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宦 by 陈灯(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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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宦 by 陈灯(上)(6)
·    双林只摇头:“不必,你这身份将来还难免要露面的,不必跟着了,你放心吧我没事的·”·    约莫过了吃晚饭的时间,双林才换了便服去了布政使府,果然才进门通报雷恺就亲自迎了出来,满面笑容:“傅公公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可是王爷那边有交代”一边亲自将他引进花厅,命人奉茶,一派殷勤,十分周到,以他这种封疆大吏的身份,着实有些折节了。
    双林只是客气拱手回礼道:“不敢当,实是今儿在下替王爷清点贡品,却看到一只海东青,十分稀罕,听说是贵府进贡,心里有些疑问,便来问问·”·    雷恺脸色变了变,却是有些疑心双林是狮子开大口,忙道:“那海东青是犬子废了极大周折拿到的,公公也知道,这海东青,是十分不易见的,如今是为着咱们大宁府备着京里万寿节的贡品,所以一得了此物,连忙便往上贡了,是万万不敢留此珍品的。”
    双林笑道:“雷大人一片忠心,王爷平日里也是称赞不已的,只是那海东青,大人也知道,王爷前儿去朵颜三卫那儿巡查,兀良哈族贡了不少贡品,当中正有一只海东青,白羽玉爪。”
    雷恺一怔,兀良哈族贡了贡品他是知道的,其中不少王爷还都赏赐给了他们,但是这贡品礼单,自然还只有楚昭得见了,他却不知其中还有海东青,其实自家贡的海东青,他也没见过,都是嫡长子打理的,他一贯办事稳妥……他心里微微打鼓,听双林继续道:“那日王爷带着小的还有几个侍卫一同骑马散心,王爷却是在草原上遇见一名男子套野马,骁勇无匹,王爷十分欣赏,与其交谈甚欢,后来听说那名雷姓男子急需一海东青来救人,雷大人您是知道的,我们王爷在京里,宽厚仁慈,慷慨大方的名声那是一直有的,听说他要救命,便将才得的那海东青,赠了那男子……如今,在下却在这雷府贡品里,见到了这只海东青,着实有些不明,这拿去救命的海东青,如何又变成了雷府的贡品了,其实海东青事小,就是殿下原本是想着这海东青能救人一命才赠与了一面之交之人,若是猛然看到这只海东青,动问起来,只怕有些失望……”·    雷恺听到这里,汗水已落了下来,连忙站起来道:“还请傅公公指教这海东青……原是,我家中一侍妾原是辽东一野人酋长王忽颜哥那边的女奴出身,其胞弟仍在那边为奴,前些日子听说触怒了主人,要被问罪斩首,那家人不懂规矩,跑来找我那侍妾求情。
傅公公是知道的,那里到底不是我大明属地,虽是小国,岂有为一侍妾,坏了别国的规矩因此我便没应,只是我那侍妾与我育有一孽子,一心想着为母分忧,听说那边有以海东青赎人的规矩,便去弄了一只海东青来。
正好长子正操办贡品一事,见那海东青着实珍稀,送到蛮荒胡夷之地太过可惜了,也是想着为王爷效劳,因此才将这神物贡上……”·    双林笑了下道:“原来如此,想必贵公子并未将这海东青的来路与你禀报了,也难怪如今出了这等岔子。”
心里却暗自揣测,什么坏了别国的规矩,辽东这一代这些小酋长小部落,都是要仰着大乾的鼻息,否则雷恺后院也不会有这些胡夷女奴存身,想来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为了这么个低贱女奴的家人浪费精力罢了。
这么想来,那雷云铁骨铮铮一条汉子,却因为自己母亲的出身而不得不屈就于后院,着实有些憋屈,难怪他说自己处境尴尬了··    雷恺道:“正是,如今知道底里,只怕殿下会以为是犬子花言巧语,骗了殿下的海东青来,此事还请公公从中转圜描补一二……这海东青已送入王府,如今却不知还能取回与否……”·    双林将手里茶杯放下道:“海东青已入了库,如今即便是小的也拿不回来了,只是这事其实也不难办,在下却有个两全其美之计。”
    雷恺忙道:“公公请讲·”·    双林道:“令公子取那海东青,不就为了赎人么想来辽东那酋长,慕我大乾国威,但凡你派人拿了重礼去赎人,定是无有不应的,依我看,大人不如赶紧备礼去,将你那侍妾的胞弟赎来,那海东青也就用不着了。
那日殿下甚是欣赏令公子的身手,这也是大人教子有方,面上有光之事,令公子为母分忧,取那海东青,一片孝心拳拳,如今无论是陛下还是我们王爷,都对这孝悌之事十分推崇。
你上个折子给王爷,将此事说明,只说犬子不知你已将人赎回,去草原捕鹰,偶遇殿下,得了赏鹰,回来后你不敢据此珍品为己有,连忙将海东青贡给天家所有,这般一来,令公子有孝有勇,雷大人既忠且慈,我们殿下仁义宽慈,这贡品送上京城去,陛下看到这海东青背后还有这般忠孝仁义的传奇之事,定然龙心大悦,说不定雷大人父子还要名扬天下——岂不是十全十美得很”·    雷恺一听,满脸笑容,连忙站起来深深给双林鞠躬道:“从前就听说王爷身边的傅公公虽然年纪轻,却是一等一的能干,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这样一件事给公公一指点,居然如此花团锦簇,十全十美,便依公公所说,我即刻去办了此事。”
·    双林微微一笑,起身道:“小的还有差使在身,只是今日念着这事,所以才来问问,既然雷大人已有数,那小的先回王府了·”·    雷恺起身将双林送出府上,又从袖中掏出一封银子递给他道:“劳烦公公特特跑一趟,这天热,还请公公拿去喝杯茶解暑。”
    双林一笑,也不推拒,袖了银子自上了马车回王府··    雷恺这边送走双林回到府邸,其嫡长子雷缙已经走了出来,有些忿忿道:“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父亲如何被他几句话说得如此惶恐卑微不过是一个小太监罢了。
犯得着就真的为了个低贱的奴仆,真的去与那蛮夷之人交涉吗岂不是白白堕了父亲的威风”·    雷恺轻声斥道:“你懂什么这位傅公公,出外军备巡查之时,王爷不管去哪里都带着他,形影不离,乃是身边贴身伺候之人,听闻乃是先皇后赐下的。
这些日子我冷眼看着,虽然王爷器重,他却十分谨慎,一句话不多说,一步不踏错的,他好端端跑来和我说这些做甚么只怕这就是那位王爷的意思”·    雷缙有些不解道:“王爷为何不亲自问你”·    雷恺怒道:“还不是你办的好事这海东青想必就是王爷赏给那孽障的,你也不问清楚来路,就拿了上贡,我早就和你说过,这贡品一事,不必认真,不过不失便好,你偏要逞能送这么出挑的东西,如今送出祸来那王爷恐怕是被拂了面子,心里不悦,却不想面上和我过不去,才叫身边内侍来传话,这事如今就得按他说的来办了,才能让王爷息怒”·    雷缙有些不解:“不过是个废太子罢了……不是听说一贯宽厚仁慈么,来了这里这么久,听说也是个没脾气的,再说那贡品是要进上的,那海东青玉爪白羽玉嘴,实是珍品,听说今上极好打猎的,得了这等珍物,兴许您就能再上一层了呢。”
    雷恺叹道:“这话家里说说就罢了,这位肃王爷,在京里虽然有着宽厚仁慈的美名,偏偏却办过一件大事,便是将京里大大小小京官的冰敬炭敬给革了当时我们地方官哪个不暗自称快,他不是个怕事的,凡事留了余地,那是他尊贵深沉之处,你莫要看他如今不在储位上,这天下之事,未盖棺谁敢论定更不要说他如今就现管着大宁府,小事上莫要去触怒他,皇家人,哪有简单的——此事不必再说了,你去备礼,连夜让人去将那人赎出来,然后这些日子,开了祠堂,将雷云上了族谱,再叫内院给他拨个单独的院子住着,一应用度,都按府里正经公子的来,既然王爷看重他,你以后也待他好些,将来也是个臂膀。”
    雷缙十分不满道:“他前儿为了那海东青一事,几乎将我手给掰折了如今父亲反要给他卖好,这人全身都是反骨,父亲也不怕他将来反口咬我们一口”·    雷恺怒道:“你那点眼界放宽点他再怎么样也是姓雷的难道他不要父兄宗族了难道我雷家倒了他就能有好日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是个聪明的,就该借着这次机会,好生效忠殿下,建功立业,他有用了,他母亲才能过得好,他自己也有前程,这次将那奴才赎回来,也放到庄子上捏着便是了,想拿捏人还不容易吗人家好好的怎么就在外头能遇上王爷这是他的运气,焉知不是我们雷家的运势到了你却是要用些心,叫他真心服你才是”·    ·    第72章 震怒·    ·    雷恺动作很快,果然第二日便上了折子给楚昭,楚昭看了折子十分惊讶,找了雷恺来仔细一问,果然十分惊异其中的巧合,又专门召见了雷云。
    雷云虽然刚受过家法,应当也是被雷恺交代和安抚过,对过了口词,在楚昭面前很好的粉饰了过去——果然将一桩狗血宅门兄弟相残的八卦事,变成了一桩王爷慷慨赠鹰,臣子一心为国,儿子忠孝两全的美事,当下楚昭果然命人写了折子,将那海东青命人好生喂养,加急送入京中给元狩帝,可想而知这桩讨喜的传奇也定能得到元狩帝的喜爱,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和,再没有比这更讨喜合适宣传的故事了。
    楚昭将此事安排好后,心情颇为愉快,不免想找当初一同经历过此事的人说上几句,自然先想起双林,谁知道一问因喜,却道双林身子不适,告了假··    楚昭一怔问道:“生病了生的什么病可让良医所诊治了”·    因喜道:“只说是外感风寒,怕过了主子,所以没进来伺候了,不是什么大病。”
    楚昭笑道:“也罢,忙了这几天,也没见着他,孤去看看他去·”·    因喜有些意外道:“他不在王府里,听说在外边置办了个外宅,殿下何必降尊纡贵去看他,过了病气如何是好。”
    楚昭自就藩后,自己主意渐渐大起来,不再和从前一味软和,不以为然道:“孤身子健壮得很,哪里就能过了病气了——外宅他倒是自在起来了,外宅都有了,看来心是越来越野了,对孤也没从前用心了。”
说罢直接叫了英顺进来安排车辆,带了因喜便要去双林的外宅看看,还不许人提前去禀报,一边笑着和因喜道:“这人有些古怪,人前一派正儿八经,实则好酒好玩,心里七拐八弯的,咱们悄悄过去,看他是不是真的生病了,若是欺瞒于孤,非要狠狠罚他不可。”
    因喜有些无语,楚昭在外人面前也是一派尊贵内敛的样子,如何倒和一个小内侍过不去,却也只有让双林自求多福,不要真的是假装生病被主子抓到了。
    双林不知楚昭正在来抓他的路上,他的确是生病了,辽东一带,入了秋早晚温差便有些大,他在外边住着,不免有些贪凉自在,晚上洗了井水,第二日便头重鼻塞,发起热来,只得命人送了信去给因喜告了假,如今正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打着,狼狈不堪中,偏偏店铺里事情多如牛毛,即便如此,他也还在一边理账,一边让柯言替他艾灸中。
··    楚昭下了车,守门的老苍头却是被侍卫拦住了不许禀报,他直接长驱而入内院,一进内院便精神一振,原来双林有些懒得打理,便在院子里随便扔了些山石,满满移栽了最是好养好活的野菊花,正是夏秋交接时节,野菊花满满如金钱一般铺满了整个院子,阳光下菊香扑鼻,又灿烂如锦,楚昭轻笑了一声:“虽没什么雅意,却难得这份野趣。”
    因喜道:“自然是难入主子眼的·”·    楚昭道:“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很随意不讲究,正和他面上相反——若是给他机会,定然是逃得远远的不肯和人低头的性子。”
他一边点评一边走进内室,隔着帘子却停了脚步,听到里头肖岗的大嗓门道:“鹿茸、东珠、貂皮、马匹……辽东无非就是这些东西有厚利,你如今反而不趁便宜多进些这些货让我带回京,居然让我的什么枸杞、发菜、甘草、蕨菜、榛子、山核桃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啊,这样的东西居然还弄了十车子,也让我同兴镖局走一趟……也就只有贺兰石还成些样子,只是这东西京里也不时兴……”·    楚昭隔着帘子笑了下,伸手止住了因喜要掀帘子的手,侧耳听着,只听到里头双林开口说话了,却瓮声瓮气嗓子沙哑地:“你不知道……”先打了两个喷嚏,又听到他咳嗽了两声,才接了下去:“鹿茸东珠貂皮人参这些,京里都有老字号专门卖的,用这些的人家,也不是一般人家,各高门都有自己长期供货的渠道,哪里等到你去卖不是说你的货色好,人家就买你的,那些公门侯府里头负责采办的,人家不是看你货色物廉价美的,而是要从中取利的,都是多少年的老门路才能摸得着门槛,我们这半中途的店家,插不进脚的。
这些东西进货本就贵,卖不出去,放着又占本钱,若是便宜卖了,这路费人工就是好大一笔,利太薄,不划算·倒是这些土产,枸杞发菜甘草蕨菜,进货便宜许多,卖也好卖,京里人家爱讲究,就是中等人家过年过节也好弄些稀罕物,眼看着就是中秋、过年了,哪家不置办些节礼年货哪家不抓点榛子核桃给孩子尝尝咱们如今本金少,你回去尽快让人发卖了,下次回来又立刻能买上一批货带回来了,这次倒是可以进些精贵货,毕竟咱们这边有王爷撑腰……”·    他一口气说了一串,又一声接一声的打了几个喷嚏,吸着鼻子又道:“那贺兰石就更不必说了,我弄了个极大的贺兰石雕的屏风,让殿下贡给陛下的,还准备了数十方贺兰砚台,陛下有随手赏人的习惯,又一贯喜欢我们殿下的,殿下贡上去的,定然是用上的,到时候定是近臣全都赏了贺兰砚,京师文人就好这些风气,看到皇室喜爱,大臣们都用,哪有不跟风的,到那时候咱们再卖,不怕不赚一笔……”·    楚昭听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挑了帘子走进去道:“好你个傅双林,连孤和父皇都算计上了……”·    双林正趴在床上光着脊背给柯彦艾灸的,一屋子三个人看到楚昭进来,全都慌不迭地站了起来,只有双林衣物散乱,急急忙忙披着衣服,狼狈万分地拢着衣服,却偏偏衣袍宽大,连裤子也没系紧,鼻子又不争气还在吸溜着得腾出一只手去捂着免得失仪,顾此失彼,比从前那稳妥周到是大大失态了。
楚昭看他鼻头眼圈通红,眼睛泪汪汪含着两包水,半边肩膀裸在外头,瘦削白净的背上暗红的是刚刚灸出来的印子,就有些心软又有些好笑,伸手按住他肩头笑道:“别起来,孤听说你受了风寒,好几日没见你,便来看看你——果然是病了我还疑你是要躲懒偷闲。”
    双林好容易捂了鼻子,又被楚昭按住不能起身,只能抬了头去看楚昭,颇有些可怜样子,楚昭问柯彦道:“病情如何”·    柯彦有些结巴道:“回殿下,只是外感风寒,不妨事的,喝几剂药,清清静静歇息两天,饮食清淡些便好了。”
    楚昭皱了眉道:“这外宅里头伺候的人不多吧只怕倒是王府里想吃些什么还便利些,不如回王府去养病,孤不叫你到当差便是了。”
    双林忙道:“有劳殿下动问,只是这几日外头有些差使要忙,王府里见人不容易,还是外边方便些,殿下若是有吩咐,只管派人来吩咐小的便好。”
    楚昭道:“孤能有什么吩咐,你如今自在着呢,想回王府就回王府,想住外头就住外头,想见什么人就见什么人,再过几日怕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眼里还有孤么。”
    双林听着话头不好,不敢再说话,只拿眼偷偷去看因喜,因喜也有些不解,适才进来看王爷还兴致勃勃的,听双林安排店铺的时候,还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怎的一说到养病上,略略维逆便就不高兴起来,其实双林如今差使主要在外头,外宅见掌柜伙计都方便,王府的确大为不便。
只是他们都是伺候楚昭长大的,也知道他不高兴的时候,只有顺着来,等楚昭自己生闷气一会儿,自己又好了的··    因喜斟酌了下便缓和道:“不如小的安排两个小内侍过来跟着双林这边伺候好了,有个话什么的也方便传。”
    楚昭不说话,脸上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淡淡道:“因喜总管办事总是妥当的……”·    因喜听着这话,也有些摸不准楚昭脾气了,柯彦在一旁更是大气不敢出,一时气氛有些尴尬,好在有个不会看眼色的肖冈大大咧咧道:“殿下真是好生仁厚,难怪双林尽心尽力为殿下打算呢。
就为了这一批货,他起早贪黑自己亲自验货,十几车货呢他都是一样一样验过的,又是一桩桩一件件自己做的帐,路上需要注意甚么,交接注意啥,到了京城什么时候卖甚么价钱,几时卖多少,中秋卖甚么价,囤多少货到过年卖,样样都和押车的掌柜给说交代清楚了,饶是这样还是不放心,明明发着热,也还撑着自己写了一晚上的具折,不是我说,几时见人做生意这样呕心沥血呢这也是为殿下挣钱才这样用心了。”
    肖冈军伍出身,直来直往惯了,这军中论功行赏,因此以他一贯的想法,自然是有了机会,当然要在王爷面前拉扯宣扬自己兄弟的功劳了···    没想到这一番歪打正着,楚昭脸色大大缓和了下来,伸手果然去探双林的额头道:“发热了如今还热吗这挣钱的事,也犯不着这么着急。”
