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与谁知 by 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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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骨相思与谁知 by 端言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文案:·本文倒叙,不习惯的亲可以移步第十章先看前传,再回来看终曲哦·请相信:文外话唠,文中正经考究··文案废话之中先排雷:由一个萌得我一脸血的萌梗续写,短篇自娱,虐文,叔侄年下,生子,悲剧·简单介绍:几代皇室的情仇纠葛,权利与欲望,爱与恨交织在这个年轻的王朝,最终谁也无法逃脱这份入骨相思舒陵幼年登基,近十年时间朝政均由皇叔摄政王舒谨把持,当一切的平静不再,往昔的回忆与真相浮现之时,就是一个互相伤害的死局。
舒陵满腔仇恨压抑,是个狠心人··舒谨七窍玲珑狠毒心,终究不舍得··内容标签:生子 恩怨情仇 虐恋情深 怅然若失·搜索关键字:主角:舒谨,舒陵 ┃ 配角:耿介,江南,阿福,司空曙 ┃ 其它:虐文,悲剧·☆、楔子·“早朝结束的时候,贤王舒谨是被宫侍扶下殿的。
几位走得晚些的朝臣看他脸色雪白,即使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得还是发颤,情态大是可怜··舒谨被带到皇帝的寝殿,宫侍退开去,就软绵绵地伏倒在地上·皇帝舒陵走过去,低低地叹口气:“都到这地步了,何苦这么撑着”·该是昨晚夜里就开始阵痛了,居然还能撑着上朝,也不怕把孩子生在大殿上。
舒陵让宫侍把舒谨挪到榻上,解下玉带紫袍,露出里面的雪白中衣·舒朝外袍宽缓,衣袖当风,内里几层衣裳却都贴身剪裁,柔软的丝衣紧紧地裹住舒谨高高耸立的滚圆肚腹,连一波波的颤动都瞧得异常分明。
腹底已是明显隆起,胎儿已经急迫地要出世了·舒陵压了压舒谨的下腹,笑了笑:“这孩子生出来,纠缠在你我之间,太辛苦了·”·“还是不要出世的好。”
说罢叫宫侍拿了白绫来,亲手将舒谨的双腿并拢,紧紧缠住,竟是让孩子出世无门··舒谨也不知是无力还是无心,并不挣扎,左手按在腹上,右手攥着身下的丝褥,紧得发颤。
舒陵不紧不慢地缠好白绫,还好心情地结了个极其繁复的结:“皇叔,还记得否与当年皇叔为父皇系的应当一致无二吧”·舒谨的眼底终于微微有了一丝波澜,舒陵看得分明;心火顿生,手上却万分温柔,贴熨着舒谨的胎腹,极细致地摩挲着,感受着挺实而微软的胎腹在自己掌下一波波的躁动,满意地瞅着舒谨的难耐地笨拙地躲避着。
舒陵笑了,施施然站起来,“好啦,朕先去处理朝政,晚些时候再来看望皇叔”·到了殿外,见着守候的医侍,特意吩咐了一句:“那白绫,谁也不许解下来。
等贤王破水了,再来报朕·”·天子的旨意,无人敢违··于是,直到子时深夜,宫人来报,舒陵才又回了寝殿··舒谨侧着身子,双腿蜷起,顶在沉坠的腹底,双手也搂在腹底,一身雪白中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有些微的血色从身下蔓延开来,将那缠绕的白绫也染了红艳。
舒陵也不避,伸手就去探舒谨的肚腹,那大腹湿冷,底下却还有微弱的生机·叹口气,抽手之间,却叫舒谨抓紧了手腕,抬眼望过去,舒谨秀隽的面容叫汗水洗得惨白,只是眼里还有些光:“小陵——”·作者有话要说:目前此梗经过各种资源搜索后所得皆在此,保证百分之九十九无修改(仅将太医两字改为医侍),此后续写为作者自不量力却又抓耳挠腮所写,在此提前说明。
☆、胎落·“孩子救救……他”·“舒陵,我求你,可好…”·说话间,舒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中的神采已经慢慢涣散,没有了焦点;但仍是执着地耗尽全身力气说出这话来。
舒陵有些意外,那个曾经高贵骄傲的前太子舒谨,那个印象中权势滔天的贤王,如今竟已成了这般模样··本以为他是个永远不会服软认输的人…这般情态着实让舒陵有些惋惜,似乎是某局棋中的棋子本应被亲手放到那个位置,谁知他偏偏在自己还没有反应的时候就自行滚到了那里;虽说结果是一样的,但终归少了些乐趣。
原以为以舒谨的性子,还没有到这般山穷水尽的绝望地步··舒陵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以己之道还施彼身,让他也体会父皇当初的绝望,让这种无心无情的人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不好吗·心底一片空茫,该做的还是要做,注定的结局永远都没法改变……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会有些不忍·不他有什么值得可怜的,一个狠毒的贱人而已这么多年的虚与委蛇,只不过是这皇位之下的一场又一场戏而已,他以为自己还会可怜他原谅他·曾经有多么美好,真相就有多么残酷……·“宣太医”·年轻的帝王甩袖决绝而去,未曾看到那随无力的手一同落下的泪水。
贤王舒谨半生锦衣富贵,翻云覆雨,左右两代朝堂··何曾有过如此境地何曾卑微至此·原以为,这般骄傲的人是不会流泪的。
伺候的宫人见此,在未明了天子究竟是何打算时,也只得端水拿锦帕替贤王擦了擦汗,那腿上的白绫却无人敢动··舒谨自舒陵走后,就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隐忍安静的样子;躺在榻上也不出声,只静静地蜷缩着,紧紧地抓住身下的衣服。
但见他脸色苍白,紧咬着下唇,迷茫的眼神中带了几分追忆的神色,显然已到了昏厥的临界··未几,太医匆匆赶来··因是天子身边伺候的宫人亲传,来的又是天子寝宫,自不与一般嫔妃王侯相同。
不过一刻,太医院近半数太医均已候在殿外,准备妥当,只等天子传召··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寝殿内伺候的宫人虽拿不定主意,但这传召太医自是有口谕做凭,忙唤了那最为年长的太医进去;因这位太医也是专攻此道,虽是男女有别但也对症。
其余的诸人心中疑虑颇深却也不敢懈怠,只在殿外静静候着··可还未等宫人领着太医进殿诊治,殿外已是一阵山呼万岁之声··舒陵出殿未走几步便平静下来,发觉自己对那人终究还是有了几分不可说的心思。
又想到刚才的失态和一时不忍,心中蓦然起念:当断不断必受其害·宫人和太医们纷纷跪倒,恭迎着天子缓步走进寝宫··“都退下”·一声令下,寝宫里还在伺候的宫人纷纷迅速退去,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也骤然消失不见,愈加显得这寝宫凄冷悲凉,也让人为那不知名的未来心生畏惧。
如先前那般,舒陵慢慢走近床榻,伸手温柔地抚摸舒谨隆起的肚子;偶尔还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些微弱的颤动,连挣扎也算不上··舒谨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能虚弱地侧身蜷缩着;却再没出声,也没有抬眼看他。
自己一手教导的狼,又怎会不了解这份温柔背后的残酷·舒陵轻柔地摩挲着舒谨硕大的肚子,两人之间有了一刻少有的安宁,似乎是在将以前所有的时光翻出、静止、再丢弃,把所有的一切都遗忘在此刻。
略动了动唇,看着舒谨那被乱发遮挡着的苍白的脖颈,舒陵嘴角有了几分浅浅的笑意··“皇叔,一定要好好的记得这痛”·“孩子在跟你做最后的道别呢,人世苦楚颇多…我们为人父母者,还是早早送他往归极乐罢”·“唔”·舒谨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后,再无声音。
看着舒谨嘴角流泻的血丝,似乎比身下的血还要鲜艳··舒陵无法形容此刻舒谨的神色,似乎那些平常的爱恨悲欢都太过肤浅,他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艳若二月春花,皎若天边明月的皇叔;也再不是那个陪伴自己走过这十几年春秋的挚爱。
此刻的舒谨,不过是个普通而脆弱的凡人而已··会痛,会流血··曾经肆意飞扬、风华无双的人蜷缩着的身子渐渐没了生机··颈侧凌乱的墨发却衬得肤色愈加雪白;渗血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腹部,许是因为这无法忍受的痛苦而折断了吧。
否则…骄傲如他,怎会让自己如此无力·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贤王·一步一步走出寝宫,也走出那无尽的孤寂冷清·天子望着远处摘星塔上明灭的火光,随手一指,对阶下的太医道:“贤王突遭恶疾,你且去看看”·“世事无常,不可强求。”
天子略笑了笑,踏步向前,缓缓而去··又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吩咐:“你只管尽人事,听天命即可·余下的,就看贤王的福泽了·”·待天子御驾渐远,年老的太医稍稍抬头,沉默地注视着台阶下被灯光照亮的石砖。
“徐老,请您入殿诊治”·宫人在耳旁的提醒着,年老的太医这才发现天子御驾早已不见,阶下的同僚也纷纷散去,唯余摘星塔上那缕微弱火光伴他缓缓入殿。
果真是曲终人散,唯余一片寂静··宫里宫外,寸光难见··太医匆忙走入殿中,差点绊倒了床侧的琉璃灯;一眼看去时,微微一愣··这舒氏三代的特殊之处,他早已见怪不怪;当年新安帝那般凶险的场景也都经历过来了,可如今看到这床榻上的人,仍有些不知名的悲悯之情从心底悄悄流落,不知该寄予何方。
俯身诊脉,再快速地查验过贤王如今的情境后,太医的脸上有了七分震惊和三分犹豫··惊的是贤王父子竟能撑到此般地步,犹豫的却是现今应该如何施救··不过片刻,毕竟是皇室资历颇老的太医;迅速凝神后,就接过身侧宫侍奉上的笔墨,挥笔迅速写下一张单子,吩咐宫人们抓紧备好。
太医将右手收回身侧,再用左手轻轻地覆盖住,遮掩那略微颤抖的指尖··同时,附身在舒谨耳旁,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贤王恕罪,事急从权,下官冒犯了”·见床榻上的人并无反应,太医继续道:“王爷此番情境已是凶险至极这……胎儿现下是无法保全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拿出死胎,止血回气”·“下官愿竭力一试,加之王爷配合的话,仍有一线生机”·床上的人仅仅在太医说道“死胎”时颤动了一下,此后便毫无反应;太医见此也不再多说,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和阴郁。
此番危急情境不容耽搁,在方子还未煎好前,需得做好诸多准备·太医拿起托盘上的剪子,迅速地剪断舒谨腿上的白绫,又小心仔细地剪破身舒谨身上所着的膝裤胫衣等物。
贤王贴身的衣物被鲜血浸染,又慢慢干涸;贴在皮肤上,偶尔的撕扯或者剪子触碰之下,都能看到他轻微的颤抖··在侧伺候的宫人们尽觉触目惊心,不忍多看··这般处理过后,太医略略松了一口气;终归舒谨没有晕厥过去,接下来的事就不会太过艰难。
一番处理之后,再由宫人擦拭干净;和方才相比,曾经仪态高贵的贤王终于不再显得那么狼狈,恢复了几分残存的神采·但也只能倚在软枕上,轻轻地呼吸着,额头上持续冒着浅浅的汗,显得十分虚弱却又无比坚强。
很快,那药便被宫人就端来,丝丝热气缭绕在床侧,氤氲着舒谨的容色若隐若现··“灌……给我”·虚弱的语气中透着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脆弱和悲伤。
待药饮尽,也顾不得洒落在舒谨嘴角领间的药汁,太医只给他匆匆喂了一片参片,便严阵以待,时刻注意着下腹的变化··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天子寝宫前半夜的寂静和后半夜的哀嚎,让人感到恐惧、绝望,还有痛苦。
在场的宫侍们此生都不会忘记,贤王在天光乍现之时带上的一抹浅笑··伴着太医那句“王爷此番亏损,恐于寿命有缺”之后,到底有多少东西埋葬在这个清晨,没有谁能够清楚地回忆。
                       ·作者有话要说:军令状:开始修文存稿了请亲们放心入坑·此次填坑为终结式的,一个一个慢慢来。
宝宝新写了十来个大纲文,心急如焚,想着以前快坑的文还有那么多,怎么破·只好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填坑了,懒癌退去·☆、早朝·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早朝贤王不会过来了。
昨夜宫中发生的事情,毕竟也不是什么秘事;新朝皇室这两代的风风雨雨天下人见得太多,也不会因此惊怪称奇·可叹的是贤王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最终也落得这般下场,前半生的锦衣富贵、朝堂风雨,却抵不过如今的彻骨寒凉、曲终人散。
经历了失子之痛的贤王,也许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侄儿,掌控这新朝的万里江山··侍奉的宫侍们不会特意去留意那个虚弱的身影,朝殿伺候的内侍早已准备多时,料想宣读那份废掉贤王的圣旨应是快要下达。
晨光初现,四周皆是明灭不定··一盏盏灯笼引导着朝臣们鱼贯而入,大殿之门层层开启的吱呀声唤醒了这座宫城·一顶小轿轻轻落下,藏在宫墙下的阴影里;四周都没有人路过,安静地,仿佛一切生灵的舒醒与路过,都与它毫无关系。
等到大臣齐聚,钟声响起,百官朝拜之时··果然,贤王没有来··一只手,苍白的皮肤下看不到血管;却只剩下一根根凸起的骨架,那手无力垂落着,划开了轿帘。
一身青衣蟒袍的贤王,缓缓地向着大殿行去··逆光而来,身形却不够笔直,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生机,只有一副薄薄的皮囊挂在上面·乌黑的头发,浓墨渲染的眸子,与苍白的肤色和惨白的眼白交相辉映。
过往那份肆意洒脱的风华不存,徒留下简单到极致的艳丽·明明无比虚弱,却仍觉得那面容、那副身躯锋芒乍现;明明仅仅只是黑白,却有一分盛放到极致的浓艳之色。
“臣舒谨叩见陛下”·未至阶前,俯首而拜··以当朝最重之礼·“臣身体不适,以致早朝缺位;此不忠之举,请陛下降罪”声音隐隐传入殿中,中气不足中带着沙哑,但没有疲倦。
殿上的天子有一瞬间的怔楞,却并未立刻宣召;和朝臣一一商讨过政事之后,才缓步走出,负手而立··朝臣们路过时都默契地不去看舒谨,只匆匆而过,唯恐生生有了什么枝蔓,无法解释。
舒陵远远只见一团青色晕染在九龙浮雕之上,在天光中投射出小小的阴影,一片死寂·近看,才发现那身青衣早已汗湿,那人丝毫不动,仿佛停止了呼吸……·“臣……有罪”·听过此话后,舒陵突然转身大步走远。
“晋元元年,太子宫一百三十九人·”·“晋元三年,京郊六十五人·”·“晋元六年,漠北侯一家四百七十二人·”·“晋元九年,漠北军十一人。”
“还有……”·“先…先圣武年间,共计三千八百余人·”·“都应该算在我的身上,你何时杀我呢”·“小陵——”·“来人,送贤王回宫”·舒陵加快脚步,转身走过门桥,渐渐消失在了舒谨的视线之中。
“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沙哑的笑声中却带着些清脆,就像敲在闷鼓上的瓷器,每一下都是破碎的前奏。
在宫人的搀扶下,贤王回到了昨日暂住的寝宫,一路行来,在庄严尊贵的九龙浮雕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剪衣,清洗,层层的血痂覆盖了下身大半··徐老见此,也只得无奈抬手,拿起笔墨重新改了药方的剂量。
“今早走得急,还不曾问过太医,孤还有多少时间”侧卧在榻上,舒谨不经意地问出的话,引得年老的太医笔下一顿,污了几道笔画··抬手装作毫不在意地继续写着,却无法忽略那凝在身上的目光。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太医停笔将药方折好,放入锦囊;再放置在红木金漆的托盘上,一举一动,熟练无比··随后,太医才转身看向榻上的人··同昨晚一样一字一句地认真说着,花白的胡子随着嘴唇的动作一颤一颤。
“王爷若好生将养,应该有三五之数·”·“如现在这般呢”榻上的人有些无聊地拾起一缕头发,轻轻扯动··“今年冬至,是道坎,全看王爷的福泽了。”
舒谨皱了皱眉,因为手中突然断了一丝头发,软软地缠在手指上,舍不得扔掉··“嗯…”·一声过后,太医知趣退下,只余一人榻上浅眠。
