玄色的骏马已经冲至马群的最前端···马蹄飒飒,在风雪之中劈开一条路,最前端的领头人,扬起手中银鞭,在夜色中抽出一记鞭花,哨音拔声而起,上千匹马紧跟其后,誓死追随。
··两支军队逐渐包围左右,将马群控制起来,有人在那个风雪夜里抬头看向最前方···银鞭如练,破开疾风暴雪,赤红色披风猎猎作响,那鞭指天际,直至踏入第一道黎明的曙光……·····六十四、··这次狼群奇袭,统共损失了马匹上百,死伤二十余人。
饶是如此,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并未全数折损其中···清点好报损,安置好马群,胥律跟叶汀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一夜未眠,两人皆是疲乏···到了王帐旁的毡房时,叶汀翻身下马,足尖刚沾地面,一个踉跄,单膝跪在地上。
·胥律上前一把将人捞起来,才瞧见腿上大片血迹,不由怒声道:“受伤了什么时候伤到的怎么也不早说”··叶汀低头看了眼,撑着站起身来:“我哪知道,都冷的没知觉了,也是刚瞧见。”
·胥律将叶汀捞起来,反手扛肩头上,朝毡房里大步走去,不等叶汀发火就把人扔到床上···叶汀被摔得滚了两圈,咳嗽着爬起来,抬脚去踹他:“干你娘的,要摔死老子。”
·胥律拉住他脚踝,把靴子一褪,起手去扒他腰封···叶汀恼了,扑上去跟他厮打一团,折腾半晌,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恹恹趴在床上,任由胥律将他身上被野狼撕咬破败的衣裳扯开,掀开里衣,方才瞧见小腿上血迹斑斑,齿痕伤口极深,衣裳和着血黏在了腿上,干涸在一起。
·胥律顿了顿,起身扭头就走,走到门口时,抬脚踹翻一张桌子,冲桌子骂道:“怎么不疼死你不知道被狼咬会死人”··骂完,怒气冲冲的推门走了。
·叶汀:……··不多时,胥律再次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一坛开了封的酒和一药箱·他挨着床沿坐下,拽过叶汀的腿,搁在膝头,将干在伤口上的衣裳小心撕开,低声道:“有些疼,要忍忍。”
·“嗯·”叶汀漫不经心应了声···胥律先用布帛蘸了烈酒擦去叶汀小腿上的血迹,然后将酒缓缓倒入伤口里···叶汀一声不吭,安静的靠在床头,低垂的眉眼也瞧不出多难耐。
·胥律瞅了他两眼,又不悦道:“要是疼得厉害,你倒是也叫两声·”··“谁他妈刚才说要老子忍着的,什么话都被你说了·”叶汀要不是累得没力气动弹,一定要扑过去再跟他掐一架。
·胥律冷哼一声,给他上药···叶汀看着他把动作放的越发轻柔,开口闷声道:“我什么疼没受过,这点算得了什么……”··胥律上药的手一顿,恍惚想起三年前叶汀被送到他身旁时的样子。
从不曾想好端端的一个人,会被折磨成那样···如今想来,胥律也不愿意再回忆那时候的叶汀,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的那半年,看着他几乎每天都辗转在生死边缘,有时候胥律也会想,都这样了还活着做什么,无非是多挣扎几时罢了。
可刀刃每每触到叶汀心口,感受到那里还有微弱的跳动,又如何都下不去手···一个叶府故交的御医,一群叶汀的飞鸿军旧部,这些人甘心冒着最大的风险,偷梁换柱。
·当时的情况,唯有胥律才能将叶汀带出上京·朝贡来使的外宾,谁又曾想几批马匹和布帛能偷换一个端烈君后回去···   犹记得那年,叶汀昏昏沉沉半年多后,终于清醒过来的那天。
·草原的傍晚晚霞如荼,叶汀拖着虚弱的身子跌跌撞撞的往前走,有部将想要上前,被胥律抬手拦下···“让他走·”胥律只是冷冷看着那单薄的背影每一步都走的摇摇晃晃。
·叶汀走不过百步就跌倒在地上,走不成,就用爬的·指尖被砂石磨破,血红一片·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堪堪爬上一个小坡···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殷红如血的晚霞,几行飞鸟从空旷的天边掠过,无边无境。
他再也看不到上京的琼楼,再也看不到那巍巍宫阙,再也看不到自己拼尽性命生下的孩子,再也看不到那个交付半生的男人……··他低下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嚎啕大哭。
眼泪砸落在草地里,映着满手的血迹斑驳···胥律等他哭够了,上前拉起他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指着远处对他说:“想想那个男人,他为你背了多少天下人的指责和诘问。
现在,他放过你了,你也放过他吧他不要你了,听见了吗他不要你了”··叶汀怔怔看着胥律,像是没了魂的娃娃,空有一副破败的皮囊。
·胥律将他抱回去,擦去他身上的泥土,脱下他揉皱的衣裳,细细吻过他的眉眼,告诉他,留下吧···叶汀憔悴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自那后却再也不曾走过···他已经无家可归了。
·草原的日复一日,一留就是三年……··……··胥律给叶汀上好药的时候,叶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熬了一宿,到底也是困得厉害·他扶着叶汀躺下,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脱去外袍,躺在他身侧,将人捞进自己怀里。
··忽然一道大力朝胸口砸来,胥律身形一翻,堪堪攀住床沿,险些掉下床去···叶汀冷冷瞪了他一眼:“滚·”··胥律咬牙挪回床中间,怒道:“叶汀你他妈有劲没,每天睡觉都打一场你累不累”··叶汀依旧冷着脸道:“那你滚。”
·胥律怒拍床板:“滚个屁,这是老子的地盘你他妈睡得是老子的床,住的是老子的房”··叶汀冷笑一声,抬腿横扫过去:“那就老规矩。”
 · 胥律一个闪身躲过叶汀扫过来的长腿,又见一掌迎面拍来,忍无可忍的对上一掌,两人在床上厮打起来··· 叶汀跟胥律动手从来都是照着打残的目标去的,胥律也一样从来不跟叶汀客气,能打残最好,打残就乖了。
 ··一时间掌风腿风簌簌作响,衣袂发丝绞作一团···叶汀腿上有伤,稍作不济,落了下风·不知被打到哪里,闷哼一声,捂住腿往后倒了一下···胥律见状赶紧收了招,急声问道:“碰到伤口了”··话音未落,就见叶汀横腿一扫,一记手肘撞过来,砰地一声,胥律从床上滚了下去。
·叶汀挑眉,嗤笑一声:“你输了·”··胥律脸色青白一片:“你使诈”··叶汀懒洋洋的缩进被窝里,掩唇打了个哈欠,眯着眸子,道:“兵不厌诈啊王上。”
·胥律气结···……··门砰地一声被撞开,胥律黑着一张脸,抱着枕头从里头怒气冲冲的走出来···四周的侍卫皆是一片静默不言。
·等胥律走后,众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干谁他妈说今天叶公子受伤了,王上一定不会被踢下床的,给我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赶紧赶紧掏钱”··“早知道就不押王上能留下了,我这个月的酒钱呜……”··“……”······六十五、··叶汀身子一直有不得受寒的旧疾,昨夜在风雪里待了大半宿,睡下没多久后额头就滚烫起来。
胥律半途给他灌了一碗药进去,顺带偷摸把枕头给抱了回来···约莫两个多时辰后,胥律摸了摸叶汀额头,见他开始发汗,隐约有要退烧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裹着厚厚的被褥一起睡过去。
·叶汀是被热醒的,发热出了一身汗已经很难受了,又被胥律被圈在怀里不能动弹,更是闷得喘不过气来···叶汀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一巴掌朝胥律脸上抽过去,清脆的耳光声让胥律瞬间清醒了。
·胥律捂住脸咬牙切齿的看着他:“能不打脸吗”··叶汀挣开他,扶着昏沉沉的脑袋,道:“你也抽过我耳光·”··“就那一回”胥律不服气。
·叶汀把被子掀开点,透了口气:“不服你打回来·”··胥律看着叶汀一张白生生的脸仰着,额头挂着细碎的汗珠,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濡湿了,也不知是不是被闷得,脸颊微红。
他想了想,道:“能在别的地方打回来吗”··“滚·”叶汀抬脚去踹他···胥律顺手把被子给叶汀重新盖上:“刚刚发完汗,别再着凉了。”
·叶汀皱了皱眉头,抹了把头上的汗:“难受·”··“身上有伤不能碰水,就别洗了·我让人打些热水来,给你擦擦汗·”胥律披上外袍起身,不一会儿就端了热水进来,手上还提着一个小食屉。
·叶汀看见那食屉时,立刻如临大敌般缩到了床角···胥律先将水搁在一旁,把食屉放在床头,从里头取出一个盛满牛乳的白瓷碗···胥律端着碗道:“过来。”
·叶汀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贴着墙根戒备的看向胥律···胥律冷笑一声:“你是让我揍你,还是让我喂你·”··叶汀脸色发白,拽紧了被子盖住自己。
·从前几年开始胥律见叶汀身子太弱,便逼着他每天喝下一盏牛乳·这种行为在叶汀看来,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他沾着牛乳的味道就想吐,每次喝完都觉得自己丢了半条命。
·偏生胥律不信邪,一心想把叶汀养的白白胖胖的,愣是风雨无阻,喊着每天一杯牛乳,强身健体,富国强民的口号,给叶汀灌了三年·气的叶汀无数次想拎刀把那几只专门养来炼乳的哞哞给宰了……··“我今天病了。”
叶汀躲在被子里闷闷说····     非常可怜· ··胥律冷笑一声:“嗯·”··叶汀补充道:“为了你那群马。”
·胥律继续冷笑:“嗯·”··叶汀敲了个结论:“今天,不喝·”··话音刚落,被子就被一股大力掀开,叶汀被拽了出来,那一盏牛乳正正抵在唇边,浓郁的奶香直冲上鼻端。
·叶汀脑子嗡的一声,掩唇想吐,又被胥律给扯了回来···“今天准你少喝两口·”胥律做了让步···叶汀想了想,伸手比划:“不行,五口。”
·胥律皱眉:“三口不能再多了·”··叶汀咬了咬指头,有些纠结道:“那……四口”··“两口”胥律心冷如铁。
·叶汀忙叫道:“三口就三口,不要变”··胥律忍着笑意道:“坐过来些,撤那么远干什么·”··叶汀一脸赴死的表情从胥律手中接过白瓷碗,以堪比喝药的脸色灌下去大半碗,然后把碗往胥律手里一塞,俯身压着胸口想吐。
·胥律冷冷道:“你吐一口试试,等会儿就给你再倒一碗·”··叶汀倒在床上,生不如死···胥律把碗搁在一旁,揉了巾帕给他擦脸:“这几天外头冷,没事别惦记着出去,腿上的伤没好利索前,就在床上躺着,哪都不能去。”
·   叶汀揉着胃道:“就腿上这点伤,我明天就能跑·”··胥律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把你能耐的,你怎么不上天·”··叶汀捂住脑袋,咝咝抽着凉气:“我答应了小梨明天带她去雪地里抓兔子。”
·胥律看了眼叶汀,道:“大冷天的你抓什么兔子,想要兔子,我送她一筐·”··“你懂个屁,小姑娘爱的是抓兔子的过程,才不是兔子。”
叶汀特别嫌弃胥律这种无趣的人···胥律将他额角的汗擦干净,道:“你喜欢小梨,我把她抱来给你养·”··叶汀神色僵了一瞬,别过脸去:“胡说什么,那是你女儿。”
·“我女儿就是你女儿,你能看上那丫头,是她的福气·我明天去跟她娘说,以后就养在你膝下,天天带着她玩就行·”胥律语气很是认真。
·叶汀摆了摆手,拧眉道:“不要,嫣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胥律沉默半晌,道:“叶汀,你给我生个孩子吧·”··……·……·……··门外一群侍卫扒拉着脚尖往里头瞅了瞅。
·“快押快押快押”··“都这个点了还没出来,王上肯定留下了,我押王上·”··“我还要押叶公子,看看往年战果,血的教训。”
·“叶公子+1”··“叶公子+2”··“叶公子+3”··“……”··砰地一声,门被撞开,胥律顶着一脸伤抱着枕头出来。
·众人噤声···胥律怒气冲冲的走到一半又拐回来,从袖中哐当一声掏出几锭金子扔到众人面前,冷冷道:“都押上,下次孤不会再让着他了·”  哼,并不是被踹出来的。
·众:……····六十七、··风雪未歇···叶汀没能带小梨去抓兔子···因为胥律并不能理解叶汀所说的,身为男人从不应让女孩子失望。
·屋子里的炭火烧的极旺,叶汀只穿个单衣,宽松的袖袍逶迤了满床榻·榻上搁了一堆藤条···“叶叔叔,兔子呢”小梨歪着脑袋趴在叶汀膝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拨了拨面前的藤条。
·叶汀伸手揉了揉她软绵绵的额发:“等一下呀,兔子马上就出来·”··修长的指尖绕过藤条,没过多久,一个藤条扎成兔子当真活灵活现的出现在叶汀的掌心。