·    双林刚吃了他的脸色,也不敢躲,只僵着脸色看他探了头,又推他躺了下去,问柯彦道:“孤从前发热,母后倒说不着急退热,只是清清静静饿几顿,让热发散了,这病反才好得快,若是下些猛药压下去,病根没治好,下一次来得更凶猛。
我看他身子柔弱,倒是不要太急于用针灸药石太快,反是清清静静养着,少见人,少思少想,身子骨才能休养好·”·    柯彦哪敢说个不字,只应道:“皇后娘娘果然精通药理,说得很是。”
    楚昭看他附和,脸色更好了些,刚要交代,前头他留着看门的侍卫忽然进来禀道:“布政使府七少爷雷云遣了个小厮来传话给傅公公,就在门口立等。”
    楚昭讶然道:“孤今日才见过他,怎的这样巧来找你了”笑着转头对傅双林道:“今日孤正是有件奇事要和你说,正是和这雷云有关。”
他看傅双林脸上笑容有些僵,心念数转,忽然有些反应过来:“你已知道了”·    傅双林背上已是出了一层微汗……这事他瞒着楚昭做的,本来他不说,雷恺雷云不说,谁都不会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但是若是被楚昭知道了这事他在其中操作过,虽然也是为了楚昭好,但是到底是自作主张,便是宽厚如楚昭,也不见得能容下他这目无主子的行为。
    肖冈已强笑道:“哈哈哈只怕去镖局找我,知道我来这里也未可知·”只是他不擅作伪,脸上已笑得十分勉强··    楚昭冷笑一声转头对那侍卫道:“传那小厮来传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厮走了进来,有些畏头畏脑,看起来显然不太机灵,站在行了礼,楚昭淡淡道:“你家少爷有什么话传话的”·    那小厮愣愣道:“我家少爷说了,此事多亏傅公公从中斡旋,我们少爷的母舅已平安赎回,海东青一事也完满解决,大恩不敢言谢,如今自己身上有伤,不便前来致谢,等身子康健后,必亲自来谢过傅公公。”
    楚昭呵呵笑了声道:“话传得不错,来人啊,赏他·”声音却已有些咬着牙从齿缝中透出,那小厮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这赏钱是万万不敢收的,我们少爷被大爷欺负,将那海东青夺了去,要抢回来还被家将押着,硬诬陷他忤逆兄长,受了家法,心灰意冷,少爷一个硬汉子,什么时候落过泪,那晚哭成那个样子,要不是公公从中调停斡旋,我们少爷怕是再没出头之日了……如今少爷有了自己的院子,月例和服侍的人都给拨下了,听说得了王爷青睐,这些日子便要开了宗祠要将少爷添上族谱,我们少爷熬了这些年,连下人都看不起,好不容易好日子这就要来了……小的哪里敢再收傅公公的赏钱呢。”
    一时屋里沉寂非常,那小厮不知其意,看楚昭淡淡道:“你说得对,这人情是太大了,得你家少爷以后慢慢的还才行……你且先回去吧。”
说到慢慢的还的时候,语气已森然··    那小厮本就胆怯上不得台面,听说可以走了,匆匆忙忙行了礼一溜烟就出了去·屋里一片寂静,双林在床上,也不知是起来跪下请罪的好,还是直接等楚昭发落的好,只看楚昭面色铁青,忽然站了起来,冷冷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把孤当成那庙里供着的菩萨,面上恭恭敬敬,实则都各行其是自作主张的是吧”说完他大袖一拂,将床前桌上搁着的茶杯药碗和药瓶全数拂落在地上,哗啦啦一声全数摔得粉碎,然后自己怒气冲冲走了出去。
    因喜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双林一眼,匆匆忙忙跟着楚昭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双林几个人,面面相觑··    到了晚上,来了几个小内侍传了王爷谕令,硬是将双林带上车,带回了王府养病,无谕不许出府。
    作者有话要说:说下太子和藩王、亲王、诸侯王,都是可以自称孤的,看到老有读者提出疑问,这里解释一下··    ·    第73章 秋露白·    ·    双林被禁足在自己院子里养病,每日送来的全是清粥,果真是要“清清静静地”要给他饿上几顿,饿得双林都有些郁闷起来,虽然他本来也是吃素为主,但这样餐餐白粥,着实有些吃不消,也不许他见人,只有柯彦来给他把脉,却也没有给他用艾用灸,只开了些苦药让他喝,闻起来却也是些温中补身的补药,直到他病好了些,那白粥才改了,改成燕窝银耳粥,日日有人盯着他喝了,柯彦的药也改成了太平方子,却仍是不许他出门——不过是个小伤风罢了,闹得倒像是得了什么大病,王府一些新来的内侍奴婢们不知底里,悄悄都派人送了东西来,连王府一些属官听说殿下身边的贴身内侍傅双林病了,都遣人送了礼来,叫双林有些哭笑不得,只是病好了,总不能这么和楚昭僵着啊,外头事总还得办。
    他也知道是楚昭这次是动了真火,求见了几次,都没得到允许,又叫人找了因喜,因喜也头疼,埋怨他:“这么大的事,你悄没声的就做了,也不和我先说一声,如今也连累了我,我身上也还有着关碍呢……上次就藩的事还没平,如今殿下迁怒起来,我也是战战兢兢,哪里还能替你说话,我说你就好好等殿下消气吧……生意这会儿哪里顾得上,连肖冈那小子见势不妙都跑京城去了,这些天雷恺大人都吃了几次挂落。”
    “京里前儿陛下下旨,为了海东青一事赏了殿下、雷大人许多东西下来,还给那雷云赏了个小武职,殿下脸更难看了,要我说,你也该好好反省下了。
就藩那事儿,那是不得已,如今我也时时反省着,殿下从前在宫里年纪还小,脾气好,仁厚宽慈,如今都就藩开府了,渐渐威重令行起来,我们原不该再和从前那样待着殿下的,就说如今你这事儿吧,往轻里说只是自作主张,眼里没主子,往重里说,那就是和外臣沆瀣一气,勾连起来欺瞒主子,私卖人情,殿下没立刻将你拉出去打死,那已是待你分外宽慈了,现下这般拘着你,想是要让你认清楚自己身份才是。”
·    因喜长吁短叹了下,显然也颇觉得双林是个猪队友,又指点他:“殿下今日出去骑马了,还带了雷云出去,听说就是遛的那日新得的马,想必心情好些了,你等他回来,抽了空去找他,好好说几句软和话,多用些心在殿下身上啊,殿下自幼是个爱照顾人的,心软,不然也不会这样晾着你了。”
·    双林无法,静下来细想了下,的确是自己错了,平心而论,楚昭是个好人,他虽然也是为了楚昭好才想着不必楚昭出面,自己将事办妥便好,只是这样和那些父母“为了孩子好”而替孩子大包大揽将事都办好的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他如今还是个奴仆身份,确实有勾结外臣欺瞒王爷的嫌疑,这事如果不是楚昭来外宅探病,本可以天衣无缝的隐瞒过去,可是正因为楚昭待他如此,他这样待楚昭,的确不该。
    痛定思痛后,他便命人去探了下,果然探听得楚昭刚去了北山骑马归来,已回了寝殿·他便赶到了寝殿外,看到英顺正从里头出来指挥小内侍拿走脏衣服,看到他过来,白了一个眼给他,压低声音道:“你又干了什么混账事连累我们这些天天天吃挂落。”
    双林赔笑着上前接过英顺的毛巾道:“这不是负荆请罪来了嘛这里先让我伺候着,哥哥一旁歇息去,迟些我请你吃外头玉福楼的席面儿。”
    英顺冷笑了一声道:“要吃我自己不会叫,指望你这惹祸篓子呢,殿下这样好性儿的都能被你气到,你也就仗着主子宠着你,等着哪日主子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你多少不好都给翻出来,当差也不好好当,看你一副聪明相,偏偏犯傻,花无百日红,仔细着点吧”说罢摔手走了。
    双林拿了毛巾进去,王府地方大主子少,因此专门辟了一个大池子来给楚昭做浴殿,双林进去的时候楚昭正趴在热气氤氲的玉石斜坡上闭着眼睛泡在水里,一副很放松的样子。
    双林进去用毛巾沾了澡豆粉替他上去搓背,大概和平日里伺候的不同,楚昭抬了眼皮看了他一眼,看到是他,却也不理会他,闭了眼睛又只是趴着·双林老老实实将他背上从肩膀至脚跟都替他给按摩了一次,直到手都有些酸了,楚昭才懒洋洋翻了个身,张开手臂大大咧咧躺着,显然伺候得舒服了,让他继续,双林只好又上前替他搓了一顿。
    天气尚热,暑气未退,双林被蒸汽熏着,加上又使出了浑身解数替楚昭按摩,不一会儿已是浑身出了身汗,脸上也通红起来,楚昭睁眼看他兢兢业业地老实样子,眼角被蒸汽熏红了,仿佛还带了一丝委屈,心下又想起这家伙一贯会装模作样,主子面前老实得不得了,实际上胆大妄为得换个主子早就杖毙几次了的,他心里不是个滋味的想着,还是仗着孤宠他罢了——也就只剩下这一个了,更何况……他其实也是待自己一片赤诚,虽然没分寸没规矩了些。
    他心一软,起了身来,看双林一丝不苟地替他擦身穿衣服,他穿上了宽松干净的袍子,坐在一旁的软塌上,看他老老实实地跪下了,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道:“这时候又来装老实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如今是孤信你,知道你是真心为了孤着想,你是怕孤初来乍到,不好和雷恺破面,是不是所以自己一个人跑去斡旋,想着十全十美是不是你怎么不想想,你伺候孤这么多年,多少人眼红着你如今这位子,你这事做得又不算怎么机密,总有人来孤面前离间中伤,孤信你一次,信你十次,能信你百次千次吗你到底是太信得过孤了,还是太信不过孤了”·    说到后一句,他忽然想起雪石冰原等人来,又自嘲道:“也是,孤一贯是护不住身边人的——倒是你这样机灵的,怕是还能自保些,孤知道,你们面上敬着孤,其实心里是看不起孤的吧母后去了,孤就不成了,如今不过是在藩地里苟且偷生罢了,还有什么脸在你们面前摆什么主子的谱呢,孤知道你在外边打理王府营生,为着一点生计殚精竭虑的,身上带着病也还一心操持,对孤是忠心耿耿……但是你们能不能,也稍微相信孤一些呢”·    双林听楚昭说话越说越有些意兴阑珊灰心冷意起来,忙道:“殿下,切勿妄自菲薄。”
    楚昭笑了声,笑声却有些萧索,双林犹豫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殿下学的是治国安民的大道,习的是诗书礼仪,天资聪颖,在这人情世故、世俗经济上,并非不通,也并非不能。
只是小的们希望能给殿下分忧,让殿下能专心在大道上,而不是蝇营狗苟于这些官场经济上,殿下性情高洁,犹如浑金璞玉,我们追随殿下,也是一心希望殿下永葆此美质,不拘于俗务,不忧于生计,不困于琐事,不染这世俗尘埃一丝半点,只做殿下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罢了……殿下想修书也好,制琴也好,想开诗会也好,想痛痛快快打猎也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事……”·    楚昭脸上原本挂着一丝讥诮的笑容,渐渐却收了笑容,凝视注目双林许久,双林也并不和往日一样低头俯首做出奴才相,而是抬了头,大大方方地与楚昭对视,虽然跪着,却脊背挺直,表情坦然。
    楚昭凝视双林那清澈的双眼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仿佛难以直视一般地错开了眼神,少年的眼睛清澈真挚,几乎能从里头看到自己的影子,那个懦弱无能,一败涂地,一事无成龟缩苟且在以母亲之死换来的安乐地的男人,在少年眼里,仿佛依然一尘不染,以至于敬若神明,伏在尘埃里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将心奉上任他践踏。
    他自幼教养严格,无论如何一败涂地,哪怕死,姿态都要做到一丝不苟绝不许软弱,实则就藩后这些日子里深深藏在心里的自卑自厌时时发作,这一刻被少年这样崇敬目光看着的他忽然羞窘狼狈,耳根热得叫他心颤,楚昭倏然起身,起了身推门出了浴殿,将双林一个人留在了浴殿里。
    双林有些茫然,看楚昭一去不回,心里回忆了下适才说的,无论古今,但凡是人,没有不喜欢被人奉承的,他刚才那番话说得虽然矫饰,主要中心思想就是吹捧一番他性情高洁,然后这些琐事都让咱们这些大俗人来干吧,我们都是为了让殿下你更高贵更高洁所以才做这些事的啊……总之都是为了您忠心耿耿,就不要再追究我们的过错。
这样的说辞应该是能让高位之人高兴的呀,他怎么反而好像……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一样···    不该啊,楚昭自幼封为太子,也不知听过多少大儒名臣的称赞,早就培养了一副不骄不躁,宠辱不惊的气质,怎么会就为了他这么一个奴才的谄媚之言就觉得不好意思呢。
难道是自己表情太露骨了·    双林满腹不解,看着其他内侍已进来收拾浴殿,便起身回了自己院子,心里想着若是楚昭不吃这一套,还该用些什么办法,或者从雷云身上想想办法楚昭既然还和他出去骑马,可见定然对他没什么芥蒂,还是想重用他的……·    双林在这里百转千回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如何挽回楚昭的心,好教他早日放自己出去自由自在,若是再这样关在王府里头,他非要闷死不可。
    谁知道到了晚上,楚昭却叫英顺带了一坛子御酒来,酒名秋露白,装在一只玲珑玉坛里,秋露白是光禄寺专门酿的酒,专门在秋露繁浓时,以浅盘放在碧草茂盛、丛叶倒垂的山之东面崖壁之下,收集草叶上的露水,制成酒,酽白甘香,色纯味洌。
因为露水收集不易,因此这种酒每年酿造的量一般都不多·英顺看他打开酒坛子看酒,道:“殿下说了你既已病好了,便能出王府了,只是当差需再用心些,这酒是赏你的。”
    双林大喜过望,笑道:“有劳哥哥传话,请坐下来喝一杯这酒·”·    英顺撇了撇嘴道:“这么点,你自己喝吧,我不爱喝酒的,你忘了得喜公公教过的酒喝多了舌头就钝了,尝不出味道,这尝茶的本事学了这么久,莫要误了。”
    双林犹如囚徒得了释放的宣判,心情愉快,笑道:“这不是有哥哥在么,殿下喝茶就靠你了·”·    英顺看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替他愁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傻有傻着偏偏入了殿下的眼,这酒还是殿下自己亲自入了内库挑的,没准殿下还就喜欢你这自作聪明的样儿。”
    ·    第74章 马市·    ·    双林困鸟出笼,第二日就迫不及待想要出府·结果却被因喜叫了去,安排了两名小内侍去他外宅伺候,都才十岁出头,一个叫敬忠,一个叫慎事,双林听到这两个内侍名字就有笑道:“这是公公在提点小的呢”·    因喜翻了翻白眼冷笑:“杂家手里正缺人呢,这两个正好用,才刚刚教出来的,都是能写会算的,哪里舍得就放到你身边糟蹋,这是殿下指的,连名字都是殿下起的。
殿下说了,这两人留在你宅子里头跟着你,每日轮流回王府报差,你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话要传回王府,只管差使他们,听明白了”·    双林轻轻咳了声,知道楚昭这是敲打他,有些尴尬,不过这也算是外宅在楚昭面前过了明路,看他的意思是若是不回王府,派人回王府说一声便行,虽然派了两个人跟着他,但是两个这么点大的孩子能做什么,更多的是敲打提醒,而不是监视,也有给他添人手帮忙之意,倒是比往日都要变着法子找理由留在王府外的好。
    因喜指点着那两个小内侍教导道:“你们俩福分大了,在你们双林公公身边多学点多看着点,学着点东西,再看看双林公公是怎么伺候殿下,哄得殿下欢喜,来日得了他三分真传,也够你们来日受用不尽了。”
    两个小内侍齐齐应了声,满眼期冀看向双林,双林脸上尴尬不已,带了他们出府,先回外宅安置他们住处,叮嘱日常事务一番,然后才去了十几天没去的铺子里看情况。
    掌柜伙计们看到他来,连忙将这些日子诸事都给他报备了一番,倒是诸事平顺,并无大事·又说起第二日正是大宁马市开的日子,双林心中一喜,心下暗自计划。
辽东如今设马市三处,其中北关市、南关市都在开原城,一处在广宁城,开市的日子兀良哈蒙古、鞑靼、女真、锡伯等夷人胡人都带了货物跑来这里售卖,经提督马市公署马市官验看敕书,查看货物,征收商税,另给抚赏,进入市圈交易。
马市热闹非凡,比内地大市集有过之而无不足,双林来就藩后参加过一两次,收获颇丰··    双林闷了多日,第二日看天晴好,便专门带了敬忠、慎事去逛广宁马市。
马市里穿着异族服装,五官与汉人大为迥异的夷人胡人满满当当到处都是,四处叫卖着货物,其中也有不少汉人客商过来交易问价,又自己摆摊卖货,整个马市里热闹之极。
    两个小内侍是到了藩地以后才从地方选上来的,本是本地人,多少也见过马市的热闹,但毕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双林带了他们逛又不一样,他出手大方,先给他们买了几匹料子让他们裁衣服穿,又买了些吃的用的,卖主们只以为他们是富家兄弟出来逛,一个劲的推销,双林出手慷慨,又特别温和可亲,不过一会儿已让两个孩子满口哥哥长哥哥短的叫起来了。