梦中有人喃喃自语:·“孩子救救孩子他也是你的骨血啊”·“皇叔,对不起”·……·舒谨·——我伤得那么重,他怎能全身而退呢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修两章,中午12点准时更新一章,存稿箱里放着,自动更新啦啦啦!·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回府·次日,贤王离宫回府,抱病不出。
天子并无举动,只吩咐礼部抓紧筹划册封典礼,欲册前朝太傅之女王氏青婉为后·天子年逾二十,后宫却空置无人,连一脉子息皆无;往日里有着摄政王在旁纵容着,群臣从来没有任何话可以说出。
可如今摄政王不再上朝,天子似乎也想通了许多;这般吩咐下来,自有人尽心尽力地去完成··夏末之时,冷秋愈近,这新朝也似乎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薄暮冥冥,窗前静坐。
舒谨放下手中的茶杯,许久才回过神来,垂首看了看跪在身前的白发宫人··“福叔,十年了……”·浅笑铺满面容,在一片苍白的容色中漾出点点墨色,双眼却粹了冰雪。
“是的,已过十年”·宫人喑哑的声音传来,佝偻着背;静默地跪着,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摇晃··“老奴去了,还请主子珍重”·说罢,那背愈加佝偻,仿佛就要折断。
稀疏的白发衬着眼角的皱纹,浑浊的眼中没有了光亮··宫人走后,门外侍从们只见贤王转头看着窗外,那从茂密的常青树··终于,有些了然,有些疲惫。
午时,宫中抬出一卷竹席,包裹着冷却的尸体··守门的侍卫只能看见天子策马而去后飞扬的尘土,死寂的皇宫第一次沸腾,那亘古以来包容一切的眼第一次凝望钟楼街边的贤王府。
跳马下来,未等王府侍从反应,天子已奔入大门;挥鞭而行,掀翻了阻拦的侍从··舒谨看着冲入府中的舒陵,嘴角扬起了灿烂的笑··“舒谨”·天子闯进门来,见他这般模样,却突然没了言语。
多久没有见他这般笑了·往昔的记忆仿佛就是一场繁华的梦,原以为昨夜就是尽头,可今日却又再生波澜··生生地停住脚步,舒陵眼中有了犹豫,这是一个帝王眼底不该有的变数·回头看了看院里的石桌,他终于一步一步渐缓了戾气,裹挟着湿热的夏风走进房内。
抬手,垂头,深深一拜,牵动了衣角的流苏云纹··“皇叔”·叫了一声榻上的舒谨后,天子似乎又找回了往日的冷静与骄傲。
屋里是惯有的熏香,摄政王总爱这般浓郁得让人觉得压抑的香··“皇叔久未出宫回府,若有什么不便的地方,可以直接与朕说道·若因为一个奴才使皇叔贵体不适,朕就直接将他砍了,皇叔可满意”·舒谨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波澜不惊。
若是十几年前的贤王,还有些少年心性,听到这些或许会有几分外泄的情绪··可匆匆十年,就已面目全非,谁还记得以前的样子呢·现在的舒谨,不过是薄毯下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而已。
见他这般,舒陵面上也不急不恼,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略动了动,又轻轻地摩挲几下腰侧的玉佩才继续说道:“当年的旧事,是真是假,是对是错,早已是昨日枯骨。
皇叔这般念念不忘,可真是公正慈悲朕心中对你的敬佩之情,又多了几分呢·”·“不过,旧案难圆,皇叔身子不好,朝上的政事还是交给朕,毕竟朕是你一手教导长大的,定会好好践行您的教诲,皇叔你说可好”声音早已不复少年时的清脆稚嫩能,这一字一句里面有着帝王的坚决和睿智。
“至于漠北军的兵符,朕如今也不急着拿回;皇叔只管好好养病,也许到了病好的那天仍能为朕分忧解难,您说是不是”·“因为这些年的朝政让皇叔这般虚弱,也是朕不孝。
故而朕想着,还不如下旨让皇叔在此闭门静养,也免得你再操心这家国天下的琐碎杂事”·一通想好的话说完,舒陵才觉有些可笑;在这人面前还是这般紧张,还是这般不够理智。
收拢好心中泛滥的自我嘲讽,舒陵抿唇,略略收紧两颊的肌肉,几丝云淡风轻的浅笑才又浮现出来,带着些漫不经心问道:“皇叔,你说可好”·语气那般不甚在意,眼神中却带着压迫和杀意,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脆弱无力的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为了解自己这位皇叔究竟有多大的势力和本事,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贤王舒谨的心究竟有多狠·舒谨并未抬眼去看他,只着了白色中衣;柔软的丝衣勾勒出瘦削修长的身躯,虽不复笔直,却另有一番落雨残荷的风韵。
舒谨缓缓起身,拜倒在天子身前,喃喃说道:“我知道,小陵是君主,是皇帝”·听到这话,舒陵的脸上有一丝的滞愣··仿佛到了今天,君臣二人的礼数,才在这般情境之下得到了最正确的诠释。
这不禁让人想起那无数个相依相伴的日夜,让人想起那遥远岁月里的一抹尘香;以往的一切,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突然都变得如此真实而遥远··何时相知·又是何时相恋·舒陵不知……·甚至不知真假,不知对错,不知善恶;不知这一生究竟有没有爱过他舒谨。
静默片刻,天子转身离去··“皇叔在府养病,也该好好学习学习这君臣之道”,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也许心中也就再无牵挂了;舒陵在心底轻轻叹息,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悲欢。
“小陵这个名字,我不希望下次相见时,再从你口中听见·”·良久,那个闯府的贵人早已离去,王府门前的鞭痕、寝房上缺边的锁匙;还有房内跪着的人,淡漠的、安静的,任时光轻轻呜咽。
“臣,遵旨”·舒谨的手使不上力,只能用肘一寸一寸地腾挪;慢慢起身来,靠在软榻下坚硬的木板上,缓缓呼气··“呵呵君臣”·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君臣”·苍白的额头没有汗,舒谨整个人都藏在了阳光下的阴影里。
略勾了勾嘴角,想到贤王舒谨这一生跪拜的次数很多,遵的旨意却只有三次……·——太子册封典礼恍若前生··——先帝登基之日如坠地狱。
——摄政辅国之时满脸冰霜··被废,被囚,被伤,被弃··这,是最后一次,芳华尽落,炎凉入骨··前生梦中所有一切的美好,都为了今日的幻灭。
一旬后,天子大婚,举天同庆··十里红妆送嫁,街道张灯结彩;万民朝贺盛世,宫楼灯火通明··宝马雕车香满路,鬓云欲度香腮雪··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长楼冷寂,何事秋风悲画扇,若如初见··舒谨只默默敬上一杯酒··“我输了,小陵……”·贤王府满目琳琅,红窗红纸红灯笼。
夜里那床却仍旧冰冷无情,只是别人的喜乐而已,从来都不可能温暖伤痕累累的心··半生彷徨,到头来却悟不透,一败涂地、忧欢皆散··☆、入骨·夏已过,秋日未寻。
茫茫大雪洒落,才知已到了冬··摄政王自今岁离宫回府后,病体艰难,已完全不管朝事··幸而天子已然成年,且才智卓然,冷静自持;又有摄政王多年教导,在繁杂的政事上几无错漏。
不过半年已得朝臣信赖,不复摄政王骤去之时的担忧··未曾留意季节的变化,自然也无心朝上的风云·舒谨这半年来只是抱病在府,拒不见客··旧部们久未来往,若有存着几分试探心思上门的,也一一被府中宫人挡在外面。
耿先生闯了一次府,见舒谨躺在床上面若金纸的模样,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在外面站了许久;临走时双膝跪地,朝着舒谨寝房方向行了一礼,再也不曾来过··舒谨这些日子愈加惫懒,偶有几天一梦醒来,才知已是脚踏黄泉;故而也更加释然,每日只煮酒品茗,不理外事。
府中伺候的下人陆陆续续有些浮动,或忧虑或苦恼;几月里渐渐走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过尽着些许忠心,偶尔还不时地低低哭几场·舒谨也不管,用膳,就寝,均按太医的指示;其余时间只望着窗外日升日落,风来雨落,就已过了半岁。
偷得浮生闲,终究难拾旧梦··新年未到,冬至前日,今岁最后一天早朝··天子满身喜意,穿着新做的朝服,看起来格外意气风发·王氏青婉本是大家之女,兼王家女之温婉大方,又得文清先生悉心教导;于皇后之位,可谓众望所归。
天子初纳新妇,有这般气象,着实令人高兴··这日朝上有两件大事,一在内宫,一在钟楼··宫中太医传报:皇后已有近三月身孕,阖宫皆喜··舒陵已经过了二十,他的第一个孩子终于到来了·另有贤王府内侍觐见:遵从贤王指示,奉上漠北军兵符。
朝臣都很高兴,终于不再担忧贤王与皇帝之间的争夺会牵连已身,新朝这两代十几年的朝权倾轧,终于有了结果··夜,雪停··勤政殿里灯火通明,天子正在批阅白日里大臣奉上的奏折;宫人尖细的声音伴着明明灭灭的烛光,让他有些听不清楚。
“陛下贤王府来人,说……说是钟楼那位今日未时没了·”·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打破了现世的安宁,如同突然叫醒梦中的痴人一般。
“嗯…是薨”·天子低头,继续翻阅奏折,落笔之时笔墨流转,不见丝毫凝滞··宫人慌忙跪倒,一边掌嘴,一边涕泪交加声音悲切道:“陛下恕罪奴因摄政王骤然离世,一时悲伤乱了脑子,奴该死”·天子仍握着手中朱笔,未曾停下批阅;缓缓抬起左手,挥手,遣退了战战兢兢的宫人。
长夜寂静,唯余灯火··临走时还让自己意外,终是要证明你赢了我吗·天子笑了笑,像极了舒谨常挂在嘴边的浅笑··没有想到……走得这般安静。
原以为总会想着,再见一面,再说说话呢··舒陵心底轻轻说道:皇叔,你如此恨我,又怎会这般甘心地走·我等着你,谨·我等着你的报复·明明有些悲伤,脸上却僵硬得没有一丝感情;朱笔漆案,映衬着没有表情的脸。
多年的宫中沉浮,终是让小陵没了眼泪;到最后,连为那个人落泪的机会,都没有··……·梦回梦转,前尘旧梦早已随逝者而去,徒留思虑悠悠··梦中的舒谨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舒陵,我恨你入骨,又怎会不让你尝尝此中滋味。
飘渺的歌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终是让人满脸冰凉··钟楼歌舞中,有人遥举杯;敬上一杯长乐酒,愿你学步佳儿常伴身侧··——·皇叔,他们说若不爱我,我怎能伤你至此……·可我却不能回答,若不爱你,你怎能伤我一生。
一生孤寂,一世落寞··炎热的天气到来,知会舒陵离去岁舒谨走的那个寒冷的冬日已经很久了··冬至飘雪,万里素白,是贤王的祭礼··因没在新年前,贤王的丧礼只能从简,或是等到元宵后再行操办。
最后究竟如何选择,如何送葬治丧,那是礼部的事情,舒陵并不知晓··中秋月圆,是太子的满月酒··舒怀生在夏至,是个健康壮硕的孩子,定能平安长大继承舒氏的江山。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陛下”·“陛下”·舒陵回过神,将怀中已经睡熟的太子交给奶娘,语带温和地向皇后道歉:“青婉,朕走神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皇后是个柔和的女子,知书达礼,温厚端庄,不辞辛劳地为舒陵管理好这后宫··她有些担忧地看着日渐消瘦的天子,起身行礼。
“臣妾逾越,近日怀儿即将满月,臣妾才想起去岁贤王曾差人过来,说是有份礼物要送给怀儿,却未想……贤王就这么突然去了,这事…也就给忘了。”
天子仍是那副冷漠的样子,面上并无表情;眼里却蒙了一层黑黑的雾气让人看不透,想不明··“现在想来,也是长辈的一番心意;故而臣妾斗胆请旨,想召王府管家问问,贤王生前是否有什么交代。”
“陛下”许久未见舒陵回答,皇后上月刚产子,有些体力不支,只得小声唤道··“哦…”·舒陵抬手扶起皇后,将她抱上榻,盖上红艳艳的龙凰锦被后;许是觉得那红色有些刺眼,眼里有了些郁色,转头打量着那幅牡丹花卉图。
“你刚生产,不要太过操劳,这些俗务吩咐宫人去做就行”,轻轻地理了理皇后脸侧的头发,舒陵继续说道:“贤王府那边朕让人去问问,若找着了贺礼,就让人送过来。
你且休息会,今日朕还有些政事,就不多陪你了·”·皇后望着床侧的舒陵,却看不到他的眼底,只得轻轻颔首示意··看着一步一步走远的天子,为何却有一种他从未走近自己的感觉·故人,旧府。
门侧跪着两个诚惶诚恐仆从,夜色侵袭了薄衫,让人感觉有些冷·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模样·舒陵走进来时,最先想到的却不是那些久远的回忆,而是去岁策马闯入时飞退的光影;还有那个静静等候的舒谨,也许如今的终于想明白当时那一抹震撼究竟从何而来。
那时的舒谨,在灿烂的笑中死寂如灰;早已不属于这片广袤的江山,于人世无念··福叔早已作古,去岁新提拔的管家少了几分镇定,颤抖着双手打开了书房的锁,谨慎小心地转动座椅上的机关后,便无声退下,只留下几个浅浅的手印。
灰尘不扬,原来早已落满心房;故人已去,只留时光静静腐烂··小小的密室里,没有价值连城的宝物,没有绚丽多彩的壁画··只有三个木箱靠着灰色的墙摆放着,舒陵缓步走入,每一步都重重的,似乎要嵌入身下的大地。
依次打开,左边的箱子不过是些幼时无聊的玩物而已,有他第一次作的诗画、文章;有他幼时亲手编的竹节;也有他曾送的一些小物件,有幼时亲手做的,也有近几年随意赏下的,零零总总塞满了箱子。
中间的箱子装的是些无用的纸张,一叠一叠的,有的是存档的信纸,写了些各式各样的情报,十几年来送了数千人往生极乐……有的是供词一项又一项罪状写在上面,让他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些人,可笑他们怎会这般不堪…剩下的就是些往来信件了,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舒陵并不打算拆开。
最后,右边的箱子中却只有一个木盒,盒子里是张薄薄的纸片,写了几个难看的字··“死生不见,来世无缘·”·我不会哭,皇叔;你说过,此生再也不会让小陵流泪。
·舒谨,我早知你是个残忍无情之人,为何还对你我之情抱有几分侥幸呢·早知你就该如此,临死也不忘讨债,生生要把别人欠你的剜出来陪葬·不知我舒陵此刻应该不置一词地一笑而过,还是假意惺惺地叹息一声·舒谨,你说我该怎么做·怎样做,你才能够满意·怎样做,你才不会离开……·天子独留钟楼,愈一日方出。
后天子骤染风寒,病情不明,不理朝事··皇后携太子舒怀候于帝侧,曾得帝托孤之嘱,泣不成声;然皇后未遵帝之言,静候寝殿不见外臣·                        ·作者有话要说:已修·☆、舒璃·那年,元宵。
层层帷幔之中,有只手用力地抓向帐外的虚空··“小……小陵”·“慢些……慢,我受…不,啊”·他噬咬着他的肩背,看着那美丽的脖颈无力地扬起又落下,紧紧地,紧紧地将他圈在怀里他的喘息,他的呻.吟,都让人如此迷恋。
满身交织的红痕,颓然滑落的汗珠;还有,那无力伸展的肢体,都属于自己·缓缓抚摸着那紧致的身躯,搅弄着那柔软的嘴唇··看着他高贵的身躯雌伏身下,平日里冷漠的眼神里透着沉醉,难以合拢的嘴角不可控制地流下银线……·“皇叔”·“谨”·“我的谨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是我的”·“说说你是我的,谨”·“我…”·“小陵,我…早就是你的了……”浅浅的叹息,朦胧的光晕,一切都显得那般不真实。
鲜活的,炽热的,艳丽的,绝望的··每一个舒谨都曾属于舒陵,十几年的沉重几近压得这辈子都喘不过气来··京郊,雁回山下··简陋的农舍中时而传来几声轻咳,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回宫后,吐血昏迷,高热不退,朝里如今已有些乱了·”·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主上,您…”,来人带了几分犹豫,但终是说出了心中所想,“您还是去看看吧,那人一直叫着您的名字;说是已经交待过皇后…”·“若是…唉,怕是晚了”·“哦…”·咳嗽声仍然不绝,太医转身离去;胸前花白的胡子卷成一缕,在风中晃荡着,渐渐走入清晨的薄雾之中。
是夜,宫中寂静,冷月无星··天子寝殿之外,寒灯尽灭··五日后,天子醒转,朝局稳定··一月后,天子病愈,贤王府更名为重楼··自此,舒陵年年夏日,均往京郊行猎。
如此这般平静了十几年,新朝国力日益强盛,百姓安居富足··晋元二十九年,帝于京郊行猎时,遇一弱冠少年,甚喜之;遂认其为子,赐名舒璃,封燕王··次年,帝崩,诏天下,传位义子舒璃举朝皆惊,太子太傅及一众官员长跪勤政殿外,欲觐新君;终太傅及六位同行官员领杖一百,另有漠北军长踞城外。
太傅年老体弱,缠绵半月,溘然长逝··同年,先帝嫡子舒怀入贤王名下,掌漠北军,世代不得废爵··帝崩后未入皇陵,葬于京郊行宫··……·那年初遇,正是京郊行猎之时。