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叶汀给胥律讨要的两颗红宝石,熠熠生辉···叶汀难得问胥律要什么贵重东西,开口就是两颗宝石,还必须是红的···彼时胥律一边讥讽道:“要宝石怎么不说要金矿把你惯的。”
一边迅速找了一捧五颜六色的宝石外带珍珠一斛送到了叶汀眼前····小梨满脸惊喜,小心翼翼从叶汀手中捧起编扎精致的小兔子·半晌,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怯生生的问:“叶叔叔,小梨可以玩一会儿吗”··叶汀把小梨抱起来,在额头亲了亲:“当然了,这是叶叔叔送给小梨的,小梨今天的生日呀,过了今天小梨就四岁了。”
·小梨伸出短短的小胳膊环住叶汀的脖子:“小梨最喜欢叶叔叔·”··叶汀笑了,指着她手中的小兔子说:“呐,这两颗宝石是你父王送给小梨的,小梨高不高兴”··听到是父王送的,小梨一双乌黑晶亮的眸子里的喜悦都要溢出来了,高兴的蹦了起来:“父王送的是父王送的叶叔叔,这真的是父王送的”··叶汀揉了揉她的发顶:“叶叔叔骗过你吗”··“没有”小梨红着小脸,小心翼翼的捧着兔子,在那红宝石的眼睛上轻轻亲了一下。
·叶汀见小丫头这个样子,忍不住心里头埋汰一番胥律这个当爹的···小梨玩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兔子重新窝到叶汀怀里,脸上的笑意也没了···“怎么了”叶汀就见不得姑娘不高兴,不管大的小的。
· 小梨环住叶汀脖子,小声道:“叶叔叔,我昨天见我娘哭了……”··叶汀一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丫头·漂亮的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如水。
·“叶叔叔,娘很想父王,可是父王很久很久没有去看过娘了·”小梨摸了摸手里的小兔子,满脸的疑惑:“叶叔叔,父王是不是不喜欢娘”·· 叶汀不知该如何去回答小梨,只能将她抱的更紧一些。
· 到底是小孩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不会一直记挂在心里,稍稍哄几下就又能开心起来·叶汀陪着小梨玩了半晌,直到有小奴送药来,才有人将小梨带走··· ※··待至晚上,胥律刚推门进来,迎面就是一道劲风劈来。
他下意识的侧身堪堪躲过,待看清面前的叶汀,不由得勃然大怒:“干你娘老子还没上床呢”··话音刚落,怀里被丢一物,是一柄龙雀刀。
·叶汀手持三尺剑,剑锋出鞘,湛湛寒光,直指胥律···胥律愣住,拧眉道:“你要干什么,动真格的”··“胥律,你不是想要我吗,命给你,你要不要”叶汀说完手中的剑已经朝胥律迎面劈去,寒光似游龙,没有丝毫的留情。
·胥律躲过剑锋,一拍刀鞘,冷刃乍出,刀剑擦过,电光火石间杀气四起···屋子里霎时间被扫的一片狼藉,刀光剑影,破开屋门···风雪熄了屋中的炭火,两人拆了半个毡房,一路从屋内打到屋外。
·叶汀身上还穿着单衣,被风雪吹起的袖袍鼓动,长发散乱在雪色里,眼底满是凌厉···“叶汀”胥律怒喝一声:“发什么疯”··叶汀冷哼一声,手中的剑锋抖落一朵冰花:“躲什么,你当年能把我手废了的狠劲呢”··胥律脸色微变,手中的刀哐当一声仍在地上:“不打了,你给老子滚回去。”
·叶汀眉头紧锁,反手将剑插在地上:“胥律,我什么都没有了·”··胥律绷紧脸色:“胡说什么·”··叶汀摇了摇头:“你跟我不一样,我没有的,你都还在。
你何苦不珍惜”··胥律沉默半晌,走到叶汀身旁,将他一把推进屋里:“好好的屋子,说砸就砸,自己修,修不好明天没饭吃·”··叶汀:“……”··胥律把身上的大氅解开,给叶汀裹上,扭头往外头走去。
他约莫也是猜得到怎么一回事,抓上一个贴身伺候的小奴问上一问,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叶汀裹着胥律的貂裘大氅,蹲在地上正砰砰的修一个断了腿的桌子。
·修不好明天没饭吃···没饭吃···不等修好这条桌子腿,就听见外面一声女人的哀嚎,接着就是小梨的啕号大哭声···叶汀刚起身,还不等出门,那临时搭起来的门被撞开,小梨被迎面丢了过来。
·叶汀赶紧接住,见小丫头哭的泪人一样,顿时心疼坏了···胥律站在叶汀面前,冷声道:“以后小梨跟你了·”··   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哭喊着跑过来,跪在胥律脚边,连连磕头道:“王上我,我错了王上,不要把小梨带走……王上”··小梨被吓坏了,在叶汀怀中哭喊着要娘。
·叶汀有些恼,刚要问胥律怎么回事,就听胥律打断他道:“今天在场的都听好了,孤不把话说第二遍·你们这些人,随意如何作妖,他叶汀是什么人,也是你们能动的了分毫心思的”···叶汀脸色有些难看。
·胥律冷着脸冲一众仆役侍从道:“愣着干什么,门破那么大个窟窿都看不见赶紧补上,漏一丝风,你们全去马厩铲粪,还不动作快点”说罢,又让人将嫣夫人带下去,为了不给叶汀抗议的机会,转身就走。
·直到乌泱泱的一群人忙着修补门窗,闹腾了半晌后,胥律才慢吞吞的回来···叶汀哄了小梨许久,才把小丫头哄睡着···胥律绕过屏风,见叶汀躺在床上,小梨躺在他身侧,他正轻轻拍着哄她安睡。
·烛火映的叶汀眉目温和,看起来丝毫没了跟他动手拔剑时的凶狠···“明天把小梨送回去·”叶汀怕吵醒了怀里的小丫头,压低了声音道。
·胥律冷哼一声:“你当那些话是怎么来的,那些女人用孩子作法就罢了,万万不该在你面前嚼舌根·今天这事我若坐视不管,明日,来烦扰你的人更多·叶汀,她们都不配。”
·叶汀不想说话···胥律脱掉外氅,挨着床躺下,将叶汀带小梨一并带到怀里···叶汀条件反射的要去踹开他,被胥律一把扣住腰身···“嘘,别吵醒了孩子。”
胥律轻声道···叶汀垂眸看了眼怀里的小丫头,略微犹豫一瞬,还是收回了手,将小梨往怀里搂近几分···胥律心满意足的抱着一大一小,计划通√。
··…………····“什么情况……”··“今天大王居然没出来”··“我不信再等等”··“……”··“卧槽,大王居然真的没出来”··“尼玛我下个月的酒钱呜……”······六十八、··除夕这晚,是族中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族人们皆穿着艳丽的新鲜衣裳,欢喜的准备着迎接新的一年···叶汀歪在虎皮躺椅上,不住的想要摇晃脑袋,刚刚动弹一下,后脑勺立刻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一巴掌。
·“别动”··叶汀眉头皱起一团,烦闷道:“麻烦死了,能不能快一点·”··胥律气定神闲道:“能不能有点耐心。”
·“你是把这一年的耐心都用到我身上来了吗”叶汀有点坐不住···胥律按住叶汀肩头,道:“你是屁股上长钉了吗,就那么坐不住。”
·叶汀从胥律手里头夺走自己一半的头发,恨恨道:“都他娘的让你折腾两个时辰了,有完没完”··胥律怕叶汀一言不合又动手,只好顺着毛捋:“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下。”
·叶汀绷着脸重新歪在软榻上,耐着性子等胥律说的一会儿···不多时,胥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舒一口气,从一旁捞过一面铜镜,端到叶汀面前···“看看。”
·叶汀瞥了一眼,嫌弃的别过脸去:“难看死了·”··胥律不信,绕到叶汀面前,扳着他肩头,端端正正看了两眼···叶汀一头柔软的长发被编成无数精细的小辫,扎成一束在脑后,露出整张清隽漂亮的脸。
一双眉眼里写满了不高兴···“哪里不好看了”胥律不服气,明明就很好看呐···比跟着那谁的时候还要好看,以前那穿的什么玩意儿,金雕玉饰裹得跟个大姑娘似得。
·叶汀脖子都酸了,窝在软榻上道:“你也是闲的·”··胥律递给叶汀一套新裁出来的衣裳,道:“什么闲的,今夜是除夕,一会儿篝火宴就开始了,快点换衣服。”
·“不去·”对于篝火宴,叶汀是拒绝的···胥律冷笑道:“你是选择自己换,还是选择我给你换·”··叶汀扯了扯膝头的衣裳:“我选择死亡……”··胥律利落上前开始解叶汀衣裳。
·叶汀一个抄身闪开,怒道:“想打架是不是”··胥律冷笑一声,将衣服抛他一脑袋:“赶紧换,等下来接你·”··……··篝火簇簇,人们高歌狂舞,大家都穿着新衣裳,载歌载舞。
··火架上烤着牛羊肉,酒盏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人们欢呼,迎接着新的一年的到来····叶汀抱着膝头,坐在石头上,时不时的将一把麸子撒入火苗中,寓意着来年安康。
·一碗酒横在他面前,叶汀顺着看去,见胥律挨着他坐下···“这衣裳适合你,回头让裁缝多置备几件·”胥律看着叶汀身上的长袍,极是满意。
·多好看的孩子,就该在他们这里生活才是···叶汀接过酒盏,一口闷完,抹了把唇角···胥律噎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怎么样,比你们中原的酒要烈吧。”
·叶汀揉了揉手里的麸子,没说话···胥律将酒坛递给他,道:“叶汀,好歹也四个年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叶汀脸色黯了黯,将杯盏满上,烈酒入喉,肺腑都灼烧一炬。
·“等到了明年开春,我去山里给你找个幼隼·你不是喜欢养鹰吗,你就好好养着,等回来,我们去狩猎·我挽弓,你拉弦,保证还跟以前一样,百发百中。”
胥律一边喝酒一边念叨着···“叶汀,你少喝点,那就太烈,你受不住……”等胥律反应过来已经迟了一步,叶汀眨了眨眸子,盯着靴尖上的一个小小的玉珠子瞧,头一点点低下去,差点栽到火里,被胥律眼疾手快一把给捞了起来。
·“烧成秃子明天就等着哭吧·”胥律把人往怀里扯了扯,也分不清楚叶汀脸上的红是酒劲留下的醺意还是火光映出的霞色···胥律等了三秒,没等来拳头这才放心的又将人往怀里紧了紧,道:“看来是真的醉了。”
·祭舞跳到了最后,每一声鼓点都带着人们的欢笑声···胥律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膝头睡得正酣的叶汀,不由得扬唇一笑,自顾自灌了一盏酒···闹至夜深,族人才相继散去。
·胥律二话不说,将人抱起来往回走···酒正酣,夜正浓···不由得醉的人有几分意乱情迷···更枉顾怀中人本是心思里掐了尖般欢喜的一个。
·崭新的衣袍入手丝滑,却不及肌理如缎···亲手编排上去的一根根细致的辫子解起来也是别有一番乐趣···看着绕起来的发丝在手中散开,一缕缕的像是绞在了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到底是同族诚不欺,衣缎扯起来极是顺手,撩着肩头滑落,堪堪露出半边胸膛···屋子里的炭火烧的极足,胥律背上起了一层薄汗···身下的叶汀眉头紧了紧,翻了个身子,抱着被子继续睡。
胥律拨了两下,也没能把衣裳半褪的人给拨弄醒,只好作罢···细碎的吻沿着眉心直至脖颈,辗转着吮出红梅星星点点···叶汀觉得脖子痒,下意识的抬手去拍,被胥律一把攥住手,拢在心口。
胥律低头覆上叶汀的唇,叩开齿扉,绕弄唇舌,一股清酒的凛冽香醇萦于唇齿间···叶汀睫毛颤了颤,半迎半就,半晌才迷迷糊糊环住胥律脖子,半声喟叹,轻声呢喃道:“二哥……”··胥律身子僵了僵,叶汀修长的手臂已经绕至他背上。
·下一刻,胥律忍无可忍的将叶汀从床上扔了下去···   叶汀本就醉的迷糊,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丢下床,正撞在一旁的桌子上,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桌上的茶壶掉下来,正砸在叶汀额头上。
·清茶淋了叶汀一脸,他闷哼一声,捂住额头,手心一片温热,顿时血流如注···胥律见叶汀满头的血也是一怔,忙下去把叶汀扶起来,扯开他的手,这才见额头被碎瓷划开一道极长的伤口,深可见骨。
·血落到眼中,叶汀什么都瞧不清楚,满脑子懵逼···“叶汀…… 叶汀你怎么样”胥律有些慌了,将叶汀从地上抱起来,搁在床上。
·叶汀捂住脑袋,闷声道:“胥律,你把我扔下去的”··胥律慌忙用巾帕捂住叶汀的额头:“别说话,我去叫大夫来,你按着,一定要按着些。”
·等胥律回来的时候,叶汀几乎一张脸都落满了血,看起来格外可怖·巾帕在不知道被叶汀扔到了哪里,他也不捂住伤口,就那样坐着,散乱的衣襟已经系好。
·大过年的,折腾成这样,连族中的大夫都吓了一跳···擦去血迹,那伤口太长,又只得缝了几针,叶汀一张脸惨白,眼眸低垂从头到尾不说话,也不喊疼,依旧是那么硬邦邦的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胥律看的又是内疚又是心疼,遣走了大夫后,又拉住叶汀的手,将他指尖上的血擦干净···“疼不疼……”胥律问完,想抽自己一嘴巴,这不废话。