    双林逛了一番,心下又将一些货物的行情记在心里,走过一家皮毛摊子,就站住了,一张粗制过的纯黑貂皮披风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张皮子根根毛似针一般,润泽发亮,吹一口气连根底都看不到,厚实得很,是张上好皮子,只是叫价有些贵了,要到三千两银子,丝毫不肯还价。
他想起楚昭如今在丧中,虽说从前的衣物都不少,但辽东比京城又要冷许多,王府又没有人打理,怕是到时候采办的内侍未必能拿到这样的好货,这张披风拿回王府,让针工所再加工一下,也就能让楚昭穿了,索性便买了下来,一旁敬忠看到双林支付银子,十分羡慕道:“哥哥买这皮子是要做衣裳吗”·    旁边慎事道:“你懂什么,貂皮是王公大臣才能用的皮子,哥哥定是给王爷买的。”
敬忠道:“双林哥哥身上也是有品级的,如何用不得再说如今我看规矩早就没怎么讲了,但凡有些钱的,富商们都穿起来了,哪有人管这些,倒是那猞猁皮子没什么人舍得买。”
    双林笑道:“王爷有丧在身,如今带些花纹的衣裳都不穿的,辽东这边天比京城冷得多了,恐王爷到时候急穿起来不够,所以买几张好皮子回去。”
那摊主是个鞑靼人,只听懂几句汉话,看他手面慷慨,忙又给他推荐了几张黑狐皮道:“这个,做手筒,还有做靴子,好的·”··    双林看他价格要得公道,想着横竖都买了,索性便也一起买了来做帽子等物,走了出来看了一会儿,又看到一家内地客商带出来卖的玉器石器,客商有些沮丧,边境马市里买玉的不多,大多买更为实用的瓷器、银器等饰物,那客商估算错误,从内地带来本就不易,再带回去就要折本了,看到双林拿了一枚田黄石在看,又衣着虽然低调却举止优雅,后头小厮抱着贵重的貂皮狐皮,便知是个有钱人,忙道:“这田黄石可是正宗的福建寿山出的田黄冻石,你看这颜色,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我是来辽东这边讨一笔款,结果那家家里变故拿不出钱来,拿了这个抵的,这东西在这边不好卖,运回京城路上匪徒多,又不好带,客官若是诚心想要,给个实价三千两银子便好,这东西若是在京里遇上识货人,怕是上万两银子也未必能拿到这般好的成色。
我这也是急着换成银子办些货回去,否则空手回去,倒要亏了·”·    双林看那通体明透的田黄石仿佛似凝固的蜂蜜一般润泽无比,知道这客商没说谎,的确是好东西,价格也很实惠了,这田黄石一贯皇家最爱,楚昭也未能免俗,一直想寻一块好的田黄石来刻章用,却一直没遇上好的。
只是这价格确实是贵,慎事都在后头咋舌道:“这么一块石头就要五千两……那貂皮披风也才三千两呢·”·    双林笑了下道:“这东西贡上的多,但是这样好的成色,可遇不可求,殿下倒是一直念着说要找一块好的想刻个私章……”双林想了想那日楚昭赏他的酒,还是买了下来,想着到时候和皮子一起放给王府负责采办的内侍那里报账便是了,这下他身上带的万两银子都用光了,一时也有些心疼起来,便叫了马车回城不提。
    等回了城,他让慎事、敬忠先将买的东西先跟着车子带回宅子去,自己今日记了不少货物的价格,先回铺子去交代了一番掌柜,又做了些调整,才回了宅子,敬忠忙过来替他宽衣换衣服,一边笑道:“双林哥哥今日辛苦了,我已让厨房烧了热水,先洗个澡”·    双林笑道:“也好。”
一边又问;“可吃过了慎事呢”·    敬忠道:“慎事回王府去了,顺便把您今日办的礼物都带回去了。”
    双林不以为意道:“也不必太着急的,我手里也不等钱用,等过了几日看还有什么一起采办的,再带回去让采办所给一同收了·”一边拿了茶水喝,敬忠一怔:“是送去采办所”·    双林笑道:“自然是给采办所,这给殿下采办的东西,不经过他们那边怎么好核账销账,总要从那里支回银子呢。”
他忽然反应过来又问:“慎事要送去哪里”·    敬忠脸色都白了:“小的们看哥哥今日都是给殿下买的,所以合计着殿下看到肯定高兴,便打算送去给因喜总管了。”
    双林看他紧张得很,安慰他道:“没事,因喜总管知道的,自然会指点他送去采办所,断没有让奴才出钱给主子置办东西的,旁的不说,咱们也不配,放心吧。”
才要说话,外头慎事已喜滋滋地抱了一个坛子跑了进来,看到双林一边行礼一边笑道:“哥哥这次可在殿下面前得了大脸了,小的将您今天给殿下买的东西都带回王府,正和因喜公公说呢,可巧殿下在书房里头听到了一言半语,传了我进去问了,知道是双林哥哥您孝敬殿下的,很是高兴,叫拿进去一样样看了,特别喜欢那田黄石,特特叫我传话,说您一片孝心,他已知道了,以后不必这么破费,还叫我带了一坛子的龙膏酒来说是赏您的”·    那一万两银子……就换了这么一句话和一坛子不值钱的御酒,双林看着那坛子龙膏酒,着实有些觉得心痛到呼吸不过来,慎事还在欢天喜地:“难怪因喜总管说了,在哥哥身边伺候,定能学到东西,果然哥哥眼光非凡,送礼都能送到殿下心里去。”
    一万两银子呢,能不送到心里去吗若是谁送我一万两银子的礼物,我也高兴,才一天而已,他就少了一万两银子,这要挣多久才挣回来。
双林心里无力地想着,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小内侍赶紧出去,忽然深深地感觉到了这两个小内侍定是楚昭送来克他的··    龙膏酒漆黑如墨,芳冽非常,可怜双林却只嫌酒太过甘补,不够烈,不能让他忘了一下子损失一万两银子的悲伤。
    ·    第75章 无虑山·    ·    秋高气爽,又临重阳佳节,正合登高··    楚昭带着何宗瑜、雷云、双林和几个侍卫穿着便装,在险峻的无虑山上行走着。
无虑山又叫医巫闾山,只是当地老百姓大多呼之无虑山,这日楚昭理过藩地诸般政事,看府中无事,想起雷恺说过的隐居在此山中的洛文镜,便带了人要去爬山,带了礼物寻访山中高士。
    孰料这无虑山险峻非常,才上山走了没多久楚昭便已弃车而行,再又走了半个时辰多,跟从的几个小内侍包括因喜都已气喘吁吁、汗水淋漓,面白气弱,有些跟不上了。
楚昭念着因喜年高,身子孱弱,便打算因喜带着其余内侍们都折返,命雷云和几个强壮侍卫背了礼物,继续登山,而何宗瑜是文士,显然也累得很了,却仍是笑道:“难得登高,卑职还能坚持。”
    楚昭点头,转头去看站在后头的双林,有些意外,虽然登山让他脸上红润了许多,薄薄出了汗,却仍是脚步轻捷,呼吸平稳自如,不露疲惫之像,他笑问双林:“你要随因喜总管一同回去吗若是不回去,等会儿跟不上了,可没人陪你回去了。”
    双林难得出来游玩,这无虑山虽然险峻,景色却十分优美,处处有着十分高大的红松,远处山山重叠,令人心旷神怡,他有些舍不得半途而废,便道:“小的还可以爬,先请因喜总管回去吧。”
    楚昭扫了他两眼,含笑道:“看你虽然年纪小,身子轻弱,体力倒是不错·”却也没反对,打发了因喜他们回城,便又继续登山。
    却说双林被坑掉了一大笔银子,一连数日都不愿意进王府,只流连在外头一连接了好几笔大生意,赚了一笔,才算平复了心情·而对于他数日不回王府,楚昭也似乎全不在意,放了他自在了许久,直到这日要爬山,才叫了他来伺候,数日不见,双林气色极好,加上大概在外头过得自在了,在楚昭面前也没从前那么拘谨了,说话应答都自如了许多,楚昭看着他说话时不经意扬起的眉峰,以及比从前更真实的表情,心里想着大概还是在外头养一养,这小内侍才鲜活生动起来。
·    从前总是戴了一副阴沉沉的面具一般,老成谨慎,阴郁沉默,如今却总是不自觉地嘴角含笑,眉目带了一丝傲气,看人目光不再主动显示卑微一般的下视,而时常会大胆地直视于他,那双从前不让人注意的眼睛眸清似水,顾盼有神,多了的那几分神采和灵气让那张本来只是清秀的面庞,看上去已和常人大大不同,更有了一般奴仆都无法企及的气质。
    果然还是放养得对,自觉得自己是个一等一的好主子的楚昭更觉得心情好起来,加快了步伐·他们一行数人清晨便登山,直到日到中天,才终于爬到了传说中洛文镜寄居的道观,朝阳宫中,结果问了知客的小道士,那道士却道:“洛师叔今日到峰顶的望海堂去整理书籍去了。”
·    楚昭一行在那道士指引下,又登了半个时辰的山,才终于到了那无虑山的峰顶,经过一上午的艰苦登峰,终于得以登顶,众人都不由地精神一振,豁然开朗。
只见千峰万壑,尽在足下,白云仿佛生于足下,风吹云动,峰峦在云雾间忽隐忽现错落有致,使人有置身天上飘飘然之感,楚昭笑道:“果然是一览众山小了,却不知那望海堂在何处。”
    雷云四处展望指着一处破壁残垣,有些不确定道:“似乎是那里吧·”·    楚昭带着人转过去,看到一处看着本应宏大,却似乎年久失修的殿堂,门口挂着的匾额,果然写着“望海堂”三个字,门口一株擎天古松,亭亭如盖,后头掩映着一处二层小楼,楚昭等人走过去,听到有人在楼上曼声吟诗“安得读残十万卷,卧看东海自沧桑。”
    楚昭扬声道:“可是洛文镜先生”·    声音住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子从楼上走了下来,身穿一件茧绸道袍,头上边戴一顶扁折巾,足登朱履,身材修伟而秀削,年纪四旬光景,生着修眉凤目,神清目朗,三缕清须,相貌飘然,手执拂尘,腰侧却佩着一个葫芦,举止风雅,看到楚昭等人,拱手打了个问询笑道:“小道洛文镜,客人从何而来”·    楚昭上前施礼笑道:“在下楚昭,闻说先生足智多谋,潜心博古,今日特来拜访,还请先生赐教。”
    洛文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道:“倒也是机缘巧合,殿下可知道,这里是何处”显然他虽然隐居在山上,却已一眼看破楚昭的身份。
    楚昭面不改色,含笑道:“先辽古国东丹太子耶律倍酷爱闾山奇秀,购书万卷,置山之绝顶,筑书堂曰望海,想来便是此处了·”·    洛文镜看楚昭宠辱不惊,大笑道:“耶律倍贵为太子,却让皇位于弟,不得不隐居于此,与殿下如今之境遇,倒是颇为相似,只是耶律倍以天下让之,反糟见疑,不得不弃国出走,束书浮海,寄迹他国,最后卒于乱兵之中,让后人嗟叹不已,却不知殿下可欲效仿其人,当一个让国皇帝”·    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那耶律倍迫于形势将皇位让给弟弟,之后一再隐忍退让,却仍是被逼得远走他国,最后在乱兵之中被杀死,下场十分不好,而虽然后来其子孙都当了皇帝,还给他谥号让国皇帝,这样的典故在刚刚被废了储位的楚昭面前说出来,却不免有了讽刺之意。
    楚昭身后何宗瑜脸上都微微变了色,楚昭却面不改色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不乐”·    洛文镜哈哈一笑,又上下打量了楚昭一番道:“殿下,非常人也,若是再经历些事,动心忍性,来日必成大业。”
    楚昭仿佛对那意有所指的大业毫无触动,并不接话,却只笑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小王如今藩领一地,则只为这一地百姓谋求福利,曾拜读过先生诸多著作,不知先生可有教我”·    洛文镜又十分意外看了看风华卓然却十分谦虚温和的楚昭一眼,笑道:“辽东一代,天气虽苦寒,却因物产丰富,此地百姓颇为富饶,然而此地尚武,文风不盛,教化不兴,殿下若是要治理好此地,可从大兴文脉开始。”
    楚昭含笑:“先生金玉良言,不知可否屈尊到小王王府任职,小王愿以左相一职相待,时时得听先生高见·”·    洛文镜又笑了下,伸手指了指身旁这颇为破败的藏书楼道:“殿下请看这望海堂,曾有藏书万卷,却已毁于乱兵之中,曾有广厦高楼,却也破败如是,殿下若要大兴文风,从重建此藏书堂起,勉励辽东人向学之心,不知可否”·    楚昭道:“先生既有此愿……”洛文镜却忽然伸手止住他的话,道:“殿下,无虑山险峻非常,重建所需砖瓦材料,都将耗费大量银钱人工,如若为了重建望海堂,而使藩地贸然加税,民伕伤病�
蚍俏抑福床恢钕履芊癫患铀啊⒉磺空髅駚福灰鹈窦湓寡缘那榭鱿拢亟ㄍL茫�”·    楚昭微微蹙眉,却也知道此事绝难,否则也不会这望海堂被毁数年,也不能有人重建,这无虑山山势险峻,若是不强征民伕,只有以利动之,然而这样又必然涉及开支增大,他是主持修建过园子的,自然知道在这般绝峰顶上修建建筑,所需费用和民伕都绝非一般建筑可比,他没有一口答应,而是谨慎回答:“小王必将尽力而为,姑且一试。”
    洛文镜上下打量他一番,含笑道:“如此,小道便静候殿下佳音了·”说罢居然飘然而去,不再理会楚昭··    洛文镜走远后,雷云已是十分不满道:“此人无礼倨傲之极,而且提的要求如此苛刻,殿下也太好性子了,居然如此容他。”
    何宗瑜却皱眉想了一会儿道:“殿下,重建耶律倍望海堂,此事若是办成,不仅能大兴此地文风,算是一件青史留名的大事,此外此事若是传入京里,也对殿下有好处。
此计其实甚妙,只是这如何能做到不加税不强征民伕就修建好这望海堂,还需仔细周详。”·    他说得含蓄,众人却都明白,耶律倍当年隐居在闾山,一直隐忍退让,又有个让皇帝的美名,重建耶律倍的望海堂,自然是从另外一方面含蓄的表明楚昭甘心退让,淡泊明志的意思,这样自然能让京里的其他人甚至是还在皇位上的元狩帝放下戒心。
·    楚昭点了点头,本想再说什么,一眼却看到双林虽然一声不吭站在租后,一双眼睛却早看出窗外头,显然外边风景更感兴趣,心下暗笑,便带了人走出望海堂,道:“难得登顶,我们不妨再游览游览,四处看看。”
    一行数人边走边游览,果然看了不少景色,又走到一处阁台处,上书观音阁三个字,何宗瑜笑道:“这想必便是那耶律倍的宠妃高云云所居之处了。”
    雷云奇道:“这人在这里住还带了妃子”·    何宗瑜看他有兴趣,也乐得讲故事:“高云云猎户出身,又是汉女,传说因在闾山中射猎,与当时为太子的耶律倍相识,耶律倍见之忘情,便要纳她,高云云却不从,从闾山逃出,耶律倍念念不忘,四处追寻,在龙城找到她,再次求婚,高云云再次逃了,后来耶律倍又找到了她,却不敢再惊动她,直到某日高云云射雁落地,被耶律倍拾取落雁归还于她,高云云才终于感其痴情,嫁给他做了宠妃,之后一直陪着他隐居在闾山,又陪他离乡背井,弃国远走。”
·    一个侍卫听了笑到:“这故事不通,耶律倍一国太子看中平民女子,哪家不是兴高采烈立刻将女儿送到太子身边,居然还三番四次的逃不信不信。”
    雷云插嘴道:“齐大非偶,又不是做正室,而且汉女多少对嫁入契丹族大有顾虑,心存疑虑也不奇怪,逃了也正常,倒是那耶律倍会再三追一个弃他多次的普通女子,这才是不真之处。”
    侍卫打趣道:“兴许是得不到才新鲜”·    何宗瑜笑道:“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不过耶律倍的确王妃宠妃都是汉女,身份低微,若是当时娶了萧氏为后,只怕也不至于丢了皇位。”
    楚昭本也是含笑听着他们说话,听到这句插了句嘴:“若是因为娶了萧氏才得的皇位,那皇帝当来又有什么意思不过任人摆布的木石傀儡罢了。”
何宗瑜轻轻咳嗽一声,却不再说此话题,又指着别的地方说起话题来,双林开始有些不解,后来却恍然想起元狩帝可不就是娶了母族的人为妃,还有先怀帝,楚昭这话却是有些讥讽君上之意了。
从前在京里的时候,楚昭言谈举止谨慎非常,哪怕私密场合,也从未对元狩帝有过一字一句的指摘,如今就藩日久,终于微微露了些端倪··    作者有话要说:耶律倍的事大家可以百度下,这人也真的是挺悲剧而戏剧化的一生,父亲宠爱非常,自己文武才能俱佳,却因为父皇突然死亡,母亲的偏爱,不得不将皇位让给弟弟,然后被猜疑多年,背井离乡,后期性情大变,乖戾好杀,才38岁就死于乱兵,偏偏他的子孙后来都当了皇帝,他的一生写起书来真是够一本厚书了,很唏嘘啊。
    ·    第76章 冬运·    ·    无虑山回来后没多久,倒霉的双林便接到了监造望海堂的差使·钱和人倒是都给了,可惜要以不劳民伤财的标准来看,这点钱调度的余地实在太小,王府的工正所倒是要听双林差遣,只是这差使太难,双林和工正所商量了,也不过是先命了几名擅长造园修楼的清客上山去踏勘了一番,做了个大致重建的图样出来,然后便草草做了个工程预算。
    回来后双林听说此事是何宗瑜给楚昭提的建议,找了何宗瑜道:“先生竟是专门坑小的吧这样难的事就交给小的,这哪样不要钱而且这望海堂建起来后,将来的收益还是归的王府,怎么算我这边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王爷禄米一年五万石,加上小世子的,不过刚刚够两位主子花用罢了,藩地官员、王府属官,个个都是爷,教小的如何做这无米之炊”·    何宗瑜笑道:“小公公手腕利害,这也是殿下倚重你,再则……”何宗瑜脸色变得正经了些:“我这也是为你好,正要借这一桩差使,将这王府上下的事都统起来,为王爷立一立威才是。
你是王爷身边心腹之人,也当为王爷打算一二,你年纪轻轻,正该用些心·就藩这些天,我冷眼瞧着,你似乎只顾着外边,藩王不许经商,我猜着你多半外头经营着殿下私底下的产业,但这王府的事,因喜公公固然掌着,他虽忠心耿耿,却不善经营,规矩上是好的,如今王府是井井有条,却一味守成,缺乏灵活机变,若是殿下只一心在这藩地,那自然无所谓……只是若要谋更大些的布局,却就不能尽于此了。”
    双林默然,何宗瑜道:“你毕竟是内侍出身,始终都是要在殿下身边才有前程,如今为何倒似一直疏远着殿下殿下并非那等猜忌多疑之人,宽厚仁慈,待旧人又分外长情,你合该多在殿下身边伺候,将来谋个好出身。”
