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君臣+番外 by 紫文昭雪(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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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君臣+番外 by 紫文昭雪(上)(4)
·    而这日子,掐指一算,竟已快入冬··    这南方的秋冬交接地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还没察觉多少秋意,长城县便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下得并不大,只飘了堪堪后半夜便停了,但却着实让人心里欢喜,原是今年这雪,比起往年来早来了一个月··    韩子高已经重新和王二牛他们住在了一起,同住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叫做刘澄,另一个……·    “哟这不是我们韩大美人吗怎么冻成这个鬼样子”素子衣翘着二郎腿,斜在塌上嗑着瓜子。
    一旁的王二牛捂了嘴,哧哧笑了两声··    说来也怪,这要换成别人,以韩大哥对“韩美人”三字的忌讳,早都一剑挑破那人的裤腰带了,可自从这素子衣住进来后,韩大哥似乎对这几个字的忌讳没那么大了,任这人如何调侃眉毛都不带挑一下。
    王二牛从刚开始的诧异,慢慢就到了现在的习以为常··    不过话说回来,还有一件奇事··    这素子衣的一些个事迹,他略有耳闻,除了两次献计外,据说还占了韩大哥的便宜。
而韩大哥半月前被降了职,又和自己住到了一起·可他搬来物件衣物的时候,在屋里看到素子衣时,神色十分古怪,而那素子衣也是一脸见鬼的神色··    王二牛当时心里就十分奇怪,想要问又不敢冒昧,犹疑间却见韩子高一把扯了素子衣的衣袖就出了门,等回来时,已是一刻钟之后。
回来的两人神色迥异,素子衣一脸的灿烂笑容,一进门就嚷嚷今晚晚膳吃啥,可韩子高却一脸的冷淡,半分笑意也无·虽说韩子高平日里笑容也少,可那次的脸色,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怕是心里装着什么不虞。
    可两人都不说,王二牛和刘澄也不好问··    此时这素子衣又调笑起韩子高来··    今日气温确实骤降,韩子高当初从徐州来长城县时来得匆忙,就带了几件长袍。
而这长城县一待便是两月,县里做这冬衣的铺子早都关了门·韩子高今早出门出的匆忙,并未加衣,此刻回来,白玉般的脸庞上早已浮出两片酡红··    王二牛倒没觉的有什么,在他看来,韩子高生的好,就算冻出了两片红也极为好看。
可这素子衣说的好笑,他听着便不由哧哧笑了出来··    韩子高无奈地微瞪了瞪素子衣,心里却也清楚这一瞪是半点作用都起不到··    天晓得他在这屋里见到她时有多惊诧他就不该听这人什么“不再想着参军”的鬼话,他早该明白这人一肚子的小聪明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就范。
    他只不过去了一趟徐州,这人便参了军·    简直,简直韩子高虽气,却也无可奈何。
木已成舟,他若再向陈茜抖出素子衣女子的身份,以陈茜的脾气,绝不会轻饶了素子衣·不过幸好自己和这人分到了一队,平日里也能多担待些··    坐在床榻上看书的刘澄听得素子衣的话,抬头看了眼韩子高,又默默低了头。
    韩子高见素子衣歪在床上嗑着瓜子,有些无奈:“你打哪弄得这些个零嘴,还这般不正经的模样,也亏了是在我们之间,换到别的房间也不知怎么被人诟病”他说着边走到房间中间的小火炉旁,伸出冻得发红的手烤着火,“素子衣,你以后还是把这懒散的毛病改改的好。”
··    “得得得,我不吃了不吃了还不成嘛”素子衣嘟囔着,“一天尽知道婆婆妈妈·”·    哪里像个杀伐果断的大男人。
素子衣想着,暗暗翻了个白眼··    韩子高明白这人又再心里诟病自己,也不计较,问道:“前两日教给你的刀法你可习会了”·    素子衣一听这话就愣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    就那套眼花缭乱的刀法,当她是千年难遇的习武奇才么当她打通了任督二脉么·    韩子高一看素子衣神色,便知这人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战场上杀伐狠辣,生死不定,他前日里试探了她的身手,素子衣虽身手灵活,步法奇妙,与人缠斗善于脱身,也擅长巧力制服对手,可这仅仅限于对手没有兵器的时候,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素子衣并不占优势。
    韩子高心里当然担心·一个好生生的姑娘家,总也不忍心看她战死沙场·他教了她一套刀法,还特意找了柄于她较为小巧的刀,可这人尽是管也未管。
    素子衣过于高看她自己了··    韩子高这样想着,脸色便冷了下去··    素子衣这几日也是把韩子高的脾气摸了个大概,一看韩子高神色,便知这人是真动了气。
素子衣觉得有些冤枉,不怪她不好好学,实在是太难了,那些个刀法,比散打要难多了,根本就看不清楚·而她心里同时还是有些不屑的·她的散打可是她们市的散打冠军,还学这破刀法干甚。
    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辩解两声,却在目光触及韩子高冷冷的眼神时打了个转:“……有些难·”·    “起来”韩子高说着直起身,“走,继续练”他说着便示意素子衣起身和自己出去。
    素子衣本不情愿,此刻却不敢不去·韩子高脾气虽好,但若真生起气来可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事··    她撇了撇唇,跟着韩子高出了门。
    ·    第85章 是他!·    ·    细碎的雪花已几乎要融进这泥土里去··    韩子高督促着素子衣练一遍刀法与自己看。
    素子衣的动作十分迟钝,完全不似那个曾在他手下溜走逃窜的人·韩子高静立在一旁,打量着素子衣的身法,心思却不由地转到了别的地方··    自己初习武时也这般迟钝吧,那时的陈茜,从未透出一丝的不耐。
    他还记得初习剑时,陈茜为他选剑的苦恼;还记得当他能将一套完整的剑法练下来时,陈茜抚掌大笑的畅快神色;还记得有一个动作迟迟不能领悟时,陈茜握着他的臂一遍一遍地教……·    他那时,真的是用尽了所有的心思习武,因为他不敢让陈茜失望。
    他从来都害怕让陈茜失望,这是一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的习惯·他想做好每一件事,想要不负陈茜的信任和恩情··    陈茜对他的恩情,韩子高很清楚,当是重如泰山的。
有的时候,韩子高自己都说不清楚,二人之间的情谊为何会这般深厚··    可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这种情谊不知何时就这般不知不觉变了味··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他已有半月没和陈茜说过话了。
倘若不是每日里校练场上都能见得主将一面,他怕是和陈茜这半月连面也见不着一分··    这分明就是他想要的,可为何真的这般了,他却失落无比·    通透如韩子高,怎么会不清楚这份失落是因着什么,可那答案太沉重,让他不敢去碰触。
可又同样,它永远不会因为他的不敢碰触而消逝··    就像那个麒麟的红木雕,沉在他的衣怀中过了这些时日,他从不敢去细看它,从不敢去细想它,却仍每日里紧紧的贴在怀中小心照看。
    “喂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啊”素子衣的脸遂不及防地撞入韩子高的视线··    韩子高愣了一下后才回神。
    原是素子衣一遍刀法断断续续地舞完,抬头向韩子高看去,却见韩子高目光似是看着自己的方向,神思却不知道飞到了何处,叫了两三声都没有应答··    “你刚刚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素子衣狐疑地看着韩子高。
    “没有,你方才练的不错,回去吧·”韩子高说着转身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素子衣皱了皱鼻,清秀的眉眼挑了挑,带着一丝兴味道:“你走反了”·    韩子高脚步顿了顿。
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步伐,背对着素子衣苦笑了下··    “你且回去吧,我随意走走·”·    素子衣揉了揉束起的有些乱的发髻,翻了个白眼,心里悱恻着韩子高的莫名其妙。
    说起来,听那个小屁孩王二牛说,韩子高是被降了职才和她又撞到了一起的··    可陈茜和韩子高不是……陈茜是怎么舍得降韩子高职的·    素子衣不禁回头瞧了瞧韩子高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显的有些空落落,单薄的身体仿佛撑不起那宽大的衣袍,风鼓起衣角打在韩子高身体两侧,可他却似毫无所察般将手笼在长袖子里置于胸前,像是在站着行辑礼般向前缓缓行着。
    素子衣皱了皱眉,不知怎地,那背影看着竟有些许萧索··    据她这些日子里的观察,韩子高和陈茜,并不像野史记载的那般如胶似漆,亲密无间啊倒就是普普通通的上下级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    素子衣回头继续走着,头颅垂在脖颈前,指节攒着刀柄,因着寒冷的空气微微发红···    ……·    空气中泛着一丝淡淡的香味。
    韩子高靠在林中的树干上,闭着眼轻扇了扇鼻翼·他睁开眼,顺着那丝极淡的香味朝着林中走··    一团金黄撞入了韩子高的视野。
韩子高蹲下身看着那团菊花,花瓣像是一缕缕丝帛般轻盈透亮,从四周向里紧紧攒在一起,花心被层层菊瓣包裹,中间那一块小小的凹陷处落着还没有消融的初雪,尾端的花瓣许是因为这入冬后突如其来的寒气而微微卷起,有隐隐的枯萎之势。
·    韩子高眼神放在那花瓣上,又一次走了神··    这花开的再好,总也要枯萎,人之间的情谊又能维持多久·他和陈茜,怕也再不能谈笑风声。
最好的状况,也只是现在这般,相安无事··    韩子高的嘴角,露着一丝苦笑··    就这般吧,相安无事,已是最好··    他看那花看得太入神,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愈靠愈近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悄无声息,步履间犹如花豹般在地上轻巧地踏开,却又在每一个步伐间蕴着最让人胆寒的戾气··    那身影在离韩子高半米远时停住,将两掌忽地摁在了韩子高肩头两侧。
    肩上突然的力道让韩子高一惊,半蹲的身体反射性地欲跳起,却因突然间的反应失了平衡朝一旁歪去··    摁在他肩头两侧的手变按为提,将韩子高欲歪的身体朝上提起。
    韩子高不知来者何人,只觉得此人来的悄然无声,身法不知胜过自己多少倍·由于不明了对方是敌是友,韩子高心里焦急,手上使力朝自己肩头的手击去。
    那手却是不慌不忙地抬起,虚晃了下便抓住了韩子高的手··    韩子高大惊,另一只手便要抬起朝身后攻去,同时上身使力将肩胛朝后撞去。
    不想那人动作十分迅速,身影一闪另一只手已把韩子高的手又扭到了他胸前,叠在了被困住的另一只手上,同时两臂使劲,将韩子高肩胛处紧夹在了自己两臂之间。
    此时二人的动作,却是韩子高两手被困在自己胸膛前,整个上身紧缩在身后人的怀中,这个姿势,倒不像是缠斗,竟更似拥抱着的亲密情人般··    韩子高停住了挣扎,发愣的看着将自己两手困住的人的衣袖。
    那手腕处的袖子袖着银色的雁纹滚边,衬着那墨黑的袖子多了几分精神华贵·外袖因方才的一番动作向臂膀上处撸去,露出了外衣里宝蓝色棉袍的精细袖角。
    他方才慌乱,没有注意到这人的衣袖,此时看到了,心念一转,已猜到这人的身份··    这样的衣着,在这军营中,除了他,又还会是何人。
    韩子高僵着身体,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    第86章 强吻·    ·    陈茜两臂紧紧夹着韩子高。
    因着方才的那一番动作,两人已经跻身到了方才那团金黄的菊花前,韩子高的腿抵在花瓣和花枝上,将那花瓣上的初雪震地簇簇落下,将那攒成一团的丝状的花瓣挤得微微变了形。
    怀中的人没有再像初时那般挣扎,就这般安安静静被自己夹在怀中·陈茜心里初时的那份戾气,不由得消散了大半··    他好想他。
    他的理智又一次不得不向自己的心妥协,他的骄傲又一次不得不像自己心里的煎熬妥协··    这半月以来,每日里最让他心生期盼地竟成了校练场上那短短的一个时辰。
    可那向来只是饮鸩止渴··    陈茜低了低头,将侧脸斜搭在韩子高肩头,鼻尖触着韩子高的发丝··    陈茜呼吸间涌出的热气尽数喷在韩子高的脖颈,阵阵痒意让他不禁颤了一颤。
那双抱着他的手缩了缩,把他的身体更紧的禁锢在身后的怀抱中··    “子高……”陈茜哑着声音发出一声轻喃··    韩子高听到这声音,浑身又颤了一下。
    那声音让他所有的不知所措渐渐地沉下去··    不该如此,他不该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韩子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是满眼的决断。
    韩子高突然动作,让心里松懈下来毫无防备的陈茜一时不查间被韩子高挣脱了开来··    韩子高脚下动作不停,转了个身便移步到了一棵树前,背抵靠着树干,抬眼瞧着陈茜。
    即便他离开了陈茜的怀抱,心里却仍是心跳如雷·他长袖中掩盖的指节攒得发白,极力忍住了那份慌乱··    在陈茜看来,韩子高挣开了自己,靠着树干仿佛像是担心自己再次欺上前般,那眼神瞧着自己,眼里平静无波,却让陈茜觉的冷得如同这空气里的寒气。
    陈茜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握着袖子横在腹前,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如同将要一跃而起的猎豹般续势着力量··    他眯着眼,目光紧缩在韩子高脸上。
    就这般迫不及待地逃开·    在他抛弃了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原则低三下四地来找他时,他就这般迫不及待地躲开自己·    陈茜看着韩子高那该死的一脸平静的神色,握着衣袖的手,逐渐缩紧。
    怎么,和那素子衣都可以相处得极为愉快,却这般对自己避之不及··    陈茜周身的空气比那原本的寒气还要冷上几分··    韩子高心下涌起一股疑惑。
陈茜在生气他在生什么气为着自己挣开他吗·    韩子高不知,陈茜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他教导素子衣练刀法的那一幕。
·    陈茜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是如何地忍耐着没有当场跳出来拉走这人这半月来,天晓得他陈茜有多想见见他,有多想和他说说话,有多想念着……那个犹如蜻蜓点水的吻。
可是这人呢哪怕就算他对他陈茜毫无半点情谊,也怎能如此心安理得和别人谈笑风生,亲密无间·    陈茜的脑海如同装着数百只叽叽喳喳乱叫的鸟雀,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如同和尚诵经般略过。
他的心里越想越气,装满了嫉妒和怒火,根本没有空出一丝丝的理智去考量一下那些个想法有多么幼稚而不合情理··    只有因着韩子高挣开他的怀抱而重新回来的戾气。
    只有因着韩子高平淡的表情而胡思乱想衍生出的发狂的嫉妒··    陈茜的神色让韩子高心头一阵慌乱,涌起一股说不出原因的恐惧··    他想要张口说两句话缓解缓解紧张的氛围,脚下的步伐却是不由自主地又朝远离陈茜的方向移了移。
    不想,这个微小的动作彻底激怒了陈茜··    黑影一闪,陈茜如同猛虎下山般带着破竹之势直冲韩子高而来··    韩子高心里暗叫一声不妙,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去,却忘了身后是树干的事实,这一耽搁间已经错过了再次逃离的最佳时期。
    陈茜两手抵在树干上,宽阔高大的身躯将韩子高紧紧逼在树干和双臂之间·韩子高虽身形较同龄人较为修长,其实也大半是过瘦的原因,此刻被陈茜禁锢着,头顶才堪堪及陈茜胸膛。