·叶汀冷笑一声,失血太多让他感到目眩,眼前的胥律有些影影绰绰的···胥律略微犹豫,才小心翼翼道:“那个,我不该……”···叶汀冷冷扫了他一眼:“胥律你能要点脸”··胥律酝酿半晌的歉词被叶汀干脆利落的给打断了,噎了半晌才道:“我怎么着你了你他娘的搂着老子喊着魏渊那犊子,老子难不成还得忍了”··叶汀登时一拳砸过去,眼都红了:“闭嘴”··胥律也火了,生抗住叶汀一拳,咽下半口血,道:“不能提他是吧,还是不能提他是吧这么多年了,我对你叶汀哪点不如他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叶汀红着一双眼,拳风招招狠厉的砸过去,像是一只受伤的兽般嘶吼道:“你住口,我二哥也是你能数落的就凭你根本不配”··胥律当即火大,躲过叶汀的拳风,一掌击在叶汀肩头,将他撞推半尺:“叶汀你什么玩意儿,现在不是当初被魏渊作践的半死不活的时候了是吧你这傻货就是欠操”··叶汀怒极,二话不说下手越发狠厉。
·两人都起了杀意,招招出手不留后路,碎了桌椅,塌了床榻,最后只听哄然一声,本该牢固的房子倒了半边房顶···一声巨响在天空炸开,焰火冲上云霄,散开绚丽的星星点点。
·胥律抹掉唇角的血,仰头看了看天,对一旁咳嗽不停的叶汀道:“叶汀,新的一年来了·”··“嗯·”叶汀呛咳出一口淤血,冷着脸应了一声。
·天边的焰火不歇,叶汀抬头看了眼身旁的胥律,半晌,才道:“混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六十九、··毡房里。
·   “你别过来”叶汀把手头一切能拎起来的东西一股脑朝胥律砸过去· ··胥律轻松躲过迎面飞过来的枕头,冷静道:“听话,把它喝了你头上的疤就好了。”
·叶汀简直要给他跪了:“胥律我求你了,就让这条疤留着吧”··“水蛭都被煮的死透了,我保证没有一个是活的,都煮烂了,蝎子和蜈蚣也都是洗干净的,你尝尝……”胥律端着碗凑过去。
·叶汀掩唇打了个恶心:“胥律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老子留条疤怎么了把这什么劳子的偏方端走端走,别让我看见·”··“不行,一道疤明晃晃在头上碍眼的很。”
胥律想起来叶汀好端端一张脸,愣是添了道疤,心里头就堵得慌一样难受··· 叶汀气急:“又没在你头上,碍你什么事嫌扎眼就别看啊,滚滚滚,赶紧端着你的汤一边去。”
· 胥律一把按住叶汀拽回来,难得好声好气道:“别闹腾了,你就乖乖喝了,都是活血祛疤的方子,大巫说了,可管用·”··“他说的话有一句靠谱的吗”·· 乌漆墨黑的汤汁泛着浓浓的腥苦,直冲鼻端,叶汀捂住嘴,干呕起来。
·胥律搅了搅手中的汤药,见叶汀呕的冷汗都出来了,不由得皱眉道:“又整什么幺蛾子,一口闷完什么事都没有了,过来”··叶汀死活不过去,那汤一喂到他嘴边,他就不住的干呕。
·胥律冷笑:“别跟我说你有了·”··叶汀恹恹趴在床沿:“没准·”··“孤可没碰过你·”胥律冷冷道···叶汀在床头上挠了挠两爪子,跟着冷笑道:“你当这么大地就你一个大活人。”
·胥律冷笑道:“孤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没人敢碰你一个指头”··叶汀指尖遥遥一指:“可能是疾风的·”··胥律将手中有些烫的汤药吹凉,漫不经心道:“哦,你对那匹野马驹子做什么了”··叶汀目光游移,脚尖点着床榻,一点点朝外头挪去,口中胡乱应付道:“总之这些活血的药,我是不能碰的,不然可能会……”··胥律低头将一勺药吹凉:“会什么”··“流产。”
叶汀身形一闪,从床角窜出去,像个逃命的野兔子一样···胥律早就料到叶汀胡说八道起来没谱没边,一把将他拽住扯回来扔床上,按住肩头·手中半温的汤药已经抵在了叶汀唇边,铁石心肠道:“那就流了吧,跨越物种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 “胥律你有毛病是不是,老子不喝……”··    “不喝也得喝,顶个疤磕碜谁呢·”·· “我操,老子再磕碜还能磕碜的过你吗”·· “少说两句吧,人都傻成这样了,脸再不行,以后你指什么留住孤的心。”
·“呕……”···“哈又有了这次谁的”··“被你恶心出来的……”·众仆役侍从每天看着俩人吵吵,就忍不住胆战心惊。
·吵架归吵架,只要不拆房什么都好说……··※※※··除夕夜里,叶汀撒了很多麸子在火里,可仍旧是没能乞求来一年的平静安康···开春时,冰河初破,狄戎边境与相邻接壤的姑墨起了冲突。
·由头算不得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姑墨一小支兵马在边境找人,而狄戎守军不准他们无故入境,两方起了冲突,狄戎守军失手打死了姑墨的一个人···这种任谁都能看得出故意挑事的由头背后无非就是姑墨的王主惦记上了狄戎这块肥沃的土地。
·游牧民族好战,且只战不退···胥律听闻这件事后,自是当即调兵,战火硝烟,一触即发···叶汀重整了戎装,跟胥律一起往边境而去···夜宿营帐。
·胥律倒了杯热茶递给叶汀:“都说了不用跟来,等我处理完边境的战事,自然就回去了·”··叶汀想把水喷他一身:“别说的跟我要粘着你一样成么”··“可不就是这样,哭着喊着要我带你一起走。”
胥律伸手揉了揉叶汀头发···叶汀伸手将胥律的爪子拍下去,皱眉道:“少鬼扯·”··“不然呢,别说你想帮我打仗·”胥律道。
·叶汀顿了顿,当真一点头:“嗯·”··胥律一怔,随即笑了:“叶汀,你脑子没坏吧·”··叶汀抽掉胥律捂在他额头上的手:“好歹算是白吃白喝你那么多年,我替你去卖命,权当还你了。”
··胥律眼底的笑意僵住,半晌有些发狠似得朝叶汀道:“孤用得着你来卖命你以为孤会让你带兵”··叶汀看着他,冷笑几声:“你信不过我”··胥律毫不犹豫道:“信不过。”
 ··叶汀无所谓道:“不带兵也没关系,我就当小卒,给你冲前线·能杀一个就不亏,杀两个还赚一个·”··“叶汀”胥律低呵一声,对上叶汀的眼神,僵持半晌,却不由得心头一软,“叶汀,你可给我消停消停,你给我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叶汀性子是拗的,找人打了副银甲面具,二话不说偷偷把自己编入了兵卒里·他之前带兵的时候跟胥律手下的兵马呛过不知多少回,就算是胥律护着他,也总归不适合再真面目示人。
·游牧民族果真彪悍,根本不置办先礼后兵的那一套,几乎是两相一见,就轰隆隆的率着大军开掐了···胥律把叶汀从军队里拖出来的时候,几乎要气疯···“叶汀我终于知道魏渊为什么不要你了。”
胥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留半点情分···叶汀霎时苍白了一张脸,一拳就打了过去···胥律躲开他的拳风,剜心一样继续说道:“就你这性子,搁谁都受不了,他能忍你那么久,我也是服气。”
·胥律想不起自己跟叶汀到最后打成了什么模样,只记得叶汀从那天后将自己关在帐子里,两天没出来···胥律的话像是一把刀生生刮在叶汀心头,那些最不愿触碰之处被毫不留情的撕破,摊开了满目的鲜血淋漓。
·四个年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却从不敢想,不敢深思,他甚至不敢面朝东,只怕遥遥听见一声晨钟,恍惚想起那皇城里孤寂的身影,就此纵马而归,头也不回···叶汀记不清最后见魏渊时他是什么表情,他只记得那双熟悉的温暖手心盖在自己眼睛上,听见他说,‘让他走’。
·他无数次想,是不是自己的离去,对二哥来说更是一种解脱···胥律告诉他,是···屋子里没有烛台,黑漆漆的一片···胥律将食屉搁在一旁,挨着床沿坐下,指尖抚上叶汀的额角,两寸见长的疤痕落在光洁的额头上,伤口渐愈,徒留一道遗憾。
·“想饿死自己”胥律叹了口气道···叶汀一动不动的躺在榻上,黑暗里睁开眼睛也不看向胥律···胥律欠了欠身,细细吻过叶汀额角的伤疤,难得心平气和道:“叶汀,我再也不提了,从今往后那些你不愿意听的,我都不说了。”
·叶汀刚想讥讽几句,手心一凉,被胥律搁上一物···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那是军中统帅的兵符···胥律握住叶汀的手,道:“叶汀,这西北孤烟战场黄沙,幸能与你从敌手到袍泽。”
·叶汀沉默许久,才道:“这话谁教你的·”··胥律噎了一下:“大巫……”···“少说两句,听起来怪怪的。”
·胥律闷了一瞬,干脆把大巫说的话全给扔到脑后,干脆利落道:“叶汀,兵符给你,我的国,我的家,我的命,都给你·”··叶汀愣了愣,许久抛起手中的兵符,稳稳接住反扣在手心,道:“谁稀罕要,不就是被犯边陲,老子给你打回去就是。”
·胥律扶起叶汀,道:“小祖宗先吃饭·”··“这么丁点够谁吃的……”··“吃完再给你盛啊,那么大点胃能吃多少。”
·“饿你两天试试·”··“你不吃饭怪谁”··“……”··“好好,怪我怪我……”·····第七十章、· ·战况远比想象中的要糟糕,姑墨国是有备而来,且不知如何游说的周边小国,联合温宿,卑陆,龟兹,纠集大军以破釜沉舟之势袭来。
·两相交战三回,狄戎军不敌,损伤惨重···胥律大怒,调集全部兵马誓要与之一战,这一场仗打了将近半年未歇,姑墨以超出狄戎三倍之多的兵马却未能取下狄戎腹境。
·狄戎军靠的是兵马强悍善战和叶汀领兵打下的一场场奇袭···军中皆知,领军的大将是叶汀,初始众军尚且不愿服从这个曾经的敌对将领·后来全凭胥律的强行压下所有不满的声音,一手将叶汀捧至统帅之职。
·叶汀自是不负胥律这份心意,每次出征皆是身先士卒,拼杀于阵前·最终以铁血的战风和敏锐的对敌战策赢了几场几乎无回转之地的仗·约莫半年多的时间,叶汀在军中站稳了脚,万军再无不臣服。
·可非事事皆能人定胜天,在姑墨绝对的兵力面前,狄戎每一次迎战都是一次元气的损伤···撑到十月末时,狄戎军已被逼退千里···军中的气氛变的越发低沉,处处皆见伤兵哀色。
·叶汀的身子前几年亏损太甚,几场秋雨一转寒,就明显发觉一日不如一日···可撑至今时今日大半要靠他,又如何能垮下,夜夜低咳只得压着声音,只怕被人听去太多,军心再散几分。
·※··叶汀将沙盘上演练的军棋一颗颗收在手心,刚刚收至一半,营帐的门被推开,掀起一阵凉风入室···沙盘轰然推翻,撒了叶汀一身沙···叶汀揉了揉眼睛,皱眉道:“这么坏的脾气,谁能受得了你。”
·胥律一把拉起叶汀,狠狠将他抵在壁上···叶汀眉头皱了皱,对上胥律一双眼···不知熬了多少宿未曾好好安睡,胥律一双眼睛通红,里面满是血丝,头发蓬乱,强忍着怒意的声音有几分颤抖:“叶汀,你向上京写信求援了”··叶汀目光淡淡转向一旁,隔着窗口,外面月明星稀,他漫不经心道:“是啊。”
·胥律眼睛赤红更盛,一把掐住叶汀的脖颈,冲他吼道:“谁让你写的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叶汀肺腑有伤,被胥律这样一撞,忍不住闷声咳了起来。
他费力的掰开胥律卡在脖子上的手指,压下胸口的气血翻腾,冷笑几声道:“胥律,老子给你打仗快累死了·不想打了,不行吗”··胥律眸中瞳孔猛地一缩,怔怔看着他:“叶汀……”··叶汀冷着一张脸,不想说那么多。
·胥律忽然怒极,捏紧叶汀下颌,撕咬在唇上···叶汀反手一肘打过去,不曾想胥律非但没有躲开,反倒是拼着一伤也紧紧压向他···唇齿磕碰撕咬,一股腥甜充盈满腔,胥律的怒火和恨意都化作利齿,磕破叶汀的唇舌。
·叶汀彻底怒了,不分章法的与胥律肉搏,最粗糙狠辣的打法,最终两人皆是一身伤的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分开···“胥律,你这疯狗……”叶汀抹了把唇角的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冷声道:“等着吧,我给你撑到华军来援。”
· 叶汀头也不回的挑帘离去,听见背后营帐里传来胥律发泄的怒吼和砸东西的声音··· 这片土地,他住了近五年,每天看族人赶着牛羊,迎着晨曦来去。
看过溪边浣衣的姑娘们,举着捣衣棒,扬着水花·也看到万马齐奔时,天边的悠悠白云和满目青翠的山坡··· 可若是有朝一日,这些人们要沦为奴仆,叶汀不忍。
·狄戎兵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叶汀心里明白,胥律亦明白·作为依附于华国的狄戎来说,最该求援的就是华朝,可胥律不肯···为何不肯显而易见,不过是为他。
·既然如此,叶汀亲手书援信一封,送往上京,求兵马援助,守住这一方土地···那封信若能到魏渊手中,援军自会用最快的速度到来····而那隐匿多年的旧时光,也将昭然于世,今后何去何从,只会是个未知。
·叶汀还是那个叶汀···可胥律却已经不是那个眼都不眨就可以拿叶汀去换城池的胥律了···叶汀呼出一口凉气,瞥了眼身后的营帐,若是他在里头再多呆一会儿,只怕胥律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叶家独树一帜的笔锋,天下学子争相临摹效仿,可真正传承一脉笔墨风骨的人,于当世,唯有叶汀···太子魏珩拜内阁首辅胡礼为太子师,自幼所习字帖皆是叶汀从前的笔墨。
·子承父书,那一笔一划里皆是叶汀的影子···胡礼说,你那傻爹虽然不靠谱了点,可字却是一等一的漂亮,和人一样···太子尚且年幼,笔墨中满是稚气,可隐约足以见叶家书法风骨初露,这让魏渊颇感欣慰。