“你叫何名家住哪里,父亲是谁”·晋元二十九年,天子才堪堪到了不惑之年,却双鬓如雪,形容枯槁··茕茕孑立于这空荡荡的宝座之上,却再也没有人与他并肩而立,浅笑依然。
“我没有名字,没有家,也没有父亲……”·少年的语气有些低落,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仿佛春日的骄阳,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红衣怒马、仰首高歌的舒谨。
“我做你的父亲,可好”·不等少年回答,天子已扬鞭远去,此后自有仆从妥善安排··雁回山顶,俯望京城,还有那座高高的钟楼。
他发现,自己竟没有勇气直视那个少年,那张似曾相识的梦中容颜··“皇叔,你还是这般不服输,他很像你”·“我终于等到你了…”·“我来陪你,可好”·舒陵坐在高高的金殿上,日渐衰老的身体已让他有些看不清殿下少年的神色。
不知从何时开始,双眼渐渐浑浊,江山社稷却变得如此清晰,成为了此生的依托··“佛告曼殊室利:东方去此过十殑伽沙等佛土,有世界名净琉璃,佛号药师琉璃光如来、应、正等觉、明行圆满、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薄伽梵。
曼殊室利,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天子侧坐在龙椅之上,眼中怔然,看着手中褪色的木盒轻轻念道··“孩子,叫舒璃可好”·“体坚色净又藏节,尽眼凝滑无瑕疵。
从今以后,你就是朕的珍宝·”·殿下的少年从容拜倒,谢恩··少年脸上的喜悦,让舒陵的心中也有了几分欢欣·捧起木盒交给宫人,天子吩咐道:“将这玉送去打磨,仔细嵌上燕王的名号。”
宫人接过木盒,悄声退下··皇叔,那木盒中的字条朕是不会相信的·朕用这块玉换了它,到如今竟也存放了近二十年··当年,它是朕的第一份生辰礼物,如今把它给了璃儿。
皇叔,你说可好·……·次岁,晋元三十年夏,天子重病,一月未朝··床榻之侧,舒陵看着从入宫时的鲜活跳脱渐渐变得沉稳睿智的舒璃,细细地嘱咐了朝政事宜后,似乎是有些惓了,缓缓地合上了眼。·茫茫中夜,慢慢醒来,睡梦中没有丝毫的记忆,仿佛生生插入了一片空白·却见床侧的少年还在候着,朦胧的烛光投下黯淡的阴影,为少年稚嫩的容颜添了一笔阴郁和浓艳··舒陵知道,结束的时候到了··“璃儿,你父亲…”·饱经磨难与岁月沧桑的帝王未曾想到自己还有这般虚弱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只能虚扯着床头的明黄缎,苍白憔悴的脸上有着几分期许地望着少年··“父皇,可是病糊涂了我的父亲不正是您吗”·床上的人仍旧望着舒璃,没有丝毫的神色变化。
少年脸上的阴郁终于在夜色中完全显现,尽情盛放,呼吸着空气中压抑的死亡的气息··像他,又不像··“父亲十几年前就去了,骨灰撒在雁回山顶。”
“说是自己这辈子自由惯了,又造了许多杀孽;与其立碑造墓,既污了这锦绣山河,又给别人践踏唾骂的机会;还不如乘风而去,烟消云散·”·舒陵眼中似是有些湿润,面上却仍无表情。
见他这般,少年脸上有些怒色,随即又现出灿烂的笑来:“有件事,父亲托我转告于父皇·”·见舒陵听后嘴唇轻颤,将攥在手中的明黄缎扯花了丝··舒璃才有些愉悦地望着他的双眼,毫无感情地直视着,翻动着鲜红的舌头。
“其实舒怀应该是哥哥的,我比他小·”·“晋元十二年春末,才是我真正的生辰·哦对了,那时你以为父亲已经去世了吧就在晋元十年冬至,贤王薨了;死后只得一副薄棺,草草葬在京郊。”
“可世人不知,这位已薨的摄政王殿下却在京郊行宫住了十年十年只有我们父子两个人,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行宫的宫殿这般冷,为什么父亲总是那般浅笑。”
“我曾经,无比期待和你相见的那一天,到如今…”·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呵”·第一次从这孩子脸上看到不一样的情绪,却是离别时刻;舒陵的眼里终于染了几分湿意,看着舒璃不曾言语。
似乎在望着几步之外的舒璃,似乎又没有··“父亲嘱我见到你时,问候一句,请你猜猜我究竟是何人之子·”·少年眼带快意和嘲讽,无比怜悯地看着天子;见他慢慢合了双眼,攥着明黄缎的手渐渐脱力,垂落在榻外摇动着。
伸手轻轻地将舒陵垂落的手放在胸前,理好锦被,凝望着他最后一次沉睡;还有嘴边那抹浅淡的笑,突然想起了那双缓缓失去神采的眸子,没有泪,没有恨··父亲,原以为你是为了报复他,到头来却是在救他。
子夜,帝崩,谥号文··同日,诏天下,册舒璃为帝;身后之事一切从简,不入皇陵,葬雁回山··……·皇叔,不服输的你,遇上了我,终究还是认输了。
我知道的,那一夜原以为只是场梦··小陵…·很是欢喜·作者有话要说:主角死了,还要什么可以说的呢倒叙的手法,接下来会讲一讲其中的纠葛,大家可以当前传来看。
后面三章都是番外,如果觉得有些乱可以直接跳到下卷前传去看··☆、忆前缘·武帝于乱世起,征大漠,取关山,摄苗疆··最后一统天下,建立百年江山基业。
唯一遭人诟病的,就是与前朝蔡阳侯的有为世俗之恋··蔡阳侯与武帝自幼相识,于乱世中亦不离不弃、相互扶持··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蔡阳侯之智计近乎妖也这半壁江山,几乎均得其襄助;故而世人也就不再多加苛责,史官笔下也得了一个情到深处,痴狂无态的评价。
可江山承继亦是一国之基,武帝虽夺得苗疆圣药,能与挚爱之人的孕育子嗣,可也是膝下单薄,一生只得两子··长子资质平庸却得漠北侯之子看中,于弱冠之龄无奈下嫁,后得子舒陵。
皇孙舒陵出世不满百日,武帝近卫于苗疆余孽口中得出“帝子三代而亡”之语,遂不喜,养于京郊行宫··次子舒谨,幼聪慧,有仁心·赐封贤王,后册为太子,得百姓爱戴。
却未料世事无常,命运弄人··长婿漠北侯盛年而逝,其弟继之,养兵十万··又三年,蔡阳侯旧病难愈,缠绵病榻近半年,溘然长逝·武帝悲切不已,每每思之,涕泪交加,近乎泣血;仅一月,武帝崩,与蔡阳侯合葬帝陵·未料,武帝崩后,却留遗旨立长子舒垣为帝;次子舒谨长留于京,不得为官。
匆匆五载,舒垣骤病,逾三日而亡·幼子舒陵即皇帝位,年仅十二;滞留京中的前太子贤王舒谨,则迎来了人生最为辉煌的时刻··先皇遗命:贤王舒谨为摄政王,辅佐幼主,以安社稷·及此之后到如今不过才近十年光景,权势滔天的贤王如今却已人去魂归,飘摇零落于黄泉之下。
这天子之家,庙堂之高,总是要拿些东西去换的··作者有话要说:终稿已修·☆、陵与谨·第一节——舒陵:·那年,与皇叔初遇,是在京郊行宫。
皇叔是策马奔腾、意气飞扬的当朝太子,而自己却只是躲在草丛里穿着粗布衫的懵懂孩童··人生的向往,有时候仅仅只需要那一瞬间的阳光·相遇之后日子,每时每刻都是无尽的思恋;听着夏虫的鸣叫,仅因为声音有些像哒哒的马蹄声,也会感到莫名的开心。
往后,皇叔会在春日骑马踏青,夏日饮酒赏月,秋日折桂拾枫,冬日送炭寄衣··自出生来,这衰颓的行宫中,唯一知晓自己的喜怒哀乐的,是那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皇叔。
皇叔,是舒陵此生的骨,是舒陵的命·那年,突然被接到这巨大的牢笼里,从此再也不见皇叔的身影·大大的宫殿里面有自己的回音,每一个反光的物件里放佛都能看见皇叔身影。
听说他府中日日歌舞不歇,终日放浪形骸、饮酒为乐··听说他又选了钟楼外芳亭的新花魁,作伴游湖、撒金抛玉··听说,贤王太傅愤而归隐,将皇叔逐出门去了。
……·那夜,盛夏之时,暑热难消··轻轻地溜出宫殿,却发现远处的积和殿亮着灯··一路无人,莫名而好奇地向前走去,却看到了此生的梦魇·一月后,父亲长逝,年幼的自己终于.迅速成长起来。
懂得了在太傅的授课中尽快充实自己,看清了宫里宫外错综复杂的关系,学会了在他面前毫无芥蒂地撒娇··十年,十年的时间少年成长为这个国家的君王·经历过什么呢·太子宫清洗,自小伺候的宫人俱遭杖杀;京郊刺杀,殿前侍卫尽皆伏诛;漠北侯谋反,全族诛灭;漠北军叛变,十一将全数斩杀;以前——以前的事情他记不清楚,只记得登基前几年宫中的侍从和护卫都是不足的。
后来,娇弱的宠物终于反咬了主人一口,从那时起,就想这样报复他了吧·如今,终于成功了·太子殿下·贤王舒谨·摄政王·呵·…·我要你生不如死·如今的你,也不过是我手中的宠物而已。
是杀是留,不过是一念之差··——·第二节——舒谨:·晋元初年,积和殿内··“若我不来,你真要生下这孽种”一身红袍的少年,披发踱步,内里只有着了一件单薄的寝衣,满眼怒火地对着榻上的长兄吼道。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谨弟,我……”·“谨弟,求求你,救救我”·“你放过这孩子吧,他只是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啊”·“你对得起司空明你对得起舒陵吗”·“若这个孩子真的生下来,你真的庸碌到想不出会发生什么”·不舒陵他还那么小,完全不知道怎么去应对这些,怎能够经历这样的事情·若这个孩子生下来,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还能不能护住舒陵。
“对不起皇兄……”伸手用枕巾堵了长兄的嘴,少年拔剑而起,割下身上的红袍;却不敢直视床榻上舒垣绝望的双眼·只能紧紧地将他的双腿绑住,狠下心来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呻.吟逐渐微弱。
“你知道的,漠北候从始至终都只是利用你罢了…”·少年脚步错乱地从殿中走出,与匆忙进入的宫女太医错身而去,也与殿门柱后舒陵错身而去,渐行渐远,一眼万年。
自此以后,贤王舒谨再不着红··自此以后,太子舒陵再不夜行··一月后,本应调理得当的天子骤然驾崩,舒谨带着数百死士举剑入宫,终于在太子宫的隔墙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双眼红肿的苏陵。
史称:晋元之变··三日后,新帝即位,年号晋元··先帝之弟,新帝之叔贤王奉遗旨,摄政辅国·終曲:·舒谨:我说过,我要宠着他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大概是到这里了,番外还有些细节上的补刀,也会具体写写以前的往事纠葛,会和正文一样长……·舒陵舒谨的爱太过压抑,总让人想要快些结束。
有时候短暂的痛苦并不可怕,钝刀割肉,日日夜夜不得救赎··不想爱得这般矫情和痛苦舒陵是爱舒谨的,可是万里江山,皇室纠葛;是他压抑着,嵌入骨子里的痛。
舒谨也是爱舒陵的,他负了天下人,却唯独被舒陵所负;他对所有人狠毒冷酷,却唯独舍不得舒陵有一丝一毫的伤··总之,这是倒叙,具体纠葛在番外前传,应该可以这样说吧·PS:我要努力填坑,下一篇就填回归啦,好期待·☆、时间线·PPS:写在番外前之时间线:·因为叙写方式的问题,略略理一下时间线。
主角:·舒谨(前太子,贤王,摄政王)·舒陵(新朝第三代皇帝,文帝)·配角:·舒垣(新朝第二代皇帝,安帝;舒陵之父,舒谨长兄,前漠北候之妻,武帝与蔡阳侯长子)·司空曙(前漠北候舒垣之夫的弟弟,后为漠北候,被舒谨赐死)·阿福(舒谨之仆)·略……·时间线:·一、舒谨比舒陵大八岁,两人为叔侄。
第一次京郊行宫相遇时,舒谨,十五;舒陵,七岁··二、两人相识一年后,舒陵生父漠北候去世,分别是八岁和十六岁·又三年,武帝和蔡阳候双双去世,舒陵父亲舒垣继位;舒谨被拘于王府,从太子变为贤王,年十九。
三、匆匆两载,先帝即舒陵之父舒垣重病,崩·晋元初,舒陵登基,年仅十三;舒谨为摄政王,二十一岁(晋元是舒陵的年号)··四、晋元三年,天子出猎,遭刺杀,随行宫侍官员六十五人皆遭杖杀。
舒陵十六,舒谨二十五··晋元六年,漠北候谋反,满门无存·陵十九,谨二十七··晋元九年,漠北军哗变,斩十一人·陵二十二,谨三十一。
五、晋元十年,舒谨离宫休养,同年冬至,卒·年仅三十二··晋元十一年夏,皇后之子舒怀满月,天子入贤王府寻物,出府大病一月,改贤王府为重楼。
六、晋元十二年春末,舒璃降生··晋元二十九年,天子行猎遇舒璃,收为义子··七、晋元三十年,舒陵病逝·年逾不惑,四十有二(舒陵十三即位,在位三十年,未过四十三岁生辰就…)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由于倒叙的写法,番外应该更像正文,前世今生,没有今生的果,又何谈前世的缘呢……·谢谢各位烧脑看这不是很清楚的时间线,默默遁走…·☆、归·与你的初见,就是我的归处。
——·舒谨生来就是太子,两位父亲乱世中建立基业,多年恩爱不移··长兄嫁了漠北侯,也是夫妻恩爱和谐··人生从无丝毫波折,也没有半分瑕疵。
新朝初立,百业待兴··天子只有两子,没有纷繁复杂尔虞我诈的政事,没有宫中阴谋阳谋难以防备的算计;身为太子殿下的舒谨每日只需学习如何安邦治国、将养身体。
性起时就出宫行猎,虽然侍从们前呼后拥多有不便;但也是安乐顺遂,自在行乐,从无半点烦忧··舒陵生来就养在京郊行宫,襁褓之中已远离了父母亲人··虽然祖父是蔡阳侯与当今天子,虽然是长皇子与漠北侯的孩子,亦是当今太子之侄,可如此尊贵的身份却在京郊行宫过得连普通人家的孩子都不如身为天子长孙,只因一句“帝子三代而亡”的传言而被养在行宫,从出生到懂事,无人问津,从未有机会见到任何亲人。
·两人的相遇,是缘非孽,是一生的劫··舒谨近日功课做得不错,得了太傅与父皇的夸奖;十五六岁的孩子又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正逢太傅休沐不必讲学,就带着侍卫出宫行猎去了。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因没了束缚,又觉得在往常的猎场尽是些温顺无害的猎物,甚是无趣身边就有侍卫提议去了京郊的雁回山,大半日下来,果然满载而归、玩得十分尽兴。
可都城城门开闭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便是太子也不可轻易更改;按照以往的旧例太子及其随扈是要在外休整一夜,第二天再回去··一行人去了就近的行宫休息,此处正是漠北侯世子自小长大的京郊行宫·平日里,舒陵是不能到前殿来的;看管他的宫人听说上午为迎接太子入住抽调过去打扫的宫人们都得了赏,如今便巴巴的凑了过去。
可就算今日舒陵也只能远远地藏在石雕后,看着行宫大门缓缓开启;看着少年纵情扬鞭,踏马而入··阳光映在少年的身上宛若天神,那般让他羡慕,让他崇拜·连少年脚边的云纹都是那样的精美,甚至乎让舒陵不禁感觉少年脚下的泥应该都比自己高贵。
那样清澈明亮的眼,策马而过时却突然停了下来,慢慢退回……·纯白的石雕后为何会有一片灰色衣角·就像白纸上的墨一般醒目,让舒谨不禁有些好奇地接近。
打量着趴伏在石雕后的这个瘦弱的孩子,苏瑾有些疑惑:什么时候行宫有了一个这样小的孩子·“你是舒陵”·这里是…京郊行宫·不可理解的血缘亲情让他感到莫名的心疼,眼中有了令人害怕的愤怒;让那敏感瘦弱的孩子瑟缩了一下,低头发着抖。
舒谨下马来轻轻伸手抱起了孩子,眉间的怒色更加明显;惹得怀中的孩子愈加僵硬发抖,连黑黑的睫毛上都有了些湿润··他有些心疼,为何这般轻·算来舒陵应该已经七岁了,这么瘦小孩子,这些年究竟是怎么生活的·“别怕,我是你的皇叔。”
“小陵不怕,有皇叔在,皇叔会保护你”·轻轻拍抚孩子的背,舒谨想起自幼对自己无比宠爱的皇兄;再看看怀中的孩子,虽然皇兄下嫁后少了往来……但漠北候嫡子,他舒谨的侄儿不容他人这般欺负·“将伺候世子的宫人全数带过来”·“喏”·身后的侍从领命而去。
此时,身侧的宫人躬身奉上锦帕,轻声提醒道:“殿下您是千金之躯,不如让这孩…让漠北侯世子先去沐浴梳洗后,再来见您”·听到宫人的话,窝在舒谨怀里的孩子立即放开了紧抓在他胸襟的手。
两道小小的爪印在那华美精致的衣料上显得尤为刺眼,使得舒陵愈加埋首颤抖;有些轻微的挣扎,但又是沉默的,脆弱的··“无妨”·推拒了宫侍准备的锦帕,年轻的太子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缓步走入行宫,突然显得那般高大成熟。
逆光之下,舒陵觉得那光虽有些刺眼;但那双没有嫌恶、没有鄙夷、没有嘲笑的眼眸,却给他带来了今生的温暖与希翼··仿佛自己不再是一粒微尘,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那是舒陵一生最为光明与温暖的时刻,没有之一,也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褪色冷却。
如同野草一般在行宫中孤独寂寞长大的舒陵,已经不会去想为何亲人们会抛弃自己、憎恶自己;也不会去质问生命中为什么永远都充斥着灰暗与痛苦··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可以遇到一个真正抬眼看他的人;那个人能够轻易发现躲在角落的自己,发现一个连灵魂都显得卑微怯弱的存在,多么幸运·太子素来仁慈,此次却下令杖责了一干伺候漠北侯世子的宫人;再亲自为舒陵擦洗了脸上和手掌上的污泥,轻轻地上药包扎好那些细碎的伤口。