    双林笑了下,没说什么,自回了住处,拿了预算、图纸,大致需要的材料,估算的工期、工程量、民伕量等,日夜谋划了数日,连半夜有时候想起一个点子,便起身点灯画了,第二日起身看了看,又觉得不妥,再次涂掉,如此数日忙碌。·    这期间元狩帝万寿节,因思念儿子,下旨让楚昭进京贺寿过,因着望海堂重修这事,楚昭也没带双林,只带了因喜、英顺上京,更合了双林的心,乐得不必再进京。
    等到楚昭从京里回来,已入了十一月,辽东已下了大雪,冰冻三尺··    双林带着人在闾山上,看着冰天雪地之下,民伕们在事先用水浇出来的冰道上,利用每一里地就事先架好的滑轮拉着板车,运载着沉重的石材、木材往上推送。·    洛文镜穿着一件白色大毛道氅,哈着气站在双林身旁看了一会笑道:“小公公真是足智多谋,这冰道运输一事,虽时常有人利用冰河面运送木材,却从来没人想过能在山道上浇设冰道,利用滑轮来运输石材,加上木材又可就着闾山就地取材,明年开春冰雪融化,这望海堂想来还真能建起来了。”
    双林凉凉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人害的自己足足辛苦了这几个月,他着实有些不想理他,只是淡淡道:“先生谬赞了,这些都是殿下所定,小的只是监制罢了。”
·    洛文镜呵呵一笑,他是亲眼看着双林这些日子日日亲身上山监查工程,手把手指点民伕如何在没下雪冻土之前在山道上打下一个个楔子做成一组一组的滑轮从山底直通山顶,他之前还不明所以,只觉得这滑轮虽然能节省人力,却每次运送的东西太少,绳索无力,磨损后定然又要重新换绳,其效太低,不过他也只是冷眼旁观着。·    结果雪一下,滴水成冰。
他又看着这小公公带着民伕一站一站的设了大锅,就地取雪烧融后,淋成冰道,一里一里的铺成了一条从山底到山顶的光滑宽广的冰道,在滑轮的帮助下,那另外设了轮子的板车,加上民伕推动,居然当真将事先采办好的石材、砖瓦等物,一车一车的运上了绝顶之上,再加上辽东一带本就有冬季伐木的习惯,就在绝顶附近就地伐木,材料几乎全都运到位,只待开春冻土融化,便能施工重修望海堂。·    这高崖绝顶重建望海堂,其难点本就在于运送材料,如今眼看他多年心愿得以实施,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几乎也日日出来看这工程进展,更是死皮赖脸蹭着双林一同视察工程,吃行歇息。
双林无奈得很,这冰道运物一事,他也是从乾隆借冰道运送玉石的传说里得来的灵感,辽东苦寒,冬日几乎无法开工,但是却可借着这滴水成冰来动脑筋,但是冰道传送只方便平地或者下坡,上山却还需更多更稳妥的力量,人力肯定不方便,他想到了滑轮,找了工匠先试验了许久,反复研究,才确定了总体的方案下来。
·    为着不劳民伤财,被中间的官吏们克扣民伕的工钱和口粮,双林每日与民伕们同吃在工地,地方官员们怕他这位传说中王爷的贴身宠宦,自然绝不敢克扣,甚至还自掏腰包买了食物时不时带上来孝敬双林。·    民伕们也都各自满意,虽然大冷天的要出工谁都不想动,开始一听说是要搬东西上闾山,愿意出工的不多,后来一看借着滑轮冰道,这活计轻松多了,还开了三倍的工钱,每日结算,包两顿饱饭,干活完吃了饭,扎扎实实发到手才收工,又兼每人发一套粗棉衣粗棉靴。一传十十传百,来应征的人越来越多,王府还分工起来,身体健壮无病的去做那推冰车出力气的活计,身体孱弱些的就只做送饭上山、烧水补铺冰道的活计,若是识字识数的,还能更轻省些,能做个组长,每日计算工时,发放钱粮,唱名点卯。·    之前也有个人当了组长,听说是县太爷的小舅子,私下克扣民伕的工钱,这本也是常事,大家敢怒不敢言,偏偏有个人家里等钱救命,和那小舅子顶了两句嘴,钱都被扣光了,当时就直接跳了崖,登时就惊动了日日都来工地的王府白脸小公公。那白脸的小公公虽然话少,但看着年纪小�
刮娜砗停幌氲骄尤蝗绱撕荩苯用私强丝酃で男【俗影饬艘路踉诹松矫殴さ氐呐锷希啥奶斓嗡杀还桓鍪背侥侨司投吵杀袅耍潜羰逯苯泳凸以谀抢锸眨瞎さ娜寺饭行氯宋势穑阌腥怂狄环馐宓睦从桑幽侨掌鹪僖参抟蝗烁铱丝勖駚腹でD窍靥簧桓页觯ǘ疾桓曳乓桓觥U庵蠊こ探榷溉豢炝似鹄矗欢嗍贝蟛糠值慕ㄖ牧隙家言怂蜕狭算躺蕉ィ淮骸!�    工程基本告一段落,双林也算得上是松了一口气,想着可算能和楚昭交差了。
洛文镜却还在一旁笑着和他扯七扯八:“小公公今年有十六了没我看着大概只有十四五岁”·    双林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扯淡,却远远看到有人披着纯黑貂毛大氅,戴着暖帽,带着一行人坐在那冰车上被一群护卫推了上来,看那服色仪仗,赫然正是王驾。
    估摸着是今天要回到藩地的,但是怎么就立刻上山来了这大冷天的,双林顾不得诧异,连忙上去迎驾,看着楚昭从车上下了来,伸手止住他不许他下跪,一边命人叫起那些陪同的官吏、民伕,笑道:“冷得很,大家莫要多礼,孤才从京里回来,听说这里热闹,来看看。”
一眼却看到了洛文镜,笑道:“先生也在”·    洛文镜上前施礼,笑道:“小道这些日子天天看着这位小公公日夜奔忙,眼看着这望海堂修复有望,心中激动,王爷身边这位年纪轻轻,办事却如此稳重缜密,着实令小道钦佩。”
    楚昭点头笑道:“孤奉诏进京贺寿,也才回来,这些日子并未得暇过问此事,回来听说进展很顺利,便想着亲自来看看,一路看这冰车滑轮和冰道,也十分惊异。”
又笑着对双林道:“听说都是你想出来的法子,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你了,等回去孤重重有赏·”·    双林低头称谢,并不多说,洛文镜看着楚昭居然丝毫不揽属下之功,而是坦然承认自己没有时间过问此事,褒奖属下也毫不吝惜,眼睛掠过一丝惊奇,笑道:“这位小公公却一直对小道说,这方法是殿下所定,这些日子这位公公日日亲自在工地,与民伕同吃同行,尽心尽力,这事情进展才如此顺利。殿下得此良才,可喜可贺。”·    楚昭一怔,转头看了眼双林,笑着对洛文镜谦逊道:“得先生如此肯定,也是他的福气了,如今看来望海堂修复指日可待,小王当虚席以待先生下山了。”
    洛文镜却叹道:“利用冬日农闲之时高价聘请民伕,以冰道滑轮将物运上绝顶,已是一颗七窍玲珑心了,待民伕仁慈宽大,又难得一颗仁心,正合了那句圣贤之言: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再观其举止讷言敏行,敬事理人,我道也不知是谁调教出这孩子来,如此已十分难得,孰料惩治那贪婪小人,却又杀伐决断,杀鸡骇猴,手段老辣,毫不手软,在殿下面前毫不居功,谦逊谨慎,待殿下难得忠心,殿下身旁有此人,何必舍近求远”·    楚昭听到洛文镜这褒奖溢美之言,大大意外,心中却涌起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之感,转头看双林不过是一身青灰银鼠皮子锦袍,戴着着灰鼠帽子,这些日子想是辛苦太多,整个人瘦了不少,寒风中看着颇觉可怜,解下身上大氅披在他身上,笑道:“先生真是过奖了,他少年人,先生切莫夸奖太过,倒折煞了他。”
    ·    第77章 不欢·    ·    他们在山上盘桓并不久,看着天色已晚,楚昭便带了人下山,如今有冰道冰车,下山倒也颇快,下山后上了马车,双林又被楚昭塞了个暖炉到手里,笑道:“那洛文镜便是京里也有人推崇他得很,如今这般夸奖你,看来孤是不是要待你更好些才行”··    双林低了头握住那暖炉不出声,楚昭仍是笑着揶揄他:“讷于言而敏于行这句话还真是说得对,每次到孤面前就不爱开口说话。”
    双林看楚昭心情甚好,心里想着大概楚昭这次进京挺顺利的,便转移话题道:“殿下怎么就回来了还以为陛下要留您过完年呢。”
    提到京里楚昭脸色淡了些:“留那么久做什么,京里还是那样乱糟糟的恶心人·太后给福王议了一门极好的亲事,议的徐阁老家的嫡幼女,明年及笄,结果不知哪里跑出来个妓子说有了福王的孕,闹得满城风雨,徐阁老爱女心切,亲自进了宫跪求父皇,这亲事也就罢了。
太后气得很,万寿节称病没出,不知怎的听说这事有楚昀的首尾,又迁怒了大皇子妃,叫大皇子妃在宫里伺候着,数日都不许她回皇子府,后来不知怎的大皇子妃在宫里跌了次跤,下红不止,莫名其妙没了个孩儿,洛贵妃知道了哪里依,不知怎的又和惠皇后闹了一场,官司听说都打到父皇跟前,太后闹出这事,又开始称病不出,日日念佛了。
我看父皇这寿过得糟心得很,他也没留我,只教我在京里时,和从前的太傅老师们也走走·”·    双林本不想笑,结果听楚昭说完那宫里的糟心事,不知怎的就有些忍不住脸上带了幌子出来,想起当初福王和瑞王那档子事,也不知道这一串宫斗大戏其中,瑞王担任了什么角色。
·    楚昭转头看他脸,忍俊不禁道:“想笑就笑了,你这什么表情,这又不是宫里,你还怕我治你罪么连杀人都敢了,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孤一回京就有人告到我跟前,我还不信你这性子能做出来这事儿,方才山下看到那吊着的冰棍子,才信了一半。”
    说到此事,双林敛了笑容,这事其实他心里一直有刺,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且查有实据此人积案累累,罪无可恕,杀了一点都不冤枉,却是被他为了杀一儆百亲口吩咐给虐杀了的。
只是当时情势不太好,虽然看着进展顺利,各地方官明面奉承,却在实际各关节中都安插了人手,这些狡胥猾吏都是一班积棍,狐假虎威,虚张声势,无般不要,任意施为,他虽名义上是王府内官,年纪轻,加上楚昭一贯一个仁厚宽慈的名声在外,面上奉承,实际要推进却不知要耗费他多少口舌,走多少人,但要点什么,都要找好几个人,面上和其非常,事却总落不到实处,民伕这边开支的钱,全是他胼手砥足挣来的,由得这些人从中盘剥都还是轻的,他不怕花钱,他就怕再这般阳奉阴违的拖下去,每拖一日便要开支出去许多工钱,钱用光了,养肥了硕鼠,事情还是做不成。·    于是他雷霆手段,杀一儆百,直接施了辣手,仗着王府内官的身份在,王爷不在,谁也不敢动他,却各方蛰伏,全都老老实实办起事来,毕竟仁厚的王爷远在京城,这之前他要杀几个小吏小人还是很轻松的。
只是这手段到底大大违背了他的底线,这些日子他苦行僧一样的忙着,其实多少也是心里不宁的缘故··    楚昭看他变了脸色,笑道:“这是怕了别怕,孤知道你其实心软得很,既然下了重手,必有不得已的理由,这事情进展这么快,想是你这重手段震住了不少人了,别怕,有孤护着你呢。”
    说着已到了王府,下了车一群人上来接着王爷进了暖殿里,暖洋洋的炭火夹杂着柚子皮的清香扑过来,楚昭一直有着王皇后的习惯,在殿里不用熏香,而爱用果香,这柚子是南方贡品,之前府里是没有的,想来是楚昭从京里带回来的东西了。
    一群人上来给楚昭宽衣摘帽,又有人捧了热水姜汤上来,替楚昭脱靴泡脚,服侍他喝了姜汤,楚昭转头看双林将自己给他披的大氅解了递给宫女放在薰炉上烤,露出里头的青灰色皮袍来,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许多,连脸似乎都小了一圈,便指了指他道:“他在山上呆了一天,只怕身子里头都冻到了,也给他来一碗,再弄点热水替他泡泡脚。”
    双林忙道:“殿下还有什么话先交代了小的,这些小的回下处再做便是了,不敢殿下面前失仪·”·    楚昭不快道:“你就巴不得不在孤面前当差吧我在京城几个月,你也野了几个月了,在孤面前略待待就这么难受”·    双林看他话头不好连忙禁声,看到常欢送了姜汤过来给他,忙双手接了几口饮尽,不过到底是不能在殿下面前失仪,直出了暖殿外头下人值宿的茶房那里让人解了靴子泡脚。
    替他泡脚的是个小宫女,帮他解开靴子后惊呼了声,又道:“公公这脚可得赶紧治,不然要留下病根,年年都要发的,若是烂坏了到时候当差都难·”·    常欢听到过来一看也惊道:“哎呀怎么都这样了,我那里有些獾油,叫人拿来给公公擦一擦。”
双林连忙笑道:“多谢姐姐,不妨事的我那儿也有,略泡泡就好了,不敢烦劳姐姐·”·    常欢却蹙了眉头指挥那小宫女道:“这冻疮脚不能直接泡热水,先去外头拿了雪来将脚搓热了再慢慢添水暖水泡开不然一会儿要疼死……叫人切些生姜来搓搓,那个活血,用来泡脚合适。”
    双林忙讨饶道:“姐姐真别这么麻烦了赶紧随便洗洗完了差使,晚上回去我自己弄……”·    里头楚昭却已听到声音了,问道:“怎么了”·    常欢忙进去笑道:“在说傅公公的脚呢,生了冻疮了,婢子们正说再不治怕要坏了脚落下病根了。”
    楚昭一听眉头已蹙了起来,站了起来走出来,双林一看楚昭出来连忙将脚往后收,却被楚昭道:“别动”低了头去看,果然看到一双脚已肿得如同胡萝卜也似,红通通的发亮,有几处都已溃烂,他皱了眉头问:“怎么弄成这样的”声音已十分不快,伸了手去抓,双林忙往后缩脚道:“殿下,这脏……”·    楚昭早已握住了他的脚踝,不许他乱动,直接坐在了一旁小宫女原来坐着的小杌子上,就着光线仔细端详了下,看他原本脚踝纤细白皙,只到了脚板脚趾处,全都肿大变形起来,青紫红亮,甚至有些地方破了皮溃烂开来,两只脚都丑陋不堪,眉头皱得死紧道:“敬忠慎事都是死人吗不过几个月,这脚怎么成这样了不过是修个东西,你让别人看着就是了,犯得着日日去雪地里站吗这脚若是坏了,将来怎么办”··    他声音冰冷起来,又叫常欢道:“叫人去叫柯彦立刻过来看看,再扣敬忠慎事半年月例,怎么搞的如此不经心。”
    常欢看他动了真怒,忙亲自跑了出去传话,叫人赶紧传柯彦进来,楚昭放了脚,看满脸不自在的双林,又问道:“手上呢伸出来给孤看看。”
    双林道:“并没什么的只是才从外头回来,看着有些吓人罢了·”·    楚昭也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拉了他的手来看,所幸手上还好,只有小指头肿了些,楚昭伸手捏了下他肿得发亮像根小萝卜一样的手指,双林忍不住嗳哟了一声,楚昭冷笑了声:“孤叫你主持重修望海堂,不是叫你自己去修杀人都敢了,使唤人不会”·    双林低头不语,看到柯彦带着药箱跑来了,楚昭道:“替他看看这脚,莫要出了问题到时候当差不了。”
    柯彦忙低头看了下道:“不妨事的,待卑职开些防冻的獾油日日擦了,再每日用些活血的药泡脚,便能好了·”一边果然拿了獾油来命那宫女替双林擦上。
    楚昭先吩咐常欢道:“孤这次进京父皇赏了不少东西,孤记得里头就有云南那边极好的番红花,去拿来给他泡脚·”又冷哼了声对双林道:“这些日子你就在王府里,好好把这脚给治好了再出府,我看你是歇不住的。”
正要继续说话,却听到帘子一挑,外头有个小丫鬟娇嫩的声音问道:“请问哪位哥哥姐姐当值我们玉夫人求见王爷,烦请通禀……”·    茶房众人都觅声看去,只看到一个挽了发髻装扮华丽的女子跟在小丫鬟后头,看了进来,看到楚昭在,已低呼了一声连忙慌慌张张带着丫鬟施礼道:“妾不知王爷在此,失礼冒犯了。”
    那女子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明眸皓齿,穿着一件葱绿织锦镶着白狐毛的皮袄,肤色白腻,容光照人,竟是一个绝色丽人,楚昭道:“玉选侍不在后院呆着,来这里作甚”·    那玉夫人看楚昭脸色不好,忙道:“妾听说殿下大雪天的从闾山下来就传了良医所的大夫,担心殿下身体不适,便来看看。”
    楚昭转头看双林早已的将脚穿好了鞋袜,站了起来垂手侍立在后头,低着头仿佛一个普通的内侍一般,心里有些烦闷,对玉夫人道:“女眷只在后院等传便可,这前边王府外官多有往来,有事叫人传话即可,以后莫要如此冒撞。”
    那玉夫人垂头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低声道:“是妾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请王爷恕罪·”·    楚昭对女人有些没办法,只好道:“无事,下去罢。”
    玉夫人低头施礼出了去,楚昭转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解释道:“孤这次进京,父皇念我后院空虚,无人照顾世子,赏下来了几个伺候的侍妾。”
    双林道:“是,小的们知道了·”·    楚昭看他低了头看不到脸上表情,声音平平无奇,心里一阵烦闷,交代柯彦道:“你每日去给他看看脚,务必调治好了不要落下病根。”
又吩咐双林道:“那望海堂的事也运得差不多了,横竖都要开春才修建,孤会叫何宗瑜盯着,你也不必再上山,好生在府里养脚,也不必到跟前来当差伺候了。”
    双林应了,楚昭总觉得犹有不足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看他垂着头站着的样子又有些心里不舒服,想着他的脚也不能久站,便道:“那你先下去吧。”
自己走出了茶房,心里闷闷的,原本在山上的时候还高兴得很,如今却无端有了一种不欢而散的感觉,更糟糕的是,他想着这几个月为了办好这桩差使,也不知双林是怎么辛苦,连脚都成那样……隐隐有了一种对不住双林的感觉。