·胡礼日日教导魏珩书字,对叶汀的笔墨最是熟悉不过,乍看到那西北来的加急信,一颗心险些跳出胸口·怔怔看了半晌,一张脸也是忽青忽白,最后咬了咬牙,低声一句粗俗咒骂,转身朝殿中奔去。
·惊的一旁辅整的主薄登时傻了眼,向来最为从容不惊的首辅大人居然还有爆粗的一天怪哉怪哉···宫里,魏渊匆匆处理完政务就往后殿走去。
·金丝玉缎广塌上两个娃娃正闹做一团,见魏渊来,一个个迈着小腿扑上去···“父皇”··“父皇父皇”··魏渊褪下龙袍,摘落朝冠,一手抱起一个娃娃在怀里。
·“父皇亲·”··“父皇亲亲·”··魏渊眼底露出点滴笑意,一边亲一口···两个小公主咯咯笑着争相环住父皇的脖颈,用软糯糯的声音说着父皇不在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魏渊看着怀里两个如花蕾般娇嫩可爱的女儿,摇晃着小辫子的天真模样,眉宇间的倦色尽数散去,抱着两个小丫头到偏殿,放在一旁的软榻上···“今天想吃什么”··大公主魏妙想了想:“炖雪梨。”
·小公主跟着点了点头:“嗯嗯”··魏渊摸了摸女儿软软的额发,道:“好,乖乖坐好,父皇给你们做·”··那偏殿里厨具一应俱全,魏渊从侍者手中选出几个南边新送来的雪梨,挽袖净手,细细除皮,莹白如雪的梨肉圆圆的极为好看。
·大公主和小公主坐在榻上翻花绳,红泥小炉上咕噜噜的煮着水···雪梨清甜的香气氤氲着淡淡的薄烟,魏渊偶尔回头看看女儿,莫要一眼瞧不见两个小丫头从榻上栽下去。
魏妙和魏肖这对小姐妹,生的粉雕玉琢般漂亮,又甜暖可人,让魏渊疼爱至心头···魏渊将雪梨盛在青釉瓷盘里,圆溜溜的雪梨,衬着盘上描绘的青花煞是可爱·随手雕好的月季摆在上面,精巧的花朵儿鲜艳欲滴,映的雪梨更加晶莹剔透。
·青釉瓷盘刚刚端在手中,就见人来通报,说是胡首辅神色匆匆的赶来,似是有急事···魏渊自是要将人召见进来,还不待回头跟一阵风似得跑进来的胡礼说上一句话,就见胡礼指尖颤抖着举着张纸,一副恨不得糊在他脸上的姿势。
·魏渊下意识的扫了一眼那纸上,只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碎在地上的是青釉盘,碎在心里的却是四年来积年累月,堪成江河的痛楚思念···决堤的刹那,所有的理智都跟着烟消云散,心头断裂的深渊,翻腾起惊涛骇浪。
·两个小公主茫然的看着打碎一地的雪梨,抬头时只见父皇眼底的水雾凝成泪,徒然落下,晕开纸上的笔墨……·······七十、··大战来的比想象中的更快,不知姑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越发猛烈的进攻起来,狄戎军一退再退,堪堪抗住数次敌军压境,伤亡愈发惨重。
·自从叶汀向上京写信求援后,胥律就再也没有跟叶汀说过一句话·两人以往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都是动手干一架就好了,难得这次胥律换了新花样玩起了冷战,叶汀十分不习惯。
·幕天席地,满目星辰,叶汀躺在草垛上,睁着眼睛看向夜色···身上被扔了一件貂裘糊住脑袋,遮住他的视线···叶汀扒开貂裘,闻到胥律身上一股酒气,忍不住皱眉:“喝酒了”··胥律不说话,挨着他坐下。
·叶汀冷冷道:“军中不得饮酒,你身为王上,不以身作则罢了,还带头破坏军纪·”··“叶汀,你是不是要跟他走了·”胥律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叶汀一怔,随即站起身要走···手腕一紧,胥律紧紧拉住他,半晌才道:“叶汀……”···叶汀左手使不上力,被胥律握住又挣不开,二话不说伸脚去踹。
·胥律一个横扫将叶汀给放倒,欺身压在他身上,啃咬住叶汀脖颈···叶汀恼了,屈膝去踹,却不曾想醉酒的胥律力道大的惊人,挣了几挣,反倒是挣松了衣裳,也不曾将身上的人甩下去。
·胥律力道大,叶汀也不是吃素的,两个人杠起来从来都是冲着鱼死网破的方向发展,齐齐滚下草垛,一路连撕带咬,滚了一头土,咬出一嘴血,扯断了衣带,再打下去就要双双滚到沟里的时候,军中的号角声响起,打破了夜幕的宁静。
·叶汀和胥律同时停了手,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叶汀眉头紧皱,擦了把唇角的血,道:“这个时候敌军来袭·”··胥律捡起地上的轻裘,给叶汀裹住:“来就来,怕他们不成。”
·叶汀系好衣带,踹了胥律一脚:“回来再跟你算账·”··胥律趁其不备抱住叶汀,在他额角的伤痕上亲了一口:“一起算好了·”··叶汀想杀人,可耳畔号角声不停歇,容不得他跟胥律再打下去,只得剜了他一眼,道:“给老子等着。”
·胥律看着叶汀的背影,心道,等着,自是等着,一直等着···……··空前猛烈的进攻,颇有种决一死战之势···狄戎军只有寥寥不足几万,这半年来战争让军士早已精疲力尽,这场战火猛烈的进攻,敌军全部凭借大军人数上来碾压,狄戎军死扛了三天未歇。
·尸骨漫野,血肉横飞,这一场仗打到最后所有人都抱了必死的决心·  宁死不降···战坳里,叶汀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匆匆用脏兮兮的绷带将身上的伤口随便裹一裹,手中的剑砍杀了太多人,已经卷了刃。
他丢掉后,换上一把五尺长的细窄苗刀重新佩在腰间···穿过两道战坳,找到了胥律···胥律身上的伤不必叶汀少,正坐在战坳里拍开一坛烧刀子···叶汀眉头紧皱,斥道:“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喝”··胥律闻言哈哈一笑,一把握住叶汀左手,力道奇大,将他扯的一个踉跄。
·叶汀早已经精疲力尽,被胥律拽的一头栽下去,不等爬起来,只见胥律抬手扣在他脑后,唇上一热,被尽数堵住··· 灼烈的烧刀子渡入口中,顺着喉咙落下,肺腑滚辣,带着几分腥涩的铁锈味。
·叶汀劈掌去打,舌尖被胥律狠狠咬了一下,疼的他闷哼一声···胥律松开对叶汀的禁锢,贴近他耳畔轻声道:“叶汀,我走了·”··叶汀一怔,下意识的拉住他,衣袖从指尖掠过一瞬,胥律已经拿起战刀,背他而行。
·“胥律”叶汀怒喝一声···胥律看着远处的战火点点,回头道:“叶汀,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万水千山,你愿意陪我一起看吗”··叶汀扶剑撑着起身,冷着脸道:“这句也是从大巫那里学来的”··胥律没说话,翻身上马,刀锋所指,高声喝道:“狄戎儿郎们,共诛宵小,誓死一战”··一声呼,万声应,众将领皆跪于王面前,“誓追随王上”··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这一战,视死当归····……··血色漫天,杀伐凛冽···白骨累累处,埋尽哀烈···五尺苗刀,蘸满寒色,满目腥红,划破天际黎明破晓。
·这场死战坚守了两日,再第三天晨曦之初,远处传来轰然铁骑踏碎山河之声···叶汀瞳孔一缩,蓦地回首···那战旗在天边飘摇,熟悉的图腾是曾经拼尽性命也为之守护的一隅。
·战车万马,狼烟滚滚而起···愈来愈近·· ·叶汀只觉心口被攥住,呼吸都跟着停止了几息,视线死死落在万军最前方···那玄木九马战撵之上,遥遥站着一人。
·哪怕只堪堪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已是将他全部的意志都分崩离析般瓦解的一干二净···只一眼,叶汀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得下魏渊···   魏渊之于他曾如兄如父如夫,刻在骨子里的纠缠,哪怕历经悲欢离合,盛衰荣辱,依旧记忆犹新。
·铁骑声震势而来,叶汀的目光只被那战撵上的人占据···“叶汀”一声惊怒的大喊炸开在耳畔···叶汀被撞下马的瞬间,脑子一片空白,荒芜的草坡上,他被胥律带着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子。
·骨头磕在碎石上,疼的叶汀说不出话来,可他却不敢耽搁,一个翻身爬起来,扶住胥律····“叶汀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胥律嫌弃的要命,明明隔着那么大老远,不过是看了一眼,就傻了。
·叶汀脸色苍白,抬手砍断胥律心口上的几簇羽箭,手握住断箭露在胸口外的一端,却迟迟不敢动···伤了心腔,一箭拔出去,哪里还能活···胥律低头看了眼心口上的箭矢,低低嗤笑一声。
·叶汀惨白着一张脸,将他勉强扶到一处战坳里,抬手压住羽箭周侧,颤声喝道:“军医,军医……”··“他娘的军医呢”叶汀怒极,疯了一样喊着。
·胥律覆上叶汀的手背,他微微抬起头,天边的狼烟遮蔽了原本的颜色,看起来灰蒙蒙的···“叶汀……”··叶汀将身上的衣带解开,胡乱给他把周遭伤口都缠上。
·“我说叶汀……”胥律拉住叶汀有些颤抖的手···叶汀一边继续给他包裹伤口,一边低声道:“少说两句,血止不住了·”··“他来接你了。”
·“你闭嘴·”··“你跟他走吧,这几年你哪有一天不想着他的·”··“你闭嘴·”··“好好跟他过日子吧。”
·“你闭嘴……”··“以后,不高兴了,就跟他打一架……该揍的时候就揍,你不是一直这么对我的吗……”··“你他娘的闭嘴。”
·“叶汀,跟着他也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我换你这条命,不是让你跟着他受委屈的·”··“他娘的让你闭嘴,听不懂啊”叶汀一拳砸在地上,冲胥律嘶声怒吼。
·胥律呛咳着低声笑了,费力的抬手抚上叶汀的额角:“真凶啊……你怎么对我就这么凶,在魏渊那混蛋面前就乖的跟兔子一样……”··叶汀红着一双眼,恶狠狠道:“住口听见没有,省点力气,一会儿就有军医来了,好好等着。”
·胥律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声音也愈来愈低:“叶汀,下辈子换我给你当哥吧……”··叶汀看着手心里的血越来越多,哽着声音红着眼道:“你老实躺着别说话了,别说当哥,你给当我大爷都行。”
·“叶汀,你别哭,老子看着心疼·”··“谁他娘哭了,谁哭谁孙子……”··胥律指尖擦去叶汀脸上的泪,低笑一声。
·叶汀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也散尽,看着他徒然滑落的手,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叶汀啊,我他娘的是真的喜欢你……”··始于惊鸿一瞥,种下的相思,并不纯粹,也不见得多么干净。
起过贪,有过欲,生过痴,添过恨···可最后,穷此一生,不过一句喜欢已矣···叶汀握着手心里渐渐冰冷的手指,咽下一口心头血,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黑与白。
·有些人,总是这么蛮不讲理,他宠你爱你,把你的生活搅的一团乱···然后拍拍屁股走了人···当你恨不得掐死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死了···为你死了。
·从此你的余生里,就再也没了他···……······七十一、··飞灰战火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玄龙锦袍披身,金冠玉簪束发,眉目依旧深致,他踏着狼烟,破开千军,寻遍战场。
最后在战坳一隅,找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光阴轮转,年轮一圈生一圈·他心里永远放不下的那个人就跪在那满是尘土的战坳里,五尺剑锋尽插在地上,他的手握住的是别人的手,他的泪为别人流。
··    四年未能模糊记忆中的那张容颜,却模糊了曾经那样亲近时彼此的温度,明明不过是几步之遥,魏渊却再也走不下去···近乡情怯,近人亦如此。
·   叶汀缓缓抬头,眼前混着血和泪,模糊至此,却偏偏又能一眼就看清楚对面的人···“二哥……”··叶汀艰难的从喉中滚出两个字来,癔症般的定定看着,半晌才垂下头抹去脸上的血和灰,再不敢抬头。
·魏渊只觉呼吸都跟着颤抖起来,正待要上前,却见叶汀解开身上的衣裳,盖在胥律身上···一衣之隔,却是天人永隔····魏渊停在那里,曾经无数次想过,待见了他的芜若,该是如何才能诉尽这几个年头来的苦楚相思,该如何将他抱在怀里,从此再也不松开。
·可如今叶汀就站在他的面前,魏渊却不知该如何才能再走近一步···魏渊只好看着,看着叶汀跪在他脚下···听见那阔别近五年后的今天,叶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二哥,求你借我五十万兵马·”··叶汀的声音低哑,满是乞求···魏渊沉默良久,跟着俯下身去将他拉起来:“芜若,你的飞鸿军都给你带来了,所有的兵马都只听你一人的调动。”
 ·堪堪咽回那半句,你何至于为了他,跪下求我……··叶汀回过身去,将地上的人抬起来挪至自己身上,转身向战壕外走去···身上的人已经冰冷,叶汀把每一步都走的极稳。
·……··叶汀看着握住那垂落身前的冰冷手掌,低声道,··“胥律,这辈子你要的老子都给不了你……”··“下辈子,让你做我大爷,我保证,不跟长辈动手。”