韩子高心里慌得厉害,一边警告自己冷静,一边逼着自己和陈茜盈满怒意的眸子对视着··    “……将军·”韩子高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您这是做甚”·    只是,陈茜犹自沉浸在怒火和嫉妒中,完完全全没有发觉那丝颤意。
    “做甚”陈茜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鼻翼因着怒火而微微煽动,眼里的光幽黑暗沉,一眼望不到尽头。
    韩子高从未见过这样的陈茜,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得稳了稳心神,道:“将军,这于礼不合”·    “哪里不合”陈茜抬起一只手,捏住了韩子高的下巴,眯着眼打量着韩子高因寒冷干燥而起了些许细小干皮的唇。
    下巴上的手透着一股子灼热感,让韩子高的心漏跳了半拍·他愣了一愣,恍然间发现陈茜对自己的禁锢圈因着那只抬起的手臂而出现了一个空缺·他现在早已无暇顾及怎么让陈茜冷静下来,这样的陈茜太危险,让韩子高心里只有一个逃的念头。
    逃,逃的越远越好··    可韩子高太小瞧陈茜了,或者说,失了冷静的他忘记了自己的身法悉数都是陈茜所教··    他比之陈茜,就是未出师的徒弟比之师父。
    陈茜冷笑了一声,长臂一闪便将韩子高压在了树干上,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捏着韩子高的下巴,手上使着劲将韩子高如玉的下巴捏出了一块红印··    “将军……”韩子高心急间叫道,可那声“军”字刚刚发出,便被尽数淹没在了陈茜突如其来的强吻中。
    陈茜的吻近乎有些粗鲁,狠狠碾压着韩子高的唇瓣,捏在他下巴上的修长手指更是将韩子高的唇强逼着像上抬起··    韩子高的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唇上的触感像是瞬间被放大了千百倍,让韩子高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嘴唇摩擦间的灼热和湿润··    陈茜的吻一如他的人般,霸道火烈。
将韩子高紧压在怀中不管不顾地动作着,唇齿相接间的碰撞撞痛了二人的唇般也似乎毫无所觉··    韩子高的脸憋得通红,唇瓣被紧紧堵着,鼻翼也被紧贴在陈茜面颊上而呼吸不得,想要推开陈茜却提不起一丝的气力。
    心跳如雷间,韩子高只感到一阵阵的羞恼·他狠了很心,张开了牙关··    陈茜察觉到那张紧闭的唇松了开来,心头一喜就要继续侵袭,不想韩子高牙关紧咬住了他的下唇。
    韩子高的力度使得很大,陈茜顿觉下唇间涌出一股血腥味··    他目光触及到韩子高憋的通红的脸,一阵暗恼自己的疏忽,忙松了禁锢。
    韩子高见陈茜松了开来,也不再咬着陈茜,离开了陈茜的唇舌,俯身大口地喘息着··    喘息了两三声后,韩子高猛地抬头怒瞪着陈茜。
陈茜的下唇被韩子高咬得鲜血淋漓,血顺着唇角留下了一缕,显得分外严重··    韩子高怒视的目光在触及陈茜流血的下唇时愣住了··    怎么会……这么严重·    陈茜看着韩子高上唇因沾染了自己血液而嫣红无比的唇瓣,有些歉疚自己的疏忽,竟生生让韩子高憋了那许久的气。
    要不是察觉到了血腥味,自己怕是要把这人憋晕过去··    他有些懊恼又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流血的唇瓣··    “子高,你忘了我是察觉不到痛意的么”·    ·    第87章 将离·    ·    韩子高终是又一次逃了。
    这次的逃离,却更多得是因为陈茜的质问··    “你扪心自问,你除了羞恼,当真有厌恶的情绪吗你不厌恶我啊子高”·    “你若厌我至极,怎会只咬我一口这么简单”·    “你并不厌我,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受我”·    “子高你并不厌我”·    “你分明是欢喜我的”··    ……·    一声声的质问在脑壳里不停地炸开,饶是韩子高已逃离数百米,那些质问仍仿佛就响彻在耳畔。
    不仅仅是耳畔,更是心里··    韩子高脚步匆匆,因着心中的慌乱而略微踉跄··    为何要提出来为何要把他心里的那些不敢去想,不敢去碰触的辛秘拎出水面说道为何要问他这些东西为何要让他心神不得安宁·    韩子高快步走着,将衣袖狠狠地擦在唇瓣上,还沾染着的陈茜的血在衣袖上化开。
    韩子高从未觉得自己这般脆弱过,他恨不得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放声大哭··    那些质问,揭开了他一直不敢碰触的伤疤·    他以为他厌恶,他当然该厌恶这般的不堪和不伦,可他的心骗不了自己他的心里对陈茜全无厌恶之感·    有慌乱,有羞恼,有茫然,有这半月来隐隐的失落,有这半月来漂浮不定的思绪……·    却偏偏,没有厌恶二字。
    韩子高盯着那衣袖上化开的血,咬了咬牙,讲袖子狠狠甩向身后·韩子高的动作过猛,带动了还没好利索的臂伤,关节处咯吱作响·他咬着唇闷哼了一声,突然间觉得自己无用得厉害。
    无能无用·    就这般软弱吗就这般一次次只有逃离的份吗就这般的犹疑懦弱吗·    韩子高突然有些怨陈茜。
他为何要问出那些话,像这半月来相安无事,粉#饰#太#平不是很好吗·    韩子高甩了甩头,头脑此刻乱的厉害,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让他头痛欲裂。
    韩子高离开后很久,陈茜都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他察觉不到嘴上的痛意,只觉得到那满嘴的血腥味··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这般逼韩子高。
    可不由得他了·每次看到韩子高,这张嘴,这身体,便不由得他了··    其实也好,如果不逼上一逼,以韩子高这般的性子,指不定一辈子就装作若无其事了下去。
    思至此处,陈茜不由苦笑了下·看吧,这才什么时候,他竟就想着一辈子的事了··    原来,欢喜一个人,可以到这种地步。
陈茜觉得这种感觉甚为奇妙,他心里却也清楚,这也是种极危险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不再是他,让事情总会脱离他的掌控··    比如今日,他从未想过要这般待韩子高,他也从未想到,自己一时不查差点将那人憋晕过去。
    陈茜突然笑出了声··    他竟然一点都不后悔,除了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外,竟觉得今日这般种种分外美妙··    陈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手指瞬间便染了血。
他用拇指擦过嘴角留下的血,微摇了摇头,还真是个狠心的小家伙呢··    陈茜眼神停在韩子高离开的方向··    且放他离开又如何。
他早就说过,既然韩子高并不厌他,甚至也有与自己相同的心意,那他,便不会放弃·    陈茜不在乎过程有多长,有多难,他只在乎,最后的结果。
    子高啊子高,只要有一日,你能坦然地面对我,坦然地接受我,便是多久多难,我也等得起·你若是逃离我,就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陈茜也总要把你拎回我的身边。
    陈茜捏了捏拳,指尖上的血迹在虎口处划过淡淡的血痕··    那从菊花花瓣上挂着的雪渣在花丝上摇摇欲坠,欲落未落··    伴随着这场初雪到来的,是杜泰撤军的消息。
这日的黄昏之时,十几里之外的杜军,便撤得干干净净了··    陈茜当机立断,留侯安都带五百军驻扎长城县,其余人马随他回徐州·他下令全军休整一夜,第二日清早出发。
    这天晚间,大家准备就寝的时候,刘澄递给韩子高一件八成新的棉披··    “你若不嫌弃,暂且凑合穿一穿,回了徐州还我就是。”
    刘澄说着已把棉披放在韩子高床榻上,接着转身朝自己床榻走去·韩子高此时不好拒绝,只能道了声谢,将那披风小心叠好,收了起来·心里,却是疑惑思量着。
    他和刘澄算是只认识了这半月,交情并不深·刘澄,为何要借与自己棉衣呢·    韩子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藏蓝衣料脖颈处绕着上好毛皮的棉披。
方才收那棉披时,只觉得摸起来顺滑柔软,那皮毛更是棉软暖和,这样上好的棉披,想来刘澄家世也是非凡的··    只是不知,凭自己与刘澄的这点交情,他为何要借与自己这棉披。
是好心,还是别有他意·    韩子高心里把这念头闪了一闪,也不大在意,不久便扔到了脑后··    这一夜,韩子高睡得极不安稳,梦里闪过一幕幕的画面,全都是他和陈茜相处的情形。
    甚至于有一幕过去真实,当韩子高从床榻上惊坐而起之时,恍惚地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韩子高眼脸下挂着分明的疲态。
    “你昨夜做了什么梦,一直嘟囔个不停”素子衣蹬着靴子,嘴里叼着根木棍说着话··    那木棍形状奇特,被素子衣自称为牙刷,说是什么刷牙的东西。
韩子高初时还感到惊诧,后来见那木棍上的也不知是毛是草的东西奇丑无比,便没了探听的想法和好奇·只心里暗暗笃定着素子衣这东西用不得多久··    此刻听到素子衣问这话,韩子高心里咯噔一声。
    他昨日,可是在梦中说了什么不妥的话这一夜里总是梦到陈茜,千万别在梦中叫了他的名字的好··    ·    第88章 咫尺天涯·    ·    韩子高从素子衣口得知自己这夜睡得不安稳,总是在梦中咽语。
    至于说了什么,倒真没人听清··    韩子高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歉疚,自己怕是扰了另外三人的好眠,便朝三人赔了不是··    王二牛却一脸呆愣的表情:“你说梦话了我不知道啊。”
刘澄也应和说没听到··    素子衣无语了一阵,跳下床就冲着王二牛额头一个弹指:“怎么跟个二愣子似得”·    两人笑闹着,韩子高无奈地摇了摇头。
素子衣一天,不是和自己闹,就是和王二牛闹·不过话说回来,从没见过她闹腾刘澄·刘澄这个人,似乎,带着那么些许不可侵犯的威严,让素子衣这个专捡软柿子捏的家伙不敢随意玩笑。
    刘澄……韩子高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刘澄·刘澄正在穿外衣,他身形健壮,身高却有些矮,肤色呈古铜色,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脸下方直拉到下颌处的刀疤。
    不知道为什么,韩子高总觉得,刘澄不简单··    不管怎么样,还是注意着得好·韩子高心里想着,眼神转到了那件棉披风上。
这披风,是穿还是不穿·    韩子高本来没有要穿的打算,不想刘澄却是看到了他要把那披风收起来的动作··    “你为何不穿”他皱着眉问到,“不合身吗”·    韩子高被噎了一下。
    刘澄这话问的直白,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他总不能来一句我和你不熟吧·韩子高无奈,只得打了个哈哈,绕过了这个话题,将那披风穿在了身上。
    那披风确实暖和得紧,行军路上,从两边穿来的冷风悉数被阻在了外面··    林间的窄道上,一队长长的人马行在路上,蜿蜒曲折犹如游龙。
    从清晨到这会,众人已走了一个时辰左右··    “喂喂,你告诉我嘛,你昨日回来时神色怎么那么差·还说了一晚上梦话,你梦到啥了”素子衣用指尖捣了捣韩子高的腰。
·    韩子高暗暗瞪了眼素子衣,压低声音道:“安静些·”·    素子衣撇了撇嘴,不甘心地又伸出了手·韩子高一个眼刀射了过来,眼里满满的警告。
素子衣只得悻悻地放下了手··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韩子高昨日回来后就沉着张脸,跟人人欠他二两银子似的·她每次想问一问就被韩子高打太极似得绕过话题,后来她问多了这人干脆直接冷了眼。
    这还不算,韩子高一晚上都在说梦话,吵醒她好几次·她都没生气,他倒先拽起来了··    不问就不问,谁稀罕·    陈茜这一路上也不着急赶路,全军走走停停,用了四天才到了徐州。
    说起来,这还是自陈茜被调到徐州后,第二次踏上徐州的土地·徐州这块土地虽也不算贫瘠,却是远不足吴兴的,陈茜初时也觉心里塞得慌,那夜急着赶往长城县也未细看,此时一路走来,竟是渐渐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
    这徐州东临黄海,西靠中原,是夹在平原之间的一个多山的盆地,这地势,真真是易守难攻之地·倘若战起,便是百万人的大军,陈茜也觉得可以斗上一斗。
    倘若日后,叔父大业乃成,他定要把这徐州变成兵家必争,群雄纷争之地·    陈茜坐在马上,随意束起的发丝有几缕被风吹散在眼前,让他的脸庞半遮半掩。
可这纷乱弄的发丝,却怎么也遮不住陈茜眼中夺目的光芒··    徐州将军府··    内院··    “父亲”药王见到陈茜,晃着小短腿便从沈妙容的怀里挣脱开来,摇摇晃晃地冲陈茜跑去。
陈茜忙接住晃晃悠悠差点摔倒的药王,抱在怀中掂了几掂,大笑道:“药儿重了呢,是不是宴辰时吃了不少啊”·    药王此时刚满一岁两个月,虽听得清陈茜问话,却不大懂陈茜的意思,只张着小嘴,嘟囔着“父亲”,“爹爹”,哈喇子都流了出来。
    一旁的奶妈见状忙接过了药王,用帕子擦拭着药王嘴角的哈喇子·”夫君风尘仆仆,可有什么想吃的,妾身让厨房做些去·“沈妙容身着一袭浅红色绣着芙蓉的宽袖束腰长裙,乌黑的云鬓下清秀的脸庞因着为人母而多了几分韵味风情,和那长裙上栩栩如生的芙蓉花相衬起来,当真是人比花娇。
    陈茜在长城县征战两月未近女色,此时见得沈妙容这般娇俏模样,心间一动,某处的欲望已渐渐抬了头··    一屋的丫鬟奶奶都是成了精的,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带着药王退了下去。
    沈妙容服侍陈茜多年,迟迟无子,去年才得了药王一个儿子·陈茜向来话语不多,床弟间也总带着一丝禀行公事的味道,极少有这突如其来的□□。
但沈妙容深知,陈茜作为夫君,或许不够体贴,却绝对是一个可以放心依靠,躲避风雨的港湾·这点单是从她与陈茜成亲这数七年,药王出生之前,后院里没有一个子嗣诞生便看得出来。
    人往往总会是贪得无厌的··    就像有药王之前,沈妙容唯一所愿便是能得一子嗣·而有了药王之后,她又期盼着陈茜更多的关怀和呵护。
    自药王出身后,后院中的那些个姬妾,陆陆续续也怀了两个·一个是个姓潘名荣华的美人,另一个却是平日里极少露面的一个凉姓的美人·那个潘荣华空有一副皮相,沈妙容倒不放在心上,只是那凉美人,平日里请安总着身白衣,恬恬静静地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却莫名地让沈妙容觉得不可小觑。
    掐指算算日期,那二人的孩子,怕也再过五月左右就出生了···    沈妙容心里如何能不急药王虽为长子,但待那二人子嗣出生后也不过才近两岁耳。
最好的,便是再怀上一胎·只是沈妙容本就子嗣艰难,加上陈茜也少有床弟间的那档子事,总让沈妙容觉得有心无力··    此时见得陈茜动了□□,沈妙容心里真真是又惊又喜。
    陈茜反手掀掉了长袍,眼神暗沉··    “吃你·”他踏着步到沈妙容面前,长臂一捞,将她抱上了床榻··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残阳余晖落在屋里,可这屋里的春光却是胜却这余晖无数。
    激情正浓时,陈茜的动作突然止住··    沈妙容心里疑惑,支起软软的身体抬眼瞧着陈茜·却见陈茜脸色沉的厉害,眼神阴鹜,直盯着自己的脸。
    “夫君·”沈妙容心里一惊,张口唤到··    陈茜却似回过神来,闭了闭眼,匆匆动了两下结束了动作,翻身下了塌,抓起随手仍在一旁的长袍便披在了身上,三两下边穿戴得齐整。
    沈妙容瞪大了眼睛,心里凉得厉害,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你好好休息·”陈茜转身便朝外走去,走了两三步顿住道,“与你无关,切莫胡思乱想。”
言毕便消失在沈妙容视野里··    沈妙容再支撑不住软软的身体,瘫在塌上,神色茫然··    夫君他,怎么了沈妙容只觉得像是从云端落入了谷底,尽管有着那句“与你无关”,却仍然惶恐无措,不安得厉害。
    夫君这般,让她怎会不胡思乱想·沈妙容鼻翼一酸,落下泪来··    不知为何,近来她总觉得夫君的心思恍惚不定·若说以前,她只会时而因陈茜在外征战而思念他,而现在,却是觉的近在他身边,心却离了他千万里远……·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想陈茜,但不知为何,我觉得陈茜就会这样,不是我在写他,而感觉是他本就该这样。