待到白日见斜,见到孩子嘴唇上的干裂舒谨才反应过来,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这孩子应该还未进食,怎的这般疏忽呢·“方实,传膳”·“今日不要太过油腻,你去选些些清淡可口的端上来,其他的你吩咐着赏下去罢。”
“太子殿下…”·“喏”·方实本想为刚才在殿外的失言请罪,因着伺候太子多时,多少懂得太子的性情·此次自己虽是一时失言,依着殿下的性格应也不会过于苛责……罢了,不过是稍稍被太子遣离,日后尽心伺候着,总也有跟前伺候的机会。
膳食上桌,见这孩子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舒谨和颜悦色地盛了一小碗青菜粥放到他身前··“先吃点清淡的打底,再吃其他菜,但不能吃得过多”,说完,舒谨转念一想,怕孩子误会,又补充道:“这青菜粥里多是熬出的米油,再有青菜为辅,最是养胃。
你饿了许久,不能一下子吃太过,吃多了晚上会难受”·“小陵,你是我的侄儿,现今唯一的侄儿”·“身负我舒氏皇族血脉,你要记住:没有人能欺负你,亏待你”·身侧的孩子从他开始说话,就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但还未等他说完,似是有些忍不住腹中饥饿和桌上精致的菜肴散发的香气;抽了抽小小的鼻子轻嗅了一下,埋头一口一口地吃起来··舒陵感到自己的心有些酸痛感,一个人在这行宫长大,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麻木的自己似乎又看见有些细微地光从厚厚的墙壁中顽强地渗透过来,虽然抓不住但可以轻易触摸;干涸的心泉终于有些湿润,有些朦胧的水气弥漫,就像罩在三月的雨里,眼角的湿润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自己说话,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站错CP哦~·前期的初见,舒谨和舒陵生活环境的不同,造就了他们不同的性格。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当然,舒谨是仁慈温和的太子,舒陵却是卑微绝望却又满心怨恨的漠北侯世子··好像暴露了什么,不过后期他们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毕竟岁月是把残酷的刀。
他为他入魔,他为他成佛··一个以为这样可以保护脆弱的他··一个以为这样可以才有资格说爱上,而不是玷污了完美的他··☆、去·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晚饭后,叔侄两人在行宫殿外散步消食,舒谨见孩子仍是这副呆愣的样子;因为步行脸上稍微有了些红晕,更加显得苍白干瘦··想起自己幼时的生活,舒谨不由停下脚步,蹲身看着瘦小的孩子问道:“小陵,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和皇叔说,皇叔一定为你寻来”·听到舒谨的话,孩子抬起头来,一双眼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但随即又变得怯弱不安。
过了片刻,似是鼓足了勇气,才小声道:“可以…可以要皇叔吗我……我想每天都有皇叔,不一个月一次,一年一次……可以见到皇叔吗”·断断续续的话语,有些沙哑,有些僵硬;却没有害怕与卑微,只饱含了浓浓的期望。
舒谨心中有千言万语,脑子里有无数篇诗书笔墨、处事道理,可怎么也无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身为一国太子,从来都是锦衣玉食、仆从迎送;奇珍异宝、珍馐美馔、荣华富贵皆唾手可得;从来只见人们或追名逐利,或肆意享乐,或心有抱负。
未料,如今竟听到了这样的回答··一国太子的许诺,有多少人求之不得满心期盼;这个孩子却因为今日这不到两个时辰的相处,就把他看得这般重,这么高不是因为他的地位,也不是因为血缘的羁绊;仅仅只是自己一点点可怜的怜悯,因为自己施舍的一点点的好。
可注定,太子殿下无法回应这一点点的、低到尘埃的期望··“小陵,拿好它”·“这是皇叔的玉佩,行宫的宫侍们都认识,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皇叔一定会时常抽空过来看你,皇叔不在的时候就由它代替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舒陵接过玉佩攥在手里,不再说话,反而让人更加心疼;这般年纪的孩子本应最是天真可爱的,可他却这般沉郁。
只怪自己没有早点过来,以为有父皇和漠北侯的威信,又有父子亲情在;这孩子总不会在行宫过得太过艰难··却未料到亲眼所见时,竟是这般可怜模样……虽然心里更多的,是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皇家威严受挫的沮丧。
抬头看了看天色,舒谨站起身来,轻轻避过包扎的伤口;牵起孩子的手走回宫里,等宫人伺候孩子洗浴后将他带到寝宫,吩咐道:“今夜世子与孤同寝,孤离开后这里就是世子的寝宫。”
“孤不管你们先前是如何伺候世子,今日的杖责便算了了前事;但若有下次,内宫司刑狱就是你们的去处”·满宫宫人纷纷跪倒,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等到太子进殿就寝后,才发现身上早已是满身冷汗。
毕竟是一国储君,又是皇家血脉,怎会没有几分震慑他人的气势··此番警告后,太子算是为漠北侯世子以后的境遇下了一道严令:不尊世子者,死·第二日,因长期劳作养成的习惯;虽然很疲累又很舒适,舒陵仍旧早早地睁开了眼,看着身旁人的睡颜,却不出声。
真想永远永远地停留在这个清晨,哪怕现在死了也无憾了吧……不过,卑微背后隐藏的恨意,让自己有些不甘呢··也会……辜负了小叔叔对自己的教导。
这样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见身旁的人眼睫微颤,似乎是要醒来,舒陵仍舍不得移开视线··舒谨一觉醒来,睁眼便见一双亮黑的眼直直地看着他;因着自己一贯独睡,有了一瞬间的惊诧,但立刻反应过来收敛了神色。
一直看着他的舒陵发现了他脸上的变化,眼眸渐暗,目光中也有了些冷意·仿佛那一瞬间的变化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希望,突然如坠深渊,再次变得那般卑微绝望。
“小陵,抱歉”·“因为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有些不适应·”见孩子又是那般怯弱可怜的样子,舒谨有些无奈,只得细心解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宠溺。
舒陵起身蹲坐在床侧,轻轻点了点头··见此,舒谨吩咐宫人进来伺候梳洗,再同舒陵用过了早膳·脸上带了些严肃和歉意,舒谨轻声对着舒陵说:“小陵,皇叔要回去了。”
“你记得昨晚我们逛过的那个假山后的浅池吗里面的荷花开了,皇叔就来看你·”·“可好”·这孩子低头不语,却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开,“小陵——”,本想再解释清楚些,好让他相信,却见舒陵抬头有些天真又坚定地说道:“嗯,我在这等皇叔来,一起看荷花”·“好,一言为定”舒谨揉揉孩子的头发,起身出殿,接过了侍从奉上的马鞭。
最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口的孩子,打马离去……·飞尘过后,这里又是凄清冷寂的京郊行宫··茫茫岁月之中,仿若一叶孤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归处。
这场相遇的缘,却永远不会让人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已修·☆、来·世事的无常,只是一场无关情爱的修行。
——·午时,城南太子府··远处渐渐传来了马蹄声,守门的侍卫只见御街尽头处的红衣少年策马奔来,身后又远远跟随着几骑·马上的人急急地挥着马鞭,阵阵脆响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中,越加显得声势浩大。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少年一马当先,随着一声急促的嘶鸣,疾奔的马匹停在府前;跳下马来,步履轻快地走了进去··太子行猎回府了·待太子进府后,同行的侍从才陆续赶到;急匆匆地将马交给守门的家仆后,迅速重新列队,整齐地跟在其后。
舒谨稍稍下沉了嘴角,似是有些轻微的不悦,随手解开身上的红袍扔给身后的侍从··不过一刻,众人便已过二门,进了太子府正堂··“谨哥哥”·只见一红衣女孩冲出门来,一把抱住舒谨,咯咯地笑着;伴着头上一摇一摇的小辫,愈显娇小可爱。
太子府的侍从们也见怪不怪,似乎已对此情此景习以为常··抬手轻轻敲了下女孩的头,“该打又叫错了”,女孩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舒谨只得沉下语调,有些无奈地喊道:“阿灵——”。
·听得舒谨这般叫自己,知道不能做得太过,女孩松开手来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带着愤怒和委屈说:“叔叔叔叔阿灵知道了,是太子叔叔”·“你打得阿灵好痛阿灵要和祖父说,让祖父罚你去军营操练。”
说罢,女孩又抱起双手,侧头不看舒谨,似乎是在等着他求饶··“好了,明年就及笄了,还这般顽皮,孤时常担心以后哪家敢娶你这个小霸王·”舒谨一边同女孩说着话,一边走进正堂屏风后的内间,出来时已经换了一件常服。
那叫做阿灵的女孩也不避讳,抱着大门侧头望着走出来的舒陵,神色中带着几分天真和娇憨,说道:“你总是吓唬我,父亲早就跟我说了,将来我是可以嫁给你的·”·说完,似乎才有些后知后觉的羞涩,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听到阿灵这般说,舒谨的眉头先是有些紧皱;见她逃跑的样子,又无奈地摇摇头,跟着走出去··果然,阿灵仍在院中,正拨弄着台阶下的花草··看见见他从里面走出来,豁然起身,转过身背对着不理他;还没等舒谨说话,就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按辈分来排你是我的小叔叔;再加上前些年伯伯嫁到了府里,后来又生了舒陵,侯府和皇家是不会再结亲了。”
“可是……我听他们说你要娶青婉姐姐”,阿灵神色中带了几分期望,问道:“谨哥哥,是真的吗”·难得听她一番难得的条理清楚的分析,本不打算再行嘱咐的舒谨见女孩转过身来,眼带期望地看着自己;他本是活泼跳脱的性子,此刻却只能轻轻点点头,巴巴地憋出了几个字,“是…不出意外,今年就会定下来。”
果然,不出意外地,阿灵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舒谨也不劝,只让她嚎啕大哭着··于是,两人就这般一人哭,一人在旁看着,在门前站了大半个时辰··等到哭声渐小,只见她一边哼着气,一边胡乱地擦着眼泪说道:“怎么我每次哭你都不哄我,我是女孩子”,说完又有些疑惑问道,“每次娘亲这般哭,父亲就冲过去抱着娘亲一声一声地哄着,也不去其他姨娘的院子里了。”
“我早就想问你,怎么你就只这么看着我哭”·早就习惯了阿灵说话方式,舒谨特地等她慢慢说完话后;再略微等了一会,确定她没有其他问题,才有些咬牙切齿地回答:“那是因为你第一次哭,孤为了哄你一宿没睡,最后还被父亲丢到漠北军操练了一个月。”
说完,见阿灵脸上有些心虚的神色,又补充道:“所以女孩子哭不能哄,等一会就好”,只见原本新雨刚过犹带露的女孩脸上瞬间乌云密布··多少还有些孩子脾性,舒谨继续戏谑道:“不过这次似乎比上次多了半柱香,阿灵的功力有所长进。”
“你…”·“啊啊啊我要让祖父,不,让皇爷爷罚你去军营不准回来罚你不许吃东西”女孩重重地跺了下右脚,在地面上扬起浅浅的灰尘,蹬蹬蹬地又跑了。
不过这次是真的跑出门去,二门外等候地仆从见女孩急匆匆地出门来,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一众长长的队伍出了太子府,渐渐远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舒谨招了招手,让门外等候的侍从们跟进来。
等众人各自坐下后,先是拿起身侧的茶;浅浅地饮了一口,再轻轻放下·舒谨的眼光这才落到堂下的蓝衣青年身上,淡淡地开口唤道:“耿先生”·堂下的蓝衣人起身走到堂前,行礼跪下,太子却并未叫他平身,而是继续说道:“孤去京郊看过了,那孩子不足为虑。
毕竟是孤的侄儿,舒家子嗣本就单薄;不管你们平日里如何经营谋划,但在如今的情势下,孤不想伤了血脉亲情·”·听过太子的话,座中有人似乎想起身进言;却被跪在堂前的蓝衣青年抬眼制止,只见青年俯身回道:“臣等定会遵从殿下心意,不再行此试探之举。”
“不过,漠北候那边如今虽有长皇子子从中斡旋,方没有出现乱局;可漠北候之弟司空曙所谋,殿下也已有察觉·若是漠北候一脉恩宠延绵,功高之臣在这富贵权势中总会成为新朝之患,还望殿下多加注意”·“嗯孤会慎重考虑,也会向父皇探询此事”,应下了耿先生的提醒,舒谨复又嘱咐道:“漠北候一脉跟随父皇多年,战功赫赫,忠心耿耿,这未成之事,先生也不必过于担忧。”
说完,似是有些疲累,抬袖整了整衣冠继续道:“这两日行猎,各位也都辛苦了,孤就不多留先生们,快些下去休息罢”·“臣告退”蓝衣人起身拱手退下,堂下诸人也陆陆续续退出。
待众人退去,独坐堂中;舒谨甩了甩衣袖,似乎是想到什么趣事,方勾起嘴角自语道:“是个懂事的孩子,好好□□一下,定会比阿灵可爱·”·这名利场中,温柔乡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又有谁能够分辨呢·对那孩子的怜惜,只怕是回到行宫中才能够想起;待回到新都,太子殿下永远只是人们眼底下温厚仁慈的太子,舒陵也永远只是京郊行宫的废子。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说来也是自己性格仁厚,才会这般心疼可怜他;可这份心疼可怜,不过是几分寡淡的趣味而已··人们都说太子仁慈可亲,这皇室似乎也没有那么多的权力争夺,但又怎会没有有些暗藏的危机·众人都说太子仁厚,未知太子亦聪慧。
只是不愿意想太多,不愿意筹谋太多;一出世就已经站在了顶峰,立于不败之地的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值得担忧呢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回来了,祝所有高考的孩子得偿所愿,常乐无忧·☆、别·蹉跎了年轻的岁月,揉碎了情人眼角的泪。
——·浅池的荷花没有来得及盛开,那个红衣棕马,言笑晏晏的太子殿下也没有到来··六月,江州大旱··方圆千里颗粒无收,数万百姓生无可依,贫困、饥饿、干渴、哀嚎、哭泣、绝望,是数万流民生命的全部。
幸有朝廷及时布防,又有太子亲临赈灾,督查旱情;此次大旱没有肆意抢夺,没有民怨沸腾,也没有前朝史册中“人食人”、“卖亲子”的悲剧··百姓们不必离乡背井求取一线生机,官员们皆无中饱私囊,延误旱情之辈。
这场大旱竟就这般过去了··十月,已是秋末··太子舒谨仍在江州,这场为期四个月的大旱已过了近半个月;灾后的各项安顿事宜仍让他忙得不可开交,那张稚嫩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成熟和坚毅,那双骄傲的眸子也愈加明亮。
天子和蔡阳候几番催促,太子回返的行程却定在了年前·或许只想趁着现在一切都还是平静无波之时,这位一国储君最后任性一次,真真切切地远离京都,在这里为百姓们实实在在地做些事。
一日奔波,中夜之时··写好了上呈的奏折后,少年方才披衣提笔,铺开信纸··半月后,京郊行宫的宫人交给了舒陵一封信,一封朴实无华,毫无纹饰的信。
舒陵从来不曾寄望有人会看到他,陪伴他,牵挂他··当宫人放生的鱼啮食了荷花的根,知道那一池荷花再也不会开放时;他没有惩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讨饶的他们,只是一日一日地看着那些美丽的茎叶渐渐枯死。
毕竟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人赐予的,那个如火一般炽热灵动的少年··从来没有处置的权利…从始至终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想念的身影,让这苍白的人生不会在无边的单调中变得虚无。