·   “胥律,姑墨那群孙子敢联合纠集兵马践踏你的土地,你等着,这笔账老子帮你讨回来·”··“胥律……”··叶汀忽然意识到,身后的这个人再也给不了他分毫的回应。
·他留给他的全部,只剩下额角那道疤痕,而已···※··胥律已死,狄戎军无首,兵符还握在叶汀手里···华军来援,姑墨只得暂且退兵十里···叶汀将胥律的遗体带回了族里,按着狄戎的规矩下葬。
子女,妻妾,族亲,旁支,部属,皆披素衣以祭王归天···墓碑上的字是叶汀亲手刻上去的,刀锋划过石碑,一笔接一笔···   三盏酒洒在坟前,敬下黄泉。
·忽然身后传来刀剑擦过地面的声响,一时间四周悲哭声更大···叶汀转身,冷冷看着面前的人···为首的人是胥律的族叔,身后的皆是子侄辈的亲属。
·众人见是族叔来了,皆戚戚行礼···族叔上前,看着叶汀半晌,冷冷道:“如今王上已经去了,按着规矩,没有子嗣的夫人都要给大王陪葬·”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抬出几口棺材。
·胥律有名分的夫人有七人,其中没有子嗣的有三个,当即哭声震天···族人将可怜的女人装入棺材里,拿起铜钉要封棺···正在这时,只听族叔指着叶汀忽然开口道:“还有他,也要一起给王上陪葬。”
·叶汀勾了勾唇角,神色冰冷···身后的几支狄戎亲兵围住叶汀,手中刀锋直指向他···族叔面露狠色道:“你跟了王上四五年,是王上的禁脔。
王上生前又独宠你,你自当时给大王殉葬才行”···四周的亲兵再向前逼近一步,只要叶汀有丝毫反抗之意,那刀锋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朝他砍去。
·叶汀握紧手中的刀,漠然看着面前胥律的族人···那为首族叔又道:“我们狄戎的兵符怎么能让你这种外族人拿着,交出兵符,安心跟王上一同归天,我们可以斟酌着予你个正经名分,到了那头,再好好伺候王上。”
·叶汀冷笑出声,殉葬不过是个由头,夺取兵符才是真···族叔见叶汀这般,挥手示意手下人直接攻向他,死的活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将兵符拿到手···   一声泛着寒意的脆响,叶汀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宛如游龙一瞬,刀锋湛湛凌空劈落,天光月白间只听刀刃擦过骨头,穿透皮肉的闷响令人脊背发冷。
·血溅在灵堂,亦落在叶汀脸上···叶汀手中的剑锋已经尽数没入族叔的心口,穿透身体的剑尖低落一串血珠···擒贼擒王,却是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及,那剑势太快,快到无人能反应过来。
待全场静默时,族中最有能力谋得兵马王位的族叔已经被一剑穿心,再无回还的可能···叶汀抽剑回刃,冷冷扫了眼四周,低声道:“还有谁让我殉葬”··几个子侄先是一怔,随即连忙退后数步,高声惊慌道:“杀杀了他”··四周亲兵得令,一起向叶汀杀去,正在刀刃就要将叶汀埋没之时,一声马蹄嘶鸣在外面响起,华军铁骑将所有人包围其中。
三千飞鸿军的箭刃已经对准了狄戎王族的众多亲随···铁骑中缓缓让开一条路,众将士皆微微颔首,开道中间行出一人···魏渊负手而行,眉宇间俱是隐忍到了极点,转瞬就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禁脔,殉葬……···怒火燃到极致,灼的魏渊心口生疼···几步之外,叶汀眸色黯然一瞬,随即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而对一旁道:“卓英。”
·听见叶汀的提名,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英朗的眉眼与胥律有七分相似···这是胥律的嫡长子···卓英走到叶汀面前,微微颔首一礼。
·叶汀拉起卓英的手,道:“你父王生前曾与我说过,属意将王位传给你·你是他的嫡长子,也自当该你应承王位·狄戎所余兵马,今日一并给你·若有人不服,我替你杀了。”
·卓英单膝跪在叶汀面前,执晚辈礼,道:“将军是父王生前挚爱·父王最信任将军,卓英也是·姑墨侵我国土,杀我父王,此仇不报,难慰父王英灵。
卓英恳请将军继续带兵,讨伐姑墨”··叶汀看着卓英再次交到他手中的兵符,沉默良久,重重将手按在卓英肩头:“好·”··一诺千金,不管是刀山火海,至死不悔。
·叶汀转身要走,与魏渊擦肩而过···腕上一紧,叶汀脚步微顿,没有回头···魏渊就在他的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艰难唤道:“芜若……”··叶汀垂下的纤长睫羽遮住眸子里的所有情绪,他轻声道:“二哥,我去整军。”
·魏渊看着叶汀缓缓拂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向外面走去···魏渊想到那年,自己亲手将手覆上叶汀的眼睛,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放开了他的手···曾以为那是诀别,可近五年后的今天,看着失而复返的爱人站在自己身侧,却没有了再拉起他手的勇气。
·叶汀熬了三四宿未眠,走出王陵的刹那,白灼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星星点点的细碎光晕,绕在眼前·他强撑着走了两步,终是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七十二、··营帐里炭火烧的极旺,哪怕是穿着单衣,依旧感到脊背灼热。
··饶是如此,魏渊仍旧是给叶汀盖着厚厚的被褥,偶尔握住叶汀的手,却发现冰块似得怎么都捂不热···   叶汀睡着的时候眉头依旧是紧皱的,不知道这些年心头究竟积了多少忧思,曾经清秀的双眉间拢出了深刻的纹路。
·比之四年前的,叶汀脸上褪去了几分少不更事的鲜活稚气,平添几分沉稳深致···魏渊伸手轻轻抚上叶汀的脸庞,沿着眉心细细抚过,心底刻念了多年的模样,再次重现眼前。
他动作轻柔的像是摩挲着稀世珍宝,只怕稍稍用力,就将人给碰碎了···魏渊时常想起,从自己稚龄时起就放在心里的人,明明这辈子最大的期许就是好好的保护他,可到头来,怎么就让他碎在了自己的手里。
·自责过,悔恨过,痛苦过,挣扎过···曾借酒消愁日复一日,曾浑浑噩噩年复一年,忘不掉亦抹不去···他也曾想,若是当初再坚持一些,再狠心一些,陪他一起熬过那个时候,是不是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只是再多的舍不得,他就那样的走了·这辈子欠他良多,累他良多···魏渊眸中泛红,缓缓俯下身去,轻轻亲吻他的眉心,企图将那拢皱抚平···刚刚触到叶汀眉心,就看见叶汀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的化掌为刀,势如雷霆般毫不留情的朝魏渊脖颈劈去。
·掌风僵在魏渊脖颈一分寸之外,叶汀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烛火葳蕤下,魏渊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渐渐与心底那个日思夜想不堪忘怀的影子重叠一处···不再是他……··泪从叶汀眼角猝不及防的落下,跌碎在发间,再无所寻。
·心底的一角轰然倒塌,再也无法拼凑···叶汀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为谁而落···是魏渊还是胥律,亦或者都有···……··魏渊将叶汀眼角的泪痕抹去:“芜若……”··低沉的声音灌入叶汀的耳中,清晰的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叶汀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强作镇静起来···魏渊起身,将叶汀露在外面的肩头用被子盖好,道:“天色还早,你太累了,好好睡吧·二哥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
·烛火微微爆出一声脆响,火光摇曳一瞬···叶汀许久,才轻声道:“二哥,芽儿他们……还好吗”··一句轻问像是刀锋落在了魏渊心头,这几年来,他所有的慰藉只有那三个孩子。
看着孩子们眉眼里带着叶汀的样子,总是不经意间就恍惚了神思·却又不敢在孩子们面前露出分毫痛苦难过的神色,生怕面对他们天真的疑问···叶汀见魏渊双眸泛红,有泪凝在眼底,欲落不落。
心口隐隐有些发疼,他撑着起身,伸手去抚魏渊眼角的泪光,指尖堪堪触到他,就被魏渊一把紧紧抱住····叶汀眉心紧了紧,身上的伤口被锢的有些疼,可魏渊的双臂却越拢越紧,好像怕稍稍松开手,叶汀就会消失不见了一样。
·“他们都很好,芽儿,妙妙,肖肖……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从那么小一点点,渐渐会走,会跑,会说话·我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对着你的画像,唤你爹爹。”
魏渊的声音有些颤抖,他道:“芜若,殿前的蓿草繁茂了,为你养的马驹已经长大了,孩子们都学会吵着要爹爹了……芜若,我想你·”··魏渊今不过而立之年,两鬓却已见银丝数缕,人之一生不过寥寥数十载,他没有办法与天地争几分岁月荣长,错失了五年的光阴,已是此生最不可追溯的憾事。
未来的年月里,若还不能与芜若共数春夏寒暑,此一生一世,生又何欢···当年曾施笔墨,展书卷,共同窗··后来添寒衣,共策马,赴沙场,诛宵小···如今想来恍若遥遥前尘往事……··春草生,夏花绽,秋叶落,冬飘雪,一年复一年。
·魏渊醉酒微醺时,无数次想,那黄泉路上,芜若一人独行,会不会太孤单漫长···酒醒之际,看到儿女睡颜恬静,方才恍惚想起那年,芜若为之拼命的模样···想来,只恨不能陪着他,一起走这一趟。
·……··“二哥……”叶汀哽声道:“我知道,二哥会把他们照顾的很好……”··“二哥,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还有未完的事···魏渊轻捧着叶汀的脸,细细吻过他唇畔:“好,二哥等你,二哥陪你一起·”···同年,叶汀率领大军一路讨伐姑墨,温宿,卑陆,龟兹,西域三十六国,除却归顺的十九个外,此次一战,横扫四国。
·废国主,立土司···飞鸿军在叶汀手里,总有超出想象的战斗力,哪怕多年不曾带兵,手握飞鸿军兵符的刹那,叶汀依旧如虎添翼,势不可挡···直到,尘埃落定。
·※··姑墨王宫建的奢华而别具情调,只是此时战火熏天,倒是无人会赏此景致···叶汀坐在宫殿的台阶上,手中的剑插在青石阶缝中,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天色。
·恍惚间似又看到胥律的脸庞出现在自己眼前···叶汀干脆就地躺下,朝天边挥挥手:“你看,这帮孙子我都替你收拾了·”··“好好走吧,胥律……”··下辈子,万水千山,我陪你看。
 ··……··魏渊徒步而来,看见叶汀躺在石阶上,已经睡了过去···四周来往的兵马无人敢上前来打搅他···这一年来,叶汀人屠战神的名号在西域三十六国传响,这个战场上容颜瑰丽杀伐如同修罗般的男人,此时就躺在石阶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魏渊走到他身边,将叶汀揽入怀里,从地上抱了起来···叶汀掀了掀眼帘,看到是魏渊,继续闭上眼睛,往他怀中靠了靠,道:“二哥,好累。”
·魏渊将叶汀抱紧:“没关系,都结束了·”··叶汀将肺腑的积结几年抑郁之气缓缓叹出···是啊,都结束了……·······七十三、··姑墨王族已经被控制监禁起来,如今偌大的王宫里,空空荡荡。
·魏渊将叶汀抱到寝殿,放在床榻上:“休息会儿,剩下的事情有专门的人去善后,你不用管了·”··“嗯·”叶汀懒倦的应了声,摊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魏渊命人端了水,置备了药箱,又寻了新的衣衫送到寝殿···叶汀也不动,任由魏渊替他将身上的银甲脱去,衣袍全褪···魏渊蘸水绕过叶汀身上的伤口将血迹擦去,动作轻柔认真,当擦到叶汀额头时候顿了顿。
·叶汀额上一道疤,经年不消,将原本俊美的脸劈开一道残痕···魏渊放下手中的巾帕,从一旁拿了衣袍,正要给叶汀穿上,却被叶汀伸手勾住脖颈···“二哥。”
叶汀微微起身,将头埋在魏渊肩头,贴在他耳畔轻声叹息···这一年来,为了他的一句话,魏渊陪他踏碎西域四国,哪怕是折损兵力财力也在所不惜···叶汀心里清楚,魏渊待他究竟是有多么的包容。
·他不清不楚的跟着胥律过了四年,旁人皆私下悄然嚼舌说他是胥律的禁脔·这四年来,跟胥律不是没有同床共枕的时候,亦有真心相交的年月····叶汀不提,魏渊不问。