他对韩子高有感情,可这感情目前还不足以他为他守身,更不足以让他不去尽一个丈夫的责任,一个父亲的责任·爱是情感,家庭却是永远割舍不得的责任··    ·    第89章 错误·    ·    将军府□□院中的长廊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走着,肩上的披风系得略微松垮。
走廊上穿过的风刮起那宽大的披风,露出披风下匆匆系好的外袍··    陈茜的脚步匆忙,细查之下竟显的有些慌不择路··    此时的陈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谁能想到,本来会是一场绮丽酣畅的激情,最后却会以那样的方式结束·    陈茜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脑海中会突然浮现出那张脸。
在和自己妻子的温柔缠绵中,为何身下那张清若芙蓉布满红潮的脸会变成那张脸·    那张无与伦比的脸,那张每一个挑眉,每一个瞪眼,每一个勾唇,每一个颌首都完美地如同鬼斧神工的脸。
    那是韩子高的脸··    陈茜知道自己对韩子高不同的心意,知道他对韩子高存有的违背了礼教的念头··    可有这样的念头,和在与妻子亲热时浮现出他的面庞完全是两码事·    他竟然在无意间,渴望着身下那个承欢辗转的人,是韩子高·    在他和妙容,在他和自己的妻子,在他和女人亲热的时候·    这让陈茜无法接受这让陈茜觉得无法面对沈妙容·    这让陈茜觉的,自己对韩子高的念想已经畸形·    这让陈茜,心里止不住的,慌乱。
    如果以后和妻妾之间的亲热中都会想起他的脸……·    如果以后他的每次激情都会渴望着身下的人是他……·    如果因为他而乱了自己私密的生活……·    陈茜不齿这样的自己。
    如果肉体的欢愉因着一人,而精神的欢愉却是因着另一人,这该是多么龌龊和不齿·    高大的男子行步匆匆,可步伐突然在拐角处顿住。
    百米开外的孩童咯咯笑着拍着胖嘟嘟的手,迈着短腿摇摇晃晃,身边围着五六个下人小心照顾着··    药儿··    那是他的药儿。
    是他三十几年来的第一个儿子··    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存在··    他还记的他第一次抱着药王时,那软软的身体让他恍然间连拥抱都不敢用力。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陈茜的长子是他要尽心尽力去塑造成才的继承人··    子曰抱孙不抱子,他却从来觉的那都是胡扯药儿出生于吴兴,从小小的小不点到现在的一岁两月,他记不清自己抱过他多少回。
但有一点陈茜清楚,每次从外归来见到药儿,他总要把他抱在怀中掂一掂重量··    陈茜远远看着药王,铁青的脸色渐渐柔和,嘴角荡漾起一丝浅浅的笑。
    伴随着那丝笑意,陈茜眼里的犹豫和挣扎渐渐尘埃落定··    是他错了,是他思虑不周·他太过自私,只想到了自己心里的绮丽念头,只想着满足自己心中的渴望和欲望。
    是他自私了··    他竟然还在想着要把韩子高抓在身边··    他是完整的个体,他是独立的个体,他马上就要成年,成为堂堂正正的男人,他会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他从来都不会是他陈茜的附属,从来都不会,是他想要抓住就可以抓住的。
·    韩子高不是那些个男宠不是那些个富贵人家里养着的失了人格和尊严的家奴··    而他陈茜,更不能因着一个韩子高而忘了自己的家庭·    他的儿子,他的妻妾,这是他一辈子的责任和担当·    他怎么可以,因着一个韩子高,而做出那么多荒唐不堪的事·    陈茜眼里闪过一丝挣扎痛苦之色。
    他真真错的离谱··    幸亏,还不算迟··    幸亏,子高他,还没有因为自己的那些荒诞的举动而变得和他自己一样荒诞。
    幸亏,还不算晚··    陈茜捏着双拳,微微退了几步,离开了药儿和下人的视野可及范围··    他双拳上的青筋爆起,指甲紧紧陷在掌心。
    如果不是今天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知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从现在,他和韩子高,只是,最多是,知己。
    知己,仅仅知己,只是知己··    不陈茜的瞳孔闪了闪·    他早该明白,那些知己的言论,不过是当初无意识间给自己找的借口·    一定是这样他已经找过那么多的借口,如今却是不能再找下去了·    他为将他为卒·    他陈茜为将,韩子高为卒·    本该是这样本就是这样·    他不该,再这么自我欺骗下去·    为了子高,为了他自己·    陈茜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满眼的决然。
    他当会为他所犯下的错误负责他对韩子高所做的所有错事他陈茜总会在日后补偿他犯下的错·    风吹起他的披风,凉意阵阵·    陈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风,比起往年,似乎要冷上许多··    没过几日便到了发军饷的日子··    众人疑惑间都带着些兴奋,因为这月发的军饷不仅比往月要多上一些,而且发军饷时,每人还额外添置了件棉衣。
    “听说多出来的也将军让我们添置衣物的·”王二牛把银子朝怀中塞了塞,笑得牙不见眼··    韩子高笑应了一声,也将银子收在袖中。
臂上的棉衣很厚实,光是那质感也觉得暖和得紧·那刘澄的披风已穿了五六日,该是还给别人了··    不想刘澄却不收··    “赠与你吧”刘澄摇着头,推辞了韩子高双手送还的棉披。
    “这……”韩子高微微愕然,“刘兄可是嫌弃了,小弟便把这披风买下也行·”·    刘澄愣了愣,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韩子高虽知刘澄所言非虚,然这棉披实属上乘,就这么赠给自己着实让他心里不安··    “那刘兄……”韩子高又把那棉披朝前送了送,“小弟已把这棉披清洗过,刘兄……”·    他的话却被刘澄打断。
    “哎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啰嗦!”刘澄无奈地摆了摆手,“说送给你就送给你说这么多干什么鸟事”·    韩子高一愣。
    刘澄也觉得自己有些突兀了,梗了梗,又补充到:“反正我是不会收的,你随意·”他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留下韩子高站在那里,手捧着披风仍是一副欲递未递的样子。
    他眯着眼打量着刘澄的背影,眼神又在那件棉披上转了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刘澄直到离了韩子高几百米远,才松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那披风他怎么敢拿着,那可是将军的·    说来真是奇怪,将军把这韩子高贬了,又让自己住在他身边暗暗照应。
他这些日子以来也是将这韩子高的情况一五一十报给将军·那披风还是将军亲自让他交到这韩子高手上的··    只是,三日前,将军突然下令与他不用再汇报韩子高每日的情况,只遇到什么事略略照应些许便是。
    而那披风的事,将军自己却是再未提起··    将军不提,刘澄也不知该做何处理·再说了,一个普通士卒穿过的东西,将军怎么可以再穿。
想来,将军的意思,也是将那披风赠与韩子高这人的吧··    只是这韩子高忒得啰嗦,还给什么银子!还非得归还!当他的胆子大得可以包天,打将军东西的主意啊�
浚 �    作者有话要说:·    有时候,很多事情和决定都是一念之差·陈茜其实自己都不知道,他对韩子高,到底是何感情·他歉疚愧对于家人,所以突然下了心思要结束二人之间还不算太严重的错误。
只是,他真的能就此结束吗就像他自己想的,韩子高是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他的附属,那同样,他也没有资格对韩子高呼之即来·韩子高不是后院里的女人,先犯错误的是陈茜,乱他心思的是陈茜,可说冷就冷,强吻了他之后便忽然对他敬而远之地也是陈茜。
韩子高会怎么做呢·    ·    第90章 其人不存·    ·    这一年,除了冬天来得格外早些,所有的风起云涌也仿佛堆在了今年。
    承圣四年九月,陈霸先大军北上建康·讨伐王僧辩的旗号一夜之间打遍了大江南北··    承圣四年十月,威武将军陈霸先十万大军夹击建康,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一举击杀王僧辩。
·    “奸臣已除,将军为何还不拨军回京口”萧渊明身上的龙袍宽大得有些不合身,头上镶玉的金冠随着萧渊明动作间的颤抖,颤颤巍巍,就似萧渊明身后那摇摇欲坠的龙座,就似这大梁朝岌岌可危的王权。
    陈霸先却是懒得再给萧渊明一个眼神,他腰背笔直地站在被两个太监搀扶着的萧渊明面前,腰侧的长剑上闪着森森寒光··    “吾皇失德,当让贤于他人了”·    “你……”萧渊明一口气卡在嗓眼,顿觉眼前一片昏天黑地。
他身子一软,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陈霸先却是看也不看,掀袍走了出去··    身后的金殿内传来小太监的惊呼声,焦急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微弱的厉害,就像那金銮殿外飞翘起的殿角上仅剩的三尺余辉。
    同月,梁帝萧渊明被废,陈霸先以十万大军拥立萧方智为帝,改国号为绍泰,是为梁敬帝·陈霸先任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领扬,南徐二州刺史,掌大权。
    “贤侄为何非得要这贫瘠的徐州……”陈茜眯着眼,细细读着陈霸先的来信·读至此处,他勾唇笑了笑,没有多想便脱口道,“子高觉得我为何一定要这南徐州吗……”·    那句话的尾音一顿,生生卡住了。
    陈茜的话戛然而止··    他是在自己的书房,他的身边没有旁人··    更不会有韩子高··    他方才,竟是下意识地去问韩子高的想法。
在他已下定了决心远离后,他竟自己,如此熟稔而自然地吐出一句“子高觉得”·    陈茜苦笑了下·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但他既然会习惯地问韩子高的想法,那他也总会习惯,身边没有韩子高陈茜眼中闪着捉摸不透的意味,手中蘸着墨汁的湖笔在陈茜的不知不觉间蕴开在了桌面的草纸上。
    废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很快边传了出去·众士卒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唯有韩子高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废帝是迟早的事情,韩子高一点也不奇怪,他反倒觉得陈霸先做的还是不够决断,何苦立个什么梁敬帝做傀儡,自己直接登了这皇位又如何,有十万大军在建康,饶是百官不服,又能如何虽说陈霸先这般做能搏个忠的名号,却势必会留下许多后顾之忧。
王僧辩虽被诛杀,但党羽甚多,杜龛的大军还在吴兴驻扎,怕是很快便会有所动作·废帝萧渊明乃北齐扶持所立,如今陈霸先废帝,正是北齐动作的大好借口,北齐又怎么会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要不了多久怕是会狼烟四起。
    陈霸先立萧方智为帝,自己虽掌大权,却终究受了限制,放不开手脚·如果换成陈茜,以他的性格,怕是不会像陈霸先这般当个顶没什么意思的摄政都督。
    韩子高确定,若换成陈茜,那此刻坐在金銮殿皇座上的人,姓的就不是萧而是陈了··    思至此处,韩子高不禁呆立了片刻··    陈茜……自那日后,又有十余日未再见他。
    人总是一个矛盾的存在··    他开始还害怕着见他,绞尽脑汁地躲他·这几日突然发觉,躲着的人不止是他韩子高··    韩子高想过很多种结束二人之间不清不楚的情况。
    如果陈茜不逼他,他便继续这般粉#饰#太#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陈茜逼他却,他索性一走了之;如果陈茜……·    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是陈茜,先弃了他。
    韩子高说不出心里是何种滋味··    从开始隐隐察觉到这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再到后来的恍然若失,再到现在的,云淡风轻·    真的云淡风轻了吗韩子高有时会自问。
这本就是他期盼的结果,可当这个结果是因着陈茜造成时,他却怎么也无法直面·如果真的云淡风轻,那为何心底会存有自嘲和讽刺·    他的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楚的声音一遍遍叫嚣:“看到了吧,他就是拿你当个玩物”·    陈茜他,拿自己当一个玩物吗·    每每思至此处,韩子高都觉的心口处仿佛梗了一根刺,让他心底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先犯下错误的是陈茜先做出出格之举的是陈茜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乱他心神的是陈茜·    可最后,这般不声不响出手掐掉这团乱麻的,也是陈茜。
    他是什么他韩子高算什么他韩子高对陈茜来说算什么·    韩子高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变成这样,这样一个在心里充满了怨愤和不甘的人。
    他在不甘什么他在怨愤什么·    他的命是陈茜救的他的功夫是陈茜教的他的前程是陈茜给的他的安定是陈茜给的·    所以,他有资格吗·    韩子高没有资格怨愤·    韩子高没有资格对陈茜怨愤·    只能怨他自己自作多情,只能怨他自己自以为是·    既然这样,他总算明白,陈茜始终,是将,而他韩子高,始终,只是个小小的士卒。
    是他庸人自扰了,是他杞人忧天了··    是他,自视过高了·他对于陈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嘲感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从刚开始的细弱游丝,蜿蜒曲折着爬遍韩子高全身,到最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汹涌,就像是潮涨时分最为汹涌的潮水,将韩子高的四肢百骸仅仅地扑打压制。
·    韩子高突然笑了两声,引得聚在一起聊的热火朝天的众人回头看了他两眼··    韩子高素来笑容不多,这般肆无忌惮的开怀大笑还是第一次。
    那笑容挂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本该倾国倾城却让众人无端得心头一紧··    方才还兴致勃勃聊天的众人,不由得都停下了动作,有些愕然地看着韩子高。
    韩子高似是毫无所察般,兀自笑着··    那笑声,越来越大··    “你笑什么,笑得这么渗人”素子衣挑着脚拍打了一下韩子高的肩膀。
    韩子高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回头看着素子衣,面上的笑容,灿烂得让素子衣心神一荡,可那仅仅一瞬间的心神一荡后,便是从心底处涌上的不安和凉意。
    “你,你怎么了”素子衣从未见过这样的韩子高,这般,笑得让她,心惊胆战··    韩子高没有回答。
    素子衣心里担心,抓起韩子高的衣袖便要把他拉回去细细问叨··    不想韩子高却突然开了口··    “我只是,在笑这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拐角处墨衣衣角微动,不多时便消失了,这满院的士卒,并无一人察觉··    我只是,在笑这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众人以为韩子高在感慨这朝代变幻,附和了两句又互相感慨起来。
    韩子高将手笼在袖中,袖子里的掌心,已被他的指间生生划破,沁出丝丝献血··    他腰背挺直,脚步有些僵硬地朝前走着··    他的背影一如往常,修长挺拔,少年稚嫩的肩膀明明那般弱不经风,却挺拔似是可以担得起这世间所有的沉重。
    素子衣看着韩子高的背影,眼里闪过万千思绪··    ·    第91章 陈妍·    ·    绍泰元年(已废年号承圣四年)十月,震州刺史杜龛与义兴太守韦载、吴郡太守王僧智等据城抗击陈霸先。
    陈霸先羽令从建康城发,三日内快马加鞭到了徐州··    着,陈茜率大军南下,与周文育大军回合,抗击杜龛··    一朝令下,三军整顿,欲南下抗击联军。