果然,盛夏,他没有来··九月,行宫接到了远方的来信··听宫人说那是太子派人从江州送来的,从那陌生的地方,那个舒陵生命中从来不曾认识的远方。
偶尔太子府上的人还会带来些好玩的小物件过来给他,那些东西都锁在了柜子里,那些信也都被他藏了起来;尽管很多字舒陵都不认识,也看不懂信上的语句··毕竟不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孩子,舒陵七岁了;有的孩童已经会作诗写文,才名初露;但他仅仅只会几个简单的文字,几个偷偷在宫墙下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而已。
也许只需要知道,这信是给他的,知道这是自己还没有被遗忘的证据就够了·如此简单的心思,在后来那个行事果决、才德兼备的文帝回忆起来,不知是该笑自己傻,还是该羡慕,羡慕自己曾经有过如此简单的想法。
“世子可睡下了”·门外传来一声轻唤,舒陵迅速起身坐起,挺直了腰,小声说道:“还没,阿福·”·“殿中无人,快些进来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宫人侧头探进来,谨慎地望了望殿内,待看见端坐在床上的舒陵后,才轻轻地拉开门,佝着身子探进来拱手行了一礼:“奴婢拜见世子”·虽是在行礼,宫人的话语中却没有丝毫的尊敬,仿佛只是一句简单的日常问候一般,干瘪得让人无法下咽。
舒陵却仍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紧绷着一张脸问道:“小叔叔最近可好可是有什么要嘱咐我的”·“主子近日不在都城,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嘱咐让奴婢下达”,宫人一边不卑不亢地回答舒陵的问题,一边抬脚走到舒陵身前,仍是带着那般轻蔑的语气,“因前些日子收到世子的传信,听闻世子想要识字;故主子吩咐奴婢过来伺候着,若世子不弃,今夜便可开始了。”
“嗯我知道了,先不急”·舒陵挥手,抬头直视宫人低垂注视着自己的眼,“你来回跑也乏了,以后每日的巳时和亥时过来伺候即可。”
“既如此,奴婢告退”轻轻讪笑了一下,宫人并未多言,缓缓退下··临到门口处,阿福才转身回头,略略提高了说话的声音提醒道:“主子让奴婢转告世子,这帝王家的争斗自古以来就是最危险最无情的;前刻还在对你笑的人,难保他下一刻就会捅你一刀。
若世子见到那些假意仁慈良善的面孔就忘了曾经所受的磨难,那世子也就不值得主子这般用心培养守护了·”·“请世子好好想想,世子既有这样的身份,无论在哪里都逃脱不了这场争斗的。”
“主子不希望这京郊行宫,成为世子这辈子的牢笼;也请世子不要忘记了,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听过宫人的警告后,舒陵脸上愈加紧绷僵硬,语气中也带了几分失控,言语中带了些不耐烦道:“我知道,这世上只有小叔叔是待我好的”,一句话出口,毕竟年少,似乎是察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才又稍稍地放松神色,放缓了语气,“阿福,请转告小叔叔,请他放宽心,我不会的”·似乎是没有看见过他脸上变换波动的表情,那宫人笑了笑,悄身退下。
舒陵这才软下身子,一下子趴俯在床上,小小的身子几乎快被床榻上的帷帐锦被给淹没,这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呆愣地睁着眼睛,直直望向那烛火照不到的角落,喃喃道:“真的,假的,假的真的”·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小叔叔皇叔你们究竟想要阿陵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改文,待修·☆、聚·年前,在天子和蔡阳候的催促下,太子终于返回京都;拜见过双亲从宫中出来后,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回府接见各府官员,而是着便衣去了京郊行宫。
此时,漠北候府那边已传来消息,今年怕是逃不过大丧了,那孩子却仍在京郊行宫无知无觉··舒谨到时,舒陵正对着空荡荡的池水发呆··半年未见,当初瘦小的孩子长了些肉,身量也拔高了许多,似乎有了几分父皇的影子;但又不像舒家的孩子那般白皙瘦弱,略显暗沉的肤色更多地是随了漠北候;一双眼黑得透亮,让人看了不禁沉醉,隐隐地也有了司空家男儿那般挺拔如松的气质。
舒谨继而又想到,这世事无常,原来所有的事物都是会变化的;也不知今年过后,若漠北候撑不过去,舒氏与司空两家,究竟会生出何种风云变幻··也可怜了这孩子……·收回神思,上前轻轻揉了揉舒陵的头,又俯身抱起掂了掂;舒谨才在这孩子有些呆滞的眼神下笑道:“不错,小陵长高了,也长壮了。”
本是有些喜意的话,说出来才觉好笑··“可曾想皇叔”·侧头看到了池子,舒谨似乎才想到了什么,抱着舒陵解释道:“前些日子去了江州,是我失信了,皇叔任打任罚可好”·舒陵摇摇头,小心地回抱舒谨,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
只有舒陵自己知道,那颗在等待中早已波澜不惊的心不可思议地开始雀跃了,鲜活了;就像那满池枯萎的荷花突然盛开,从来不曾在等待中有过枯萎··相遇不论何时,都是花开。
这般过了一会,舒陵便挣扎着下来,拉着舒谨回了寝殿;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三封信来,一脸期待地看着舒谨··“这是……”舒谨有些意外,但也立刻反映过来,抬手抚额,“我竟忘了这事…”·“小陵,皇叔明日为你请一个老师过来,教你识字可好”说罢,又学着大人的模样,有板有眼地嘱咐:“定要好好听课,学有所成”·说完,看着孩子乖巧认真地看着自己,舒谨有些脸红,一把抱过舒陵坐下。
“来,让皇叔为小陵读信”·修长白皙的手指拆开信来,一字一句轻轻流泻而出,整个京郊皇宫都沉寂在宁静之中,只有时光静静流淌的声音。
“小陵,你在行宫吃得可好有没有长高……”·“小陵,江州大旱,今年不能过来看你了,你可不要怪皇叔失约呀·真正到了这里我才知道身为一国太子肩上的责任,见着无数百姓无家可归,我心中很是难过。
可心中所想所思又不能轻易和他人说起,也不能不顾一切地灭了那些中饱私囊的渣滓……”·“小陵,我本不该同你说这些的;你要好好的好好地,快快长大,长大了皇叔就接你回家。”
读着这些信,舒谨回头看这半年,才发觉自己已经从那个扬鞭策马的太子成长到这般,本来繁杂迷惘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也暗自下了决定··不管今后将会面对何种局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亲人,要让新朝百姓幸福安乐·说到底,人生最过痛苦的不是极乐之后的极悲,也不是从云端跌落谷底的绝望,而是从懵懂无知逐渐走向理智的经历,也是一寸一寸地用苦楚吞噬曾经圆满的安乐的过程。
舒谨本可做那个常乐无忧的太子,无奈却看到了父辈早生的华发··潮起潮落,权势争斗,由不得自己,也由不得心··此时,舒陵在舒谨怀中,听着耳畔回响着的读信声,心跳声,虽是努力地想要睁大双眼抓住什么,却慢慢地在这般安宁的氛围中入睡。
一觉醒来,已是明月西斜,床榻之上仍有那人余温··早已读完这些信,可是却想听他亲口说··即便这些到头来都是假的,人生也没有比这更加愉悦的了。
小叔叔…对不起·舒陵从来不是那般坚强狠心的人,也会寂寞,也会在孤独中虚弱··舒陵知道您的期许,也明白自出生以来,只有您关心过我的存在;他来得那般晚,可他却来到了我的身边。
小叔叔,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您,也从来都把“小叔叔”这个称呼当做我生命中的神,去敬慕,去渴望·可是,这些却不能让舒陵从孤独中得到救赎,也不能让这颗冰凉的心在仇恨的渲染中得到安宁。
岁末,漠北候染疾,阖府闭门,太医云集,却也没有挽回这位侯爷年轻的生命··十二岁入漠北军,从普通的士卒做起,跟随司空将军为新朝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战功;不过而立之年便承袭漠北候爵位,又娶了长皇子舒垣。
多少人梦中所望、百世难求的人生,就在这个平静安乐的日子里戛然而止··避居邙山的司空将军送了一副棺木回来,并未下山祭奠··老父仍在,壮志犹存,那个令他骄傲疼惜的孩子早已投赴黄泉。
漠北候之妻,长皇子舒垣回宫静居,不问外事··因着天子不曾提起,漠北候府候位承继之事也就莫名地搁置下来,无论是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远;似乎都因为这位英年早逝的漠北候沉寂下来,新朝这面偌大的湖泊之上,没有再起任何波澜。
处理完漠北候的丧仪后,舒谨去京郊行宫住了半月;每每与舒陵同塌而眠时,他总以为这孩子会伤心··但在听过漠北候死讯后,舒陵从未流过眼泪··此后两年,少年成长为青年,孩子渐脱稚气;太子更受百姓爱戴,舒陵也一直努力进学……·越三年,武帝之妻蔡阳候缠绵病榻,一代名士终也耗不过岁月之力,无比平静又带着些牵挂和无力,阖然长逝。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自前漠北候去世,上一辈的辉煌似乎就已薄暮将临,唯有一点不可挣扎的余热,但也无可挽回地化为灰烬··很快,舒谨就要继承这个新生的,年幼的,脆弱的国家。
未料,一场风暴悄悄酝酿,潜藏于云层之上的蛟龙等待着最后的时刻,等待着击破这个寂静的新朝··武帝去时,太子舒谨并未能陪在身侧,或许是蔡阳候去世的悲痛让太子和武帝都忘了潜藏的危机;茫茫岁月里再也没有那个人陪在身侧,没有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也没有那个人为他们遮挡一切的风雨冲击。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悠悠,奈何魂归··蔡阳候是舒氏父子一生的挚爱和依靠,因着武帝给出的全副真心,蔡阳候创了舒氏百年江山,也误了舒谨一生的真情。
武帝和太子,毕竟没有蔡阳候的心智,也无法承受失去至亲的悲痛··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宫内宫外已满是兵甲··不过半月,武帝薨逝,新帝即位··舒陵被浩浩汤汤的仪仗接出了孤清冷寂的京郊行宫,曾经衰颓腐败的宫殿被永远封存在记忆之中。
与此同时,曾经繁华热闹的太子府门可罗雀,再不见昔日情景;一代贤王,注定此生老死于皇都··翌日,太子册封典礼,前太子贤王舒谨亲自为漠北候世子舒陵请旨授印。
一切的场景都像一场荒诞的闹剧,一切都仿佛是个愚蠢的笑话··舒谨带着满脸茫然,跟从宫人的指示做完一项又一项的仪式;他的脸上有些苍白,衬着嘴角泛青的胡须,再加上眼周的红肿,似乎还没有从双亲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
那双低垂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飞扬,两人都那般呆愣僵硬地完成着仪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一个善良活泼的少年,从今日开始,正式踏入那不可回头的沼泽,在无尽岁月的深渊中沉沦。
昔日京郊行宫无比卑微的漠北候世子舒陵,如今成了当朝太子··昔日风光无限的太子舒谨,如今成了枯守王府的贤王··也许,只有在彼此的身份不再成为羁绊,只有习惯仰望的人学会俯视,习惯俯视的人学会仰望之时,爱情才会悄然成长。
·无论是用快乐浇灌,还是用痛苦炙烤,最终的归宿却都是在鲜血中枯萎··一切的开始,不是缘分,而是命运的无常··至此,两代人的故事粉墨登场,一场盛世画卷着笔开描。
作者有话要说:已修·☆、兮·一低头,才知已是红尘万丈··——·太子宫花园,天上太阳正好··“陵弟陵弟你在吗”·“父亲把那匹小马驹送我了,你前些日子练骑射不是说很喜欢它吗正好,我们一同过去看看”着一身红色纱裙,内里衬着精致的鹅黄流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舒陵身前,猝不及防地扑过来拉着舒陵的衣袖,一脸期待。
舒陵却用另一只手拂开女孩,面无表情地转身快步离去··“哎陵弟”·见舒陵不搭理自己,女孩着急地跺了跺脚,快步追上去气喘吁吁地拦住舒陵,一面仰着红扑扑的脸看着他,一边死死地拽住舒陵不让他走,“舒陵,你再这般不冷不热地对我,小心我与父亲和皇帝伯伯说了,让你再回那京郊行宫自生自灭去”·舒陵紧绷的脸愈加阴沉,两眼直直地盯着身前的女孩,直到女孩也有些发憷,才冷冰冰地道:“司空灵,别忘了孤是一国太子”·“你呢你是什么”·“漠北候府的庶女而已,若不是看在小叔叔的面上,你以为你现在能站在我面前大吵大闹”·“你…你”司空灵自小受漠北候宠爱,第一次听见有人这般说话,似乎是被舒陵的话震得不知所措;眼中有泪却又不敢溢出,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见舒陵又转身离去,越走越远,心中更加气愤不平;也不顾日常的礼仪风度,对着舒陵的背影红着眼眶吼道:“你是什么太子没有谨哥哥的温柔可亲,没有谨哥哥聪慧,没有谨哥哥半点气度,你就是一个养在京郊行宫自生自灭的灾星”·舒陵骤然停步,握紧了拳头,却并未回头,只冷声道:“那就去找你的谨哥哥……”·“…你……你…啊”司空灵在后面指着舒陵,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手挥了随侍的宫人一巴掌,应是气得狠了,一口白牙紧紧地咬着,直直地站在原地也不说话。
等情绪渐稳定了,司空灵才蹲下身来抱着双腿自言自语着说些什么;宫人不敢上前,在她身后不远处默默候着,随她这般行事··“你以为我愿意这样缠着你”·“谁让你现在是太子了…”·“太子哟——多么尊贵的太子,不过是个可怜虫而已…舒谨原先做太子的时候多好,傅青婉回乡服丧,这举朝上下再也找不到比我更适合做太子妃的。
“可是,他现在成了废太子·”·“若不是这般谁愿意来凑一颗又冷又臭的臭石头,说到底还是自己作孽,这般势利,这般丑陋·可…司空灵从今以后再不要记得舒谨这个人了”·虽是这般说着,女孩眼里却不争气地落下几滴泪来,似乎在为曾经脆弱不堪的爱恋证明什么,祭奠什么。
舒陵茫然地走在路上,满眼都是花红柳绿,金玉翠罗,不知不觉就迷了路;停下来歇了歇才发觉自己一路行来,脑中却全是那个人··再也不能见到他,再也不能听到他讲话,再也不会有人陪伴在自己身边了。
这宫中的锦衣玉食,身边的甜言蜜语、巴结奉承快要将自己淹没;只有存于心间那一股清流才能让心中稍微放松一些,不至于每日每夜都那么孤单,那么累·见到那些假惺惺凑上来的虚伪小人,总让人觉得恶心,又有些同情舒谨;当初只看见了太子这个身份之下的光彩和显赫,却从来未曾不了解这内里的牵绊和虚伪。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不知舒谨现在如何了…·废太子府,贤王舒谨醉卧于美人膝上,笙箫阵阵,乐舞不停,挡了一切的辱骂和嗤笑··“先皇尸骨未寒,主上这般做法实在令人寒心臣枉为臣子,上不能劝主,下不能尽忠……臣自请离府”·“王爷”·歌姬凑上来轻声唤道,打断了舒谨的神游。
“倒酒”·喑哑的声音流泻而出,舒谨回过神来,浅笑着吩咐身旁的侍女添满了酒,一饮而尽··随后,又起身下阶,挥开击鼓的乐师,断断续续地随着节拍击奏起来。
掀起衣袍,鼓棒随乐··“人生漫漫,尽欢恣意;青丝白发,转眼成空·今日之歌,来年谁知;繁华一念,何人业……”·舒谨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狼狈的一天,睡梦之中被人粗暴提起,衣衫不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木木地听着传旨的太监无尽聒噪。
总有一天,人生中会有生离;总有一时,隐藏的野心与阴暗会毫无顾忌地显露出来··或许三年前漠北候去世时,就该警惕起来,不让那乱臣贼子称了心;可是蔡阳侯的病情让他忧虑,也让父皇心焦不已。
朝内朝外的诸多事宜皆交由他去打点,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当时的太子殿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再优秀,再能干,也会感到疲累的··不过,这份愧疚却多于愤怒。
不知什么时候长兄已经和司空曙有了联系,也不知在父亲葬礼过后新朝内里发生了多大的巨变··伤心、疲累,接连离去的两位长辈,让他怎能还有心思理会这些·或许如今的舒谨也有些明白了,京郊行宫里那个孤独倔强的孩子当初为何会在漠北候去后拉着他,不让他走。