    这么一想,便对那坏气氛的玉夫人有些迁怒起来,叫了因喜来道:“父皇赏下来的我不敢辞,但母后过世才满周年,这些侍妾就暂都不安排侍寝,你教她们都在后院里守好规矩,莫要随意到前头来。”
    因喜道:“殿下您是凤子龙孙,这皇室守丧以日待月,哪能和民间一样守丧呢,如今世子也大起来了,殿下总要给他添些弟妹,将来也是个臂膀,便是先皇后,也是希望您开枝散叶,儿孙满堂的。”
    楚昭道:“再说吧,况且京里如今这般情况,宫里乱成那样,谁知道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安插了别人的人,还是规矩严些不教她们生事,便是寿哥儿那边也要精心,莫要让她们近了寿哥儿的院子。”
    因喜听他说得也有道理,暗自想着还是要在藩地这边找些知根知底的女子才好,转念想想兴许楚昭并不喜欢那几个女子,倒要好好寻摸一番,也不知什么样子的女子才能打动他的心。
    ·    第78章 郡王世子·    ·    这之后楚昭流水一般地往双林这边赏东西,先是一开始赏了几匹上好贡缎、大毛衣服和赏银若干,赏的是他当差小心,后头就零零碎碎了,有时候是一坛活血化瘀的酒,有时候又是听说有用的药材,有时候是几本书,还特意交代上头放了书签的地方要仔细看了,有时候是个暖筒或是用羊毛织好的暖袜,反正一天有时候会跑几次,连英顺都过来送过一次赏膳,酸道:“我倒要看看傅公公的脚怎么样了,咱们这些宫里伺候的,谁手上脚上没几个冻疮的,也就公公劳苦功高,让殿下挂心,吃个饭都忽然想起来说这个鹿筋羹活血对筋骨好,送一碗去给傅双林。”
    双林知道他一贯是面酸嘴利心软的,也不和他辨,只是笑而不语,英顺看过他的脚后道:“这也好多了,你也是个傻的,主子的事自然要上心,但也犯不着这么豁出去,脚也还算了,你如今也借着这脚讨了不少便宜,只是杀人立威一事,怎的如此冒撞咱们这些人不过借着殿下一点宠爱立身,你为主子做刀子,得罪了人,来日得罪人多了,惹了众怒,主子把你一推出去就完了,何苦”··    双林只是笑,英顺看了他几眼,有些感慨道:“着实看不出你能下那样的狠手,这些年越发看不懂你了。”
双林道:“哥哥也知道身不由己了,这刀子用得顺手,主上也未必就肯轻弃,就怕全无用处,随便换个人来都能取代了,你说是也不是”·    英顺冷笑道:“你这话只好哄哄外头那两个小内侍,咱们这主子身边伺候的,哪个不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内侍横竖也不能当官,你当人人都能做李辅国童贯的只有两种人才和你这般不留后路,一种是另有打算另有后路肆无忌惮,另外一种是对主上死心眼的忠心,为主子粉身碎骨死也不怕的,你倒说说你是哪一种”·    双林笑道:“哥哥通达精明,我当时只是一心想着那工期每拖一日便要浪费许多工钱出去,只有杀一儆百,并没想那么多,如今我看哥哥说得有道理,以后自会小心的。”
    英顺气笑了,也不和这人废话,只出门交差去了·双林知道英顺一贯如此嘴硬心软,也不以为意,每日只在院子里有空了教慎事敬忠写字算账,又让他们出外替自己传话外头的店铺。
    慎事敬忠两人被罚了月例,虽然双林变着法子又给他们补上了,他们还是挫败不已,每日服侍双林越发小心谨慎,这日看楚昭不知怎么又赏下来了一道蜜汁熊掌来,想是吃着好又想起双林来,便命厨房送了过来,只是双林哪里吃荤,看到直接赏了慎事敬忠吃,敬忠不由叹道:“王爷真是待公公好,只是公公怎的不吃肉,真真糟蹋了好东西,倒便宜了咱们。”
    慎事道:“小声点,平时外头别乱说话,若是让人知道公公总是把殿下赏的东西给我们,那可不好·”·    敬忠看了眼屋里正在百无聊赖看书的双林,这些日子厨房里也知道傅公公难得在府里,变着法子孝敬,因双林吃素,这样冷的天气,居然也弄了不少新鲜花样素菜和点心来。
双林被楚昭变相禁了足,加上天冷出门少,窝在屋里养膘,倒是把前阵子掉的肉养回来了一些,不过他仍然勤练瑜伽,因此也并不见胖,只是气色好了许多,脚上也基本好了许多,溃烂已经平复如初,只是柯彦说想要断根,还是要继续日日擦冻疮油搓开活血,然后冬病夏治,第二年趁暑天热的时候,那时候再用心调治一次,方能断根。
·    双林看脚好得差不多了,不免有些在王府里头又待不住了,便央求了柯彦回禀楚昭,只说脚已好了,然后自己亲自去见了楚昭,道是想出府看看。
    楚昭笑道:“早晨听柯彦说你脚已好了许多,我便想着你只怕又要来讨情要出去,果然这会儿你就来了·也不知这府里有老虎还是怎的,多待一日都难。
外边冰天雪地的,这广宁城你待的也久了,出去有什么好玩的·孤这里有个轻闲差使让你办,开平城那边的开平郡王,马马虎虎算得上是孤的堂叔父,他父亲原封的是辽王,先怀帝那会儿因护主不利,被降了等,削了封地,如今只是郡王了,虽然仍是居住在开平府那边,也是只领着虚衔,不过到底算是宗室长辈,眼看着要过节了,下边打点了些节礼,本要派英顺去的,既然你想出去走走散散心,那便你去吧,那边定然赏你的,而且开平那边过年的马市也好看,你正顺路可以去看看。”
    双林一听是去开平城,果然高兴,开平城和广宁城很近,仅那边便已开了两处马市,听说热闹不下于广宁·只是开平并非广宁藩地,藩王不可擅离封地,因此他这个内侍也一直没有机会去那边看看,如今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正可以去逛逛。
楚昭看双林脸上仿佛一下子有了神采,心下也高兴,又微微叹道:“可惜明明这么近,孤却不能去——如今是连你们都比不上了·”·    双林不说话,却也有些怜惜楚昭,藩王不能擅离封地,越是近,楚昭越是不能越雷池一步,藩地的朝廷官员名义上对藩王恭恭敬敬,实际上却也是藩王的监视者,一旦藩王有异动,随时可向朝廷奏报的,被发现擅离封地,那是视同谋反的。
楚昭看着是一地之主,尊贵无匹,却又仿佛是这里的囚犯一样·好在楚昭也没自怜太久,又叮嘱了几句,才叫他下去办差··    双林下去接了节礼,安排了人,第二日一大早便出发去了开平城,先将节礼送了给开平郡王,开平郡王圆脸白面,胖乎乎的,听到楚昭派人来送节礼,笑得一朵花也似,果然赏了双林不少东西,又叫双林先在开平逛逛,他也要备了节礼,然后遣郡王世子回礼,给楚昭请安。
    双林又在那边的马市逛了一轮,临近年底,果然热闹得紧,双林拣了不少漏,一连呆了三天,把开平城都逛了一遍,正好这边开平郡王世子也准备好了,便一同前往广宁,开平郡王世子楚明和楚昭算是一辈的,约二十来岁,虽然也算得上相貌英俊,却满脸都是酒色之气,衣着华丽,言谈举止轻浮。
双林知道他们虽是藩王之后,如今却已降了等,手里没有实权,就靠着点食邑过活,朝廷不过是当猪一般养着,因此除了第一次面见见过礼,也尽量不去他面前招摇,相安无事回了广宁。
    因早已派人回来通报,楚昭亲自迎了出来,看楚明要施礼,忙免礼笑道:“郡王世子不必多礼,论辈分咱们原该是一辈儿的,就不必讲究那些俗礼了。”
楚明也笑道:“早就听说殿下脾气谦冲,待人和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二人寒暄了一番,楚昭又留楚明在广宁多住几日,笑道:“原该一尽地主之谊的带世子逛逛的,只是年下事多,孤让个长史来陪你逛逛。”
    楚明忙笑道:“哪敢劳动王爷陪伴·”又指了指双林道:“这位傅公公一路都是他带我们来,这几日也熟悉了,我看他颇为伶俐,不如这几日让他带我逛逛广宁城”·    楚昭虽有些不喜,却想到横竖也是逛,想来这开平世子也就是逛逛广宁城就回去了,看在同为宗室面子上不好拒绝,便笑道:“也好。”
一边叫了双林过来吩咐了两句,又带了楚明进去,设宴洗尘··    第二日双林一大早便去了楚明歇宿的院子里听他示下,结果楚明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叫了他进去,一边和身旁替他梳洗的女子嬉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广宁这边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双林道:“原本无虑山是不错的,只是如今天冷下雪,上山不易,不过可以去青岩寺拜拜佛,那边的歪脖菩萨听说灵得很,又或者可以去逛逛马市……”·    楚明有些不耐烦敲了敲桌子道:“谁耐烦看这些死物,我说的是这广宁城这般繁华,总有有名的院子教坊戏院之类的热闹地方吧花魁啊小倌儿什么的,昨儿你们王爷宴请,竟然就真的是吃饭,连个弹曲儿唱唱歌跳跳舞的都没有,他这么年纪轻轻,也太古板正经了。”
    双林心里暗自腹诽虽然名义上楚明是堂哥,实际上楚昭是今上原配嫡子,就算如今不是太子,也是个深受宠爱手握实权的藩王,与被降了爵位削了藩的开平郡王不可同日而语,此人脑子几乎只是水,居然当着别人下人就说别人主子古板。
却只得道:“先皇后才去了一年,我们王爷一直服着丧的,还请世子包涵,世子想看戏、杂耍还是逛院子,小的替您打点便是了·”吃喝玩乐这还不好办,比陪着爬山涉水的容易多了。
    楚明眯眼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也是,忘了你是个内侍了,想必没去过那种地方,今儿本公子带你开开眼吧·”他平日里在开平就是当地纨绔,本就好斗鸡走狗,赏花阅柳的事,只是在开平城上有开平郡王拘管着,不得尽兴,如今难得领了差使来广宁这边,又有楚昭做东道,有人奉承,自然是想着要好好玩耍一回才尽兴回去。
    双林很是无语,行礼后走了出来,叫了敬忠过来去传叫几个王府中本地擅长陪客的清客来,当下便带着楚明去了广宁城中最大的青楼去,包了十个漂亮清倌,唱曲弹琴,轻歌曼舞,加上那几个最擅长帮衬说笑的清客陪着奉承,猜拳行令,取色子来掷快大杯饮酒,果然楚明满意非常,酒喝到酣时,一边抱着姑娘一边笑道:“这才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一边又问:“这里可以叫小戏子的吧再叫几个小戏子来唱上几处,这才花团锦簇·”·    那旁边陪客的姑娘就不依了,笑道:“世子是嫌我们姐妹们伺候得不好吗再则咱们楼子里就有小哥儿,世子何必舍近求远呢”·    世子眯了眼掐了掐身旁姑娘的胸尖,色眯眯道:“这你就不懂了,水路有水路的好,旱路有旱路的好……这旱路又别有讲究,就你们楼子里养的小倌儿,和姑娘一样养着花嫣柳媚涂脂抹粉的,说话娇滴滴,路都没走过多少软趴趴的,这有什么意思,小戏子就不同了,人家那是从小冬练三伏夏练三九日日走台步练嗓子给练出来的,身段儿要硬能硬要软能软,性子也大不同,特别是那等练武生的……这床上的风情……嘿嘿……”他眯了眼仿佛回味无穷一般地笑起来。
·    其中一个姑娘便奉承道:“世子说得不错,我也说咱们楼子里的哥儿们一个一个养得比我们姑娘还姑娘呢,也不知客人喜欢哪里了,既这么喜欢怎不直接就找女子呢,再说日子也不久长,待到十六七岁男儿相出来了,再怎么扮也不像了……”·    楚明笑道:“这楼里多的是老鸨用药让红的小哥儿长得慢一些的,不过这也没什么用,倒是宫里那些自小就去势的公公……那才是……”他本就没什么脑子,再喝了酒早已色令智昏,已是和一旁陪客的清客道:“比如你们那王府里的傅公公,那身段儿,一看就知道练过,上马的时候那腰那腿那屁股,啧啧,轻巧得就像飞上马一样,腿脚功夫了得……还有那相貌也是一等一的,最好的是皮肤,一看就知道是个极品,你们姑娘家不知道,有些皮肤定是长年吃素才养出来的,近了看都看不到毛孔……表情更不必说,那冷冷清清的样儿一动情了必是如冰雪融化一般,啧啧我这位弟弟太过古板正经,白白放这么个人在身边用来当差,倒糟蹋了这等人才……”·    陪客的几个相公面面相觑,他们早听说过这位王爷的宠宦心狠手辣,又是个精明能干事的,王爷倚重非凡,哪里敢在外头说这位杀神的闲话,忙笑道:“世子果然深谙风月之道……这等小的们派人去叫几个戏子来给世子解解闷”·    楚明却有些不乐意了:“何必舍近求远……依我看,不如叫傅公公进来陪我喝两杯……王爷不是叫他仔细陪我吗如何这会子人都不见了这等怠慢,定是看不起我是不是我也是堂堂正正的亲王后代,皇家血脉,便是王爷昨儿见了我,也不敢大咧咧受我的礼,论理儿他还得叫我一声哥呢”·    那几个相公心下暗骂这郡王世子不晓事,叫人家内侍来陪你逛妓院,这不是当面打脸吗人家傅公公涵养好,虽然没进来,却也在旁边叫了个包厢里头候着,怕有什么事。
如今居然还要叫人家来和妓子戏子一般的陪酒,真是够拎不清的·不过到底是宗室,不好当面拂了他的兴,其中一位清客只得劝解道:“郡王世子有所不知,这位傅公公原是我们殿下身边的红人,因着精明能干,殿下很是宠着,脾性有些不太软和,前儿听说监造望海堂,还冻杀了人立威的,连殿下也没说什么。
要我说他这宫里长大的,不惯风月只是冷冰冰的,没什么意思,咱们出来玩耍的,何必叫他来扰了兴头讨不自在呢倒是我们自己吃好喝好玩好的好·”·    那楚明却是从藩王世孙变成了郡王世子,虽然酒色之徒,对人的眼色却特别在意敏感,看这清客的意思却是这样一个内侍因为是肃王宠着的,就敢不给自己面子起来,已摔了杯子勃然大怒道:“本公子堂堂宗室世子,难道连叫个内侍伺候着都不配了不过一个猫儿狗儿一样的东西宫里要多少没有我就不信了肃王殿下会因为一个内侍就不给哥哥面子”·    ·    第79章 虎狼药·    ·    清客们忙劝解起来,赔笑道:“是咱们说差了……还请世子莫要和我们计较……”那楚明却是酒上了头,越发不管不顾起来,满口嚷嚷自己的侍卫道:“你们过去把那没卵蛋的奴才小子给我捆了进来,我倒要看看肃王会为了他和我翻脸不”··    楚明手下那些侍卫平日里跟着楚明在开平城就是横行霸道,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看到有乐子,岂有不撮哄的,一蜂窝冲了几个出去,果然七手八脚将正在隔间里一个人自斟自饮,不明所以的傅双林反剪了手拉了进来,傅双林莫名其妙,被几个侍卫拉着进来压着跪在地上,正挣扎不休,楚明看双林被侍卫挟制仍不断挣扎着,头发凌乱,胸口起伏不定,面颊晕红,薄唇紧抿着,那之前清冷的面容越发透出些风情来,之前本就被几个妓子挑拨起了兴头,如今欲心如炽,早嚷嚷道:“快给爷拉到里头房里去今儿小爷还偏就要办了他倒要看看谁敢扫兴”·    那清客们看势头不好,一边劝解,一边却早有人一溜烟的跑回王府去通报去了。
    傅双林被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拉到了里间厢房里,那里头早就暖床软枕拾掇好随时供客人兴起,楚明进了来吩咐道:“剥了衣服,叫人送了热水进来,洗剥干净捆床上去”一边又笑:“这内侍和男人纾解的方式不同,你们拿了我前些日子才配的极乐散来,到时候他就得求着我上他。”
    傅双林听到不对,忙挣扎起来,却无能为力,很快被七八只手按着他,抬起他的下巴捏开他的嘴往里头灌东西,他猝不及防被灌了几大口,只觉得味道十分咸腥苦涩,却被牢牢按住了嘴让他尽吞了下去,这妓院本就热水常备,早有侍卫端了浴桶进来,便剥他的衣服,他大怒破口大骂道:“世子如此胡来莽撞,也不怕被我们王爷问罪吗”·    这话却正触痛楚明,上前给他摔了一巴掌恶狠狠道:“好囚攮的,爷宠你是给你面子,不过个没种的奴才,倒端什么架子”一边指挥着侍卫将他剥干净了塞进热水桶里按着双林将里里外外洗了一通,洗得双林怒不可遏,反复挣扎却被死死压着手脚,洗完后被捆回床上,双手捆缚到了床头,双足被拉开栓紧在床尾,楚明看着他的肌肤滑润非常,十分猥亵的摸了两把,得意道:“果然爷没看错,好一身皮子,可惜还不是最好的时候,一会儿药起来了,你才欲仙欲死呢你一个人乖乖呆着,等会儿我来陪你。”
    双林破口大骂,却被几张帕子塞进了嘴里,帐子被放了下来,光线昏暗,楚明将侍卫们赶出去守门,又转回来悉悉索索地解衣服,双林在帐内渐渐感觉到了身子的确开始发热,心跳渐渐快起来,他呼吸急促起来,嘴却被堵住,只能用鼻子有限的呼吸,然而随着他心跳的加快,氧气渐渐不够起来,他有了轻微窒息的感觉,然而身体却火烧起来,全身肌肤敏感非凡,仿佛渴望着有人来抚摸,他难受之极,不一会儿已感觉到神智昏昏。
    冬日衣服多,楚明衣服才解了一半,身上尚穿着亵衣,楚昭已带了人沉着脸冲了进来,门口的侍卫都被几个王府侍卫押在一旁,楚明还未解其意,楚昭满脸冰冷扫视了房内一眼,便直接走进去,拉开床帐便一怔,又迅速拉下了床帐,转过脸问楚明:“你给他喝了什么解药呢?”·    楚明看他来势不好,酒也清醒了几分,笑得有些勉强:“一些助兴的药而已……谁去王爷面前胡嚼舌根离间我们了王爷可别信他,是这内侍对我无礼,顶撞了我,我想着他定是仗着王爷宠他,没大没小不知尊卑了,将来倒坏了您的名声,便想着替王爷教导教导他,小小惩罚他一番,叫他知道身份——要解也容易,调些冰水来淋一淋就解开了。”
    楚昭面有怒色冷冷道:“孤的人不需要别人管教好教世子知道,孤这里是招待不了你了,还是请你回开平吧·”一边转头喝道:“还不赶紧请郡王世子回开平”又交代了句:“过去只和开平郡王说,小王看在同为宗室面子上,尽心尽力招待世子,可惜世子不识抬举,连孤身边人都敢轻亵,小王不敢替他管教,只好送回开平府请郡王多教教他规矩”几个侍卫高声应诺,上来也不管楚明身上还穿着亵衣,鹰抓小鸡一般的将楚明直从楼上拎到楼下,连同几个捆好的侍卫一起扔进了车子里,甩了鞭子风驰电掣往开平府驶去。