    “怎么又跑到长城县去啊”素子衣扭着脸庞,捏了捏因为整日训练而酸痛的肩膀·韩子高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伸了过来,他修长的手指在素子衣肩膀上捏了几个穴道:“你捏的地方都不对,现在怎么样”·    素子衣啧啧叹了两声:“果然舒服多了,你还挺有用的嘛。”
    素子衣的面庞比起初时粗糙了些许·韩子高默默地看了半响,开口道:“后悔吗”·    后悔吗·    素子衣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
一时的冲动和热血让她隐瞒了女子身份进了这军队,自以为会像那些历史上的巾帼英雄般大放异彩,却在短短的两个月里就被军营中的苦寒折磨的身心疲惫··    可她却并不后悔。
    军营里的质朴和热血让她沉迷,磨炼着她的意志,每天训练累到极致得时候,便再也没空去想,她在这个千年前的时空里的孤寂苦闷··    只有这样,她才能忘了。
她离自己的家的距离,已胜过碧落黄泉··    素子衣这般想着,眼里不禁浮现出几丝伤感··    韩子高看得分明··    他和这人相处得多了,便知道这人也并不是单纯的没心没肺。
有时候,素子衣脸上流露出的那种伤感,连韩子高看着都觉得心下戚戚··    韩子高并不知道素子衣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他也没兴趣探听·但有一点他却是觉得不错的——军营里的生活把这素子衣跳脱的性子磨了不少,让她稳重了许多。
    “好了·”韩子高拍了拍素子衣的肩,“别愁眉苦脸的,今儿好好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他说着直起身来准备出去练会儿剑。
    素子衣把眼在韩子高身上转了一转,有些羡慕:“你怎的一点都不累·”·    韩子高每日里总要练会剑才睡,偏偏第二日当她迷迷糊糊醒来时,这人也已经练剑回来了。
    早晚练个不停,还时不时拉着她督促她刀法··    这人不累吗·    韩子高听言微微笑了一下,侧头道:“累,总比战场上丢了性命的好。”
    还有几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总觉得,素子衣进了这军营,往后日子里过得那些刀头舐血的日子都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如果自己能及时阻拦,她一个姑娘家,也不至于在这战场上厮杀。
    所以,在韩子高看来,护着素子衣的安全,是他的责任·而要在这刀光剑影,杀人不眨眼的战场上护着素子衣,他便要变得更强大··    韩子高已经离开半响,素子衣还在因着韩子高那一抹侧脸杀而心跳加速。
    卧槽,妖孽啊妖孽··    若不是韩子高年龄太小,长得太嫩,又不是那种男人味十足的人,其实也可以下手啊··    素子衣把这念头转了一下又丢到了一边。
    想这些做什么,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在马上又要来的战争中立功·    韩子高练剑练了没多久,便碰到了一个本不该在此碰到的人。
    “小姐”韩子高收了刃月剑,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远处一身男装的陈妍···    这是军营,陈妍竟是穿着一身男装混了进来若她进来,通报一声便可,为何要废这般功夫·    韩子高练剑的地方本就僻静,陈妍的突然出现让韩子高心中疑云顿起。
    陈妍似是在找什么,韩子高立在树后冷眼瞧着她要作甚··    陈妍在那空地上转了几圈,似是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立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韩子高皱了皱眉头,陈妍的背影,有些……萧索·    万万没想到,陈妍突然开口说了话:“韩子高,你为何不出来见我一面”·    韩子高一愣,陈妍方才叫的,是他的名字陈妍在找他如此打扮进了军营竟是找他韩子高犹豫着要不要现身。
这样的情形,实在于理不合·若被有心人拿来说文章,完全可以治自己一个大不敬··    陈妍见没有人应答,苦笑了声:“我知道你就在附近。
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敢你这般信不过我”·    韩子高看着陈妍的身影·陈妍本就生得纤弱美丽,此时身着男袍反倒显得格外瘦弱矮小。
韩子高虽不知陈妍找他有何事,但灵敏的直觉告诉自己,必定不会是什么让他省心的事·本不欲出去的韩子高,此时听得陈妍的话,心下一阵犹豫··    他和陈妍并无什么利益冲突,想来陈妍也不会害了自己。
况陈妍也曾在当初自己对夫人和候安都犯下不敬之罪时在陈茜面前袒护自己,说来也是对他有过恩情的·倘若陈妍确实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而不得不作此等打扮……·    韩子高瞧着陈妍的方向,眼神闪了闪,终是走了出来。
,“不知您找子高有何事”韩子高的声音响起在陈妍身后,让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一僵··    是他是韩子高·    陈妍唰地转过了头,眼神死死地盯着韩子高,眼里似是闪过万千灯火。
    韩子高被陈妍的神色惊了一下·他此时才看清,方才在这地上转了两三圈的陈妍,面上已满是泪痕··    “韩子高……”陈妍的声音像是从最高处的云端飘来,带着些缥缈和不确定性。
    “小姐有何吩咐”韩子高压下心中的诧异,低了头恭敬道··    陈妍深吸了口气··    她想她是快疯了。
不,她已经疯了··    自那日韩子高带兵离开徐州后,她的脑海里便无时无刻不是韩子高的身影··    挥着剑矫若游龙的身影,长跪在一地的碎瓷片上组织大嫂沈妙容北上广陵的身影,反手将剑搭在候安都脖颈的挺拔的身影,赤着上身背着荆条的倔强背影,沉默着翻身上马带援军绝尘而去的身影……·    她不是养在深闺中的小姐,他也曾随父四处征战漂泊,她也曾拿起手中的刀剑手刃他人。
    可无论她是怎样养大的,她的姻缘都注定不是为她自己·所以她从来都知道,话本子里的神仙眷侣,书生小姐,从来都与她无缘··    陈妍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自己就会不觉间变成那样一个冷眼旁观的人。
冷眼旁观着这天下的风起云涌,冷眼旁观着父亲堂兄为了权力和地位而整日征战,冷眼旁观着后院里的阴损,冷眼旁观着自己的婚事就像是一个绣球般被争来抢去,冷眼旁观着世人的可笑和愚妄。
    她以为自己便会这般冷眼旁观一辈子··    可偏偏出现了一个韩子高··    韩子高的出现让陈妍始知,一物降一物,一筹胜一筹。
    陈妍不知道她看中了韩子高的哪点·倔强坚韧的性子聪明通透的品行·    还是,那绝世的容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年来一直冷心冷情的自己,就这样栽在了韩子高的手里··    栽得莫名其妙,心甘情愿··    她陈妍早想好了这一世怎么过,要么嫁给一个利益关系深厚的男人,用些伎俩让他无法动了自己的地位,余下的日子,便看那些后院的女子如何演戏。
要么就这么孤老一生也是极好的·而韩子高的出现让陈妍恍然间发觉,自己还可以有,第三种选择··    她那么极力地忍着来找他的冲动··    韩子高和堂兄关系暧昧,她不想,让自己也变成那些狼狈不堪的女人。
    可当她听说他不日又要出兵征战的时候,她便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忍下去··    她害怕,他会像那些人一般,永远地留在吴兴的土地上。
    她要告诉韩子高,她要告诉他,她想要他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回来··    陈妍目光锁着韩子高··    他还是那么瘦。
陈妍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泪眼中韩子高的身影愈来愈朦胧,仿佛会随时消失般··    陈妍心里一急,抬起右臂便不管不顾狠狠擦了眼中的泪··    ·    第92章 无眠夜·    ·    风吹起韩子高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视线。
    陈妍自转身看到他后,遍一言不发地直直盯着自己·陈妍眼里的情绪太复杂,让韩子高一时摸不清··    “小姐”他忍不住再次出口道。
    陈妍突然笑了··    她头上男式的发髻系得有些松垮,一缕发丝垂在耳畔,隐隐遮住了小巧如点翠的耳朵·陈妍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得明媚异常,眼波流转间风情万千,让韩子高不由愣了一愣。
    “韩子高·”陈妍的声音清脆柔软,她迈开了步,一步步地冲韩子高走了过来··    韩子高心中突然就涌起一个念头,快点离开。
·    可这念头却似被身体忽略了·他身体僵硬着立在那里,直到陈妍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的脚步也未挪动丝毫·韩子高像受了蛊惑般,明知不能再待下去,却拔不开腿离开。
    陈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孩··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地立在她面前,并不宽阔的肩却让她那么地想要去依靠。
    他年长她不过一岁耳·她已及笄,而他,也快及冠··    “韩子高·”陈妍又唤了一声,“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当韩子高还没回过这句话的味来时,陈妍便将头靠在了韩子高胸口,双臂轻轻搂上了韩子高的腰··    那双臂膀柔软却有力,搂在韩子高的腰际。
少女皓首靠在少年胸口,乌黑的发丝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就那么直直钻入韩子高的鼻翼··    韩子高此时,才恍惚间明白,心里那些隐隐的不安叫嚣着不让他出来见陈妍是因为什么。
    他尴尬地立在那里,双臂在空中抬了多时,生怕碰到陈妍的身体·他想要挣开陈妍又怕伤了陈妍,想要拿开她的双手却碍于礼法不敢去碰触,只能僵立在那里。
    “小……小姐,请别这样·”韩子高皱着眉头,双臂高高抬起,动也不敢动一下··    他用余光打量着周围,密切观察着周围的境况。
幸亏这个地方本就偏僻,此时,也是空无一人的··    陈妍头歪在韩子高怀中,抬眼看着韩子高的脸·他的脸庞,即便是在这朦胧的夜色中,也隐约可见得白皙如玉,然而此刻那白皙的面庞上爬上了两片红云。
    陈妍嗤嗤笑了一声:“你害羞了”·    韩子高侧了侧头,拿眼瞧着天际,不去看陈妍,动了动喉结··    “小姐,于礼不合。”
    “礼”陈妍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她这十几年,每日都遵着这所谓的礼法而活,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陈妍重又把头靠在了韩子高的胸口:“礼法是何物,我不知道·”·    韩子高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礼法为何物我不知道。
    他还记得,那日陈茜在他落荒而逃后他身后喊出的话·那日,他那般焦急又愤怒地喊出“便是违了这礼法又如何”·    便是违了这礼法又如何·    能如何要如何·    还不是只为了自己心里的肆意而把他人当做玩物·    还不是可以在做了那样出格的事,说了那样乱人心神的话后说放开就放开,说抽身就抽身·    能怎样说了这句话又能代表什么·    最终还不是听着的人矛盾痛苦,而说的那人却拍拍屁股便继续潇洒肆意·    陈家的人,都这般爱拿着礼法说事吗都爱拿这礼法来显得自己有多奋不顾身,不顾一切吗·    韩子高呵呵笑出了声。
    他不再管陈妍会不会受伤,用力一挣,便挣开了陈妍的臂膀,跳开在了五米开外··    陈妍被震地踉跄着退了三四步··    她心间一凉,抬眼看着韩子高,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韩子高,便是这般厌恶她抱着他吗·    即便是用武力解决,冒犯了她,他也要这般,不惜余力地用蛮力挣开她吗·    陈妍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她早该想到·以韩子高和堂兄非比寻常的关系,韩子高这般的行为倒是完全合情合理··    “请小姐自重·”韩子高说完便转身要走。
    被震开的手臂隐隐作痛,可那痛远远比不上韩子高的一句“请自重·”·    韩子高,当她不知廉耻吗·    “韩子高”陈妍冲韩子高的背影叫出了声。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决断和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个修长的身影却是停也未停··    “你若平安归来我陈妍必要嫁你为妻”·    那修长的背影顿了一下,却也只是顿了一下,下一瞬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妍心底涌上一股悲切,那悲切让她身体一软,直直朝地上倒了下去··    一个黑影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陈妍将要瘫在地上的身体扶住。
    那个身影瘦弱矮小,却灵活诡异·一身夜行服让他整个人就像是属于这夜色般·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庞,此时,那双半遮半掩在碎发后的眼,阴婺地盯着韩子高离开的方向。
    “走开别管我”陈妍却是一点也不害怕这突然出现的人,抬手一把掀开了那人,摇摇晃晃地朝军营外走去。
    那个如鬼魅的身影出手相扶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    良久之后,黑影又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空旷无人的空地上,寂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这寂静突然又被打破了··    但那打破也只是那么一瞬··    一片白色的衣角在空地旁的林中轻轻一闪,如若惊鸿,不多时便消失了。
    这一夜,注定了很多人的,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那个黑影是谁那个白影又是谁·    ·    第93章 后院·    ·    腐败的落叶被狂风刮起在空中,或打着旋儿落下,或随风飘远。
··    先前随陈茜征战广陵的两万大军由蒋元举带兵从建康南下,昨日晚恰到了徐州·今日两军回合,就要朝着长城县进发·周文育的三万大军,怕是过个三四天也就到了。
    陈茜立在马上,放眼看着黑压压的军队,心底处蛰伏着的那只猛兽渐渐苏醒··    在长城县受的那些鸟气,他必要让杜龛一五一十地还回来·    “我陈家儿郎们”陈茜将手中银枪一横,身后肆意飞卷的猩红披风伴着那抹银亮熠熠生辉,“此次进军吴兴,我等定只胜不败报长城浴血之仇”·    他的声音清晰洪亮,即便在这空旷的校场上也传遍了每个角落,入了每个将士的耳。
    “只胜不败”陈茜又将那柄伴随他在战场上厮杀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银枪高高举起,放声嘶吼了一声··    方时还沉默肃静地听着主将命令的两万多黑压压的人马,就如那突从天降的天河以不可阻挡之势宣泄而下般,顿然间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只胜不败”铮亮的兵器在空中闪着寒光··    “只胜不败”那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兵器又一次高高举起,仿佛要直插云霄。
    “只胜不败”那是震动天地的嘶吼声,把这校练场的大地也震了三震··    韩子高右手紧紧握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处的关节清晰可见。
他下颌紧绷,眼神如鹰般发亮,高束的发上一缕青色的布帛带缠绕在风中··    那个银甲红袍的身影,就高高地立在那三百米开外,用他那柄噬血无数的银枪高高地在空中划过。