·不管旁人说何,魏渊从来不去责问叶汀一句···哪怕这千军万马,不过是叶汀一怒为那个已经离世的男人而战,魏渊仍旧是无怨无悔的陪着他···这笔深情,如何辜负。
·叶汀拉起魏渊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道:“这里,一直都是二哥的,从始至终·”··魏渊指尖一僵,蓦地看向他,不等开口,唇上已是被叶汀主动贴合而来。
·叶汀刚刚领兵征战结束,身子累乏无力,一个吻带着几分喘息,断断续续,却更是显得缠绵依赖···魏渊出神一瞬,眸底泛起淡淡的光芒,他伸手回抱住叶汀,主动将这一吻加深。
·唇舌纠缠绕过每一寸柔软,叶汀落在身前的长发被魏渊伸手拢起放在背后,转而轻抬叶汀消瘦的下颌,轻轻将他按至床上···魏渊的指尖抚过叶汀身上每一寸,曾经最为亲密的触感再次回想起心头,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几乎落泪。
·叶汀心下叹息,再次主动勾缠上去,腰身紧紧贴在魏渊下腹上,衣袍簌簌而落,被他抬手抛洒下榻···魏渊细致的一寸寸吻下去,并不急于采撷,只是想要将温存拖至天长地久。
·叶汀散了一榻的长发铺开犹如一朵盛开的墨菊,将身子包裹其中,欣长的身体比当年更具魅力·每一抹线条都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斥着隐忍不发的力量···魏渊的指尖像是烛火般撩过叶汀全身,所抚之处皆是一层淡淡的薄红。
叶汀眉心皱起,一把扣住魏渊腰身,翻身而上···魏渊眼前一转,看见叶汀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长发散落脸颊,叶汀抬手指尖拢入发中,一把撩至耳后。
汗水顺着叶汀的额头沿着脸颊落至下巴,叶汀浑不在意的抹去汗水,喟叹一声,俯下身去,重新压给魏渊一个唇舌交缠的深吻···叶汀身上带着道道伤疤,却丝毫不掩他线条分明的肌理,这两年的征战,让他肤色不比当年白皙如玉,倒是别有一番野性。
·   叶汀一手与魏渊十指相扣,一手引着他往那身下之处而去···魏渊早已动了情欲,那处硬的生疼·偏生叶汀腰身正蹭在旁侧,越发撩的人欲罢不能。
·喘息声渐而粗重,魏渊艰难开口道:“芜若……别……这里什么都没有……”··叶汀抬了抬眸子,低声道:“有二哥就够了。”
说罢,伸手撩起一旁银盆里的清水···修长的五指沾满了水珠,叶汀轻抬腰身引到身下,握住魏渊那处抵至自己穴口,眼都不眨的往下缓缓坐去···未曾抚弄扩开之处,每一寸都进入的很是艰难。
叶汀额上的汗积出一层,他抿紧唇,胸口起伏的愈发厉害·待完全进去之后,才有些脱力的喘了一口长气,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对魏渊道:“这里,也只有过二哥,从始至终。”
·魏渊眸色一深,叶汀一句话已是激起心头的暖热重重,这一年来忍耐下的酸涩顿时汹涌而出···叶汀闷哼一声,单手撑在腰侧,明显的感到二哥的那部分在自己身体里涨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贯穿心头,让他脑子嗡鸣一声,险些断了弦···魏渊趁叶汀撑不住时,抱住他,重新压在身下,吻干他眉心的汗珠,低声道:“芜若太累了,还是让二哥来。”
叶汀喘声道:“好,那就……辛苦二哥了……嗯呃……”··魏渊伸手握住叶汀脚踝,叠起他修长的双腿,道:“甘之如饴。”
·身体相叠,十指交缠,青丝纠绕,一片大好旖旎···阔别多年,念及往昔曾经几度相痴缠,对彼此的身体都是再熟悉不过·须臾间,已是重新熟悉起以往的感觉。
魏渊处处针对叶汀最为敏感之处,搅弄的身下汁水淋漓,闷发出的声响,混杂着叶汀愈演愈烈的喘息,极是颓靡之态·弄至巅峰,叶汀低低叫出声来,刺激的魏渊眼尾都浮出一抹欲红,再不肯饶过身下人。
·一夜···而门外守卫皆是垂眸不动,不敢妄听···※··月落日升,晨曦破晓···叶汀迷迷糊糊醒来,不晓得昨夜究竟几度缠绵,直至昏睡。
醒来的刹那,只觉身子软的跟不似自己的一样,费力的动了动指尖,却瞧见自己被魏渊从后面紧紧拥住,他的手抵在小腹上,端是一个与魏渊十指相扣的姿态···魏渊也渐渐醒来,见叶汀醒了,刚想起身,稍一动弹方才发现自己那处还插在叶汀身体里,一宿不曾拔出来。
·叶汀轻声呢喃道:“二哥……”··魏渊揽着叶汀,看着这一晚在他身上落下的杰作,那遍布全身的痕迹,星星点点刺激着眼球···叶汀指尖握住身下的床褥,闷笑道:“算了,二哥还是继续好了……”··魏渊脸上一红,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硬了起来,只得俯身在叶汀肩头细细咬了一口:“吃得消”··叶汀嗯了一声:“想二哥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很想。
·魏渊眸色温柔如水,再度与叶汀于床榻辗转纠缠了好一番,直到日上三竿,才穿戴起身···叶汀摊在床上,手心里抓着一把兵符帅印,哗啦啦的扔给魏渊,道:“二哥去找人把军务善后吧,让我歇会儿……”··魏渊被叶汀这土财主一样扔兵符的气势给惊到了,半晌哭笑不得道:“好,你歇着,二哥替你去打点军务。”
·叶汀朝魏渊勾了勾指尖,引到身前交了个轻吻出去···魏渊揉了揉叶汀有些凌乱的发顶,道:“好好歇几天,等这边的事情完了,咱们就回家·”··回家。
·叶汀眸色一软,轻轻点了点头······七十四、··平定西域后,魏渊迫不及待的带着叶汀一起回程···离开上京一年,魏渊极是不放心家里的三个孩子,虽说之前有做好种种安排,可这三个孩子都是他一手拉扯大的,时时刻刻看顾在眼前,还从未分别过那么久。
·如此想来,魏渊越发心疼叶汀·不管是芽儿还是妙妙姐妹俩,出生的时候都没少折腾过叶汀···当年几乎搭了命进去,可叶汀却脸孩子的面都无缘一见。
这几年叶汀没有一刻不念着孩子的,盼着能够抱抱他们,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只是错的实在是太多了,叶汀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免多有遗憾···回京的车驾延绵数百里,行进了将一个多月,终于眼瞅着到了上京。
·进京前一天晚上,叶汀左右辗转百遍都没能睡着,心里即是激动又是紧张,百感交集,在床上翻的跟张烙饼一样···魏渊见他这样不免好笑,宽慰了好一会儿也不能奏效,只好悄悄起身,让快骑加急将一封家书先一步送到皇城里的太子手中。
·魏珩对着这封来自父皇的书信研究半晌……··魏妙和魏肖姐妹俩一左一右的扯着兄长的袖子,问道:“皇兄,父皇说了什么”··魏珩略微沉吟一瞬,道:“父皇给我们布置了任务。”
·魏妙:“什么”··魏肖:“任务”··   魏珩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父皇让我现在准备一篇两千字的诗赋,明天准备好赞美一下父君。”
·两位公主一脸惊悚的瞪大眼睛:“我们也要写吗”··魏珩揉了揉额头,说:“那倒不用……父皇让妙妙和肖肖梳妆打扮漂亮一些迎接父君就好了……”··两位小公主同时松了口气。
·“那皇兄要抓紧快些写·”魏妙非常贴心的提醒皇兄···“明天一早父皇和父君就要一起回来了·”魏肖非常暖心的提醒皇兄。
·其实我俩也非常想写,真的···魏珩:……··※··回京的车撵上···叶汀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反倒是一点瞌睡都没有,板板正正的坐在车榻上,一副非常慈爱的样子。
·闪闪发光···魏渊见叶汀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忍不住过去想要再宽慰几句···刚刚靠近,就听见叶汀惊怒一声:“二哥”··魏渊吓了一跳,僵住了身子。
·只见叶汀皱着眉头快速的将自己被魏渊不小心压在身下的袖袍抽出来,赶紧捋吧捋吧,把压出来的一丝褶皱展平,然后抱着衣袖长袍躲到了车壁一角···请不要过来好吗,新衣服,不禁压。
·魏渊:……··车厢里迷之沉默···半晌,魏渊轻咳两声,哭笑不得道:“芜若,不过是回京而已,你紧张什么·”··叶汀绞着手指,摇了摇头:“并不紧张。”
·魏渊轻笑着靠过去,仔细没压住叶汀的衣裳,将叶汀拢在衣袖下的手握住,道:“你是因为芽儿妙妙肖肖才紧张”··叶汀沉默半晌,有些茫然道:“二哥,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魏渊唇角的笑意淡去,有些心疼的亲了亲叶汀皱起的眉头:“不会,他们都是你的孩子,你为了他们付出过那么多·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叶汀有些沮丧道:“我是天底下最不称职的爹,都没有好好照顾过他们。”
·魏渊将叶汀揽入怀里,柔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今后你有大把的时间去照顾他们,看着他们长大·”··“二哥……”叶汀难过的抱住魏渊,片刻后,惊声叫着推开他:“你压到我新衣服了”···魏渊:……··叶汀悲愤的捋褶皱,第一次见孩子,请让他给孩子留下个英武不凡的形象好吗。
···七十五、··陛下御驾亲征,凯旋回京···百官朝列,于城门前相迎···等候半晌,才见大军开道,铁骑披尘而来···百官皆正了正神色,等候迎接陛下。
·文官内阁首辅胡礼站在最前面,望眼欲穿·封封战时捷报上所书皆是叶汀的名字,君后未死在上京传的风风火火···战西北,平四方···叶汀不再是当年那个愿为魏渊上位而背负一身污泥的人,魏渊也不是那个需要周旋才能庇护叶汀的新帝。
·如今天下四海升平,百姓无不臣服···戏园里唱的折子戏,酒楼里说书人天天拍着醒木说的,皆是叶将军如何血战沙场的英武事迹···叶汀从百年书香世家的唯一嫡公子到平西北的大将军,再到后来的从龙之战,乃至一路封后,历经坎坷,流落五年,终在西域一战成名。
·说书人表示,这种曲折离奇的故事完全可以说个十天半月的,还能保证场场满座···上京的百姓窝在茶馆里听了月余,痛快时击掌叫好,悲戚时掩袖落泪,待散场,未免唏嘘一场,翘首盼着明日再来听书。
·一传十,十传百,如今上京的百姓愈发盼着那传奇的君后归来,且瞧瞧可否当真如上回书里说的那样,玉面罗刹战西北,风华君后倾天下···那可得好好瞅瞅。
·街头巷尾的人都涌着往城门前去看,越发显得声势壮大···宣王魏煜站在胡礼身旁,在他耳畔俯身低语两句,不着痕迹的将手抵在胡礼腰侧轻揉着···胡礼也低声回了两句话,拢在小腹上手紧了紧。
·正此时,只听见号声鸣,鼓声起,万骑拥一九马并行的战撵而来···须臾,战撵停至城门前,有侍卫上前启门挑帘,从里面缓缓走出一人···魏渊一身九龙穿云袍,头戴九旒冕,气度威仪。
·见陛下,群臣百姓皆俯身行跪拜大礼,众臣皆齐声而呼:“恭迎陛下归京·”··万人皆拜之时,魏渊侧身将手朝战撵里递过去···叶汀轻搭上魏渊的手,从战撵上下来。
褚红一品将军麒麟朝服是魏渊亲手为他穿上的,魏渊从侍卫手中重新接过佩剑,众目睽睽之下,单膝俯跪于他面前将佩剑为他系在腰侧···往昔种种委屈和迁就,终是用最大的荣光偿还。
·魏渊重新为叶汀披衣佩剑,拉着他的手走在群臣百官与万民之前···叶汀侧眸看了眼魏渊,未曾多言,只是握紧了紧两人相扣的手···不是没有过顾忌和犹豫,生怕再相逢仍是两相拖累,叶汀也恐当年进退维谷的局面重上演,那些眼睁睁看着四角天际都变得颓败晦暗的年月,那些冰冷独睡长门的日子。
亲眼看着自己所有的骄傲都被磨灭在宫墙,最后落得一个痛苦挣扎冷宫之中,奴仆皆欺的下场···怕,怎么会不怕·早几年里,有时睡梦中惊醒,还隐约觉得自己依旧身在长门,慢慢的等着一场将会把他尽数碾碎的折磨的到来。
·只是光阴如晦,叶汀渐而明白,此生最大的恐惧不只是与魏渊一墙之隔,却两相殊途·也恐剩余年年岁岁的光阴里,只能回忆着当年,蹉跎而度···恐惧也好,胆怯也罢,皆是人之常情,可总是抵不住心头那经久不灭的念想。
·那念想不分日夜,像是一簇火苗撩至心口,滚烫灼热·不断叫嚣着一遍遍反复诘问着他,··若还有可能,可否重来一次···这一次,二哥能护他始终。
这一次,他不再将路走至穷途···    若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何苦此生将悲苦旧事再相提···即两心相悦,两情相守,不怨不恨,不悔不惧。
·若重头开始··    他叶汀,还是敢再走一遭···腰间剑,肩上衣,身边人··他叶汀,都要···五年光阴,足够两人重新笃定,相携相伴,从此以往,风雨不改。
·……··礼炮鸣九次,昭示陛下归京···文武百官列次上前,胡礼走在最前,到魏渊面前,俯身一礼,捧茶扫尘·待起身时,才忍不住深深看了眼叶汀,眸色带三分轻责,似是怪他一别经年,如今方才来迟。
·叶汀握拳不轻不重一撞胡礼心口,压低声音道:“回来了·”··胡礼眼睛一热,深吸一口气,反握住他的手:“回来就好·”··何必多言,回来,就好…… · ·魏渊带着叶汀重换龙撵往宫里而去,车撵上,叶汀渐渐平静下来,转而又想起见孩子的事,开始坐不住了。