    楚昭解了大氅拉了床帐,拔了佩剑将双林四肢的丝带都削断,解了大氅将显然已失去了神智的双林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包了起来,想着双林这人心性倔强,若是让认识的人看到他这般失态定是恼怒,便也没叫侍卫帮忙,自己将他一把抱起,却又被手里的重量惊了一下,想起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这轻飘飘的体重也没养回来如今又因自己派的差使无端伤身受辱,心里怒气更盛。
    楚昭一边将双林头脸遮了,抱在怀中直接出了楼子,上了车驾,才去了双林嘴里的丝巾,看他满脸通红喘着气,半睁着的眼睛里都是水光,额上满满都是细密的汗珠,楚昭隔着大氅都感觉到他浑身滚烫,心下恼怒,按住他不许他再蹭,一边吩咐外头:“着人先回王府,立刻宣柯彦到孤寝殿里候着。”
一边将他裹着大氅横放在马车座椅上,拍了拍他的脸喊他名字道:“双林,傅双林”·    双林茫然地看着他,整个人仍在无意识地蹭着,楚昭扳着他的脸继续喊:“傅双林”双林挣扎了一会儿,眼前白花花一片终于凝出了焦点,找回了些神智:“殿下……”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却四肢酸软无力,楚昭按着他道:“别动,我已喊了柯彦,你感觉怎么样了”·    双林感觉到自己呼吸都是热的,摇了摇头:“我很热……给我喝点凉水……”他的声音嘶哑而微弱,苍白的脸上被热气熏出薄红,楚昭拿了桌上的茶杯扶起他来给他灌了一杯,看他张着嘴似乎连吞咽都难了,楚昭又不是个惯伺候人的,眼看着流了不少水到胸口,大氅滑落看到他从脖子到胸膛已全变成粉红色,楚昭拉起大氅将他重新裹严实按回座位道:“你再忍一会儿,等回了王府,大夫来了就好了。”
    双林闭了眼点了点头,看得出他很努力的控制自己不再蹭,却整个身躯都控制不住的细细地颤抖着,头发被汗湿贴在额头脖子上,全都一绺一绺的,楚昭又是生气又是恼怒,喝着外头道:“快点”·    到了王府的时候,双林又已陷入了昏迷中,楚昭一摸他的额头,暗道这样烧下去只怕人要傻了,也不等服侍的内侍来扶,直接连着大氅将双林抱起来往自己寝殿走去,那里柯彦早已带了药箱候着,楚昭将双林安置道床上便道:“快点,说是被喂了些助兴的药,孤看着他神志不清,只怕是什么虎狼药。”
·    柯彦忙过来把脉后,眉头也蹙得死紧道:“药性太烈,想必都是些鹿茸海马之类的,虽然可以开些药调理,始终还是让他自己纾解出来才好……傅公公因是中人,且想是前阵子因冻疮,进补活血的药吃多了,本就有些体质燥热,没法子纾解因此药性持久些……待药性发过了便好了。”
    楚昭怒道:“他都烧成这样了,待药性过,难道要一直这般烧下去”·    柯彦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有些犹豫道:“若是想不烧,用凉水替他泡泡也便能降温了……”·    楚昭皱了眉头问:“现在外头天寒地冻的,他身子又荏弱,这凉水一激他身体,好比那热石被冷水一浇便要断裂,落下病根怎么办”·    柯彦微微擦汗,这宫里治疗内侍大多是胡乱开几剂药挪到外头好不好看天命了,这些方面的确涉猎太少,更何况也没谁无端给内侍服食这么烈的虎狼药的,楚昭看他满脸为难,怒气又起:“到底会不会有病根”·    柯彦躬身道:“这虎狼之药,总会难免有些后患,只能慢慢调养……待卑职开几方药促发药性早散……”·    楚昭恼怒站了起来,挥手让他去开药,催促人煎了上来给双林灌下,不过一刻钟,他却烧得更厉害了,连胡话都说起来,低低地也听不懂说的什么,只听到几声“回家”、“不在这里”的词,破碎的词语里又夹杂着抽噎,大异平常那冰冷淡漠的模样。
柯彦却只道这是药性发了,待药性过了便好··    楚昭想起楚明说的话,心下犹豫了一会儿,挥退了柯彦和屋里伺候的宫人,掀起了双林身上盖的被子,看到双林两腿紧紧绞在一起,整个人蜷着,手抱着自己,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急切地抚摸着自己的肩头,似乎渴望着什么东西,却不得其法,整个人仿佛要哭出来一般,浑身肌肉都是紧绷的,后腰那里细得可怜,衬得双腿更显得修长,腰微微扭动着,似要逃避,却欲拒还迎,滑腻的肌肤包裹着精致的骨骼,整个身子密密都起了一层汗,看过去红光艳艳,热气蒸腾,他伸手抚了下他的平滑的背脊腰间,感觉到双林抖了一下,嘴里低低呻吟了声,不自觉的将身体迎合了上来,似是希望他再抚摸下去。
    楚昭心头一跳,再次用眼光缓缓扫过眼下这平展的背,柔韧的腰,修长的腿,少年身躯还没长开,雌雄莫辨,肌肤似上好的桃花玉,粉光润泽,他吸了口气,终于用手挑开双林额上的湿发,扳正他的脸喊他道:“双林孤替你解药,如何”·    双林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看他,呼吸急促,两颊酡红一片,平时那矜持淡漠的表情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媚意,连往日那只算得上清隽的眉目,如今看起来也多了一分秾艳,楚昭低头捏了着他的下巴问:“你答应么”·    双林神智混乱中,含含糊糊道:“殿下……”·    楚昭低头轻轻尝了下他的唇,感觉软而热,似乎……和女子也没什么不同,他拉起双林的下巴,再次深吻,双林整个口腔都热极了,迷迷糊糊地张着嘴任他轻薄,嘴唇因着发烧通红,一双眼睛里满是泪光潋滟,楚昭喉咙紧了紧,感觉到下腹热了起来,他低声笑了下:“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反正你总是那么闷。”
一边站了起来,将自己身上的衣服都除了下来,整个人覆了上去··    双林在火热的地狱中渴求着什么却一直得不到满足,忽然感觉到了一个凉爽的物事贴了上来,有人在抚摸着他,手掌抚摸过的地方都微微颤栗着迎合了上去,身上好像很热又很冷,他仿佛被掐着腰钉在了什么东西上,四肢挣扎却软弱无力地任人宰割,有人紧紧拥抱着他,抚摸他,亲吻他,慰藉他,令他一次次颤抖着要发出叫喊,却又被堵住了口舌,只有一次一次的仿佛昏死过去,眼前爆发出一阵一阵的白光,耳朵嗡嗡嗡的响着。
    英顺亲自立在寝殿外,垂着头拦住了所有要进寝殿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里头令人心跳耳红的呻吟声停了许久,楚昭终于走了出来,一边理着衣襟一边淡淡吩咐:“备水。”
    英顺早已命人备下热水布巾,慌忙亲自去端了来刚要送进去,却被楚昭拦住了,接了那铜盆亲自进去,仍是不许人跟进,隔了许久,楚昭才出来,袖子衣襟湿漉漉的,吩咐人传柯彦道:“说是已退了热,让他看着开方调养,务必不许落下病根。”
    ·    第80章 探病·    ·    双林终于退热清醒过来的时候,全身干净清爽地躺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只是身上穿着的皇家才能用的贡缎中衣和下身隐隐的不适,提醒着他那昏乱的梦并不是梦。
    他起了身,整理了一下混乱的记忆,心里依然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不过是正正经经本本分分陪个客办个差,到底是怎么莫名其妙的惹了那色令智昏的夯货的眼,又是怎么阴差阳错的让楚昭降贵纾尊地亲身上阵给自己解药的·    他怎么就吃得下去他不是直男么·    他难道觉得这也是个赏赐,所以干脆好好奖赏了一番这段时间劳苦功高的他果然对古人的节操不能期望太高吗原本还以为就算楚昭误以为他暗恋于他,两人身份犹如鸿沟,只要他自己保持距离,两人绝不可能有什么牵连,他在藩地如今过得风生水起,十分自在,美好未来本可慢慢谋划,哪里想到还能遇到这样的事双林按着自己的头痛苦的呻}吟了声,恨不得立刻再躺下去睡一觉起来发现这一切都不过是个梦。
这时慎事跑了过来,看到双林惊喜道:“公公醒了头疼吗”·    双林睁开眼睛看他一眼问:“我怎么在这儿的”他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喉咙嘶哑干涩,几乎无法顺利发声,也不知那药到底是什么药居然如此烈性,他咬牙切齿地恨起那开平郡王世子来。
    慎事笑道:“英顺公公叫人抬了你回来的,说你奉命陪开平郡王世子,酒醉着凉,有些发热,叫我们好生伺候着·”他其实听敬忠说了一鳞半爪,但是明面上的说辞却只会按英顺的来。
·    双林深深叹了口气问:“郡王世子呢”·    慎事道:“已是回去了听说有急事吧,王爷还派了好些侍卫相送呢。”
一边端了碗药汤来道:“这是柯良医给你开的药,说等你醒了给你喝了,好好歇息几天,殿下那边听说也给了你假让您好生休息呢·”·    双林动了下身子去接药汤,结果一股锐疼从某个不可言说之地传了来,他脸扭曲了起来,心里想着那楚明若是还在广宁,非要叫他知道他的厉害不可。
    他心里一边咒骂着,一边接了那药喝了几口,整个人都觉得了无生趣·迟了些时辰,柯彦过来替他诊脉,双林满脸不自在,柯彦那日后其实也对楚昭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给他退热心中有些底,但他太医世家出身,深知凡事不可深究,只是和双林道:“热已退了,只是你这些天还需多吃些清热的膳食,好好调理一番,将那药性给发了出去——殿下那日后来命人找了那药的配方来,除了海马鹿茸鹿血这些烈药,居然还混了丹砂、雄黄、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等几样丹石散,十分伤身子,好在当时殿下不许给你用凉水发散,而是给你……徐徐发散,才没有留下病根,只是你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好生疏散掉这丹毒才好。”
    双林脸上微红,一旁心里又咒骂起那纨绔来,要知道这些丹石和鼎鼎大名的五石散差不多,对身体伤害是不小的,柯彦也没深究,开了药方给他,又叮咛他这些日子恐怕还会时时燥热,脾气暴躁,万不可贪凉少着衣喝冷水,多行走,多饮温水等,才走了,道是王爷有过交代,等他醒了把脉后还要去和楚昭回话。
    按理说,平日里奴才得了赏要去谢恩,特别是双林这样的贴身内侍,可惜叫他为了这事去谢恩,他是断然做不出来的,于是他直接告了病,出去外宅,一头将自己埋进了店铺里。
    他又不是贞洁烈女,这会子应该要死要活,但是叫他若无其事的去楚昭面前当差,他也做不出来·老实说他也很希望能和现代一夜情一样,睡过以后爽过以后大家全数失忆当没发生过或是不认识对方。
可惜不行,因为和他滚床单的是他的主子,严格说来,他若是个女的,如今还得感恩戴德谢王爷宠幸惠赐雨露,更何况这还是替他解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偏偏这事就这般滑稽的成了。
双林恶狠狠地咒骂了一通这该死的天老爷,最后还是怂得像个不肯负责的懦夫一样躲开了,眼看着要过年了,还是没回过王府··    也不知楚昭是不是回去后会后悔,总之他倒是一直没有找过双林,他也躲得一天是一天的在外头混着。
这日他在外宅躲懒,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雷云带了许多礼品过来,笑着问他:“病得可好些了听说你一直告病在外头,我过来瞧瞧你。”
    双林心内有病,看到雷云有些不自在道:“也没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生病·”·    雷云道:“那天你被那混球扣着不放,王爷带着我们几个侍卫冲过去了,你没看到王爷那脸沉得都能刮下三两霜,那小子你猜怎么着那天王爷先是叫我们几个侍卫押着将他送回开平,又教我们传了一通话给开平郡王。
开平郡王气得脸都青了,当着我们几个侍卫的面就拿了鞭子来抽了他一顿,然后第二天便亲自又押着他来了广宁给王爷负荆请罪,还说要亲自给你道歉来着·”·    “王爷没让他们见你,只给开平郡王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虽说也是宗室子弟,想要教导奴才那也是应当的,怎敢说赔罪二字,便是打死了,也只能说他伺候得不好,如今只是病倒在床,已算是他福分了。
只是那内侍是母后赐我的,平日里孤尚不敢轻待了他,如今倒是被旁人管教奴才,也不知母后在地下会不会怪责孤没用,惹得七八门外的亲戚都看不顺眼来越俎代庖替孤管教奴才了。
按说我们宗室出身,言行礼仪反要比旁人更讲究尊贵体面些,便是教导奴才,也讲究个分寸,否则哪日他到了京里,也去教导教导父皇的奴才、太后的奴才,那就是给家里招祸的了,郡王是经过事的,也当知道这道理才是,我年纪轻,还希望郡王多教教我这其中的道理,这长辈赐下的人,是随意能折辱的吗那岂不是把长辈的脸往地上踩呢您说是不是。
’”·    “开平郡王当时一直赔笑着,也不敢再摆长辈的款,押着他家世子再三道歉,又留了许多厚礼,第二天才灰溜溜地回去了·我是听说你被折腾着凉生了病,倒是想看你来着,但是王爷这边交了个差使给我,一直在北郊那边忙着训练侍卫,好不容易要过节了放了假,今儿才得了空来看你,如今看你脸色还好,已好多了吧”·    双林含糊道:“也没什么大病,只是天冷又过节,所以懒怠到前头去伺候,有劳雷大人心上还牵挂着我。”
    雷云大声道:“嗨,你这话就说的见外了,上次海东青那事还多亏了你从中斡旋,这次望海堂的事,我也听说了,要我说,傅小公公您这精明能干,真是一等一的。”
他挑了个大拇指道:“便是我这粗人,也打心里佩服,难怪殿下这么倚重你,肯为了你出头,我们那天看着也觉得爽快得紧·这次殿下护着你给了开平郡王一个大大的没脸,咱们下边人听了都觉得殿下英明神武,护得住下边人,不是那等一味拿下人来作践的,难怪手下的人个个也都是忠心耿耿的。”
    双林轻轻咳嗽了声,着实不想提楚昭,转移话题问:“您这次给殿下是训练侍卫吗”·    雷云道:“嗯,不过……我觉得这批侍卫之前已在哪里训练过了的,看起来竟像是从小就调教过的,年纪不大,却十分吃得苦,这冰天雪地的,他们跟着我训练,一声苦都没叫。
如今叫我教着,也只是马术、骑射这些功夫,然后让我经常带着到草原上训练,熟悉这一代的地形,单看他们的名字,都是天枢、天璇之类的名字,和那些京里原本带来的官宦出身的侍卫又出身不同,倒像是些没根底的死士,如今也已选了几个好的在殿下身边当差了。”
    双林点头心里明白这估计是从前王皇后给楚昭训练的暗卫了,如今是开始慢慢启用,只怕是才从内地拉出来没多久,所以要加强这边的地形地势等的熟悉,熟悉马上的训练。
·    雷云又说了几句闲话,看双林气色红润,便问道:“我看你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今儿天气难得放晴,不如我们去青岩寺拜拜菩萨也给你去去晦气,明年就走大运了。”
    双林这些日子的确身上时时燥热,拘在屋里脾气有些烦躁不安,想着横竖也无事,不如出去逛逛,便应了,起身叫敬忠拿了大毛衣服来换上,备了马和雷云出门,雷云看双林一反从前总是青灰色皮袍的低调样子,换了一身湖蓝色雀纹缎面镶白狐皮的新袍子,头上戴了同色大毛狐毛软冠,额上镶了块白玉,衬得他肌肤莹白,神清骨秀,偏偏又比平日里不同,似乎多了一股清气晕在眉梢眼角里头,薄唇似乎比平时红许多,未笑含情,一双眼睛也比平日清亮许多,和平日那缩在楚昭身后的奴才样子截然不同,他忍不住赞道:“这新袍子不错,显得你精神得很。”
    双林在屋里光线暗没注意,一出来阳光一照才发现身上这衣服湖蓝缎面全是银色暗纹,阳光下熠熠生辉,敬忠还抱着件白狐皮的披风正要给他披上,不由道:“哪里弄的这么招摇打眼的衣服快换了我平常穿的来。”
    敬忠有些委屈道:“这是王府新赏下来的衣服,听说是王爷赏的料子让针工所做出来的·”雷云忙道:“又不是在王府里头伺候,这就要过节了,换什么换挺好的,仔细时间过了。”
    双林虽觉得不自在,但是看着时辰是不早了,再脱换一番叫雷云干等着不好,也不计较,勉强披了那披风,翻身上马,和雷云去了青岩寺··    因着是年前难得的晴天,青岩寺上香的人不少,人烟凑集,香气霾霭,雷云和双林上了香后,便在后山拣了人少僻静之处闲逛着闲谈说笑,看那白雪中时不时一树红梅,倒也好看,转过山道,便是一座小园,迎面看到一道刷得雪白的粉墙,粉墙上一行一行墨色淋漓,想来都是香客触景生情有感而发写的诗。
雷云道:“我小时候在家里当奴仆一样养着,没读过什么书,做了半辈子粗人,如今虽然粗粗认得几个字,却到底诗书不通,每次看到这些读书人看看景色就能写出诗来,真的挺佩服的。”
一边说脸上露出了一些遗憾之色,显然颇以此为耻··    双林压抑许久,本正是自暴自弃之时,和雷云出来散心,却也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看雷云有些神伤自卑之意,看着四下又无人,恶意上涌,安慰他道:“我倒是听过一首诗,很是符合这风景。”