    即便他心里因着私事怨他,可此时此刻,却仍是只因着那短短的一句话而热血澎湃··    “只胜不败……”韩子高低低地喃语了一声,夹杂在众人震耳欲聋的高喊中,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可那份坚定地心思,却在心间扎下了永远的根··    韩子高从未这般清楚明了地看到内心的选择——追随陈茜··    与私人恩怨无关,与天下局势无关,与兵马权利无关。
    只因为,他,就是他韩子高想要追随的那种人·    游龙般的军队直奔长城县和吴兴方向而去·高空中的太阳隐在阴云背后,也将这天地衬的杀气沉沉。
    徐州城外高高地城墙后·一个穿着狐皮斗篷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看着大军远去··    寒风肆意舞动着她的青丝,却怎么也遮不住她看向大军方向的目光。
    韩子高,我说了,你若平安归来,我必嫁你为妻··    无论你,是愿,还是不愿……·    你若出事,我便绞了这发,一生青灯古佛……·    此时此刻,眺望着大军离去方向的人,不仅仅是陈妍一个。
    将军府的后院里,看不到那城外的景象,只见着这方被光秃秃的枝丫分割的天空··    沈妙容盯着那方天空出神地想着陈茜此时的样子。
即便他不在眼前,她也想的出他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模样··    他总是那样,骨子里渴望着战场,渴望着厮杀,渴望着在战场上肆意飞扬··    从她年幼时看到他,到现在夫妻近十载,他从来都没变过。
仿佛那鲜衣怒马的光景,才是他永远的追求··    沈妙容低低笑了两声··    她不该如此的·陈茜对她,对这个家,已是胜过同僚千百倍。
是她太贪心,还一直念想着他能在家多陪陪自己和药儿··    “夫人·”一绿衣丫鬟从角门走了进来,恭敬地弯了弯腰··    沈妙容脸色一僵,闭着眼深吸了口气,才缓缓道:“打听得怎样”·    丫鬟弓腰低低答道:“老爷近月来都未召唤那人,更是把那人从正九品上的三队校尉降到了最普通的步卒。”
    沈妙容眼里划过一丝喜色··    “确有其事”·    “千真万确·”丫鬟脸上也露出一丝喜色来,“夫人大可宽心。”
    “好好好·”沈妙容连道几个好字,把右掌在左手上托着的手炉上轻轻击了两下,“真是让我舒心不少·”·    角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子亮如黄雀的声音响了起来:“夫人有何喜事啊,也说与妹妹听听·”·    沈妙容手指一僵,脸色刷的沉了下去··    她目光沉沉地看向角门处,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嚣张到这般地步的人,除了那人还会有谁·    一双粉色绣花的鞋从角门外探了进来,那绣花鞋小巧精致,上面绣着两朵海棠,端的是亭亭玉立。
    随着那双鞋转出的人,身材丰盈匀称,一身浅紫色的长裙外披着一层淡水色的花貂绒毛边的披风,小腹在那紫裙下微微凸起,可偏偏腰间一袭水蓝色的细带又将那蜂腰的曲线缠得一览无余。
    再像这人面上看去,海棠花一样的面庞红润亮泽,透着一股慵懒和魅惑,完全不似那怀胎四月的人··    这人,不是那潘荣华,又能是谁·    沈妙容鼻端发出一声轻哼,不就是怀了个种嘛,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自潘荣华怀孕后,沈妙容念她怀有陈家子嗣,便把这人的位分从美妾抬到了姨娘,不想这人倒是嚣张了起来··    沈妙容其实想不明白这人倒底有何好嚣张的。
·    位分既是她抬的,她便随时可以除了她的位分·陈茜从不对后院之事插手,若是她沈妙容想处置她,真是易如反掌··    偏偏这人还自以为这是她自个儿得了势了,整日里一副拿乔作态得模样。
    要不是为了她腹中陈家的子嗣,她会容忍她这几个月·    只是,沈妙容眯了眯眼,这个潘荣华最近好像不知天高地厚得过头了些,竟然敢这般无礼地突然闯入·    看来,她对她,有些过于宽容了。
·    沈妙容眯着的眼突然瞪大了几分··    又一双鞋从角门处转了进来··    那鞋头刚一出现,沈妙容的心里,便咯噔一下。
    那是一双素色绣着两三条绿枝的绣花鞋,简单的白绿二色,清爽干净··    是她·    第二人与潘荣华隔了两三步从园子的角门外走了进来。
此人一生素白色的长裙,小腹也凸起,腰间的水绿色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节跟处正轻飘飘地落在凸起的小腹上·身上披着的乳色披风一片纯色,只在那边角处绣着几朵极小的荷花。
    这女子的面容却是和潘荣华恰恰相反·她面上连眉也未画,唇也未点,乌黑的长发只在脑后松松地插了根玉簪··    果然是她·    凉美人·    沈妙容从不知道这人闺名如何称呼。
每每问起,这人总会俯一俯腰柔柔道:“妾身贱名怎可污了夫人的耳,夫人只管唤我小荷便是·”·    只这般小荷小荷的唤,哪里像唤一个起码算小半个主子的妾,反倒是像在唤个丫鬟。
可这人固执地紧,沈妙容便当她是因那闺名经过什么伤痛,不愿再提··    各人有各人的苦衷,凉美人既然不愿意说,沈妙容也不会强人所难··    其实这个女子以前倒也算是最让沈秒容省心的一个:不争不抢,无欲无求,不言不语,不卑不亢。
甚至,沈妙容心里竟还是有些敬她的··    只是,前些日子里,沈秒容因着潘荣华和她都有了身孕,想要抬她们为姨娘时,这人怎么也不愿意··    沈妙容从刚开始的疑惑,再到后来的沉思,心里对这人想法,便渐渐变了味。
    这世间哪有不疼骨肉的母亲·    即便这人不为自己考虑,也总要为自己的骨肉谋划·可她竟连姨娘都不愿意做这对她来说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大好事哪·    若说沈妙容以前是真以为她不争不抢,那现在沈妙容便是不由觉得此人定另有他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不争不抢得过了,不是另有图谋,还能是什么·    瞧,今儿个不就跟这潘荣华勾在了一起,也不知要搞什么幺蛾子·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啊各位,我今天太忙了,合唱,实验,作业一堆破事导致我刚刚才把今天的文更了,论没有存稿的痛。
哭哭哭·谢谢你们的支持·爱你们,嗯,特别提出,超级爱你,假面,要不是你,我更文的动力都快没了·谢谢你,么么哒··    ·    第94章 埋伏·    ·    “夫人。”
凉小荷冲着沈妙容盈盈一拜·    ··    沈妙容隔空虚扶了一把,脸上笑意盈盈,目光却露出一丝凛意:“你怀了陈家后嗣,我早已免了你的行礼,你怎得如此固执。”
    被有心人拿去说,岂不是成了她沈妙容苛待她·    “贱妾敬重夫人,每见夫人若不行礼,心下不安·”凉小荷淡淡敛着眉眼道。
    沈妙容握着手炉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冷哼了一声·说的真是好听,也不知在那幅子模样下隐着什么龌龊的心思··    沈妙容目光在凉小荷脸上转了一圈,微微笑了下:“说了让妹妹不要行礼,妹妹难道是要让本夫人的好意付之东流吗”·    她的尾音微挑,带着些许尖利和呵斥,饶是平日里最无头脑的潘荣华也听懂了其间的意思。
偏偏那凉小荷却似是丝毫未觉,正正经经地将手伸出披风下微朝沈妙容辑了一辑道:“贱妾绝不会让夫人的好意付之东流,那贱妾日后只朝夫人这般微辑便是·”·    沈妙容一愣,差点被这人给气笑。
    她实是不想再待下去··    就算她再大度,也不会乐意和两个怀着自己丈夫孩子的女人周旋·更何况,她沈妙容从来都不是大度的人·    沈妙容笼了笼袖,假笑了两声:“这便对了。”
说着便迈开脚步欲走··    潘荣华心里十分不喜·自她进了这院子,这沈妙容便一句话都未理睬自己,却和一个小小的美妾谈了数句·再怎么样,自己也是个姨娘,位分高了这美妾不知多少倍可自己说的那句话却无一人搭理怎得这两人都拿自己当作空气嘛·    潘荣华思至此处,心里极不逾,想要叫住沈妙容却又觉太过不妥。
潘荣华虽然近日里因着腹中的孩子在沈妙容面前多了不少底气,却倒底不敢就这般无理地拦住当家主母··    沈妙容此时已经走了出去··    凉小荷立在一旁,目送着沈妙容走远。
    潘荣华见得这幅光景,嗤笑了一声,便把这满肚子的不满尽数撒到了凉小荷身上··    “你还真是下里巴人”潘荣华眉目转了几转,端的是美艳如画,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并不让人心悦,“方时见了我那般曲意奉承,怎得这会儿见了夫人心里就没我这个姐姐了”·    其实说起入府时间,凉小荷是早于潘荣华的。
但此时潘荣华是姨娘,而凉小荷仍只是个美妾,所以这姐姐二字,潘荣华还是当得起的···    凉小荷听言轻撇了潘荣华一眼,那轻飘飘的一眼让潘荣华心头莫名一紧,登时间嗓子一卡,说不出话来。
凉小荷又将那目光轻飘飘地移开,理都没理潘荣华,便由丫鬟扶着离开了··    直到凉小荷走了数十步远,那股子卡在潘荣华嗓眼的气,才渐渐得消了。
    她恨恨地看着凉小荷的背影,咬了咬牙·小贱人胆子不小,敢这么看她可偏偏方才见到沈妙容前这人还恭恭敬敬答着她的话难不成是觉得她一个姨娘没什么可巴结得转而要去巴结沈妙容·    敢耍弄她潘荣华小贱人你等着·    潘荣华又冲着凉小荷的背影咬了咬牙,气冲冲得走了。
    远处,凉小荷的背影仍然不急不缓地走着,身上乳色的披风几乎要融进这天地去·她一手轻搭载在丫鬟手上,一手轻抚了抚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是一条颇长的环山路,路两边的密林里响着稀稀落落的鸟鸣,深里处的林子现出墨绿色·游龙样的大军在这里被迫割裂了开来··    陈茜早在之前已令传三军小心埋伏。
    “这儿会有埋伏吗”素子衣又问了韩子高一句·这已是自陈茜下令让全军设防后她第三次问韩子高了··    韩子高看了看四周的地势,第三次答了个一模一样的答案:“可能有,可能没有。”
    素子衣有些泄气得低了低头:“你就不能说个确定的信儿嘛”·    韩子高又细细地看了看地形,沉吟了下道:“很可能有。”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有些恍然大悟地看了眼低着头的素子衣··    “你在害怕”·    素子衣一个白眼翻过去。
废话,不害怕老娘问你这么多遍干嘛敢情你还不明白老娘在害怕啊·    韩子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鬓:“我当你就是问问。”
    我当你就是问问·    我当你就是问问·    我当你就是问问·    素子衣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所以她不仅仅就是只问问,还愚蠢地问了三遍嘛·    素子衣真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别怕。”
韩子高脸颊微红了一下·是他疏忽了,素子衣一个姑娘家定是害怕的,他没有意识到她三番五次地询问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几句宽慰,“将军既已令下三军,必是作了完全的准备。
你牢牢记住我教你的,若有敌人,使刀砍他便是·”·    素子衣含糊应了一声··    说出来是一回事,要做出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是她太冲动了,竟然忘了参军后要做的最最基本的一件事,便是杀人··    杀人·素子衣一想到这个词便不由一个寒颤·连条鱼都不敢杀的她,杀人·    素子衣倒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后悔了起来。
    她真是猪脑子,非要参什么军啊,当个谋士才是最恰当的选择啊,非来打什么仗杀什么人啊素子衣一边恨着自己的思虑不周,一边不由朝韩子高靠了几靠,心里祈祷着千万别有什么破劳子的埋伏。
    然而事实常常与愿相违··    二人谈话后行了没有一里路,大军便遭了埋伏·偏偏,这埋伏,恰恰冲着二人所在的这节队列而来。
    几根羽箭突然从密林中射了出来,瞬间便放倒了三人·    “御敌”校慰一声高喊,举起长剑便挡了几支直射而来的利箭。
众人只骚乱了一瞬便纷纷抽出了武器挡落隔空而来的羽箭··    韩子高迅速抽下腰间的软剑,便要作出防御之态,可袖子上一股力紧扯着他让他不能顺畅动作。
他扭头一看,只见素子衣手指紧抓着自己的衣袖,瞪着眼低头瞧着地上方时被一箭射中眉心倒在脚底的士卒,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颤个不停,偏又力道极大几乎要陷进衣袖将衣袖撕扯开了般。
    韩子高暗道一声不好·遇袭最忌这般慌乱应对·他手腕微动,将剑移到左手上,边挥剑挡了一支箭,边顺势轻轻一划将那节被素子衣紧紧攒着的衣袖割断。
    素子衣只觉得像是溺水的人抓到的浮木也沉了下去般,最后的希望都被韩子高那一剑划破了,颤抖着手抓着那节断袖慌乱绝望地看向韩子高··    韩子高心里叹了口气,又将刃月剑移到右手,身形一动便将素子衣娇小的身体搂在了左臂间,一边动作一边带着素子衣躲避。
    “有我护着你·”素子衣只听得耳畔一声轻叹,温暖的气息钻入她的耳朵,让她僵硬冰冷的身体微微回暖·她无意识地随着韩子高动作着,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韩子高的侧脸。
    韩子高的怀抱并不宽阔,那极瘦的肩膀甚至有些磕人··    可此时此刻,这个怀抱成了素子衣所有的希望,让素子衣心里所有的惶恐不安害怕渐渐得散去。
    这个并不宽阔的怀抱,让素子衣恍然间觉得这是世间最安全的地方··    韩子高因着要时时护着素子衣,动作间带着素子衣难免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幸而这密林也不是适合箭攻的好地方,那些箭只放了一会儿便停了,否则要护着二人不中箭,还真有些难,更何况此时的素子衣动作僵硬需得韩子高时刻使力拖带··    箭雨刚停,林中埋伏着的敌人便叫喊着冲了出来。
这道埋伏线,蜿蜒有五百米,而韩子高所在的这百米,是敌军攻得最强的一段··    韩子高眯着眼,左臂紧搂着素子衣挥剑斩敌,左臂间的人的颤抖清晰地传到韩子高臂间,让他不由又搂紧了一分。
    “别怕”他低低说了声,右腕翻飞间又杀了一个冲过来的敌人···    左臂有些发酸,几乎要托不动素子衣。
韩子高索性立在那里,放开了左臂,就在离素子衣一米开外的周围杀起敌来··    大军本就作好了预防,敌人除了初时让人猝不及防间折损了几人,并未再讨着什么好。
这次埋伏没用多久便被众人打了回去,敌军不多时便夹着尾巴撤退了··    素子衣过了许久才彻底冷静了下来··    “无事了。”
韩子高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    素子衣的眼神仍有些许发直,她看到韩子高的肩头,愣了愣··    “你……你受伤了”韩子高的肩头横着一道刀伤,血染红了被刀刃滑破的棉衣,隐隐透出里面翻开的皮肉。
    “无碍,小伤而已·”韩子高笑笑,便随军整顿着小战后的狼藉··    他说的是实话,比起别人受的伤,比起自己以前受的伤,这道刀伤真的不算什么。
    但对于素子衣,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那伤口皮肉外翻,露在棉絮间和空气中,看起来触目惊心·对于在现代手指划道小口都要包一个创可贴的素子衣来说,已是视觉上一个极大的冲击。
    都怪她连累了他·    素子衣抖了抖嘴唇想要说一声抱歉却觉的那两个字太过苍白无力,怎么也抵消不了她内心的歉疚。
    她抿了抿唇,用刀划下一道布帛,沉默着抓住韩子高的袖子··    韩子高回头看她:“可有事”·    素子衣没有回答,只踮起脚尖,将那布帛在韩子高的肩头细细缠了几圈。
    少女的脸颊还因着方时的惊吓而泛着惨白,紧抿的唇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忍着什么·她的指尖小心地在韩子高肩头绕过,将那布帛在韩子高腋前打了个节。
    韩子高脸红了下,只是隐在脸上的血污下看得不甚明了··    方才为护这人,一时间也忘了男女大防,此刻松懈下来,韩子高忆起自己紧搂了人家姑娘家那么久,不禁有些又羞又愧。
    但这般尴尬的事,还是不再提的好··    韩子高唇瓣动了动,最终只道了一声“多谢”··    这一幕,被从前方赶来探看情况的某人,看得个一清二楚。
    ·    第95章 负伤·    ·    这个冬天比去年似乎冷了不少,陈茜坐在马上只觉得那冷风袭来,凉意阵阵。
    他摸了摸横在马颈上的银枪,捏了捏拳,极力忍着心中叫嚣的暴虐··    又是他又是那个素子衣·    他早料到杜龛怕会着人埋伏于此地,故而听得大军后方遇伏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他自知不用他出面情况也自会搞定。