原来当这世界上最亲的人离去时,最先感到的不是悲痛,而是恐惧;因为从此你在这个世界会更加孤独寂寞,那个在心底里爱着你的人不复存在,这个世界上又将会有一份关于你的记忆永远埋葬在坟茔里。
仿佛你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被生生削去一半,继而在往后的岁月里痛不欲生··“不过是个废太子而已,还有什么体面”·“哈我以前就说过,他那个温吞懦弱的性子,说着是仁厚温和,最后被人抢了皇位。”
“舒谨孽徒”·“荒淫不堪不思进取忘了我曾教过你什么了吗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你还有救吗”·“我没有你这个弟子”·愤怒到极致的声音,声声泣血,滴入心底。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对那个曾经风光得意的太子殿下,最大的讽刺··☆、念·舒谨有点思念那个在京郊里面孤独生存的孩子了,至少那点可怜的牵绊会让他感到自己仍旧被需要着,被仰望着。
这份巨大的悲痛让他没有及时察觉到长兄和司空曙——也是现今的漠北候,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永远无法明了,亦无法理解·如今,前太子不过是一个终生禁足于帝都的闲散王爷而已;至于那个可怜的孩子,是太子了,多么尊贵与显赫的身份啊,他曾经的身份。
在这做牢笼里,自暴自弃,荒诞不羁,惶惶度日;是为了麻痹自我,还是为了一时的性命·世事无常,人心不古·如今这般坚持下去的理由简直可笑又可怜,什么时候那个孩子的只言片语也让会让他感到温暖·门外传来请安的声音,蓦然从朦胧的梦境中醒来,全身的酸痛感渐渐唤醒了颓废的灵魂,恍惚间眼角似乎有些冰冷的感觉,抬手触碰,却什么也没有。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江南来了…”并未睁眼,舒谨只懒散地躺在小榻上轻唤道,“进来罢”·很快,就有人推门进来,避过泼洒在地上的酒水和瓜果,也对那些破碎的衣衫视而不见,走到近前才行了一礼:·“见过贤王”·“嗯”·似乎还未睡醒,舒谨只是轻声应了一句,翻身背对着来人,就再无动静。
江南丝毫不曾在意舒谨动作,见他这般反应也只是轻言细语地解释道:“这月来得迟了些,因漠北候府的灵公主缠得紧了,太子不得空,也就少了功课;所以今日才派奴才过来,带了些书籍和日常用度之物。”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太子这些日子做的文章,正等着王爷指教”·江南双手奉上一个长匣子,静候着塌上的贤王指示··舒谨听罢,轻轻动了下肩;片刻之后,才微微挪动右手,支撑着自己坐起身来。
再转头拿过江南手中的信,背对着他拆开,独自一人静静地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舒谨道:“这些日子他也算用功了,告诉他我很是满意,但切记注意身体,不要劳累。”
“喏”·江南并不多说,只静静地等候舒谨交还书信,像往常一般处理掉,就可离开··“这信,我留下了”,略顿了顿,舒陵继续说道:“司空灵性子骄纵,最见不得别人忽略、忤逆,越是对她不加理睬,她越加不服气想要征服。”
“不过,因不是正妻所生,她也最为畏惧嫡母和嫡姐”,说话间舒谨又躺在了塌上,按了按眉头,似是颇为疲惫,“太子的性子也做不到她想要的顺从,不若敲打她一番,能活到这个地步,总归都是聪明人。”
“是”·“江南告退”·略等了一会,见贤王似是又睡下了,江南敛衣轻脚走出贤王府;等到了宫里,已是酉时下刻,正是宫门落锁之时。
回首望了望漠北候府方向,正是满都寂静之时,江南不由发出一声长叹··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茫茫中夜,漠北侯府··“废太子那边仔细照看着,若无异状,就不需像先前那般安排,免得惹人怀疑”,一身淡黄锦袍的中年人向堂下佝偻着的宫人吩咐道,“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切记那个药不能停”。
“是”见中年人挥手,宫人慢慢退下··“等等”中年人忽地抬手道,“还是让人去试探下,送过去的人也要仔细挑选着;一旦有什么发现,不必禀报,直接解决了”,说罢,中年人又笑了笑,“想来我那侄儿也没这般深沉的心思”。
等宫人退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中年人叫来门外的仆从吩咐道:“赵姨娘那边你去一趟,让灵儿收敛下脾气,舒陵那孩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若连这点事情都办不成,也就浪费了本侯这些年对她的宠爱。”
侍从退下,一张与前漠北侯相似的面容从书案后缓缓抬起··前漠北侯,当今天子之夫,太子之父,于三年前病逝··后新帝继位,漠北侯之弟司空曙继承爵位,掌漠北军。
有善,则有恶;·有喜,即生悲··翌日,正值朔月··“见过殿下”·宫人佝偻着背,低头双手举着一个斑驳老旧的托盘,托盘内里用锦帕垫着,上面放了十二颗浅褐色的药丸。
药丸圆润光滑,在烛光之下显得玲珑莹润,仿若精致的玛瑙珠子一般··舒谨侧身凑近,一只脚滑下塌来;右手撑着头,左手缓缓凑近·未等宫人反应,就捡起一颗药丸放进嘴里;继而翻身仰卧,一双眼迷茫地望着屋顶。
宫人笑了笑,也不管此刻这人能不能听进外界的声音··“殿下可要省着点儿用,这一颗药丸可值百十来金的;本来三日一颗,一月十颗就足够了·这个月的十二颗也是因为考虑上月下旬时,殿下这里出了短缺,主人这才匀了两颗过来,给殿下备着。”
“勿要废话”舒谨睁着双眼,脸上仍是那般空洞苍白,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怒意,“滚”·“去找阿福领钱下月记得按时过来,若有意外小心孤剥了你的皮”·明明是凶狠的威胁话语,却在药物之下显得虚弱不堪,只余空荡荡的话音,仿若失去内里的蛋壳。
“哈谢殿下恩赐,小的告退”·宫人提了提长长的袍角,甩着并不合身的宽大衣袖,向舒谨笑嘻嘻地行了一礼,语带恭维地退下。
转身时,笑嘻嘻的脸色却骤然一沉,面带嘲讽,左右瞟着舒谨卧房的摆设··等开门出去时,又再次变了神色;一副恭谨卑微的模样,向着王府外院方向走去··☆、辞·匆匆两载,积和殿,中夜。
“舒谨”·“你怎么在这”·塌上的人缓缓醒来,臃肿的身体艰难地挪动,却怎么也没有力气,活像一只在案板上挣扎的鱼,“这是哪儿你想干什么”虽是惊惧,但早已不再是舒谨记忆里那个温和怯弱的长兄。
“皇兄别来无恙”·“一别之后,匆匆已过两年了啊”·“有件事孤一直不得其解,今日还望您能为孤解惑”,舒谨站在床侧,脸上无悲无喜,明明暗暗的灯火印得苍白的脸愈加诡谲,“当年父亲重病时,是皇兄一直在旁伺候的,是吗”·“你…”,未等床上的人说话,恍惚只见鲜亮的红唇印着苍白的脸色,那无悲无喜的眼里却透着几分晶莹,舒谨继续道:“其实我一直有些想不明白,新朝初定这些年来父亲也算调养得宜;怎会这般轻易地旧伤复发,又这般急促地离世”·声音中带着些怀念,间或划过些悲伤;但很快又都淹没在喑哑的声音中,转而是浓浓的失落和无措。
就像风雨中飘摇的舟,没有依靠,也没有希望··“哦…许是因为漠北候突然没了,父亲心疼皇兄,才引发的旧伤”,见床上的人脸色逐渐变得僵硬,那份毫不掩饰的愤怒之下也渐渐有了几丝慌乱;仿佛是一面破碎的面具,慢慢地剥落下来。
舒谨的心已然麻木,不知是热是冷,是喜是悲··“也是,后来父皇也是因为心情不佳,思念父亲才早早去的;这一说也算是有据可依,说得通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见舒谨脸上仍是茫然的神色,床上的天子却收敛了神色,咬牙冷冷地对他呵斥道,“回你的贤王府去”·“哈哈哈哈”·轻笑出声,舒谨突然一脸悲伤无助地看着面前这个身处困境,仍高高在上不可轻慢的人问道:“皇兄,我的贤王府以前叫什么名字,您忘了吗您应是最清楚的。”
“我们兄弟俩许久不见,您就不跟我唠嗑下说一说这新朝之君,那金殿宝座之上,到底是何种自在”·“您在这皇宫中可是有了新的血脉,就忘了我们这些曾经的棋子”·“我知道,朕的资质平庸,不堪大用;所以从未动过与你争皇位的心”,舒垣不再徒劳地撑起身子,闭着眼仰卧在床上一脸释然地说道:“你知道的,朕曾经只想着这一辈子当个富贵闲人;娶一房妻室,再生一双儿女,终老之时回望曾经不会后悔便是了。”
舒垣声音中残存着期冀,但很快又突然拔高,带着几分嫉恨··“可是,身在皇家,谁会相信你没有那个心呢”·“有人觊觎,有人担心,顺水推舟地朕就嫁进了漠北候府。”
睁开眼,舒垣带着几分疯狂和绝望地看着舒谨,看着自己曾经疼爱过的弟弟,“没有人问过朕是否愿意,也没有人知道朕到底爱不爱那人·”·“无才无能的长子终于不是多余的了,毕竟有些用处了,不是吗”·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甘居人下也就罢了,朕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得离开,一个人在京郊行宫不知吃了多少苦;可朕却不敢去见他、关心他,所以他现在也不跟我亲近。”
“他睡着的时候还会叫着你的名字,明明我才是他的父亲啊”·“舒谨,我的弟弟,你知道吗”·舒垣的语气间慢慢带了坦然,没有了沉重的情感和激动的发泄。
“我羡慕你,羡慕到发疯”·“你那么聪明,那么幸运…有父亲的宠爱,有百官的赞美,舒家所有的光华都汇集到了你的身上;就连漠北候,朕的夫君,都时常感叹为何我们会是兄弟都是父亲和父皇的孩子,亲生兄弟、同胞手足,为何差别就那么大呢”·舒垣带着疼痛的脸有些扭曲,但在竭嘶底里的发泄后;在将心中所有埋藏的情感,所有压抑的愤怒都发泄出来后,终于有了几分解脱的神色。
天子眼中闪烁着朦胧泪光,却梗着脖子直直地盯着舒谨··情绪平复了些许,再说话,就带了几分柔和··“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他会安慰我,会夸奖我,会静静地一直注视着我……”·“所以朕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情,愿意给他这世界上所有他想要的,也愿意不计得失不顾一切争夺所有的东西来献给他。”
“舒谨”·“废太子舒谨贤王”·“我的弟弟,现在你懂了吗”·听过这番话后,舒谨的脸上渐渐带了些奇怪的神色;似悲似怒,似恨似怨,最后还有些残存的失望与心疼的复杂,不可言说、无法描述。
若不是亲眼看着床上的人说出这番话,舒谨定是无比痛苦的·可是这人,这人是从小疼爱自己的长兄这个在自己眼前亲口说出自己的恨和怨的人,自己又怎会看不出他眼里的绝望与悲伤。
“他负了你……”·不是疑问句,也不是肯定句,淡淡的语音中已没有了年少时的清亮,也没有解脱一切的释然,唯余淡淡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
“谢谢……”·“呵呵本以为以你的性子,新朝曾经宽和仁厚的太子殿下;此刻应该是悲愤交加,又必然骨子里的悲悯狠不下心”·“看来,这些日子你着实吃了些苦头。”
“动手吧,朕随你处置”·……·少年脸侧紧贴的乌发,握在手中颤抖的剑··孩子不能出来的痛苦,满床的鲜血和汗水。
痛到极致,唯有毫无顾忌地发泄与谩骂··“舒谨”·“啊啊…你这个懦夫你不恨我吗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吧”·许久,那声音又转为哀泣。
“谨弟谨儿”·“谨弟,…求…你”·“谨弟,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放过孩子,他只是个孩子啊”·“你对得起司空明你对得起舒陵吗”·“若这个孩子真的生下来,你真的庸碌到想不出会发生什么”·“对不起皇兄……”·“你知道的,司空曙从始至终都只是利用你罢了…”·然而这时,床上的人已然神智恍惚,嘴角咧开流出丝丝鲜血;再也听不进任何劝语,也没有了先前的镇定和理智。
·时而疯狂的大骂着舒谨,时而又不住地哀求着··“舒谨你个懦夫”·“哈哈…你现在就是个懦夫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太子舒谨吗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像回到以往那般,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药…你每日吃的那药不错吧小小的…小小一颗就价值百金,有让你欲生欲死,让你戒不掉吗”·“舒谨,你这一辈子完了”·“哈哈”·“你完了你完了……”·“他不会放过你的……”·一声短暂而急促的呼喊后,床上舒垣的声音日渐虚弱,几不可见。
一直守在床边的舒谨却突然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慌乱··“来人快宣太医”·“宣太医”·隐藏在暗处侍卫飞掠而出。
很快,这寂静的夜便热闹起来··舒谨脚步错乱地从殿中走出,与匆忙进入的宫女太医错身而去;也与殿门柱后舒陵错身而去,渐行渐远,一眼万年··自此以后,贤王舒谨再不着红。
自此以后,太子舒陵再不夜行··听过侍卫的禀报,漠北侯司空曙挥退了下人,眼中映着明明灭灭的烛光··“把今夜重明殿伺候的人全部处理了,还有平日进出贤王府的人也一并排查,有问题的都不用留了。”
“另外,太医那边时时注意着·今夜过后皇帝有些日子不能上朝,让手底下的人把该做的事做了”,说完司空曙起身踱步,又自语道:“积和殿也要不得了,天干物燥的,皇宫人多事杂最忌走水。”
抬手揉了揉鼻梁,应是夜半起身有些疲惫;司空曙就了一杯冷茶后,才又叹了口气··“贤王府那边的部署可以收网了……至于每日给舒谨的药量,再加一分吧要亲眼看着他用,仔细伺候着。”
“嗯…”·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就这些,仔细着别出差错·”·自言自语过后,漠北侯就着最后一口冷茶向窗外望了望,起身出门。
房内空无一人,书房内的烛光迅速地摇晃了几下,几近熄灭,最终却渐渐明亮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花了一下午改文,宝宝争取在承诺时间内完结·☆、变·“殿下天子一月未朝,司空曙在外把持朝政,安插势力;在内肃清宫闱,滥杀无辜。
如今新朝之境,实令人担忧啊”·来人微微抬头,打量着隐在床帏后面的舒谨;见床上之人颓废风流之态,放浪形骸之色,也不由觉得双颊微热。
美人醉卧,实令人见之忘俗;何况还是以往一直在人前温和有礼,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呢这般模样,比之青楼的花魁亦不遑多让;可惜了,毕竟还有一分皇家血脉,不容得世人远观近赏。
若有朝一日能得此人在侧,好好温存一番,也不枉人世一遭了·舒谨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没有看见堂下之人眼底的轻浮打量,也丝毫未因这些言语有任何触动。
见舒谨这般,来人也只得长叹一声,假意抬手作别··“这新朝毕竟是先帝戎马半生拼尽血肉打下来的,殿下难道愿意看着它尽数落入他人之手”·门外传来几声轻咳,“王爷,用药的时辰到了”,天光印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佝偻着站在门外。
“罢”·“下官告退”·来人缓缓走向门口,临出门时轻轻甩了下宽大的官服袖子;回头望向床榻,脸上仍是那般隐忍担忧之色,“殿下”这一声叫的深切凄厉,仿若在做最后的诀别。
“您定要振作起来啊新朝需要您,这天下百姓也需要您”·可床上的舒谨似乎睡着了,丝毫没有回应,连垂落在身侧的衣角亦无一丝一毫的动静。
来人这才无奈开门,一边摇头,一边打量守在门外的宫人··待看到仆从端在手里的清水和药丸时,才露出了几分了然之色··来人走后,宫人进屋,从内里栓上房门;又取了一个小瓶,在门窗附近洒下些褐白色粉末,与地下灰尘并无二致。
一切布置完毕,宫人继而走向床帏内,将手中的药丸奉上··舒谨睁开眼来,静静地看着跪立在地的宫人,不发一言··艰难地翻了个身,露出被布条紧紧绑缚的双手,那手中却有一块黑沉沉的玉佩。
“阿福”·许久未曾说过话的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也不复以往清亮;一身零落的白衣挂在身上,徒增了几分凌利的美感··宫人抬头,在看见舒谨被绑缚的双手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意外之色;但在见到舒谨手中的玉佩时,却陡然凑近。
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才放下托盘双手触地··“阿福见过主人”·“今日起,这药不必再用了·”·这声音很是平淡,仿佛所下的决定不过是吩咐平日里想要吃什么样式的菜品而已。