    雷云道:“哦贤弟快说来听听·”·    双林轻轻咳嗽了声道:“满墙都是屁,为何墙不倒,那边也有屁,所以撑住了。”
    雷云轰然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一边揩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指着双林正要说话,却忽然听到墙后头也传来一阵笑声,双林和雷云都吃了一惊,定睛去看,只见粉墙后头转过一群衣衫华贵的文士来,内中认识的有王府长史何宗瑜等一干东宫旧人,又有些藩地这边的清客幕僚等,一群人簇拥着中间一个眉清目朗,风华卓然的贵族青年,却正是楚昭。
他微微扬了扬漆黑的剑眉,对着双林轻轻勾起唇角,目光饱含笑意,双林被那道视线定住,呼吸一窒,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只看到楚昭旁边的洛文镜笑意未绝,轻轻鼓掌道:“傅小公公实乃真趣人也”·    ·    第81章 偶遇·    ·    雷云和双林上前要给楚昭施礼,楚昭忙笑着扶了雷云道:“不必,孤今日也是便装出行,要与民同乐,不曾清寺。
要过年了,王府里无事,今日和诸位王府文士出来走走赏赏梅·”·    一边又看了眼双林,他老老实实低了头站在雷云后头,仿佛方才念出那首促狭诗的是别人一样,可怜他们一群人正在那照壁粉墙后头赏玩上头的题诗,恰好有几位文士也诗兴大发正往上写诗,偏巧就听到雷云的大嗓门在说话,他心里正诧异如此巧合,就听到他这数日不见的小内侍开嘴念了这一首如此促狭的歪诗,活生生把这满壁的题诗都给骂进去了,他在后头哭笑不得,只能庆幸自己幸好没有在这些人的怂恿下也题诗一首,否则也要变成那支撑另外一边墙的“满墙屁”中的一首了。
    这孩子倒也乖觉,显然知道自己不小心嘲了一群人,如今低头在那里装死,偏偏他今天穿的新衣让他不似从前那般没有存在感,看着倒像哪家的富贵小公子,神清骨秀,眉目致致,只是薄唇红得有些反常,脸颊也透着有些反常的红晕,想是那药毒还没完全疏散。
    这却让他想起那日的情景,红晕漫布的脸和胸膛,热得不像话的嘴唇……以及那柔韧的腰肢、光滑的肌肤、修长柔软的腿绕在他背上,他耳尖忽然也微微发热起来,不再去看双林,转头和洛文镜笑道:“想来孤这副总管很合先生胃口,这样大俗话也能得先生一句赞,适才我们多少人绞尽脑汁写的锦绣诗文,也难得先生一句夸奖。”
    洛文镜笑道:“有些文人骚客自诩风流,到处吟诗题字,唐突胜景,作践山水,今日见这小兄弟畅所欲言,正中下怀·”他倒是毫不介意这又将适才那题诗的几个文人骂了进去,一边上前拉了傅双林的手笑道:“我与这位小公公十分投契,正想找日子好好聊聊,今日相逢不如偶遇,王爷莫要差遣他。”
    楚昭含笑道:“能入先生的眼,也是他的福气了·”何宗瑜道:“眼看也到午时了,卑职与方丈交代了,让他在禅房准备素斋,还请殿下移步。”
    楚昭笑看了雷云一眼道:“雷侍卫也一同前来吧·”雷云连忙垂手称是,一行人在知客僧的带领下到了禅房,那里果然备下了极精致的膳食,楚昭坐下,双林站到他身后持了壶替他斟茶,楚昭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些场合叫他坐下同桌吃饭他也吃不好,倒教别的王府属官觉得他轻狂,原本只是觉得在外头偶遇心里高兴便教他跟了来,如今他内侍的身份倒是有些尴尬,虽然品级不低,却是伺候自己的内官,今日陪他游寺的多是王府文官以及当地名士儒生,同桌吃饭多少落人口舌,心下有些暗悔,又舍不得就叫他走了,因此看他斟了茶,便低声和双林道:“你去外头吃了候着孤。”
·    双林低声应了走了出去,外头知客僧早得了吩咐,备下了精致素膳,另外有两名侍卫年青得很,颇为面生,看他出来都站起来行礼道:“傅公公。”
    双林看了眼他们个个衣着藏青色无纹饰的侍卫服,并无品级,心知大概这就是雷云说的那些死士了,点头回礼道:“几位侍卫大人看着面生,是才到殿下身边当差的”·    当先一名黝黑肌肤的年约十七八的少年走出来道:“卑职天枢,这位是天璇,我们之前都听因喜总管吩咐,前些日子才到殿下身边当差的,外边还有两位侍卫名为天玑,天权,他们先在外头当值,等我们吃完出去换班。”
    双林看他答话简练,态度谨慎,目光明亮,举止干练,心里暗自点头,应了两句,被他们让到上首坐下,简单吃了点素斋,好在这几位侍卫也是寡言少语,又动作极快的人,双林正好得了自在,几人默默无语吃完后,天枢和双林说了声便又去换了当值的另外两名侍卫来吃饭。
    眼看着里头饮酒作诗,已是做起覆射来,输的人要么饮酒要么作诗,只怕还要许久时间,双林又被楚昭吩咐了叫等着他,不好便走,索性只说解手,走了出来自己在外边的梅林里缓缓走着,他本是和雷云出来散心,结果偏偏遇上楚昭,不免觉得全世界都在和他做对,心情抑郁难解,自找了一块向阳的大石头那里坐了看着一树一树红梅发呆,雪中红梅分外鲜艳,似曾相识的风景让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跟着仍是太子的楚昭以及雪石出府赏梅的往事来。
那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但他却借机走脱,在外边自由自在了几年,如今想来,虽然那几年创建镖局胼手砥足十分辛苦,却居然是他最自在的几年··    楚昭进了梅林转了个身,便看到他的小内侍正看着梅花上的雪静静出神,眉目凉薄,神色淡淡,眼梢嘴角都落落寡欢。
虽然今日晴朗,却仍是冷得紧,他却既没戴帽子,也没穿披风,淡淡的阳光柔和洒在梅花残雪上,他坐在那里倒似一副画得极淡却极有神韵的水墨画,只是,若是为这幅画题句的话——楚昭脚步顿了顿,脑里冒出了一句词来:忍教长日愁生。
谁见夕阳孤梦,觉来无限伤情··    他这是在愁些什么他仰慕自己,如今得偿所愿,虽然面薄躲出去了那么久,自己也顾念他的面子,也觉得有些不知如何和他相处,索性便也由着他在外头装病躲懒,但是他应该是高兴的吧那日一时意动,也许是怜惜,也许是想着奖赏,索性顺水推舟,后来却也也有些思想他,所以今日巧遇,心中欢喜非常,忍不住留了他下来,只是看起来,怎么心思又多重了几分刚才不还和雷云谈笑风生念打油诗吗怎么一见到自己倒又成这木头样子了·    他心里觉得有些不悦,解了身上的披风,过去披在双林身上,双林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到他忙站起来,楚昭比他高了一个头,只是按了他肩膀笑道:“想什么呢这就吃好了这石头上凉,怎么出来也不穿上披风,柯彦说了你还要慢慢调养,等药毒散去,你可仔细些才好。”
    双林微微挣了下,感觉到那大氅上蓬松的貂毛里,夹杂着楚昭身体的味道,密密笼罩着他,叫他十分不自在,他退开几步要解开那大氅,却被楚昭按着肩膀动不了,正要说话,却听到梅林里有两人在说话,似乎是过路闲谈的样子,其中一人声音酒意甚浓:“那洛文镜号称什么足智多谋,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恃才兀傲,悖谬乖张,浅薄猥琐,真是可笑。”
    另外一个低沉些的声音笑道:“王爷器重他非常,今日还夸他襟怀夷旷,有晋人风,听说这左相的位子就是留给他的·”·    前头那声音嗤笑了一番道:“怪道我说呢,这么多宿儒名士在这里,如何就轮到他了,看到今日他那公然拉着王爷身边权宦太监献媚的样子,几十岁的人了,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喊什么小兄弟,喊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真真的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了,简直耻于与他同为僚属。”
·    楚昭脸一沉,便要出去,双林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抬头轻轻摇了摇头,楚昭看他眼睛清澈,一时哑然,听外头另外一人继续道:“王爷还是分得清的轻重的,你没看吃饭的时候那内侍只是站着伺候可见王爷心里明白得很呢,外头大事,还是要靠着咱们来的,这位王爷从前在京里就美名远扬,虚怀若谷,最是谦厚和气的,不是那等蔽于权幸、昏聩不明之人,再说那姓傅的公公听说也是有些能干之处,听说那望海堂就是他监造的,王爷也算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了。”
    先头那人道:“不好说,你看看他刚才念的什么侮辱斯文的打油诗,若不是洛文镜拍掌称好,只怕当场几位题词的大人就要翻脸,也就王爷一贯谦和,太过和气了些,身边人就恃宠而骄起来了。
听说前儿开平郡王世子因为触怒了那内侍,被王爷给了难堪,开平郡王亲自来赔罪,王爷都没给郡王好脸色,后来听说开平郡王回去后,生生把世子腿给打断了,关在家里读书。
这内官虽然身份卑微,却是贵人身边伺候着的,个个都是手眼通天了,只是那洛文镜一贯号称清高傲骨的,如今居然也如此谄媚露骨,着实令人看不惯·”·    另外一人道:“王爷的前程,不可限量啊,如今上头的这位……君心难测,将来的事如何还不好说呢,知道兄台一贯刚直,你也先收敛收敛脾气,难得王爷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王府里待遇优厚,听说过了年就要开望海堂文会,四方大儒云集,眼看这辽东一带,文脉将兴,风云际会,鱼龙得水,到时候你我正可大展拳脚,就算不能显亲扬名,也可一展才华。”
    两人说着说着远走了,楚昭看双林已解了下来自己的大氅,捧在手里,低头站在一侧,睫毛掩映着眼眸,看不出神情,他深呼吸了一下,知道自己今日本来出来是为了拉拢藩地文人的,若是闹出不快来,旁人不道那两个文士有辱斯文,却只会说自己袒护内宦,偏袒洛文镜,识人不明,文人相轻相骂起来,个个一张嘴能把你说得一文不值,从前父皇就最忌惮这一点。
    只是他如今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中,上下不得,而如今和双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觉得双林比那些文士更重要更得他心,可是多年收到的正统教育却知道他这话说出来不合适,“孤更看重你”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到底咽下去了,他深深看了双林一眼,往禅房走了回去,双林跟在他后头,和从前一样安静而轻巧,他却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存在感。
·    青岩寺赏完梅做了诗大家尽兴而归,楚昭回了王府,因喝了酒又从外头回来,少不得服侍的人们又忙乱了一番伺候他摘冠换衣,梳头洗脸,姜汤热茶,待安定下来,他看旁边伺候的英顺问:“适才双林和我一同回来的,人呢”·    英顺微微低了头道:“他和因喜总管告了假说外头有点急事儿需要处理,已又出了府去了。
殿下若是见召,小的命人去传”·    楚昭有些怅然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雪石刚入宫的那段时日,无论如何也不肯和他出宫去见旧友,更不愿意和他去参加什么宴席、文会。
    他忽然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双林明明得偿所愿,却比从前更忧伤而心事重重了·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可是他与双林之间的距离,不仅仅只是舟人与王子之间的距离,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他想起死前绝望看着他的雪石,大概,那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叫他高兴起来·似乎事情又回到从前,他除了赏赐,还能做什么·    楚昭问英顺:“如果是现在,什么事能让你高兴”·    英顺想了一会儿道:“到宫里十多年了,小的特别想家,若是能见一见家人,那就最好不过了……”一边说着,眼圈已是红了。
    楚昭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上次放过的番外章,大家看过的可以不买,昨晚匆匆忙忙放上去的忘记说了··    ·    第82章 回乡·    ·    这不久后便是过年,楚昭大宴藩地臣属,又是诸般事宜,居然比从前在宫里还要忙,待到忙忙乱乱过完年,便又是办学堂等诸事,藩地百事都需他来决断,他忙着诸事,看双林一直借机在外头忙着,也没时间好好找他……他也没想好能和双林说些什么,他只是希望他能开心些,却又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才能让他开心。
    两人这般不咸不淡地拖着,一冬便就这么过去了,转眼便到了春暖之时,大地解冻,重修望海堂的事又提了上来,双林脚不点地地带了民伕等人亲自上山监造,忙了一个月,到底是将那望海堂给修葺的里外一新。楚昭给元狩帝上奏写信,少不得也提了一点,元狩帝十分赞赏,命人赏了千卷书到望海堂,少不得举办了个十分隆重的仪式,望海堂藏书楼兴兴头头地这就开张了,一时国中不少名士得了消息,特特跑来,楚昭又亲自邀请了自己曾经的太傅刘澄,以及名僧支渊法师等人来讲学了几次,望海堂的名声就打了出去,名声远扬国中。·    双林办完这件大事,也在外宅歇息了,仍是几乎不往楚昭眼前过,楚昭却是办完望海堂这件大事,拜了洛文镜为左相后,终于闲了下来,却是要办悬在心头许久的一桩事了。
    这日楚昭却说要游春,特特点了双林服侍·双林跟了过去,却看到楚昭只带了天枢、天璇等四个侍卫,因喜、英顺等内侍一个都没带,心下有些狐疑。
    到了封地边界的云锣城,楚昭借口要歇息,在城里住下·这日却是悄悄改换了装扮,悄悄带了傅双林出了城,上了马车一路东行··    傅双林看着一路出了封地,藩王擅离封地是谋反大罪,傅双林心下暗疑,却也不发问,只一路默然而行,渐渐到了灌县,他看着楚昭拿出了经商的路引带了他进去,心下更是猜疑不决。
    县城里颇为热闹,楚昭看他好奇地东张西望,假装漫不经心道:“你不是灌州人么若是这里有亲属,便去探亲好了·”·    傅双林脸色微微一变,这里居然是原版傅双林的籍贯他穿越来就已受了宫刑身在宫内,对原版傅双林的家人哪里有一丝记忆还有,楚昭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呆怔的看向楚昭,楚昭看他脸上的表情,却以为他是惊喜,嘴角忍不住翘了起了,继续假装不在意地道:“马后头我让英顺他们置办了些咱们那边的土产,你也别空手上门了,拿着过去吧……我就在最大的酒楼,嗯就那家福源楼吧,在那里等你……你看完家人就上来找我好了。”
    他转过脸看向前方最高的酒楼,自觉非常体贴,傅双林要见家人,自己跟着去,他肯定不好说什么体己话,让他自己去见见家人,在家人前得了脸,心结开了,自然就对自己感恩戴德了不是·    傅双林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小的谢谢爷的体恤……那小的这就去了”·    楚昭抿嘴点了点头道:“有天枢跟着我呢,你只管去把。”
傅双林垂了睫毛,自走了去··    街道上熙熙攘攘,傅双林牵着马慢慢的走到了一处小巷子,一边回忆着自己听过的籍贯信息,眼看着楚昭应该已经看不到自己了,才找了个坐在门槛上就着日光拣茶叶的老太太问道:“老人家,借问一声……当阳街傅家您知道怎么走么”·    那老太太抬了头,覷了眼他,问道:“当阳傅家早没了”·    傅双林呆了呆,那屋里头却有个脆生生的声音道:“阿娘你在和谁说话呢”·    那老太太转头道:“没啥,问路的。”
    里头走出来个小娘子,青衣蓝裙,头上包着兰花帕子,桃心脸儿,两只眼睛十分灵活,出来看到是这样一个斯文水灵的小后生,脸上笑了:“小官人是要问哪里路呢”·    老太太哼了声:“说是找当阳傅家呢,绝户的,早没啦。”
一边嘀嘀咕咕着一些话,依稀听到是世道不公,人心不古之类的话头··    小娘子愣了愣,又上下仔细打量了傅双林一下,笑道:“这位官人哪里来是投亲呢访友呢”··    傅双林迟疑了一会儿道:“我从京里来,受了朋友之托,给他家里送些东西。”
    小娘子笑了:“小官人果然一口京城官话,奴家猜,你是不是受了傅家那入宫的大公子之托来送东西的”·    傅双林闭口不言,小娘子笑微微道:“官人不说奴家也知道……只是你有所不知,傅家当年是赘婿当家,如今傅家没了人,那赘婿早改换了门面,恢复了本姓,您往这直走再右转,见到巷口再走两百步,看门上写的李府的,便是了。”