    只是,他突然想起了,那人所在编制,似乎,就在那个位置··    陈茜忍了忍,还是拨马来到了后方··    谁知道情况怎么样,说不定会出什么特殊情况,还是来看看的好。
他这般说服着自己··    陈茜何曾想到,他还没走到近前,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那人的肩头一片血色,看不清伤势的重轻,素子衣踮着脚正小心翼翼地将布帛从那人腋下绕过。
    陈茜摸了摸马颈上的枪身,削铁如泥的枪头泛着森森银光,诱惑着陈茜去抓住那枪柄尽情发泄··    别再往前走了·陈茜警告着自己。
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何要这般警告自己,他只觉得,心间有一团不知名的东西正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即将不受他的控制··    可他手中的缰绳却迟迟都未做出动作勒住马身。
    那人竟然在对素子衣笑陈茜勒马的手猝然缩紧·马蹄高扬了一下,长嘶了一声·这一着响动惊动了几百米外正整顿间的众人。
    “将军”“将军”“将军”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正忙活的众人看到陈茜,都停下手头的事情恭敬地朝陈茜微躬了躬腰。
    “速速收拾好赶路·”陈茜把目光唰地收了回来,就近扫视了一圈道··    众人纷纷应了一声··    陈茜心下有些慌乱,竟不敢去抬头冲远处看,拨马走了五六步便转了马头回去了。
    他竟然,有些心虚于见那人·是因为愧疚吗不声不响便不再搭理这人甚至还躲着这人,他定是,不喜的吧·换成他自己,怕早就暴跳如雷了。
    陈茜背对着韩子高的方向拨马行着,只觉得背上像是粘了什么东西般锋芒在刺,不舒服得紧,直让他有种拨马快跑的冲动·走了近百步,转了个弯,估摸了离了那人的视野所及范围,陈茜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这舒气的声音从嘴里发出,倒是把陈茜自己都惊了一惊··    他陈茜,竟害怕见韩子高至此种地步·    陈茜皱着眉,心里把这档子事还没想明白,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又撞入了他的脑海。
    素子衣,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他竟然敢……·    陈茜突然惊了一下··    他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素子衣和韩子高走得近而生气吗为了那一幕而嫉妒吗为了疏远了韩子高而心虚愧疚吗·    陈茜咬着牙,狠狠捏了捏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了几声后,陈茜把心里的那些个杂乱的思绪,也渐渐压了下去。
    他说过,结束他们之间的错误·他说过了怎么可以再如此在意怎么可以再因着一个韩子高而心绪不定。
    陈茜深吸了口气,渐渐冷静下来···    他目光重又变得暗沉而深邃,冷眼瞧着前方··    不可再胡思乱想,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和杜龛吴兴一战了。
自己怎么让这些琐事坏了心绪·    陈茜重又摸了摸泛着寒光的兵器,这一次,便让你尽兴而归··    过了这山路,行了半日的时辰便到了长城县。
    候安都在长城县外迎接大军时,刚刚见陈茜,便被陈茜铁青的脸色弄得心间咯噔一响··    陈茜路遇埋伏一事,他也收到了消息·自己驻扎在吴兴和徐州之间,竟然丝毫未觉,实在是罪责难逃,也难怪陈茜的脸色如此之差。
    候安都静了静神,倒是专心等起陈茜的训斥··    不想陈茜并未怎么训斥他,只道了句日后将功赎罪便把这事就此搁下··    晚间竟又飘起小雪来。
    素子衣却没心思去赏那雪景,她呆坐在营帐外,抱着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件大衣从身后搁了下来·素子衣抬眼一瞧,正是韩子高。
    “谢谢·”她闷闷地说了一句,紧了紧韩子高披在她肩头的大衣··    “你不必自责·”韩子高走了几步,站在素子衣五米远的地方,“我本就该护你周全。”
    素子衣愣愣地看着韩子高··    我本该就护你周全··    这是自她来到这异世后听到得最最温暖的话··    她张了张口,朝着已转了身的韩子高无声地吐了“多谢”二字。
    刚至长城县没一日,陈茜便主动出击了··    这次,陈茜可不打算原地等待··    杜龛十万大军驻扎在吴兴,占据了水路,陆路要塞,形势看起来很是严峻。
    但是,杜龛这个人,却不足为虑··    当韩子高等人随刘澄去偷袭杜龛水军阵营的时候,他才知道,刘澄不是别人,正是陈茜手下的一员虎将·    初时知道这事时,韩子高看着马上那个与自己有数月同舍之谊的熟悉身影,心间突然一动,想起几件事来。
    无一不是刘澄不经意间照顾了自己一二··    那件披风,韩子高心里沉吟了下,渐渐回过味来·原来那披风是他的·    韩子高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陈茜啊陈茜……·    韩子高苦笑了一下,神色莫测··    这次偷袭水军,素子衣献计火攻··    刘澄摇了摇头:“不宜不宜,还没等我们的火烧起来,早都惊动了杜军。
而且以火攻水军,真是愚蠢的法子·”·    素子衣脸一红,退到韩子高身后不敢说话··    韩子高沉吟了下露出一丝笑意:“我觉得,可以。”
    他附耳在刘澄耳边说了几句,刘澄渐渐展颜,会心一笑··    “这般可行”·    刘澄等人是在夜里发起攻击的。
    韩子高亲带二十个水性好的人潜入水底,将几艘最大的船用铁索连在了一起··    刘澄命人将浸透了灯油的油步包在数百支箭矢上,直冲着杜军处在水路要塞的船只射了过去。
    守夜巡岗的杜军先是被数百箭矢惊动,大叫了几声敌袭··    合甲而歇的将士纷纷起来应敌·但在这短短的片刻,陈军已经把近千根带火种的燃着火苗的箭刷刷地射了过来。
    船只本就是木制,再加上火箭遇上油布,这火势没多久便起来了··    敌军首领早在听得有油布射到船只上的时候便下令了各船只分开,以防敌人火攻。
    不想,那船只却是分不开了·    糟了他忙派几人下水查看··    不想,下水的人却是被早就埋伏在水底的人刀刀封喉。
    韩子高乘着夜色直起身来冲船只叫喊:“将军,船只被铁索锁住了,请求支援”·    夜色之中实是辨不清敌我。
    敌军眼看着火烧起来了,几艘装着重要物资的主船还被连在一起,水性好的人纷纷跳了十几个下去解锁链··    而这些人,正被等在水底的陈军给逮了个正着。
    韩子高见好就收,示意众人潜水回去··    果然,众人刚刚离开不久,敌军的箭雨便朝水底开始射,把自己的负了伤的人也不知射成了怎样个筛子状。
    火势已经越来越大,刘澄趁乱发起了攻击··    这一场偷袭没有损耗多少敌军兵力,却是把水军的几艘大船和物资烧了个干净·    偷袭战打得就是速度二字。
    当夜里,刘澄便撤了军··    此次战役结果还是喜人的,只是……·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素子衣满脸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不敢看军医正在给韩子高拔箭的情形,只将头埋在韩子高身侧哭个不停。
    “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素来温和朴实的王二牛都有些生气地喝了素子衣一声··    哪有一上战场就手软脚软的士卒·    他们军队里是怎么混进这样懦弱无能的人的箭都朝她射了过来,她还呆站在那里干什么迟要不是韩子高拼命扑上来护着了她,她这条命还在嘛·    “对不起……对不起……”素子衣抽噎着泣不成声。
·    “道歉有什么用”王二牛看着韩子高苍白的脸色,跺了跺脚,“你这种人就等着收拾铺盖回家吧”·    “二牛”韩子高冷声喝了一声,“禁言”·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右臂一眼。
    难道这条胳膊命中带煞,怎得三番五次受伤的都是这条胳膊·不过幸而没有伤到要害处··    “我并无大碍,你且宽心。”
他看着素子衣颤抖的肩头,伸出左手轻拍了拍她,“别哭了·”·    他说完,抬头看着王二牛道:“此乃战伤,与她无关,切莫再做宣扬”·    素子衣仍然抽泣着,王二牛瞪着眼一会瞧瞧韩子高,一会瞧瞧素子衣,叹了口气走开了。
    韩子高眯眼看了看前方的刘澄,眼里闪过一丝深色··    长城县,军营,司刑部··    素子衣刚回了长城县便被暂时关押了起来。
    “素子衣玩忽职守,衍累同伴,按律当斩念在献计有功,遂降其罪,军棍五十”·    “大人”韩子高撩起外袍就跪了下去,“属下不服”·    刘澄眯眼:“有何不服”·    “请大人听言。”
韩子高拱拱手,“属下不知玩忽职守,衍累同伴二词从何而来素子衣正面迎敌,腹背受袭,吾等身为同僚,同为陈军,难道视而不见难道任我陈军儿郎血溅敌手”·    在场的人一愣。
    事情何时变成了这样·    刘澄瞪眼道:“本将亲眼所见素子衣……”·    “大人”韩子高声音突然嘹亮,“大人战场诡变,眼见并不为实若真是大人所说,属下何必如此作证当时情况突然,事实并未各位所见请大人明察”·    因着韩子高的坚决不承认,而当时厮杀混乱也没有多少人在意具体情形,所以韩子高这般一说,素子衣便没了什么过错。
    这事便因着韩子高的三言两语就此搁下··    但韩子高乘着素子衣的献计之功向刘澄讨了个恩典,将素子衣分到了火头军··    火头军,便是做菜的了。
    韩子高心下觉得,这对素子衣来说算是最合适的了·他不能总时刻护着她,先不说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单是如这次般拖累了旁人也有她受的··    至于素子衣愿不愿意,这是韩子高放在最后考虑的事。
·    韩子高那番话说了没多久,素子衣就被放了出来··    当她得知了自己差点就因着这事丢了性命时,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对于调到火头军这事,更是没有一丝的不满··    再也不敢任性了果然有一句话是对的:装逼遭雷劈··    她真是闲的蛋疼才跑来打什么仗杀什么敌·    “有什么事就给我说,我会照应你的。”
    韩子高像是在摸弟弟头般抚了抚素子衣的头顶·她已在床榻上呆坐许久,怕是在担心日后的日子··    “谢谢……”素子衣一直低着头,没有看韩子高一眼。
    直到韩子高无奈地叹息一声走出了房门,素子衣才渐渐抬了头,面上,挂满了泪痕··    ·    第96章 破吴兴·    ·    夜凉如水。
    这夜的月色少有的明亮,圆月挂在天际竟是比中秋时节还要亮上两分··    巡视的士兵排成几队四处走着,营帐间隔着不远便在空地亮起着一团篝火。
    一个身法敏捷的黑影闪了几下,躲开了巡视的探查,闪进了西侧的一个营帐··    他脚步轻盈地闪到一人前,静立在那里看着榻上熟睡的人。
    那睡着的人长发如墨,散在脑后,在营帐角点着的烛火微暗的光亮下隐隐发亮··    紧闭的眼上长直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间时而扑闪,秀美又带着几丝英气的眉毛衬得那双阖着的眼风景如画。
    那黑影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轻轻探向榻上人裹着白巾的臂膀··    这人的指尖轻轻触在那胳膊上,似是犹豫了下,又将手轻轻探向熟睡的人脸颊。
    那眉目如画的人眉尖动了动,鼻中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吟··    那正要探向脸颊的指尖凝了一凝,停下了动作··    指尖下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黑影受惊般迅速收回了手,身形一闪便隐在了暗处··    床榻上的人翻了身,又沉沉睡了过去,均匀的呼吸隐隐传入耳畔··    黑影在暗影处站了会儿,便闪出了营帐外。
    过了许久,床榻上的人才睁开了眼··    他轻轻抬起未受伤的左臂,轻轻触了触右臂上另一个人的指尖触过的地方··    他嘴角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何苦如此·    何必如此·    既要疏远他,又何必来看他何必这般,偷偷摸摸,夜色潜入·    陈茜,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韩子高紧闭起眼,眉间簇起的眉峰深若丘壑。
    月色明亮,一人端坐在那棵最大的榕树的枝干上,榕树光秃秃的纸枝条缝隙将这人挺直的背影割碎···    陈茜墨发微束,有一大截还散在背后,混着墨青色的外袍,在月光下如同泼开的水墨画。
    只有在这里一人孤身静坐,他纷乱的思绪才能渐渐平静··    他又受了伤,还又伤在了右臂·这般不小心,当他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吗如此频繁的重创,也不知会留下什么遗症·    这伤,又和素子衣有关·    他真后悔把这素子衣放进了军营,简直就是来搞破坏的·    偏这人还拼了命得替这么个软弱无能的家伙辩护,甚至还硬生生扭曲事实·    他倒是发现,这些日子没见韩子高,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强了不少,啊哈·    树枝上的人发泄似得将拳狠狠击了身旁的树干。
    他自认光明磊落,却为了看他一眼做出了这等偷鸡摸狗的行当·陈茜苦笑了一声,将眼移到空中的明月··    他担心他··    谁叫他担心他呢。
    一边一遍遍地警告自己不可再逾越,不可再荒唐,一边又一遍遍地做出这等荒诞的事··    他从来没有过这般的担心,担心有一日,他无法控制自己。
    树上的人长叹了一声,跳下树来··    十一月十日··    微东风,天色晴朗··    周文育三万援军兵至长城县。
    “一鼓作气南下”陈茜眯眼看着桌上的地图,扣了扣指节··    “是否太过草率”周文育和侯安都等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陈茜嘴角微挑··    “我自有打算·”·    十一月十一日,蒋元率五千精兵劫了杜军粮草,将军队驻扎在物资运输要道。
    杜军与之战,三番不利··    十一月十二日,刘澄于东侧偷袭杜军义兴守军联军,韩子高骁勇,斩敌将头颅,获大胜··    十一月二十三日,陈茜率大军南下,吴郡太守王僧智率军绕后企图偷袭长城县,侯安都一万大军东至吴郡,围魏救赵。
    十二月八日,杜泰又与陈军正面对敌,杜军小胜两场··    十二月二十日,杜泰突遇袭绞,四万大军各面夹击,杜泰闯出重围,落荒而逃。
    绍泰二年·    一月一日晚··    杜泰狼狈地站在吴兴城的城门下,身后的几万大军只剩得不到百余人的残兵·如果算上还没会合的各处逃出来的散兵,恐怕也不过五百人余耳。
    “城下何人”守城的将领举着火把照着杜泰满是血污的脸··    “西虎将军杜泰”杜泰鼓了鼓气力,举起手中的战旗,“加急军报还不速速开门”·    那将领本也是认得杜泰,此刻见杜泰此等狼狈模样,哪能不知时战事失利。
心下大惊间也不敢误了军情,忙下令开城门··    城门缓缓地打开,杜泰瞪着眼死死盯着城门上“吴兴”两个大字,眼中闪过沉痛,他的拳紧紧地攒着,手上的青筋爆起,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吴兴,吴兴,吴兴·    我杜泰不是英雄,不是英雄,做不了英雄……·    我只是个苟且偷生的普通男人……·    只是一个……·    杜泰闭了眼,不敢去看那慢慢打开的车门。
    “轰”的一声沉重的响声,城门完全打开了··    “请将军速入”守城的将领冲在马上直挺挺地坐着的杜泰喊了一声。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破竹之势直逼那名将领的喉咙·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未完全散去,便被那长箭永远锁在了喉咙··    “冲啊”·    “杀”·    潮水般的喊杀声突然从四面响起,杜泰身后的百余残兵威风凛凛地横刀冲在了最前面,将还没回过神来的守军便被潮水样涌上来的“杜军”割断了喉咙·    这个样子,哪是战败后残军的模样·    黑压压的军队从夜色中不断地涌出,势不可挡地冲吴兴敞开的大门冲去·    端坐在马上的杜泰,紧闭着双眼,在听到杀生震天的那一刻,就像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般,紧握的双拳软软地搭在了身体两侧,他上身一软,直直倒在了马背上。