“喏”·简简单单的回答,没有异议,也没有疑问·蔡阳侯建立杨侯之时,本就取各郡孤寡,多年训教布局四方;以定乱世,以安社稷甚至乎在未见信物之时,他们就仅仅只是一个普通人,或于市井平淡度日,或为达官贵族心腹亲信。
阿福拿起药丸,用指甲轻轻碾开外面有些坚硬的壳,再将其放在清水之中·这药入水之后,渐渐化在其中;但清水之上却慢慢积了一层浅白色的膜·用手帕轻轻沾取,不过片刻清水便恢复清澈明亮。
收好手帕,宫人慢腾腾地起身,“三日之后,奴再过来”·说完话后,就端着清水出门去··舒谨的额头上渗出些冷汗,脸上仍带着那般清雅的笑,“有劳阿福”·新朝的前太子殿下,本来就是个有礼温和的翩翩公子。
如此过了半月,上次那个满口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忧心忡忡的官员又过来了,一番话后见舒谨仍是那般模样;虽有些无可奈何,但也只得又一次失望而归··本来想凑进去偷偷看下舒谨的模样,很快又被送药的阿福打断,匆匆离去。
阿福如往常那般处理了药丸,舒谨的脸色却较半月前愈加苍白虚弱,时而可见那颤抖的肩颈和嘴唇··阿福没有出去,只是静静地候在门侧··“耿先生,出来罢”·“阿福不是外人。”
话音刚落,床帏左侧的木板便突然掀开一个一尺来宽的缝隙,一个带着面具的蓝衣人侧身从里面走出·虽然心中有些意外,那个早在两年前就被漠北候抄家灭族的太子幕僚为何仍能自由出入这贤王府,但阿福仍是一副低眉垂眼毫不关心的模样。
那蓝衣人出来后瞟了阿福一眼,就转身向舒谨道:“刚才说到贤王府和宫里的内线大约损耗了一半,但司空曙那边的人也基本露出来了,就等着一网打尽的契机到来。”
“太傅这两年退居山野,以往交好的好友弟子偶尔也有来往,俱已等候着殿下起事的讯号·”·“嗯…”·“孤已知晓。
这些年辛苦先生了,舒谨定不忘先生的恩情”·虽然极力压抑了痛苦的呻.吟,但仍是有几分流露出来;应是忍到极致,也疲惫到了极点,这般倔强的太子殿下才会漏出几丝难得的脆弱。
“殿下…那药”·一改先前严肃冷清的语气,耿先生的话语间也带了几分关切和忧虑··“毕竟接连服了两年,整整二百九十一颗;虽然尚有戒除的余地,但这个过程却是需要些时间的。”
“先生放心,孤还受得住·”·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虽不是什么坚决的承诺,也不是什么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但耿先生却毫不犹豫地选择去相信,去期待着这位让他敬慕和值得他信任的殿下,相信他能够重整旗帜,成就大业·“司空曙那边应是要有动作了,接连派人过来试探孤;还望先生多加注意些,若有什么异变,也好及时应对。”
“喏”·“太子殿下”·……·虽是早有准备,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异变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半月,宫里的太医便传来消息,圣武帝舒垣那边怕是不好了·一时之间,朝内朝外风声四起,已是乱象频生;前太子、漠北候、今太子三派官员互不相让,纷争不断,搅乱了一向平和的朝堂风云。
又是一个中夜,却注定不会平静··舒谨看着这个端坐在龙椅之上却显得干瘦虚弱的长兄,突然不想再追问什么真相,也不想在这般污浊混乱的朝堂之中,半生沉浮。
也许自己每一分的求真,都是对他的凌迟;人之将离,还是少些伤害和苦痛为好··“咳咳”·“谨弟,朕对不住你”·舒垣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带着些绝望,又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愧疚和哀求。
“舒陵是朕唯一的孩子,也是你的侄儿;朕知道你们感情不比一般人,待朕去后,朕不求舒陵能够享受什么荣华富贵,做什么大事,只愿这孩子能够平安顺遂地度完这一生便好。”
“刚出世就被养在京郊,这孩子受了许多苦难;故而也没有在这宫中的权势熏陶之下,染上那些阴谋算计·朕只能奢求不会因为上辈的恩仇,伤了你和陵儿的感情。”
“其实父亲跟我说过,我们舒家的血脉源自苗疆圣药;但到了舒陵这一代,便很难再行延续·当年苗疆的那个消息,本就是被人做了手脚,所以才让陵儿白白在行宫受了那么多罪;只是到了后来,我也不愿意去相信,也就这样默许。”
“我对不住陵儿,也对不住你……”·“咳”·“侯府那边我留了些人,若能够用,就由你差遣;若不能,就遣散他们罢陵儿在太子宫那边,朕只求你能接他出宫。”
“代我好好照顾他·”·舒谨不发一语,两手却牢牢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服,静静地看了舒垣半刻,方才点头离去··“出宫之路夜深难行,带上这把杨侯剑这是父亲用过的,只愿舒氏先祖保佑我舒家血脉平安长乐。”
“你走罢那药若能戒,就好了…”·长长的叹息后,舒垣重重地喘息着;整个人端坐着,一丝不动地看着舒;看着自己这个敛尽了舒氏风华的弟弟一步一步走出殿门,走进那浓重的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身影。
·舒谨仍旧未发一言,接过剑迅速转身离去··自两年前困居王府后,舒谨就很少说话;嗓子变得有些低哑也就罢了,有时候总觉得有些说与说不说都一样。
况且人们总是喜欢讲些不相干废话,又容易带着把自己都骗过去的感情··能让舒谨关心的东西不多,值得他说的话也不多··至少,在舒垣面前,他无话可说。
也许今夜过后,舒谨再也不会知道;与长兄的最后一面,若有一句道别的话,究竟会是怎样的感觉··☆、抉·贤王一行人漏夜急行,向着太子宫奔去··“耿先生,宫外情况如何”·舒谨身旁的人捂着嘴,止住了急促的喘息,胸有成竹地回道:“漠北候府兵有杨家军牵制,外朝宫内都有杨侯和我们的人控制,绝不会出什么乱子;当务之急是要找个合适的名头,待圣武帝去后,殿下能够顺利继位。”
说完,耿先生略略咬紧牙,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殿下恕罪此话虽大逆不道,但臣却不得不说,成大业者……”·舒谨抬手横剑,杨侯剑华美精巧的剑鞘挡在耿七眼前,让他看不清这位太子殿下此刻的面容。
“既然大逆不道,先生就不必说了·”·无悲无喜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进耳中,剑鞘远离时,只能看见舒谨远去的背影··耿先生愈加捂紧嘴,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太子宫,灯明如昼,却没有任何一丝人声··舒谨突然停下脚步,灯火映照的脸上,投下了几缕阴影·这空气中浓烈的熏香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让人有些窒息;那个答应陪伴自己的孩子,那些可笑的诺言,本来就是如此脆弱。
“殿下…”·耿先生拨开一众兵士,从队伍末尾走上前来,有些担忧地唤道··舒谨却没有理会,甚至没有给他一丝回应·拔剑出鞘,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进去。
踏过破碎的瓷片,咔擦的破碎声在寂静的宫殿中显得那般突兀;踩上凌乱掉落的锦帷,脚底沾染了些暗红的血迹··整个太子宫,没有一个活口·耿先生站在门外,看着舒谨向宫殿深处行去,渐渐隐没了身影,徒余一片冰冷的铠甲青灰,让人分不清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殿中又响起了脚步声,数百人如先前那边慢慢走出;舒谨的脸上却愈加冰冷如霜··错身而过时,未曾给过耿先生一丝余光投射··耿先生苦笑一声,若不是因为前些年的大变,殿下的性子越加隐忍沉静;加之自己一家都折在了大狱,殿下念着些往昔的情分……恐怕自己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这皇家的骨肉之情,也不知是殿下您是真的重情至此,还是徒留几分良知和犹豫··不管如何,太子殿下无法下的决定,就由我来下·舒谨没法举起的刀,就由耿七代劳·“小陵小陵”·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是你吗你在哪儿”·沙哑的声音随着夜风四散,在空旷的前殿显得有些虚幻和飘摇。
“挖”·声音恢复冷静,却带着些颤抖的余音··一声令下,数十人举剑上前;不过盏茶时间,前殿的隔墙处就出现了一个半尺左右的空洞。
舒谨拿起杨侯剑,以剑柄敲击;簌簌落下的墙灰落在如墨的发间,浅浅的睫毛也染了些浅白的颜色··墙后,是一片黑暗··抬手制止身后的人跟进来,舒谨弯腰抬步佝着身子走了进去。
出来时,怀里已经抱着双眼红肿的舒陵·看到舒陵的那一刻,舒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许心中真的想过,若舒陵真的没有逃过这场杀戮,待继位后为他追封,再厚葬一场,也就算全了这场叔侄情分。
舒谨不会在意舒垣今晚的话,这几年的爱恨情仇,算来算去算到最后,谁也不知欠了谁,自然没有还清的时候·这世间有那哪个人是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呢连舒谨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曾经一心为国为民,心系家人的他,现在究竟是何模样。
也许是在醉生梦死之间渐渐放逐,丢弃了仅存的信仰;也许是在这波折起伏的得失之间,从来没有找到自己想要什么··自我矛盾,自我厌弃,最后连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在耿先生和太傅心中,自己仍是那个值得他们匡扶,值得他们牺牲一切效忠的太子殿下;可谁也不会明白,除了太子,除了贤王,除了这舒氏的血脉,这世间留存下来的仅仅只是舒谨·曾经的太子殿下,早就无法回来了。
也对,虽是累了,但舒谨从来不会如此脆弱;将来的路还要继续走,肩上的责任也永远不可以任性地推卸·若此时还在矫情地沉浸在这些无用的情绪之中,那就真的对不起父辈用血肉换来的这万里江山。
“好孩子,没事了,皇叔在这·”·“别怕,一切都结束了,皇叔会保护你”·护着怀中的孩子,十三岁的少年仍旧那般瘦小,手脚僵硬地蜷缩在舒谨怀里;也让年仅十九岁的舒谨,看起来如此高大。
“来人,取先皇圣旨”·“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天道有常,故分而必合;大道有行,时选贤举能·朕本南阳舒氏幼子,仰赖天恩,顺承帝业;得遇蔡阳杨侯,成帝王之业,统御天下。
是以宵旰焦劳,无日不兢兢业业也;欲开盛世之基,然则年月不期,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皇长孙舒陵,天资聪慧,夙德天成,宜即皇帝位……”·“殿下”·门前一直静候的人突然跪行到舒谨面前,以头扣地,打断了舒谨宣读的声音。
“殿下不可如此啊”·舒谨低头,示意随行的兵士将跪倒在地,脸色苍白的耿七扶起··“先生累了,先行下去休息吧”·“殿下…”·望着舒谨白皙的侧脸,耿七又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所托非人的失望,还是对未来境遇的忧虑。
明明胜利在即,为何拱手于人·“孤意已决,先生,还是先回去吧”·耿七挣脱兵士,再次拜倒,起身时蓝衣上却染了些深色的水迹。
“耿某一介书生,不能为国执剑征战,亦不能为民治地安邦·如今正值新朝动荡之时,臣虽不才,仅余几分薄名;臣斗胆请命,这新君册立的诏书,还请殿下准许太傅和臣共同执笔。”
“那就有劳先生和太傅了·”舒谨点头,却看到了怀中的孩子那双带着恨意的眼··“小陵还小,恐怕这朝堂孤暂时也难以脱身;烦请先生想个完全的法子,也好让孤有时间为新朝尽一份力。”
“诺”·再次拜倒,却不愿让人搀扶;耿七用衣袖抹去嘴角的血迹,双手捧过舒谨身旁的兵士手中靛青色圣旨,牢牢地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这半生的命运。
翌日,圣武帝驾崩··礼部新拟了谥号,新朝第二代皇帝是为新安帝,葬于北地南阳皇陵··全城戒严之后,在宫外对峙整整一夜的侯府府兵和杨家军也尽皆散去;同时,先武帝遗诏由王氏家主奉出,昭告天下,册立皇长孙舒陵为帝。
蔡阳侯算无遗策,自薨逝五年之后,历经长子继位,漠北候兵变;在当年形势如此不明朗的情况下,仍嘱武帝留下了这份盖有传国之玺的空白诏书··却没有料到,当初属意的长子舒谨却没有遵从他的心意继位,只成了这新朝帝位更替的一个陪衬。
一旬后,新帝继位,年号晋元··贤王舒谨奉先皇遗命位居摄政王,辅佐幼主,以安社稷··☆、择·浑厚的钟声响起,比先帝逝世时新朝诸寺共鸣的钟声更加盛大浩瀚;九百九十九阶玉阶,相伴行来,繁复宽大的礼服浸染了薄汗。
舒谨抬头,望着十步之上静立的舒陵;瘦弱的少年,终于登上了世间最高的位置,那般笔直的身子,那般坚定的眼神,不愧是舒家的孩子·舒谨在心底默默地说,但愿这一次的选择没有错。
这锦绣山河,还是需要一个真正尽心尽力,有情有心,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爱恨的帝王;于自己,也许真的没有缘分罢……·“皇叔”·站在高台上的孩子轻微地颤抖着,望向舒谨;微微牵动衣袖抬了抬手,怯懦地呼唤着舒谨。
舒谨没有理会,示意司礼的的官员们开始大典··待穿着广袖白服的前朝元老,也是新朝第一世家王氏的家主文渚先生捧着靛青色的诏书,平稳清晰地宣读过后;将其交由礼部的官员奉于金盘之中,迅速接转至宫楼之上。
彼时鼓乐、仪仗尽相登楼,由宣诏的宫人大声读出,告知文武百官;接着再以云盘相乘,从城楼处徐徐降落,是为“云盘接诏”··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玉阶之上,朱楼之前,青帐之中,舒陵的眼中只有那个修长的身影。
玉阶之上,朱楼之前,青帐之外,百官之前;听着这山呼万岁之声,看着这盛大的典礼,舒谨却仍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三日之后,新帝继位第一次早朝。
舒谨早来了一个时辰,打量着这许久未见的金殿··舒陵晚来了一个时辰,只能看见朝堂之下黑压压的人头··朝上除了些新帝继位后需要安排的事宜,近期也没有什么大事;江州之地虽然仍有些旱情,但不足为虑,只要依着以往的惯例治理旱情即可。
倒是漠北候称病未朝这件事颇得众人注意,这新朝的风云之变;实令人有些看不懂,摸不清··早朝后,太子寝殿··“殿下,这里共计一百三十九人,其中一百一十人出自京郊行宫,是皇上五天前召回宫中的;剩下的二十九人是前些日子从太子宫逃离,后被杨侯发现带回。”
舒谨身着尚未换下的青色礼服,头上还带着束发的金冠,“贻误陛下早朝,是为失职,都处理了罢”彼时手里还拿着一串佛珠,一边细细地用右手食指和拇指碾磨,一边淡淡地吩咐着。
不管受刑的宫人如何凄厉哀嚎,也不管那些百般求饶的呼喊;不过小半个时辰,一百来人渐渐没了声响,偶尔传来的几声呻.吟,也微不可闻··血流遍地,污了这座精心建造富丽堂皇的太子宫。
“不要让陛下知道,他若问起,就说这些人都被打发到外面的行宫去了·”·“喏”·忠心的侍卫毫不犹豫地应答,指使着宫人和侍卫们一同就地掩埋了这些尸首;同时,也清除了那些流入石缝中的暗红血迹。
走出太子宫,回头看着那门上新贴的封条,舒谨脸上有些茫然··“阿福,你知道吗”·佝偻的宫人静静候在舒谨身侧,没有回答。
“孤容不得一点意外”·斩钉截铁的话语中带着血腥气,在这如此炙热的骄阳下,却让人感到了深深寒意··“找几个稳妥的人好好守着,陛下以后都不会来这里了。”
随手将把玩的佛珠赐下,看着侍卫诚惶诚恐的退下;舒谨脸上带了一丝浅笑,为俊秀的容颜增添几分光彩,仿佛以前那个温和仁慈的太子殿下从来没有离开过··可是在那人心所不能触及的地方,有些秘密注定不能掩藏。
这一百三十九人的埋尸之地,终归不会永远沉寂··阿福轻轻掀起眼皮,恭敬地佝着身子道:“主子,到用膳的时候了·”·“嗯…去勤政殿”·舒谨颔首,下阶离去;徒留一片寂静的脚步声,回荡在这注定荒废的太子宫。
“呀阿曙也在,不是病了吗怎不在府中好好养病若连累陛下染疾,可不是阿曙你能够担待得起的。”
略带责备的声音打断了殿中两人的对话,年长模样的人皱了眉,眼底划过几丝嫉恨;那端坐在上的少年却仍是一副怯懦的模样,眼带期盼和信任地看着从殿外缓缓走进来的人。
“哼”·“陵儿刚刚继位就这般不经通报,直闯勤政殿;你眼里还有没有这尊卑之礼,君臣之道”·那被舒谨叫做阿曙的中年人一脸怒意地斥责舒谨,无奈这被斥责的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小陵,先把政事放放,该用饭了·”·舒陵乖巧地点头,走下来牵着舒谨的手向外走去··“侯爷莫恼若身子不适,一定要好好调养。”