    傅双林打了个谢诺,慢慢牵着马依言而行,心下却一边揣摩着适才听到的消息··    果然走了约半个时辰,傅双林便看到了一户人家,门上写着李府二字,却是张灯结彩,门头扎着绸条扎成的花,房子看起来颇为宽敞……着实不像穷得要卖儿入宫的人家,他过去敲了敲门,有个老苍头出来开了门,看到他上下打量了下问道:“借问小官人是来贺喜的么”·    傅双林缓缓道:“烦劳通报,就说傅双林回来探亲。”
    那老苍头呆了呆,关上了门,傅双林听到里头跑步的声音,他静静站在门口,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里头有着纷乱的声音,门被打开,一群家丁冲了出来,手持棍棒,为首一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掠过诧异,但仍恶狠狠道:“宫中之人不得随意出宫,何方霄小敢冒大公子之名上门讹诈闹事还不速速退去,否则一会儿官府上门,须逃脱不得”·    傅双林看这阵势,心下了然,淡淡施了个礼,牵了马转头便走。
    那群家丁看他干脆的走了,倒也不曾追,却有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双林一个人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亲人这种东西,他前一世就没怎么享受,如今孑然一身来到这个世上,依然是无牵无挂,他甚至怀疑,他大概本来就是这种无亲无故的什么东西转世而来,所以每一世都如此。
    福源楼上,楚昭一边吃着小吃,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街景,天枢对面坐着陪饮,却十分拘谨,几乎不吃东西·小二这边端了茶壶上来道:“茶来了,客官,这是我们这最有名的春芽茶,您可得好好尝尝。”
    楚昭喝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我看比进上的还强些·”·    那小二早笑道:“客官是明白人,谁不知道这好茶,一流的自留,二流的才进上呢。”
    楚昭吃了一惊道:“难道不是最好的才进贡么”·    小二笑道:“一看客官就是读书人,不知这其中干系,甭说咱们这儿产茶的,别的地方贡品也是一个道理,万万不会选最好的进贡,为啥这总有年成不好的时候,茶叶不是年年都有这样好收成的,炒茶也不是每次都保证能炒这般好的,若是这次进上进了最好的,下一次没这样好的茶叶了,上头问罪下来,谁敢担便是地方官,也都是心知肚明的,若是问罪下来,难道光茶农掉脑袋地方官一样掉脑袋谁不明哲保身呢……这最好的新茶,还得到地方上来尝。”
    楚昭呆了呆,看了眼小二道:“你年纪不小,嘴巴倒是伶俐·”·    小二笑道:“客官是实诚人,看起来是京里来的吧,小的见过您这样的客人,就爱听个新鲜故事,这十里八乡,小的可算得上是百事通了,少不得给您多说两句,客官一开心,多赏小的几个铜板,小的也不白说这一轮不是”·    楚昭被他逗笑了,给天枢使了个眼色让他赏那小二,这时街道上却是鞭炮声响,铜鼓声敲,楚昭忍不住循声望去,看到街道上一行人挑着红绸扎着的箱子,箱子盖都打开着,露出里头的彩绸布匹等物事,另又有一对活雁,当头一个少年穿着华丽,骑着高头大马,满脸喜气,后头簇拥着一堆家丁,一路驱赶让路。
    楚昭好奇道:“这是迎亲”·    小二笑了:“迎亲哪这么小阵仗,这是纳彩呢,当阳那边李家的二少爷,听说要娶县太爷的侄女儿,这纳彩的阵仗也算不小了。”
    楚昭看着那少年摇头晃脑,笑道:“倒是新奇,这李家看来也算是乡绅殷实人家了·”·    小二嗤笑了声:“哈,李家祖上就是个鞋匠,这灌县谁人不知呢。”
    楚昭笑道:“哦英雄不问出身,能从鞋匠挣出这样一份家当,倒是可敬·”·    那小二嘴角一撇,终于忍不住道:“修鞋李的发家史,谁人不知呢。”
    楚昭兴味起了,道:“愿闻其详·”·    小二刚拿了赏银,岂有不爱说的,忙笑道:“李家原是赤贫,李老头生了三个儿子,养不活了,索性便把自己最小的七岁儿子入赘给了傅家,那傅家原是灌县的外来户,在当阳街那儿落户也不过两代,倒是有偌大家业,有两座茶山,茶庄好几座,当时当阳街上一条街都是傅家的店铺,可算得上是金银满库,米交盈仓。
只是美中不足,傅老太公膝下无儿,仅有一女,年方六岁,眼看再难生育了,只得给女儿招赘,于是便将那李家的三子自幼便拿来抚养,做个假子看待,只想着自幼抚养,有情分在,既能养老,女儿终身也有靠。
待到女儿女婿都养大了,看着成了亲,没过多久果然生下一个孙儿来,傅老太公看到傅家后继有人,女婿又孝顺,便放了心,没多久老两口先后去世了,傅家那女儿十分柔顺,又和李家那孩子自幼长大,因而十分信他,竟将家当尽皆交给丈夫打理,只管在内院抚育孩儿。
谁想到,天有不测风云,那傅小姐在家里好端端没多久便害起病来,一命呜呼,只留下一个儿子,年方三岁,也不知在内院如何,没多久那李家的郎君便重新续了弦,听说却是州府里头的官老爷有些沾亲的,然后咱们就眼见着李家那孩子接了自己的父母回了家,生了二少爷,哼哼,眼见着这万贯家财就改了姓了”·    楚昭听到傅家,心下已是暗暗打鼓,不由问道:“赘婿谋夺家财,难道官府乡老竟无人出头”··    小二撇了撇嘴,道:“早都被买通了,谁来管闲事不过闲磕牙说说嘴罢了,有些人原也想着等傅家的公子长大再看,谁料到李家做到这样狠呢”·    楚昭几乎屏住了呼吸:“怎么狠”·    小二冷笑道:“这绝户的事,李家做出来,谁人不知要不是他家的茶山茶叶好,没人愿意和他家做生意,竟是赶尽杀绝呢听说他家直接将傅家小姐生的儿子送入宫当了那没根儿的奴才我呸啊做这样没下梢断人子孙的事,准没好报应”·    楚昭仿佛从天灵盖被灌入雪水一般,冰凉彻骨,半晌才听到自己木然问道:“那傅家大公子……叫什么名字”·    小二仍愤愤不平道:“谁记得呢才几岁的娃娃,听说才五、六岁就送去了,没准早死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了咱们这地方,年头不好,卖儿卖女的有,却都是指望着孩子能到个好人家里,不在自己家捱穷,谁会千里迢迢把儿子送到京里割一刀不男不女将来地下连祖宗都不认的这样狠心的爹简直是丧尽天良”·    楚昭只觉得喝下去的茶变得苦涩无比……他想起适才傅双林脸上的表情,并无欢喜,手上微微发起抖来,他颤声道:“那傅家的大公子,知道这些么”·    小二摇头道:“谁知道呢,不过听说傅家从小就选了先生在家教女儿女婿的,待到女儿生了孙儿,三岁听说就开蒙了,当时傅老太公还在外头吹说自己孙子聪明伶俐,三岁便会认许多字了的,进宫那会儿,想是多少知道些事了。”
    楚昭忽然站了起来,将牙根紧紧咬了,便往楼下走去,看方向竟是往那纳彩的队伍赶去,天枢吃了一惊,忙不管尊卑,急切拦着他低声道:“爷别忘了,咱们现在不在封地内爷别冲动了要出气有的是办法,别暴露了身份,倒牵连了傅公公”·    楚昭紧紧握着马鞭,按捺着胸中的怒气,缓缓道:“我是怕双林被那李家的人给暗害了……我们去接应他去。”
说完抬脚就走··    天枢迟疑了一下,跟上了他·楚昭走到一半忽然住了脚,望向路对面,天枢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到街对面,傅双林牵着马正牵着马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正喜气洋洋要去纳彩的李家二郎,面上无悲无喜,漠然一片,楚昭却无端端从那瘦骨嶙丁的身影,看出了一丝悲怆来。
    他愣愣站着,心下却只是想:自己终究又用错了方法……要怎么样,才能让对面这个人,开怀一次呢·    回程路上天枢去弄了驾马车让他们乘上,自己骑马在外护卫,马车内楚昭坐在主位上,看着双林侧坐一旁默默无语,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回家里看过了”·    双林点头道:“是……谢谢王爷开恩。”
    楚昭假意没有看到那些原封带回的礼物,默然很久,才低声道:“孤总有一天让你衣锦还乡的……”心下却隐隐觉得,其实衣锦还乡并不是双林想要的。
   ·    第83章 拒绝·    ·    春酒,绿如春水,透明甘香,正合适春夜良宵··    双林手里直接持了个银色酒壶,缓缓饮酒,这银色扁方的酒壶,是他让工匠仿着前世打造的,颇为好用。
他在微醺的感觉中闭上眼,闻到春夜里传来的花香,感觉到了沉醉,酒是前几日楚昭命人赏来的,他如今常在外宅,也不以为意,自己一个人晚上吃过饭以后便小酌起来·不知不觉醉意渐渐浓起来,幸好如今也不必在楚昭跟前伺候,不用讲究太多,若是明儿起不来,那就不出去了。
    其实在藩地还挺好的,除了稀里糊涂和楚昭滚过一次床单外,这段时间楚昭和他相安无事,只有前几日莫名其妙带他回了次乡……他如今是真的有些看不透楚昭的想法了,他如今全心扑在藩地治理上,政绩卓然,文武里里外外褒扬声一片,俨然贤王一个。
    而和他的那一夜,大概……也能在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冷处理以后会越来越淡的吧只是……带他回乡又是什么路数双林闭了眼睛,有些放纵自己在睡意和醉意中朦朦胧胧地睡着,梦中有人将他手里的酒壶拿走,还替他盖了被子,大概是敬忠吧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却能感觉到那人一直没走,然后渐渐嘴唇上痒痒的似乎有手指在抚摩。
·    他一贯警觉,忽然觉得不对睁开眼睛,赫然看到楚昭坐在榻边正低着头看着他笑,修长微凉的手指已滑到他的脖子上,他吃了一惊要坐起来,结果到底是喝多了,起身就是一个趔趄,头晕眼花起来,楚昭将他按回软榻笑道:“别起来,就知道你见不得好酒,这酒后劲大,宫里用蜂蜜和槐花新酿出来的,要兑过才好的。”
    双林头晕眼花,脑袋虽然清醒了,奈何身体不听使唤,心里有些着急,看楚昭含笑看了他一会儿,低了头又替他解开发簪放到一边道:“这样自在些吧孤今儿去看屯田的情况,回来想起你宅子就在这附近,便打发了人先回去了,想着来看看你,结果就看到一只醉猫,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一边拿起了榻旁的银壶道:“这酒壶样子倒是古怪,胡人那边做的”说完拧开壶盖也不避讳双林喝过的,直接就着壶口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笑了下:“也就那样,不知道你怎么爱喝酒,我今儿倒是尝了下农家自酿的农家酒,虽然浑,却也别有风味,配着腊鸡酸菜,很是够劲。”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了一包帕子包着的东西,打开手里拈了一粒黄灿灿的东西喂到双林嘴里,双林一怔,嚼了嚼,发现有些甜有点儿微微的涩,似乎是一种浆果,却不知是什么。
楚昭笑微微道:“好吃吗”今儿农家的小娃娃送我的,说叫姑娘儿果,等天热了更多一些,如今少,地里摘的舍不得吃,给我的,我想着你未必吃过,留给你吃的。”
    双林木然道:“因喜和英顺会给你在外边乱吃东西”··    楚昭笑道:“没带他们,再说他们如今可管不着我,农家孩子天真烂漫,好不容易摘了这许多说要献给孤,怎么舍得拒绝孩子的一片心意,来,给你拿着。”
    楚昭看着双林侧了头去拿那包小小的野果,整个人都软倒在榻上,眉目显然很努力地想睁开,却被酒意熏得眉眼惺忪,口齿缠绵,脸上红晕犹如胭脂一般,嘴唇也红得可爱,想是喝了酒热,宽松的家常半旧袍子松松地开着,能看到脖子下边线条优美的锁骨,他忍不住微微低下头亲了双林嘴唇一口,双林吃了一惊往后一缩,手里那包野果撒了一床榻,楚昭看他仿佛受惊炸毛的猫一般,双眼瞪得圆圆的,忍不住笑了下道:“怎的都撒了”·    他其实今日和官员巡视农田和屯田,喝了不少酒,如今仗着那点酒意,也就伸了手缓缓从双林肩膀抚摩,再次低了头一口含住了双林的唇,深深吮吸起来。
那吻轻轻落下,却不容抗拒,辗转流离,绵绵密密,双林头都要炸开了,双眼睁大,身子却软得如同一团泥,气喘吁吁的推拒却只仿佛半推半就,手指都微微发着抖··    楚昭却在这情不自禁中感觉到了胸中激情鼓荡,似乎便要破腔而出,他想要眼前这个人,于是他依依不舍松开了嘴唇,看着双林满面红晕的脸,伸手去揭他的衣服,双林在几乎窒息一样的喘息中回过神来,便已感觉到衣服已被褪开,春夜月光下他苍白的胸膛露了出来,楚昭低了头往下亲吻,双林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用手推拒楚昭的头道:“殿下,不。”
    楚昭含笑抬头看双林,本想再说几句温存话,然而看到双林严肃而冷静的目光,他渐渐敛了笑容:“你不高兴”·    双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几乎眩晕的头更清醒一些:“殿下,我不是雪石。”
    楚昭寒了脸:“孤什么时候把你当雪石了”他怎么能这么想然而有一种茫然的恐惧缓慢的爬上心头,仿佛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双林挣扎着起身,将衣襟草草拢起:“是小的说错话……只是殿下如今百般照应,温柔体贴,和当年对雪石,有区别吗”当年雪石不高兴,楚昭专门带着他出去游玩弹琴,赏梅解闷,这想来也是他一贯的行径了,一只得到怜惜的皇家宠物,不高兴的时候带出去遛遛,高兴的时候逗一逗。
    楚昭起了身,眼睛冷了下来:“你就是这么看孤的”他居高临下看着双林,他是凤子龙孙,眼前这个人微小如尘,但是这一刻,他莫名感觉到了自己的低微。
    顾雪石早已死了,化成枯骨冷灰,于泉下无声无息,但这一刻却仿佛横亘在两人之间·春夜的月光极好,洒在树叶上,枝枝蔓蔓在夜风中摇曳,墙角紫藤花的花香细细密密,一阵阵袭人而来。
    双林明明白白在楚昭脸上看出了不快,却仍坚持开口:“殿下降贵纾尊,那一天的维护爱惜……小的感激不尽,只是殿下大概对小的有什么误会……小的和雪石……当年对殿下的心意不同,只想着好好在外头经营生意,替殿下分忧当差,并无别的想法。”
    楚昭有些愕然凝视双林半晌,眼睛里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刻的冷意,然而双林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深色的眸子清亮的如同寒星,坦荡澄澈一望见底,却又委实让人看不明白。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楚昭终于拂袖转身离开了小院··    双林按着额头,春夜仍有些寒凉,他却感觉到背上密密出了一层汗,所有的酒意早就不翼而飞,过了一会儿外头敬忠走了进来问道:“殿下走了这洒了满地的什么东西”·    双林看过去,看到月光下一粒一粒金黄色的浆果撒在被上地上……谁都看不出这些野地里随意生长的野果,它们曾经被一个藩王珍而重之地包在真丝帕子里,藏在怀中。
    宿醉后的第二日,他头疼之极,在床上挣扎许久,只觉得痛苦不堪,想到昨夜醉后胆大包天,将楚昭给拒绝了,更是觉得全然不想面对酒醒后的世界··    只是慎事却跑了进来道:“同兴镖局那边递了信儿来,说是崔总镖头已回来了,押了不少货来,请您过去一下。”
    双林不得不起了身梳洗出门,毕竟肖冈这次一回京便足足呆了整整一冬,想必上次的货都能基本出清,这次回来又带了不少货过来,一来一回,其利不少,他总得亲自去看看才好。
    结果到了同兴镖局,却有一个让他大大意外的人等着他,肖妙妙一年不见,已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仍是看到他便扑了过来拉住他的手臂眼圈通红道:“二哥哥我想死你啦”·    双林虽然吃惊,却也有些高兴道:“你怎么跑来这边了不好好在京里当你的县主。”
妙妙十一岁到他身边,他亲手教她盘账算数,识字管账,感情本就深厚,数月不见,如今忽然看到,长得又比从前出色许多,那抑郁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一旁肖冈抱怨道:“还说呢,我本想着过年好好给她物色一门亲事,结果她这也挑剔那也挑剔,我忙着出货,也没耐心慢慢寻摸,好不容易开春了天暖了我带了人押货到辽东,她却悄悄混到了车队里头,硬是混了过来说要看你。
我和她说了,可以跟来,但是只许见见你就要回去将来被人发现她和我们这一群大老爷们混在一起,还怎么议亲呢”·    双林低头看肖妙妙讨好地仰着头对他笑,眼圈鼻尖都通红,一张脸犹如桃花一般粉红可爱,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道:“难得千里迢迢过来,你好歹带她逛逛这边的马市,去草原上看看,再爬爬无虑山,见见世面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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