    吴兴的正城门的守军,在一瞬间便被绞杀了半数··    那黑压压地不断涌进来的敌军,让他们终于恍然回神·    西虎将军,杜泰,叛了·    吴兴太守府。
    后院,内室··    “睡吧,睡吧……”明眉皓齿的女子一身艳丽的红色薄纱,纱裙下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她怀中靠着一人,黑色的铠甲在身,于烛火下隐隐发亮。
那人斜靠在女子柔软的怀中,发出均匀的鼾声··    秦若萱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玉手轻轻抚过杜龛发硬的胡渣,她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幽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生机。
    她还记得,那年,她豆蔻年华,已许人家··    可家道突然败落,父亲下狱,所许人家也举家北迁··    她举目无亲,孤苦无依,即将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发卖时,遇到了杜龛。
    她以为他是她的天神·她尊重他,感激他,爱戴他···    直到她从别人口中得知,他是害她父亲下狱的凶手,是害她所许竹马举家慌然北迁的黑手,是害她家破人忙,人生扭转了再扭转的刽子手·    她不信,却也改变不了一件件摆在她面前的事实。
    父亲刚直,不会背弃婚约,即便她所许的那家人生活困顿··    杜龛……·    原来所谓的宠爱就是害了你的家人再装作救世主的样子将你纳入羽翼,让你对着仇人感激涕零·    原来所谓的誓约就是受了些威胁和钱财便远走高飞,弃了对方仍在坚持的道义信用·    秦瑾萱轻轻笑了一声,将手摸上了杜龛的脸庞。
    这个男人,她曾以为她会一世追随,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最终,却是她亲手害了他吗……·    我欢喜的,是那个救我于危难之中,护我于乱世之下,宠我于九天之上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害我家破人亡,将我蒙在鼓里让我对仇人迎笑承欢的小人·    门外一阵阵得骚动声。
    一声声的急报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秦瑾萱低头,看着那杯她娇着闹着让他喝下的酒·酒液清亮,香味缭绕··    梦三千,沾唇即倒,大睡三日不得醒。
    这三天,将会改了多少事,变了多少人·    灯火朦胧,一身红色纱裙的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将小几上杉木盒里精巧的剪刀拿了出来。
    咔嚓一声清响,那泼墨似的三千长发如水般倾泻而下……·    对仇人承欢巧笑的她,对仇人心意相许的她,对仇人敬佩依恋的她,便用这余生,去赎罪。
    赎她愧对九泉父母的罪··    赎她瞎眼不识人的罪··    赎她……害了他的罪··    佳人在兮不再兮,道是无晴却有晴。
    绍泰二年一月一日夜··    陈军大军夜袭吴兴城,杜军将领西虎将军杜泰叛敌,诱守军开城门··    吴兴太守杜龛手握十万大军,却在夜袭之夜酊酩大醉,大睡三日。
    是夜,杜军大军至时,吴兴已破,杜龛熟睡不醒,被亲兵拼死送往义兴,大军无首,自溃散之,余有五万军降于陈军··    陈霸先大军围困义兴,不想京城突生变故。
    正如韩子高预料,北齐率军南下直击建康··    陈霸先使缓兵之计,联合北齐,破义兴,杀杜龛··    此乃后话。
    史官载曰:及僧辩败,龛乃据吴兴以距之,遣军副杜泰攻陈茜于长城,反为茜所败·霸先乃遣将周文育讨龛,龛令从弟北叟出距,又为文育所破,走义兴,霸先亲率众围之。
会齐将柳达摩等袭京师,霸先恐,遂还与齐人连和·龛闻齐兵还,乃降,遂遇害··    从来没有人知道,也从来不会有人在意,夜色下,一个红裙的女子长发倾泻而下。
    泻尽了一生年华··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个诚惶诚恐的作者··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昨天没有更文,又是一个忙字··    我以后一定要开始囤存稿,囤存稿,囤存稿,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谢谢你们还在。
    ·    第97章 年后·    ·    前两日刚过了年··    自吴兴城破后,陈茜便驻扎在了吴兴,候安都仍带兵驻守长城县,周文育则欲将率军向会稽进发,驻守会稽,以防生变。
    韩子高在攻打吴兴的几场战役中初露头角,封百户,掌三百士卒··    前两日的年,是在这吴兴城过得··    阔别近一年,年前这吴兴城还因着近日来不断的战役而显得颓然落败,透着一种萧索。
过了年后,这种萧索便渐渐得得散了去··    吴兴的百姓,为陈茜的归来纷纷祭拜上苍··    据说,除夕夜的时候,吴兴的百姓纷纷将对陈茜的祈福写在花灯上,放入了吴兴城外的河水。
当夜,花灯照亮了整个河面,壮观至极··    周文育还拿了这事调侃陈茜··    “你小子可以啊”周文育年长陈茜十五,已年近五十,是随陈霸先平建康之乱的一名老将,素来和陈茜关系不错,以兄弟相称。
    “周兄笑话了,坊间传言,不可信耳·”陈茜笑了笑,拿起一旁小几上的清茶啜了一口··    周文育笑了两声,拍了拍大腿:“说来蹊跷,贤弟觉得,那杜龛小子是怎得在大战之际沉睡三天三夜的真是奇了”周文育说着,啧啧叹了两声,“我听说,十几个人叫都没叫醒气的那杜夫人当众便绞发而去。”
    “杜夫人”陈茜眼神一闪,放下了茶杯·杯中的清茶随着他的动作闪了闪涟漪··    “对啊,就是王僧辩那狗贼的女儿,说来也是个贞烈的女子啊。”
周文育叹了一声,有些惋惜,“而且据说,那个杜夫人一身红裙相貌绝色·”·    陈茜唇角勾了勾,又将那茶杯拿将起来,喉咙间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相貌绝色的红裙女子,绞发而去,是她吧··    秦瑾萱··    至于怎的被当成了杜龛的正妻,他倒不在乎··    其实找到杜龛的弱点,并不难。
·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况这美人和杜龛这段渊缘,被他无意中得知了·早在杜泰攻打长城县的时候,他就知道,秦瑾萱,是一枚用得上的好棋子。
    至于杜泰的弱点,好命,好名,好权……好色··    如果杜龛知道,他的表弟叛了他,除了他的猜疑,还有对秦瑾萱的欲望,不知杜龛会作何想。
    陈茜眼神微闪,既然这秦瑾萱已绞发而去,那这杜泰……他还真给不了他什么,他也不想给·    如此的话,那便,不留了。
    茶杯口轻轻飘起几缕热气,遮住了陈茜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吴兴城的年味正浓,这两日得了闲,韩子高正好在这吴兴城走上一走。
    素子衣在火头军里的日子反而过得如鱼得水·她自己本就性格爽朗,又时不时研究出些小菜式,再加上韩子高封了百户,而军里的士卒多知他与素子衣关系不凡,故而对素子衣更多了几分尊重。
    “你不知道,我那菜一上桌,他们几个全抢光了吃得那个猪样”素子衣眉飞色舞地说着,手舞足蹈着模仿着火头军同伴的样子。
    火头军里多为老弱,韩子高还担心素子衣会不适应,此时看来,他倒是多虑了··    韩子高嘴角吟着一丝笑,静静听着素子衣一人天马行空地说。
    “哎,听说你万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真的假的”素子衣眨眨眼,戳了戳韩子高的胳膊·近日里军营中都传遍了,说是一个绝色的少年飞身直取敌将首级,让整个大军势不可挡地碾压式得打了场漂亮的战役。
    素子衣一听绝色少年几个字,便心知是韩子高无疑了··    想来这韩子高也是历史上的一个人物,总是有些本事的·而这些日子以来与他的相处,竟让素子衣差点忘了,韩子高,将来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将军。
怨只怨韩子高这副身板实在不够看,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让素子衣责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样的身板也能率兵肆意厮杀·虽说韩子高三番五次救了她,但素子衣总觉得,若不是当时自己吓傻了,光论身法,她和韩子高是不相上下的——谁叫第一次见面韩子高逮了她半日都没逮到呢·    韩子高听得此言,看到素子衣眼中的戏虐,轻笑着摇了摇头:“侥幸尔,那些传言夸夸其谈了。”
    素子衣眨了眨眼睛:“怎么个侥幸法”·    韩子高轻轻瞥了眼满脸八卦色的素子衣,有些好笑:“嗯……也许像你说过得,敌军将领被我的美色惊呆了”韩子高说完轻笑了一声,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素子衣被这句话雷了半响,待立在路上半响,才反应过来韩子高说了什么··    奇事奇事·    素子衣愣了会,高笑了一声,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天啊韩大美人”素子衣的眉眼肆意地扬起,眼里洋溢着从来都没有过得欢快笑容··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容。
    韩子高嘴角的笑意就那般轻柔地挂在嘴边,似乎胜过这世间所有的风景··    可若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欢喜。
那笑意浮在嘴角,也只是,浮在嘴角··    他的眼里,像是装进来千千万万的愁绪,即便在这年味十足的热闹的大街上,即便是在素子衣调侃玩笑中,即便是在每个经过他的人不由的驻足回眸中,韩子高眼里的那份东西,仍然缠绕在最深处,丝毫不减。
    那份东西,叫孤寂··    物是人非事事休··    吴兴城……·    那曾是他最放纵肆意的时光吧。
    在陈茜的庇护下,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得做着一个怀着将军梦的少年··    没有不安,没有忐忑,没有挣扎,没有鸿沟··    高山流水觅知音,只可惜,陈茜终不是高山,而他,也终不是流水。
    韩子高抬眼望了望前方百米开外太守府显眼的瓦顶·他从一个普通士卒,到太守府的侍卫,到徐州守军领军之人,再到一个普通的士卒,又因着军功官至九品校尉,却由于私自行动再次贬到了普通士卒。
    韩子高恍然发现,每一次起落之间,都和陈茜连的那般紧密··    只这一次,他官封百户,却与他无关··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明明满眼笑意,却习惯性地沉着脸说一句“很好。”
·    韩子高脸上笑容依旧,让每个看到他面庞的人都止不住感慨一声“倾国倾城”··    他脚步顿在太守府百米开外的地方,不再前行。
    “韩子高你现在当了官,怎么着也得请我吃一顿吧”素子衣终于追上了韩子高·她踮脚拍了拍韩子高的肩,“话说你也走得太快了吧”·    韩子高左右扫了一眼:“酒馆全关门歇业了,怎么请”·    素子衣眼珠一转。
    说起来,不知道韩子高这样的人有没有洗手做过羹汤她对这一点,极其得感兴趣··    “我带你回厨房,你做给我吃”素子衣拉着韩子高的衣袖,满脸的狡黠。
    “我”韩子高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哎呀,走啦我不管你就得做给我吃”素子衣一脸的无赖状。
    韩子高每每看到素子衣这般神情就一阵头疼——素子衣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有时着实让他吃不消·他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素子衣这般的人交好,想当初他可是恨不得一剑削了这人的。
可他偏偏对素子衣再生不起气来·素子衣身上的那份洒脱和纯真,让他总忍不住想去保护,想去守住那份他没有的洒脱和纯真···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把素子衣,当做了亲妹妹。
    韩子高早已做好打算,等他军功累积够了,便可以给素子衣讨门好亲事,以哥哥的身份当她永远的娘家人·他护不了她一辈子,但却可以找个疼她爱她的男子护她一辈子,更何况,若将来自己有个一官半职,她的夫家定不敢欺她。
他自小孤苦,只尝得过那么三两年的亲情便被这战乱毁了所有·曾经的他,无能护着爹爹,无能护着成哥,无能护着他自己·如今,他既把素子衣当做妹妹,便再也不要尝一次那有心无力的苦楚和痛苦。
    素子衣手拉着韩子高衣袖,怕他反对般紧紧攒着··    韩子高叹了口气,摸了摸刚到自己胸口的梳着男士发髻的女子的头,说道:“好。”
    一高一低的身影逐渐离去,那稍高的背影即使身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衣,也掩不住那一身的气度芳华,矮一些的身影手指抓住那人的袖子,动作间尽是信任和依赖。
    乍眼看去,那一对身影,分外的和谐··    街头拐角处,一人冷眼看着二人相偕离去,捏断了手中的笔杆··    “这……”笔摊的老板面色不虞地看着那节断在地上的笔杆,“您,您看这……”·    那人唰得把目光转向老板,阴婺地眼神如野狼一般,让老板的背后不寒而栗。
    “没,没……没事·”那老板不敢再追究那断在地上的湖笔,退了几步,拉起摊着百支毛笔的四轮车便小跑着离开了··    那人一身黑色甲胄,腰间横着一把通体发亮的钢刀,笔挺的鲜红色裤管下踩着一双青色白底的长靴。
再向那人面上看去,不由让人惊上一惊——左脸上一大块触目惊心的烧伤从额头延展到了脖颈,右颊上一刀不知是剑伤还是刀伤的疤痕横过眼角,要是再差一点便要将那人变成独眼龙了。
    这人手里捏着另半段生生扳断的湖笔,眼神死死盯着韩子高和素子衣离去的方向··    韩,蛮,子··    我可算,找着你了·    ·    第98章 葱油面·    ·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韩子高挽着袖子,打了瓢水洗着有些发蔫的白葱。
    素子衣坐在方凳上,上身趴在桌子上托着腮,笑看着韩子高:“你要做什么”·    韩子高洗好了葱,放在案板上细细切成了呢碎末:“葱油面。”
    “你还真会做饭啊”素子衣颇有兴趣地跳起来凑到韩子高身旁,“我还想着你不会下厨呢·方才看你和面动作还挺熟练的。”
    “为何我就不会下厨”韩子高用木勺剜了少许油块,在铁锅里点了点··    “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素子衣撇撇嘴,“看来你不是君子哦。”
    素子衣说着转了转眼珠,嘿嘿笑了两声:“我傻了,你当然不是君子,你可是美人·”·    用铁勺拨着那块油的韩子高动作微动:“君子远庖厨谁说的”至于美人二字,又被他自动忽略。
早都习惯了这人的不正经,要是因着这两字和她斗嘴反而得了她的意··    “圣人说的啊这你都不知道你不是很有才华吗”素子衣杏眼微瞪,奇怪地瞧着韩子高,眉间微微蹙起,鼻头稍皱,带着一股憨娇。
    韩子高见得素子衣可爱模样,忍不住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呀除了耍小聪明,断章取意也很厉害呢”·    素子衣登时就不乐意了。
“喂喂喂说谁耍小聪明呢”她在韩子高身边踱了两步,支起右手在下巴处比了个奇奇怪怪的手势,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冰雪聪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眼看着这人就要开始自卖自夸得停不下来,韩子高忙抄起右手,抓了块案板旁摆着的糕点就塞到了素子衣嘴里。
    素子衣被突如其来的糕点堵住了满嘴的话,心知韩子高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停言,却还是向着嘴里漫开的清香缴械投降,细细嚼了起来,只拿眼不服气地朝韩子高微瞪了一瞪。
    韩子高见那油化开了,将一旁切好的葱花和白菜沫并着几条红辣椒丝下了锅··    刺啦地一声响,食材在锅里欢快的叫嚣着,一股子扑鼻的葱花香味已经冒了出来。
    韩子高的声音,在油泡炸裂的声音中,依然清晰明亮·他的声音已经过了变声期,就像是山间的清泉般叮咚潺潺··    “君子远庖厨,指的并不是下厨,而是杀生。”