··“二哥,芽儿有多高了”··魏渊比划一下:“我走的时候有这般高,一年不见估计还会再高一些·”··“二哥,妙妙和肖肖长得真的一模一样吗”··魏渊笑着点头:“嗯,一模一样,不过若是仔细看倒是能一眼瞧出,还是有些不同的。”
·“二哥,他们平时最喜欢做什么”··“二哥,他们平日里最爱吃什么”··“二哥,芽儿喜欢骑马吗射箭呢刀枪棍棒,哪个兵器合心些读书呢喜欢什么书”··“二哥,妙妙和肖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两人在一起会吵架吗”··“二哥二哥”··“二哥”·魏渊深吸一口气,将叶汀拉到怀里,宽慰道:“芜若……不如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们呢他们肯定会特别想要跟你说的。”
·叶汀一想也是,可以亲自问问嘛···龙撵刚要进宫,叶汀忽然脸色一变,一拍脑门道:“坏了”··魏渊一把扯住要从车上翻身跳下去的叶汀:“又怎么了要去哪”··叶汀急吼吼道:“二哥,我忘记给他们带礼物了。”
·魏渊额角抽了抽,柔声道:“芜若,就算是没有礼物也……”··“不行”叶汀一脸严肃···怎么可以没有礼物,显得一点都不慈爱好吗。
·魏渊:“可芜若要给他们买什么”·毕竟宫里什么都有···叶汀想了想,道:“去挑挑看·”··魏渊道:“好,二哥陪你一起去。”
·叶汀点了点头,于是两人连宫门都没进,一起去街上淘宝了···日上三竿风露消···宫内···大公主绕着自己头上坠下的一串粉珠发饰,道:“皇兄,父皇怎么还不回来”··小公主扯了扯自己崭新的漂亮宫裙,道:“皇兄,父君会喜欢肖肖吗”··太子殿下一边揉了揉妹妹们的发顶宽慰着,一边在心底默念两千字‘赞父君书’。
·父皇说了,务必不要背错一个字···……··这边,魏渊陪着叶汀满大街转悠了好几圈,无果···叶汀蹲在街头死活不起来,扣着砖缝哽声道:“二哥……买不到……”··   魏渊哭笑不得,他算是看明白了,根本不是买不到,而是在叶汀看来这世上大抵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配得上他的儿女们。
·从路边街边的小玩意儿到人家店里镇店之宝,叶汀从来没有那么严苛过,完全是一副来找茬的样子,看什么都不顺眼···魏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道:“好了,礼物可以日后慢慢甄选,可孩子们都等了你多时了,若是再不回去,他们都要着急了。”
·叶汀非常不情愿的被魏渊从街头拉走,十分沮丧···回去的路上叶汀像是霜打了茄子一样,蔫蔫的···没有礼物带给孩子们,感觉自己都不会发光了,很不高兴。
·……··等回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魏渊带着叶汀往含元正殿去,太子和公主们已经在殿前静候父皇归京多时···   叶汀打起精神来,将衣袍重展,露出心里拿捏许久的非常慈爱的微笑。
·可不知是不是没有买到礼物的缘故,总觉得心头沉闷,有些精神不济,跟着头脑昏沉,越发显得喘不上起来···眼前汉白玉石阶有百,两列皆是宫人侍卫礼官,叶汀遥遥望去,眼前斑斑点点,满目光晕。
·魏渊拉着他的手,在他耳畔说了句什么,叶汀也没有听清···石阶层层后退,衣摆曳地而行,当看到殿前模糊的三个小小的身影时,叶汀只觉心口被攥住,心跳快的几乎要夺腔而出,呼吸一滞,沉积多年思念汹涌而出。
·叶汀脚下步伐有些踉跄,说好的稳重威严的父君设定什么的全都抛到了脑后,虽然没有礼物,虽然不够威仪,虽然他这个爹太不称职···可是,他是真的很想很想孩子们……··叶汀如是想着,眼前却是一片天旋地转,再也撑不住滑落身子。
·魏渊变了脸色,一把扶住叶汀,将他抱了起来,急声唤起御医···……······七十六、· ·寝殿内···太子和两位公主都围在床前,安安静静的蹲着。
·魏渊用巾帕将叶汀额上的虚汗拭去,转而对三个小家伙儿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也快些回去睡觉·”··魏珩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道:“父皇,父君是怎么了”··魏渊轻轻拍了拍儿子肩头:“无事,你父君只是累了而已,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魏珩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还是有些遗憾道:“可是都没有把赞赋背给父君听·”··背了一晚上呢···魏渊轻笑道:“无妨,等你父君醒了再背给他听也不迟。”
·正好巩固一下,不可以背错一个字···两位小公主则是在一旁好奇许久·魏妙伸着小脑袋道:“父皇,我可以摸摸父君吗”··父君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魏渊略微沉吟一瞬,道:“妙妙要轻轻的,不要扰醒了父君好不好”··魏妙乖巧的点了点头,伸手软绵绵的小手摸上父君脸庞,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拨父君纤长的睫毛,果真是软软的很好摸。
·满心欢喜的收回手,魏妙羞羞的把脸埋到被角里,一本满足···太子和小公主一起目光灼灼的看向魏渊,双眼亮晶晶的···我们并不是嫉妒···魏渊:“……”··    片刻后,魏渊拎着三个小家伙从寝殿里出来,挨个扔给掌宫太监。
·“回去好好休息,不要误了明早的功课·”··魏渊想,就冲叶汀宠孩子这兴头,看来今后严父需要他来当了···……··叶汀临近天亮时才醒来,迷糊了好一阵子,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
·魏渊忙扶住他:“倒是慢着点·”··叶汀扶着还有些昏沉的头,睁大眼睛急声道:“二哥,几时了”··“已是卯时,再过会儿就天亮了。”
魏渊守了叶汀一宿,眉间带了几分倦意···叶汀唇色有些发白,茫然一瞬,随即呆呆问:“二哥……我这是怎么了我明明都看到芽儿他们了……”··魏渊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得将人拉入怀里,先安慰一阵子:“没事的,你太累了……芽儿和妙妙肖肖都过来了,他们跟你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会儿让他们还过来给你请安,好不好”··叶汀一听说孩子们已经见过他了,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眼睛都红了···什么见鬼的破身子,关键时刻掉链子。
叶汀红着眼道:“他们说什么,我都没听见·”·并不是很想哭···魏渊知道自己说错话,只得道:“别急别急,二哥跟你说……”··叶汀梗着脖子看着他,一副强忍着不跑出去的样子。
·“芽儿很想你,妙妙和肖肖也是,看见你睡着都很担心·对了,芽儿还特意为你写了一篇文赋,想要等你醒了后背给你听·”魏渊表示已经听过了,很有叶家文骨风采,并且没有背错。
·叶汀怔怔道:“真的”··“当然是真的,等天一亮,我就让人把他们都叫来你面前·”魏渊保证···叶汀这才好受了一些。
·魏渊被叶汀这一搅合险些忘了让他忧虑一宿的事,待叶汀渐渐平静下来,才沉吟许久,道:“芜若,你昏倒后太医来切脉诊治·”··“嗯·”叶汀心里还惦记着没能抱抱孩子的事,有些无精打采。
·“你有孕了·”··“嗯·”··魏渊:“……”··叶汀一愣:“啊”··魏渊轻叹一声,拉住他的手,道:“太医说你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太累了。”
·叶汀还是有些没回过味来,闷头想了半晌,才惊声道:“二哥你,你是说我肚子里又有了个孩子”··魏渊眉头微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叶汀捂住自己小腹,怔了怔:“啊……这……怎么办”··一点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过话说回来,好像从来就没有哪回有过准备啊。
·也对……··叶汀迅速地想开了,很快就高兴了起来:“二哥,芽儿他们会不会想要个弟弟妹妹礼物礼物啊”··很激动呐,白捡的一样。
·魏渊抽了口凉气,想说话的就哽在喉咙里,犹豫半晌才道:“芜若……我们已经有芽儿了,还有了妙妙和肖肖·这个……就不要了吧。”
··叶汀正盘算着明天见到芽儿他们的时候,怎么解释一下礼物大概要过些日子才能拿出来这件事,听见魏渊这样说,有些没反应过来···“芜若,二哥有你就够了。”
魏渊轻轻亲了亲叶汀唇角,道···叶汀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二哥是说……要我把这个孩子打了”··魏渊握住叶汀的手,沉声应下。
·他不想再经历一回,失去挚爱之人的感觉,也不想看到叶汀再受一回那样的苦···叶汀心底有些凉,略微想了想也约莫猜到魏渊心里在怕什么,他小心翼翼求道:“二哥,上次只是意外,未必会有那么难。
二哥只有我一个人,又无后宫,只有芽儿一个男嗣怎么够,这个孩子就留下吧·”··魏渊思量了一宿,早就想的清楚,坚决的摇了头:“芜若,我不想让你再有分毫的闪失了。”
·叶汀迟疑一瞬,低声道:“二哥啊……我这辈子杀了太多人了,不想到头来连自己的孩子都要亲手杀了……”··一句话,魏渊再无可言。
·烛泪落了一层又一层,两人都未再说话,相对至天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叶汀不知道自己有孕时一点事都没有,眼下知道了倒是总惦记着要吐·咬牙忍到天亮,摇摇晃晃刚爬起来,就蹲下掩唇阵阵干呕起来。
·魏渊忙唤人端水,一手扶着他,一手替他顺着背···眼瞅着叶汀吐得身子颤抖,额头一层虚汗,魏渊心里越发难受,不想看见他这么辛苦的样子···叶汀瞄了眼魏渊,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怕是又想着让他堕胎的事,也吓得不敢继续吐了,揉了揉发酸的腰身,忍了半晌缓缓喘出两口气,从魏渊手里接过水。
·“二哥,你别担心……其实吐出来就好了,现在好得很·”叶汀不知道自己惨白着一张脸说这种话,丝毫的信服力都没有···魏渊沉了沉脸,将他扶到床上:“先休息几日,这件事你且别多心了,就算是要……打掉,也得先养好身子才行。”
·叶汀拉住魏渊的手不松开,欲言又止的模样···魏渊亲了亲他眉心:“芜若,权当听二哥一次,好不好”··叶汀没说话,忽而想到什么一样,看了眼外头天色,道:“二哥该是上朝的时候了,出去征战一年,怕是多有事务要忙,切莫耽搁。”
·总之,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叶汀怕自己一糊涂就答应下来···魏渊略微迟疑片刻,道:“那……你再睡会儿,天色还早·芽儿也有早课,等他下了早课,我叫他和妙妙肖肖一起来给你请安。”
·叶汀点了点头,一口答应下来:“好好好,二哥快去”··看着魏渊离开,叶汀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而唤宫人来服侍洗漱···再来一身新衣服,今天一定发光成功···【小剧场之天涯论坛篇】··某天大清早,某涯论坛婆媳版块夫妻感情区里出现一个新帖。
··“我老公总惦记着让我堕胎怎么办,在线等 急急急——”·· 我和我老公感情挺好的,青梅竹马,后来意外怀孕生了个男孩,我俩也顺理成章的结了婚。
第二年又添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可是因为外力原因分开了五年·现在我俩复婚了,我又怀了,老公说什么都不愿意要这个孩子,天天惦记着让我堕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请广大网友支招,蟹蟹。
·在线等··七十七、··皇子早课是寅时至卯时,卯时至辰时方才休息,待巳时到午时是上午的上课时间···叶汀对这时间熟的不能更熟,当年打小就跟着魏渊一起上课,总惦记着如何才能躲过去这冗长的读书时光。
·如今他与二哥的孩子都已经坐在曾经他们坐的位子上读书了,想来时间过得也是极快···不过芽儿要比当年的叶汀不知省心多少倍,至少叶汀过去的时候只见芽儿正提笔而书,不曾有半分倦怠模样。
·一看就是二哥亲生的,叶汀如是想···叶汀站在窗外看了会儿,今日来与芽儿讲课的是胡礼···胡礼为太子师这些年来太子皆由他一手教导,两人感情甚是笃厚。
胡礼正低头为芽儿指点书文,清晨的晨光熹微落在屋内,芽儿清隽漂亮的眉眼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细碎金色···   叶汀站了许久,直到胡礼无意抬头方才看见。
·胡礼先是一怔,恍惚有些时隔多年之景,随即站起身来,朝叶汀俯身一礼···叶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胡礼拉开门让叶汀进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进来。”