“说到这尊卑之礼,君臣之道,孤不得不提醒侯爷一句:你是小陵的长辈,但也是本朝朝臣,见到孤不行尊卑之礼也就罢了,这称呼上还是要遵一遵君臣之道的。
若被旁人听见,再被有心人听见,这新帝的威望因为亲叔叔的失礼被打了折扣,也是大家都不愿看见的·”·“侯爷,你说呢”·说完后,两人已出殿而去;独留漠北侯一个人在勤政殿中,紧握的双手几乎可以听见骨头的咔擦交错之声。
本就是两人的相互试探,却没想到舒谨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竖子实在可恶·竟丝毫不顾情面,初次交锋就撕破了脸;这般狂妄嚣张,早晚有一天会付出代价·也亏得漠北侯养气功夫到家,出宫时没有带任何怒色;反而早上没有见着漠北侯上朝的官员们,得到了漠北侯进宫的消息,稍稍定了心。
新帝继位,漠北侯是皇帝的叔叔,又掌着漠北军的军权,应是不会这般轻易倒下··“来,小陵,多吃些”·将一块鱼肉夹到舒陵的菜碟中,舒谨看着身旁低头默默进食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孩子,“小陵你…可是怕孤”带着些笃定的语气,话里却是询问的意思。
见舒陵瑟缩了下身子,很快又紧紧捏着手中的银筷,不声不响地继续吃着··“南阳舒家就剩下你和孤了,你是孤唯一的亲人,孤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小陵,你要记住……”,莫名地感到有些烦躁,舒谨放下筷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舒陵的头,感受着手下立时变得僵硬的身体,突然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好好吃饭,下午跟着太傅进学时,要谦逊恭谨,勤奋多思,方可早日学有所成·”·“嗯,我知道了·”·明明已经是十三岁的孩子,声音中却仍带着孩童的糯色,仿佛江南之地的吴侬软语。
舒谨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轻轻地拂过舒陵后颈,纠正道:“以后在人前要自称朕”,说完就拿开手来,重新坐下举筷进食··“朕…朕吃饱了,可以走了吗”·不敢去看舒谨抬头时的不满神色,舒陵提起衣角迅速站起来,领着伺候的宫人匆匆忙忙走出去;自然也没有看见舒谨在他走后露出的浅笑,还有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还是有些不到家啊……”·微微咬紧了唇,招手让阿福近前来,“取三分来·”·阿福答诺,从怀里拿出锦囊;打开时,里面竟是满满的浅褐色药丸·只见阿福取出一颗来,仍用指甲碾开了外面的壳;没有像以往那般将其融进清水里,而是取了约莫三成的药粉倒在茶水中,再奉给舒谨。
舒谨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脸上的浅笑却从来没有中断过;用锦帕擦拭了嘴角之后,才一脸餍足地吩咐:“这次用药,就不必和太医说了;这好日子,总得有几分精神。”
“是,主人”·阿福收好剩下的药和锦囊,重新站回原地;佝偻着身子,仍是人们眼中沉默呆愣的王府管家··此后,舒陵每日准时上朝;午时同摄政王舒谨进膳,午后随王氏文渚先生进学,傍晚时分再随宫人修习宫中礼仪。
这般安排之下,竟没有一点空闲··不过美玉出世,明珠渐显,自然需要打磨的过程;不管性子如何的怯懦,这般□□之下,也有了几分帝王之仪·再加之舒陵身形见长,早已没有当年娇小瘦弱的模样。
朝堂之上,漠北候和摄政王两党之争日益激烈,多多少少影响了朝事;在民间也引发了些怨言,新进的士子除了各投阵营之外,有些不堪权谋争斗倾轧的,也渐渐有些聚集起来,自发地维护皇权,为小皇帝舒陵发声。
声音虽然微弱,却焕发着勃勃生机;力量虽卑微,但富有韧性百折不挠··小皇帝舒陵才德方面有文渚先生的教导,自然差不到哪儿去·文渚先生是王家家主,三朝元老;也是两朝帝师,同时曾是摄政王舒谨的恩师,于新帝授学之事上,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不过,也正因如此,才不得不卷进一场纷争之中··☆、风起·“主子,该起风了·”·阿福佝偻着身子,提醒着静立在窗前的舒谨··“是啊,起风了。”
舒谨转身走到书桌前,取出存放在暗格中的玉佩;不同于当年给阿福看的黑玉,这块玉佩足有巴掌大小,通体晶莹透白,玉质上承,上雕着双龙戏珠之纹·可纹路并不对称,泾渭分明地将玉佩划分成两个区域,左侧白玉无暇,右侧龙腾于海。
静静看了会玉佩中间的那几缕不知被什么沾染的杂色,舒谨双手紧握玉佩左右旋转几下,似是找到了什么印记,轻轻一掰,完整的玉就被分成大小两块·那大块的玉背面,竟又嵌着一块白玉,白玉上没有纹饰也没有字迹,仿佛只是一块简单的水滴状的玉佩而已。
“让杨家军把这个带到司空曙祭祖之地,就说是孤的一片心意罢”·舒谨将它取出,递给阿福;虽然脸上仍带着浅笑,却没有一丝温度。
晋元二年冬至,舒陵继位后第二个冬至,年十五··渐渐地,不知从何处而起;有朝臣陆陆续续地上书,请求皇帝选后纳妃,早日亲事朝政,延续皇族血脉··由此,便有最早反应过来的漠北候派系官员极力谏举漠北候之女北灵公主司空灵,因其年岁相宜,身世上虽有些不足;但有着先皇的册封,也是足够了。
故而朝堂之内,江湖之远,不过几日,便已皆知这位北灵公主或会成为新朝之后的消息··还未等北灵公主的消息冷去,另外一个人选却又突然横空而出,宛若一道惊雷,划开了一面倒的局面。
王氏青婉,年已二八;世家之门,书香之族,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加之这位曾是先蔡阳侯属意的太子妃,如今虽已物是人非,然担这皇后之位分量还是足够的··两派的争端终于从朝事转到后宫;此事愈演愈烈,翻涌的波涛已让人有些站不住脚,可那几位当事人却丝毫没有反应。
漠北候半年前就已回乡祭祖,正值司空将军逝世三年之期,为人子者不能灵前守孝已是措憾,这除服之事须得极为慎重··摄政王舒谨除了每日相伴皇帝用膳进食之外,朝堂之事也多交由耿先生一派的朝臣去做,从未在任何朝事上妄自加以评论和决策;只在偶尔有些难以决定或两派纷争之事,才出面调和。
至于舒陵,这位天子是新朝三代帝王存在感最低的一位··每日朝堂之上只是静坐不语,从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从来不会主动召见朝臣商议事情·只有那每日批复的奏折,才能让朝臣们从那日益精进洒脱的笔迹中判断这位天子是否受人胁迫。
国将不国,君将不君··总要有一场胜败,才能平了这两虎相争之局··“陛下,这个月的诗文还没有给王爷送去”,一向稳重沉着的江南,提醒之时却带着几分忐忑,有时候连他也看不透这个安静的少年;永远都带着和舒谨相似的浅笑,永远讨好信任着舒谨,永远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哦…两天后朕亲自过去·”·舒陵手中的笔一顿,略略画粗了一条线,轻微地修摹了下,随手合上册子放入右手边的锦盒里·“把这几天新进的新鲜事物选些出来,给皇叔先送过去;另外,太医院的药材也每样取些,差人送到王府药阁。”
“喏属下这就去安排·”·江南俯身抱拳,正欲退下,却听舒陵突然问道:“江卿,当年你我相见,是何因由”·乍听此问,江南的心中也不由得一沉,面上一愣;略带了些回忆和犹豫回道:“属下本是禁宫守卫,得先皇垂青,拨到太子宫伺候陛下。”
“江卿…”舒陵抬头,直视江南,“你知道朕要听的不止这些·”·江南额上出了些汗,也不知是这殿中的火龙烧得太热,还是那投射在身上的眼光太过灼灼逼人;斟酌着,徐徐道出一些从来未曾提起的往事。
“属下一家俱受漠北侯恩惠,也算是一乡十里的大户,富贵和乐之族;但,属下多年来,是听从摄政王的吩咐,保护陛下的安危·”·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还有呢”舒陵继续问道,似乎笃定江南还有未尽之语。
“蔡阳侯在立朝之初,兴办学府收容战乱之中流落的孤儿;再在其中选取聪明伶俐孩子,登记造册重新拟定身世记录,在各方各处种下暗子·这些人皆听从持有墨玉之人指令,掌握着新朝近半数的势力和情报。”
“属下所知,也仅仅只是这些了”,知道这些事情就算自己不说,也会有人告知舒陵;江南也就不再隐瞒,将所知的一切尽数道出··“属下自幼便入宫接受专人训练,由蔡阳侯拨给先皇做暗卫;后来又被先皇派给陛下。”
·舒陵起身上前,扶起江南,带着满眼的歉意和信任:“嗯,江卿待朕以诚,朕也必将报以国士之礼·”·“谢陛下”·江南迅速应道。
不知为何,在面对舒陵之时,竟也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压迫感传来,让他想起幼时初见蔡阳侯的情景··那时,他笃定此生都不会再见到比蔡阳侯更加芝兰玉树风尘物表之人,这世上也永远不会有人有蔡阳侯的慧心巧思知人善任;可如今,江南却有了些不确定,不确定这位新朝幼帝,究竟可以聪慧到何种地步。
外后日,离江南和舒陵在勤政殿闲谈已过了两日,从宫中悄悄抬出的一顶小轿停在摄政王府后门;轿帘掀开,里面是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穿着朴素的锦袍··因还未带冠,所以长发只用了一块云巾束着;看着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少年的鲜活和稚气。
少年腰带上却别着一块质地通透的玉佩,不懂行的人也能轻易看出其珍贵之处;故而来往路人并未投以轻视,能来这摄政王府的人,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打探窥测的··守门的仆从见少年下轿,立时诚惶诚恐地迎上前来,一路带着少年走进王府。
很快,得到下人通报的舒谨就在二门处遇到舒陵,举止从容地行了一礼··“陛下万岁”·挥手遣退一干跪地的下人,舒陵面带欣喜地走上前去,拉起舒谨的手,“许久未见皇叔,小陵甚是想念;今日一见,才明白古人所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诚不欺我。”
舒谨侧头瞟了舒陵一眼,一双潋滟的杏眸里也带了几分欣喜··“莫要和孤打趣,你是一朝帝王,就要有些当皇帝的样子·”·“我不管”,舒陵摇头道,“皇叔不是说会永远保护我吗会帮我吗那我有没有做皇帝的样子又有什么关系”·见舒谨转头,将要训话的架势,舒陵忙改了口,“皇叔,朕言语失措了。
这家国天下,是为帝者的责任,怎可如此轻言儿戏;且身在其位,必将尽心尽责以不愧先祖,如此这般不思进取又怎能让群臣信服”·“皇叔,我说得对不对出宫时有些急,没有来得及用膳;皇叔,我想吃莲子羹”·舒谨无奈收回话头,轻笑道:“好了,早就给你备着了,快些进去吧”·记忆中软糯沉默的孩子不复存在,看着舒陵如今这般成长,舒谨心中是高兴的。
许久未曾有过悸动的心,会因为这孩子的一句撒娇而倍感温暖;也会因为这孩子的知事明理而感到愉悦··少年时期的往事渐渐隐去,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少,那些爱恨似乎早已恍若隔世;只要走完这最后一步,或许就会得到真正的解脱。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总还有些念想;至于诸事了结之后的去向,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皇叔”·“在想什么呢”·尚在变声期的少年,声音中没有清脆稚嫩的感觉,却因为喑哑的声线愈显深沉和关切。
“哦…前几日让杨侯送了一份礼,算来应是快到漠北侯那儿了·”·舒陵低头吃着莲子羹,让人看不见表情,“皇叔待小叔还真是好,连我都不曾收过皇叔的礼物”。
虽是感叹的语气,却多了几分少年意气··舒谨笑了笑,指着舒陵腰间的玉佩道:“这不是孤送你的礼物”·一手捂住玉佩,舒陵仍是不承认,“这个不一样,宫里每日给皇叔带那么多东西,皇叔却一点回礼都没有,可不是君子得报之举。”
“原来陛下赐臣子东西,还在一心等着臣子回报”舒谨拿着舒陵这些日子作的文章一边翻读,一边带着几分随意和亲近回应,“那下次宫中再有赏赐,孤可要好好思量一番,这接了赏赐,要拿什么还给陛下。”
未等舒陵回答,只听舒谨又赞道:“文章已是中上,跟着文渚先生的这些日子,可见你也是用了心的·”·“不过,武艺方面要勤加练习,不可偷懒取巧;也不要求习得多高深的武学,总要有几分自保之力才好。
可是耿先生安排的少师不合陛下心意过些日子在民间选一些出来,也好博采众家之长·”·“多谢皇叔”·舒陵吃完莲子羹,凑上前来,看着舒谨正一笔一划地在文章旁边写着批注;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道:“我听闻祖父当年曾经建了一个杨侯,里面都是些武功高强神出鬼没的高手,这民间的高手也不能与之争锋,皇叔能不能让我见见”·舒谨放下笔来,抬头望着舒陵,用手弹开凑过来的脑袋,“杨侯”略带几分沉思,“你从哪儿听到的先帝跟你提起过”·舒陵忙答道:“父亲确实提过一句,不过当时我还不太明白;后来听小叔说起,才多问了几句。
如果皇叔不是很方便,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好奇而已·”·“无事”将看完的文稿收纳规整好,舒谨轻轻地呼了口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株干枯的梨花,光秃秃的枝干在这寒冬黄云之中,更显稀疏寥落。
“等元宵宴后,孤让阿福从杨侯中挑几个武功好的过来;既能指点你的武艺,又可在旁保护你·”·深深地鞠了一礼,舒陵满脸堆笑,“那小陵就在此先谢过皇叔割爱”·生子虐恋情仇怅然情深恩怨若失·舒谨点头,看了看舒陵腰间的玉佩,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您是君,我是臣,哪有君给臣行礼的”说罢,又有些无奈地嘱咐道:“这称呼上的问题,人前人后注意着也就是了;你我叔侄感情虽亲厚,但有些礼制是不可逾越的。”
“小陵你快些长大,快些懂事;孤也好把杨侯交给你,把这新朝朝堂交给你”·直起身来,听过舒谨的话后,少年的神色也带了几分严肃,“朕知道了……皇叔放心,小陵一定会快些长大,也一定会谨记皇叔的教诲。”
“算来出宫也有半日,再不回宫里该着急了;平日里朕见不到的时候,还望皇叔多加珍重·”·往外看了看天色,舒谨起身开门,“走吧,孤也正要出门,顺便送您出府。”
“嗯”·少年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角,走了出去··舒谨跟在少年身后,两人在府门处告别后,各自向着相反的方向坐轿离去。
·一方小轿之中,有人以手扶额,疲惫不堪;有人紧咬牙关,眼泛琉璃··☆、春雨·元宵未至,新朝就掀起一场滔天大浪,让笼罩在这场风暴中的人们胆颤心惊。
本在家乡祭祖的漠北候突然回转,借道临西郡,纠集了十万新进兵士;再与北境驻守的二十余万漠北军互为呼应,气势汤汤地向着皇都行进··圣旨下了无数道,却只是没入军中毫无反应;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漠北侯此举意欲何为;这场兵事,着实让天下人侧目。
朝堂上几派的反应各不不同,唯一达成共识的就是要尽快让漠北侯暂缓行军,若让这三十万大军横冲直撞入了皇都,届时这新朝君臣就成了案板上任其宰割的肉··这临西郡和北境之地乃新朝根本,容不得刀兵之变·“陛下”·“哦,江南来了”·舒陵收回神思,踱步走回桌前坐下,“今日召爱卿过来,是因朕有一事不明,还望爱卿为朕解惑”。
江南低着头,看不清舒陵脸上的神色··“陛下请说,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件事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朕要你去查一查”,舒陵一边拿起一张黄纸提笔写着,一边道:“前些日子皇叔说送了样东西给漠北侯,应该是一块白玉,你可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含义”·“这…”江南第一次欲言又止,想到就算漠北侯行事到了这般地步,可舒陵言语之中还是带着肯定尊重之意;也不知摄政王在这位心中又究竟是何面目。
“这,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待臣去杨侯查访之后,应会对此有所了解·”·“嗯,你先退下”,天子挥手遣退了江南··“行一”·殿中突然出现一个侍卫模样打扮的人,舒陵将手中的黄纸折起,放到来人手上,“把这个送给小叔,就说我对不住他,让他担心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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