他挽起的袖子下露出一截比女子还要皓白的手腕,此时正动作着翻飞着锅铲,“子衣,以后不懂就不要乱说,会被笑话的·”·    韩子高说着,手腕一动,将锅里被热油滚过的菜料铲了起来,搁在了碗里,又抓起水瓢舀了几瓢水倒进了锅里。
    素子衣瞪着眼,半响没说出话来··    会被笑话的……·    不懂就不要乱说·    不懂就不要乱说·    啊啊啊,气死我了。
    她堂堂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接受过高等教育,开拓了宇宙视角,上天入地各有涉猎的新新文化人,被一个迂腐的古人嘲笑没文化·    赤果果的挑衅啊,赤果果的二十一世纪尊严啊·    素子衣三两下吞了糕点,便要出口辩解。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打断了素子衣将要出声的辩解··    素子衣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声便因着此时此刻不该出现于此地的来者而惊得僵硬在了那里。
    韩子高背对着厨房门,刚刚听到这个声音,手里的动作便滞住了··    素子衣呆呆地看着走进来的高大男子··    男子一身黑色镶边交领大袖长袍,披着件绯红暗花立领披风,墨发高束,头顶一根通体发黑的黑曜石发簪和墨发交相辉映。
    此人正是陈茜··    陈茜本就生的英武,身高九尺,一身的威武之气·这身衣服更显得他沉稳威严,透着一股子压人的强者之气。
    素子衣本也是为着陈茜的到来而惊诧,此时见到陈茜这般风姿,更是一时移不开眼··    陈茜沉着脸色瞧着背对着自己的韩子高,看都没看一旁张着嘴呆立的素子衣,沉着嗓又问了一句。
    “你们在做什么”·    韩子高僵着身子转过了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茜就这般突然找了上来。
    右臂上陈茜曾触碰过得地方,突然之间灼热起来··    “将军·”韩子高行了一礼,“属下在做面·”·    陈茜嘴角动了动:“什么面。”
    “……”韩子高微微低了低头,“葱油面·”·    陈茜撩起外袍便坐在厨房简易的凳子上:“好,做吧。”
    素子衣瞪大了眼睛,陈茜,不会是……·    “最近也想吃吃面·”陈茜侧头看着韩子高,见他没有任何动作,抬了抬下颌,“去啊。”
    “……”韩子高动了动嘴唇,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背对着陈茜的韩子高,看着锅里渐渐沸腾的水,眼神闪了闪。
陈茜,你要做什么……·    面条在水里翻滚,韩子高一直面朝灶台静静站着,而陈茜也一直坐在做工粗糙的木椅子上摸着手上碧绿的扳指·素子衣呆立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不敢和陈茜搭话,只得无所事事地立在那里。
    不过,就这么欣赏美男也是不错的··    素子衣心里想着,偷瞄了陈茜几眼·说来她也有些日子没这般近距离地见过这人了。
可每次见到陈茜,总会给她带来不同的感受·这人就那般随意地坐在那里,通身的气度浑然天成,透着霸气和威压,和她所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可是……不是感觉陈茜和韩子高并没有啥吗这又是什么情况·    素子衣的眼睛滴溜溜在二人间转了几转,电光石火间,突然明白了。
    大概是在闹矛盾,所以才会,素子衣皱着鼻子想了想,嗯,冷战··    一股子烦闷从素子衣心底冒了出来··    偏偏,偏偏,偏偏陈茜是个……只要想到这个素子衣就憋屈得紧。
    唉,既然无法得到,多看几眼也无妨吧··    素子衣这般想着,又将目光朝陈茜瞥了几眼··    就在她又一次偷瞄陈茜的时候,陈茜一个冷眼突然冲素子衣射了过来。
那目光如箭般直直射到了素子衣心底,让她冷的打了个颤·她蓦然间就想起那次挨军棍时陈茜的目光,那目光虽慑人,却也没有这般让人胆寒··    陈茜的目光在素子衣身上冷冷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落在了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单薄身影上。
    即便是隔着几米远,他也能清楚到这人身上的僵硬感··    僵硬什么,怕他怨他·    陈茜捏了捏指节,指节间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得只听得到水汽泛起的声音的厨房里清晰可闻。
    那清脆的咔嚓声让素子衣心间抖了一抖·不会吧,看了他几眼就要挨揍……·    韩子高却是出声了··    “面好了。”
他说着,捞起锅中的面分别放在一旁的两个碗里,将搁在一旁的滚油中滚过的菜料搁在了面上,又各浇了勺先前调好的酱汁··    他转身将一碗面搁在了陈茜面前的桌子上,又端着另一碗面冲素子衣走去。
    “你要做甚”陈茜停下了摸扳指的动作,眼神锁在那碗面上··    韩子高脚步停也未停,轻道了一句:“给她面。”
    “我让你过去了吗”陈茜盯着面上搁着的筷子,动也未动,声音却冷到了谷底··    韩子高的动作便顿在了半空中。
    他面庞对着素子衣,本一直是僵着的,此时却渐渐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让素子衣怎么看都觉的违和··    “将军也没说,不让属下过去,不是吗”·    韩子高这话刚出,燃着柴火本来十分暖和的厨房又冷了几分。
    陈茜握在桌上的拳紧了紧··    他什么时候用这般阴阳怪气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    他向来,对自己极为尊重,他向来,对自己恭敬无比·    是因为素子衣吗·    好一个素子衣·    好一个韩子高·    “那现在,本将军,命你过来”陈茜嘴角动了动,忍着满腹的怒火。
    他从来都忍不了违抗自己命令的人,忍不了背离自己意愿的人··    如果这个人是韩子高的话,他……他似乎已经为他破格多回。
    但是当韩子高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素子衣……是可忍,熟不可忍·    韩子高端着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命令吗好啊·    素子衣动了动鼻尖,她怎么嗅到了一股子浓烈的火药味··    虽然眼前这两人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很快注意到了一件事。
    如果韩子高过去的话……那她还能吃到面吗她现在一看到陈茜就腿发软,让她跟他坐一个桌子上吃饭得了吧·    素子衣登时有些恍然无措地看向韩子高。
    可韩子高的面庞虽对着素子衣,眼神却似透过了素子衣的身体朝远处看着··    他没有看见素子衣的神色,只觉得眼前阵阵的发黑·好一个命令好一个本将军你今日来便是特意刁难我的吗·    只见韩子高突然转了身,将那碗面三两步间便端到了陈茜眼前,重重搁在了桌上。
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清脆可闻··    陈茜刷的抬起头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将军有何吩咐”韩子高毫不退缩地和陈茜对视着,极力忍住那只扣在碗沿上的手的颤抖。
    陈茜看着韩子高带着薄怒的神色,突然间便觉的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韩子高了·    他与韩子高,有多久没像以前那般推心置腹地说说话有多久没有轻松随意的调侃对方几句有多久没有切磋剑法给他指导一二了·    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因着自己而露出各样的情绪,活生生的,生动的韩子高了·    这些日子,他们很少见面,偶尔相遇,远远的他便摆出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低着头静立,让他觉得……无比的烦闷,让他觉得,这人离他自己,那么远。
    陈茜移开了目光,拿起筷子,挑起一根散着热气的面条放进了嘴里··    “很好吃·”他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下了肚,冷冷的面庞上浮现出几丝柔和。
    仿佛刚才浓烈的火药味,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焰,在一瞬间便消失殆尽··    韩子高愣了一愣··    “你也吃。”
陈茜用筷子的尾端朝韩子高手边的那碗面轻点了点,示意道··    韩子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面的人垂首吃着自己亲手做的面条,从来都是执上好牙箸的因长年握兵器而带着薄茧的手正握着一双粗糙的筷子,动作自然而平淡。
    那人抬手举筷间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挥斥方逑般流畅硬朗·韩子高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方才自己分明生了气,可这人这样一番做态硬生生将他那份气愤磨了个七七八八。
    陈茜见韩子高没有动作,微微抬眼看着他:“为何不动”·    ·    第99章 幼稚·    ·    当韩子高说出“我不饿”三个字时,他以为陈茜不会就此撇开,说不定还会又发一通火。
    可结果,远远在他预料之外··    陈茜长臂一捞,将韩子高手边的那碗面移到了自己身边·他的声音极为平淡,吐出的话却差点让韩子高惊地张开嘴。
    “正好,一碗不够我吃·”·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    素子衣想吃那碗面呵呵。
    韩子高忍不住瞟了眼锅里,他本就和了一点点面,刚好下了两碗,自己食量不大,素子衣一个姑娘家食量当然也小·此时此刻,那锅里泛着热气的水里只剩下了三两根孤零零的面条。
    素子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却终是不敢说什么,只得背对着陈茜哭丧着脸瞧着韩子高··    韩子高看到了素子衣的眼神,顿感一阵无奈。
他能做什么难不成从主将手中抢吃的不成·    素子衣的哭丧脸没持续多久··    “素子衣。”
陈茜咀嚼完了一口面,轻轻搁了下筷子,“本将军见这厨房柴火有些少了,你去后院劈些柴火回来·”·    他说的随意而自然,话音落后又挑起一筷子面条悠悠然送入了口中。
    素子衣瞄了眼角落里堆得跟小山一样的柴火:“……”·    后院里··    “哎哎,怎么回事啊,我看到将军进去了,吓得我们几个都不敢进去了”·    “将军在里面干嘛呢”·    “你怎么出来劈柴了厨房不是还有很多柴吗”·    “你不是炫耀什么韩百户亲自做菜给你吃吗这么快就吃完了”·    火头军的人见素子衣出来到了后院,纷纷凑上来问。
    素子衣拎着一把沉甸甸的斧头,狠狠地朝地上的木头劈了下去··    劈死你劈死你·    她使的劲有些大,把手腕震痛了,气得一把把斧头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斧头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几块碎木··    素子衣还不解气,又抬起腿便朝地上的一截粗壮的木头踢了过去··    “哎呦”素子衣一声惨叫,弯腰摸着脚尖痛地直跳。
    众人面面相觑地看了一眼,不知道素子衣在抽什么风··    韩子高一直静静地站着看着陈茜吃面,一句话都没说···    眼看着一碗面就那么不见了,陈茜又动手去取另一碗。
    还真要吃两碗啊,真是……这个点他早都用过午膳了,吃了一碗怕是已到极限,真当他自己是……是猪嘛·    陈茜的手指将要碰到那碗面时,韩子高伸手抓住了那瓷碗的碗沿。
·    “我饿了·”·    陈茜抬眼看他,韩子高的眼神平静无波,就仿佛在很平常地说一件平淡无奇的事般··    饿了·    究竟是饿了,还是想留给后院劈柴的那人,陈茜的眼里意味不明。
    想留给素子衣想都别想··    “本将军还没吃饱”陈茜说着便要动手拿碗。
    这人怎么有时候比素子衣还固执·    韩子高抓着碗沿的手丝毫不松,脚下轻拨,将一旁的椅子拨到了身边,身形微动便坐了下来。
韩子高右手的衣袖还挽起着,皓白修长的手指抓起一旁的筷子便朝碗里挑了一筷··    那面条只剩余温,微微有些发硬,韩子高从容得将那根面条从一臂远的碗里挑起送到了嘴边,又从容不迫地送进了嘴里。
    等他低头细细地嚼完那根面条抬头的时候,陈茜还一副被定住了的模样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    这人,是韩子高·    他倒从不知道,这人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
    陈茜心中莫名一喜,面上露出几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韩子高耳根一热·他轻咳了一声,轻轻说了句:“现在饱了·”然后便大刺刺地坐着看陈茜如何动作。
    我就不信了,我动过筷子的东西你还会吃·    嗯,不知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生活,便是一个不停地扇你耳光的进程。
    韩子高便被现实狠狠扇了个耳光··    陈茜挑了挑眉眼,敛了敛笑意,比韩子高还要从容地将碗移到自己面前,然后……将筷子伸了进去。
    韩子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陈茜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挑起了一筷子面,朝嘴边送了过去……·    韩子高觉得,自己在那一刻把前十六年都没瞪过的眼全部瞪完了。
    但最终,陈茜还是没把那碗面吃完,因为……·    “负责饮食的人怎么回事”一直跟在陈茜身边的奶娘刘麽麽皱着眉看着两侧的下人陈茜的脸异常的红,他尴尬地咳了两声,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跳脚直骂服侍陈茜的人的刘麽麽送了出去。
    这是陈茜的居室,与当初在吴兴的时候大为不同,杜龛和陈茜对房间陈设的喜好天差地别,但陈茜对这个也并不大在意,故而也没有再翻换··    此时的陈茜,依然顶着张异常潮红的脸,眉眼间竟有些躲闪,不敢看韩子高。
    韩子高第一次知道,陈茜这人,向来吃不得葱的·他自幼只要吃了葱,便会脸色发红,浑身发热发痒,跟得了风寒一般,过上整整两个时辰才会渐渐好转。
但只要不进食葱,那便不会有这种情况··    这种症状似病又非病,陈茜自幼看了很多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故而,陈茜向来是对葱敬而远之,绝口不沾的。
    韩子高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目光躲躲闪闪的陈茜,让陈茜没来由得心里发虚··    “呵……呵呵……”陈茜干笑了两声,侧着身避开韩子高视线,“大家无事就都散吧,散吧,呵……呵呵。”
    诺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与韩子高二人··    这句散吧散吧,分明就是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了··    韩子高盯着陈茜,目光如同消雪的空气,寒冷而生硬。
    他似乎没有听到陈茜的话,身形动也不动地立在陈茜面前盯着他看··    陈茜躲闪了会,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我知道不妥了……”·    “何处不妥”韩子高眯了眯眼,丝毫不让步。
    陈茜动了动,没有说话··    “何处不妥”韩子高逼近一步··    陈茜突然叫嚷起来:“好痒啊,我要擦刘叔给我的药了,你难道要看吗”他说着作势便要脱身上的衣服。
    韩子高轻哼了一声,转身便坐在了床榻旁的椅子上··    “脱啊”他微微侧头看着陈茜,鬓角的发丝微乱,轮廓好看的耳垂大概是因着寒冷天气的原因,微有些发红。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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