·叶汀整了整衣袍,端着沉稳模样进门:“来看看芽儿,又不想误了你们念书,本想着在外面站站就走的·”···结果站太久了……··胡礼看见叶汀这么走进来有些傻眼。
·石青色团花纹暗纹的玉绸袍,衬的身姿挺秀··青缎白底的长靴,走的端正稳健··腰系碧玉红鞓带,手持山水旃檀扇,皓腕微摇,恰到好处的骨秀神清,雅正深致。
·闪闪发光···胡礼不由得大惊,现在草原上的素质教育已经好到如此地步了··小太子乍一见父君来,先是一怔,随即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想了想还是恭恭敬敬的弯身一礼,道:“请父君安,父君何时醒来的身体可大好了”··叶汀看着面前刚及自己腰高的小小少年,忍了半晌,终是没忍住,俯身一把揽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发光什么的果然不比儿子在怀来的更实在些···“芽儿……”叶汀松开怀里的孩子,拍了拍他肩头,不知该是叹息还是欢喜,道:“长大了。”
·当年离去时,还不过是个小团子一样的娃娃,咿咿呀呀的围着自己爬呀爬的,现在都已经是如此端方的少年了···“父君……”魏珩有些激动的拉住叶汀的袖子,道:“父君回来就好。”
·今后也是有爹的人了,想想实在是非常美好···魏珩忽然想到是不是该把赞赋给父君背一遍,毕竟还巩固了一夜,肯定一个字都不会错···不等魏珩开口,叶汀已经主动凑过去看儿子的课业了,当看见纸上叶家的笔法时,也是一怔。
·“陛下让太子学的是叶家的书法,自小临摹的皆是你的笔迹·”胡礼坐下道···叶汀听罢,心里百味杂陈,感动亦是感慨···“继续吧,芽儿,爹给你研墨。”
叶汀卷起袖子,拿起磨石倒了半盏清水···魏珩有些受宠若惊,但见父君已开始研墨,也就坐下提笔继续将今日课业先书完···石墨划过砚台的沉声阵阵,叶汀每一下都墨的认真,看着身侧的儿子所书的工笔,似所书不只是课业,而是叶家的一脉传承。
·时至今日,叶汀方才感受到自己血脉延续的感觉···那个从自己身体分离出去的骨血,已经长大了·看着如今的芽儿,叶汀念及当初,不管承过多少痛楚都是值得的。
·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伴着清晨的微风,胡礼传道受业,芽儿今日学的分外认真···叶汀仿佛又找到了当年上学堂的感觉,不出半个时辰就开始犯困……··说来倒是怪不得他,见到儿子的喜悦和激动到底不抵身子太乏,再加上胡礼犹如珠玉落盘般清稳的声音一成不变的为太子讲史学,听得叶汀越发昏昏欲睡。
·起初不过是有些眼皮打架,后来就撑不住开始栽一栽···等胡礼和魏珩正将课讲到津津有味时,就听得砰地一声,叶汀一头栽进了砚台里···发光结束,蟹蟹。
·……··侧殿里,胡礼摆了巾帕,把叶汀脸上的墨汁一点点擦去···“你家芽儿今天的功课要重写了,被你倒了砚台,染了墨·”··叶汀有些垂头丧气:“让我静静。”
帅不过三秒什么的,想一想就觉得好失败···“芜若,怎么回事只听芽儿说你昨天回去就病了,今天精神又这般不济·”胡礼问。
·叶汀伸着脑袋让胡礼给他擦墨汁,闻言指了指自己肚子:“小东西闹得·”··胡礼一怔,随即轻笑:“嗯这是喜事到了”··叶汀将被水浸湿的头发重新绑起来,再度叹气:“算什么事,二哥都不愿意要。”
·“陛下……许是担心你身子·”胡礼虽觉可惜,也只能宽慰他···叶汀擦干净脸上的墨汁,方才好好坐回去,撑着额头道:“二哥不要,我要……芽儿和妙妙肖肖都入了玉牒,叶家却仍无香火传承。
若是二哥不愿意要这孩子,我就回叶家生·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又要惹得二哥不悦,为我担心·”··想想就很头疼···叶汀第一次觉得生个孩子非常困难,二哥不应允,比任何突发状况都要困难一百倍。
·他能熬得过生产的痛,却抵不住魏渊央求的眼神···胡礼见不得叶汀这幅烦闷的模样,刚想开口宽慰,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魏煜打外头进来,手里拎着食屉。
·“汀儿你也在这·”魏煜很是高兴,过去道:“正想着哪日寻你说说话·”··叶汀顿了顿,道:“七哥。”
·魏煜开食屉的手一颤抖,眼睛有些热,最后轻笑一声道:“汀儿,你平安回来就好·”··叶汀点了点头:“七哥这是来给狐狸送饭王府里做的感情宫里还不给你加餐了”···魏煜将餐食一盘盘端出,道:“堪舆最近爱吃苏菜,最近正好王府里招了几个做苏菜的厨子,堪舆吃的惯,我就来给他送一回。”
·胡礼道:“子檀,都说不用麻烦一趟,我随意用些点心就行了·”··“那哪行,你还有着身子,讲课那么辛苦,总要好好休息会儿吃点合胃口的东西才行。”
·“太子殿下聪颖懂事,教导起来哪里算得上辛苦·”··……··叶汀:“……” 自己一点都不多余,真的。
·魏煜将碟筷摆好,对招叶汀道:“汀儿来,一起用点·”··叶汀捂着嘴强忍着要吐的冲动,退了几步,抬手推开窗子,透了口气:“不用了……”··魏煜略微担忧道:“怎么了汀儿身子不舒服”··胡礼推开几碟油色大的餐食,好叫叶汀舒服点,对魏煜道:“那倒不是,只是怕过些日子,太子殿下又能多个弟弟妹妹了。”
·魏煜这才放下心来:“事赶巧,若是无差,堪舆这胎应该跟汀儿相差不了多少时日·”··叶汀咦了一声,诧异的看了眼胡礼:“那感情倒好,一并生了去,也热闹。”
叶汀惦记着一起生个孩子,倒是件多热闹的好事,也没想起来当初自己疼的死去活来的样子···胡礼觉得,论心宽,他只服叶汀······七十八、··叶汀趴在窗口,幽幽发出第十九次叹息……··胡礼觉得这顿饭吃的格外艰难,只得悻悻放下筷子道:“你当真想要留下这孩子”··叶汀打起了精神,连连点头:“那是当然,若是能生下来最好。
二哥嘴上说着不留这孩子,可真是一碗药下去,他也是要难受半晌的·想来落胎闹的我俩都不高兴,何苦不试试留下”··“若是你打定主意,倒不是没有办法。”
胡礼略微沉吟片刻道···叶汀凑过去:“我就知道你有办法”··胡礼点了点他手心:“你到底适不适合再产一子,你说的不算,陛下说的也不算,但总归是有人说的算的。”
·叶汀一怔:“谁”··胡礼端起半盏丝汤压了一口道:“宋御医·”··……··……··   太医署的舍阁,推门进去满室药香,外面已经是十月里的天气,正赶上秋高气爽,屋子里反倒是被药炉蒸烤出阵阵热气。
·叶汀被药味冲的有些难受,扶着门缓了半晌,才一咬牙走进去···宋御医正在整理药材,见有人来,头也不回道:“把门口那箕香砂拿过来·”··叶汀看了眼那几个长得差不多的箕,略微犹豫道:“哪个是香砂”··宋御医一愣,回头见是叶汀,有些没回过神来。
·叶汀随手抓了一把什么,想要往嘴里送:“香砂是什么味的”··尝尝,肯定给你找出来···宋御医倒抽一口冷气,上前去把叶汀拉回来:“倒霉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嘴里放,吃出好歹来。”
·叶汀笑了,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哪能,在你这还怕吃出事来宋老头,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宋御医缓缓道:“想你这迟早要完的混小子作甚,这几年倒是野够了”··话虽这样说,叶汀分明看到宋御医一双老眼里有些泛红。
·叶汀只是笑着道:“够了够了,这不就回来了·”··“回来也好,回来也好……太子殿下都有七岁了,你那双女儿也是活泼可人,陛下如今能护着你,没什么好放不下的。
好好安生过日子,比什么都好……”宋御医似自言自语又似宽慰叶汀般道···前些年里,宋御医尚且还颇有精神,如今也是岁月不饶人,头发花白,手脚也不似以前那般麻利了。
·叶汀心里有些酸涩,正了正身子,俯身对宋御医行了个大礼:“宋老头,当年事,多谢您·”··宋御医拉住他:“出去野傻了,这么大礼,能是随便拜的”··“您当得。”
叶汀直起身来···宋御医也不多提往年事,只是叹道:“罢了罢了·”··魏渊知道叶汀不曾死,到底不免心有怨怼,重责了飞鸿军里掺和当年事的几个人,又禁足了宋御医。
只是也不曾多有苛责,吃穿用度一如既往···叶汀听宋御医说起这几年间的事,忍不住眉头紧皱:“我去跟二哥说……”··“得了,我如今一把老骨头就在这待着不知道多好。
前几年收了个不错的徒弟,每天翻腾翻腾药材,教教徒弟,好着呢·”宋御医摆了摆手道····叶汀忽然想到此来目的,伸出手道:“宋老头,帮我把把脉。”
·宋御医眉头一紧:“怎么了身子不好”··“不是……”叶汀含糊应了声···宋御医切了脉,花白的眉毛一如当年般又竖了起来,恨不得那药匙去敲叶汀脑门:“就消停消停,还当自己是十八九岁能经得住这么造呢。”
·“这话我不爱听,我这正直盛年怎么就不能再生个孩子了”叶汀拍桌子···“还不爱听,你听过话不听话,迟早要完。”
·叶汀不管,拨着箩里的药材,道:“我要生我就要生·”··宋御医:“生生生,爱生几个生几个,一边去·”··叶汀拽住宋御医袖口,道:“快给我想想办法啊宋老头,你答应过我爹要好好照顾我的……”··宋御医拍开叶汀的手:“有人是记吃不记打,你倒好,记生不记疼。
也不怕遭罪”··“放心,这次我会好好听二哥话,一定能非常痛快生个孩子·”叶汀对此抱有很大的信心···翻盘就靠这一把了,肯定能一雪前耻,把之前鬼哭狼嚎的黑历史都抹去。
·轻而易举就生个孩子什么的,非常值得二哥表扬···宋御医对叶汀这种迷之自信表示不能理解,他又询问了叶汀一些近来身子的状况,略微沉吟道:“若是留下这胎,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生孩子落下来的病,还是要再好好生一胎来养,前提是叶汀这回真的能安生的熬十个月……··叶汀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绝对珍爱生命,远离作死。
·宋御医非常勉强的信了叶汀一回···※··魏渊刚刚处理完手上的政务就听见,有人传报,说是君后昏倒了···魏渊哪里顾得上别的,自是丢下所有事赶紧回去。
·寝殿内···宋御医刚刚诊完脉,把叶汀的手放下,见魏渊来,俯身见礼···“二哥……”叶汀悠悠醒来,气若游丝···魏渊两步到叶汀身旁,见他脸色多有苍白,满是心疼道:“早上不是叫你在宫里待着,哪都不要去,好好休息。
怎么又是不听,现在哪里不舒服”··叶汀掩唇咳了几声,揉了揉额角,道:“无妨,二哥不必担心·”··魏渊已经担心到不知道担心两个字怎么写了,又是急又是气。
·叶汀借机递给宋御医一个眼神,赶紧啊,没看我二哥都急上火了··很心疼我二哥···宋御医这才捻着胡子,叹息道:“陛下勿这般急切,先听臣说完。
君后如今有孕,脉象本该如珠走玉盘,可眼下却脉象虚浮,心脉而衰,阳气有脱·加之积年落下阴寒之症,所以才使得身子愈发不济·最主要是如今君后心有郁结,损心脉而滞元气,才会频频昏厥。”
·叶汀听得晕乎,琢磨着自己这时候是该咳两声应和一下,还是该呻吟几声表示非常难过……··不等他想好,魏渊已经急红眼了:“倒是如何医治”··宋御医道:“身子可调养,只是心头郁结难开。”
·魏渊看向叶汀,见他正一脸消沉的样子,压着心底的焦急,问道:“芜若,你是哪里不舒服,跟二哥说·”··叶汀觉得自己要婉转一点,想了想,开口道:“大概是想生个孩子……”··大概非常婉转。
·魏渊一顿,沉默半晌,道:“芜若,不是二哥不愿意要·那是你跟二哥的孩子,二哥怎么会不喜欢,只是二哥怕你再有闪失……”··宋御医在一旁道:“陛下就不怕这时候落胎,君后有闪失之前君后两次产子,皆是未曾能好好休养。
着寒凉,虚气血,淤血未尽,房事过早·病邪由表入里,入经络骨髓,又拖了几年,落下病根算是愈发难以痊愈·若想要治好,唯一的办法就在君后肚子里。”
·“这……怎么说”魏渊不解···宋御医道:“如果这次能安胎养神,说不定能够缓解之前所落下的病根。
也正好可解君后心头郁结,一举两得,何故不为老臣说话不中听,陛下且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叶汀跟着连连点头,没关系啊宋老头,反正你说话也没中听过。
·“如这次再孕一胎,自是更该仔细养着,过分嗔怒悲喜都不合适,稳稳当当的产下龙胎方可·一味的落胎,反倒是对君后身子不利·”宋御医严肃道:“迟早要完。”
·魏渊心里颇为犹豫,沉默良久,才点头:“若是如此……朕会好好照顾芜若·”··叶汀闻言大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窜起来扑住魏渊:“太好了二哥”···魏渊:“……”··宋御医:“……”··魏渊接住叶汀,将人小心抱在怀里,顺便冷冷扫了眼宋御医。
·宋御医轻咳两声,拎着小药箱,拉着小徒弟,道:“老臣这就去开几贴安胎药给君后安神养胎……”··赶紧撤······七十九、··寝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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