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皈 by 段无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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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皈 by 段无诤(上)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文案·我叫贾无欺,武功不济,相貌平平,身无长物,只擅两样——易容易形,妙手摘星·初出茅庐,遇一怪和尚,有酒有色,有财有气,此人名为岳沉檀。
在下岳沉檀,奉师父之命下山·时遇一人,眼耳鼻舌身意无一干净,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此人名为贾无欺· ·本文又名#江湖总有人作死#·阅读指南·I. 武侠单元剧,少林俗家弟子VS妙手空空儿·II.谢绝扒榜么么哒·III.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天性评论吧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本能评论吧·IV. 剧情导引·震远镖局 六凡佛首 龙渊山庄 九头章颂·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欢喜冤家 乔装改扮·主角:贾无欺,岳沉檀 ┃ 配角:很多 ┃ 其它:HE,乱弹,武侠·第一卷 震远镖局 ·第1回 ·“闻君有羊脂玉瓶,质洁魂柔,温腴非常,不胜心向往之。
月圆之夜,子正之时,当披星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我徒劳往返也[1]··摘星客”·薄薄的纸条上寥寥数句,却足以让现下羊脂玉瓶的拥有者——震远镖局总镖头方破甲,大惊失色。
自走镖以来,他见过无数比这血腥百倍惊险百倍的场面,但却从未有一回像这样让他心神不宁,方寸大乱··强自镇定下来后,他匆匆写好四封书信,唤来了小厮·不出片刻,东西南北四大城门外齐齐冲出四匹浑身雪白的骏马,正是震远镖局的御赐宝驹,照夜玉狮子。
此马产于西域,中土难得一见,作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震远镖局,也不过只有数头而已·城中百姓早就想一睹这马中君子的风姿,奈何震远镖局将此马看护的颇为小心,鲜少交予任务。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许多人却不禁开始猜测,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任务才需要四匹宝驹一并上阵··月圆之夜的前一日正午,方破甲大马金刀的坐在罗汉椅上,然而他看向手中字条的眼神却与他豪迈的坐姿截然相反,带着些恐惧,甚至还有些软弱。
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时,他的眼神又重新恢复了刚毅与坚强··小厮领着三人朝大堂走来,一锦衣老者,一魁梧大汉,还有一个带着鬼面的青年··“破甲兄,好久不见。”
魁梧大汉一见方破甲,扯嗓子就是一喊,他说的并不是官话,带着浓浓的西北口音·此人便是被称为“西北巨擘”的张虬指,此人天生神力,强壮无比,一指便能将颅骨按碎,其大力可见一般。
“事出紧急,将三位突然招来,是破甲唐突了·”寒暄一阵后,方破甲将字条交予三人传阅··“竟真是摘星笺·”锦衣老人双目如隼,一瞬不瞬的盯着纸条道。
“既然穆老这么说,这必是摘星笺无误了·”方破甲叹了口气··锦衣老人姓穆名千里,在江湖上有“神眼”之称·他的一双眼睛,不仅能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距离,更能看清常人无法看清的细微之处。
既可对大局一览无余,又能对细节见微知著,许多公门大案都是因为有了他的帮忙才得以告破··“我却不知道这摘星笺的可怕之处·”鬼面青年开口道,他的声音虽喑哑枯涩,却难掩骄矜傲慢。
“哈哈哈,你这小子,好大的口气·”张虬指大笑道,潦草的大胡子随着他的笑声一震一震,“破甲兄找他来,恐怕是找错人了·”·“哼,你可知我是谁么。”
鬼面青年冷哼一声,十分不屑,“若非要从我们三人中选出一个多余的,必定是你·”·眼见两人剑拔弩张,方破甲连忙道:“这位小兄弟是千面门的首席大弟子杜易,精通易容化形,与张兄一样,都是解救为兄脱离当下困境不可或缺的良才。”
“原来是千面门的人,怪不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张虬指啧了一声,没再多说的什么··“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是容非一的高足。”
穆千里含笑对方破甲道,“有他在,总镖头总算能放下心了·”·“非也,非也·”方破甲眉头紧皱,“我听闻摘星客除了易容之外,暗器、用毒、轻功更是无一不精。”
张虬指闻言也忧心忡忡道:“听说今年又逢摘星谷开谷,江湖上想必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摘星谷谷门五年一开,谷中弟子皆以“摘星客”自称。
没有人知道摘星谷具体的位置,也无人得见摘星谷谷主的真容,摘星谷响亮的名声全是由一个个出谷的摘星客打下的·摘星客的典型标志便是那摘星笺,只要摘星笺一出,不论是夺金盗宝,还是暗杀毒伤,从未失手过。
摘星客们共用名字、身份,行踪飘忽不定,从未有人摸清过他们的底细·有人曾猜测,摘星客们必定是潜伏在江湖各大帮派中的高手,伺机而动,也有人说,摘星客是朝廷精心培养的爪牙,为的就是牵制江湖中人。
但这些不过都是凭空猜想,摘星客的来头扑朔迷离,众说纷纭,却从未有过真凭实据··有不少人尝试过围捕摘星客,每一次都铩羽而归·对于收到摘星笺的人来说,无疑已成为砧板上的鱼,只能等待着摘星笺上的话应验。
方破甲早就听闻摘星客的厉害,然而等着事情真正落到自己头上,身为天下第一镖局的总镖头,他却不甘心这样不战而败··张虬指话音刚落,方破甲便接道:“摘星谷开谷确是江湖上的大事,可你们没听说过最近江湖上又有一条传闻”·“哦”穆千里捻须道,“可是与少林有关”·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正是。”
方破甲道,“据说少林有一名俗家弟子成功破了木人巷和十八罗汉阵下山,而且还听说,此人乃是少林南宗掌门人天玄大师的关门弟子·”·“这么说来,此人武功岂非很高”杜易冷冷道。
“何止武功高,恐怕年纪比你还要轻·”张虬指接道,“对此人我也有所耳闻,据说他这次下山,只是为了历练一番,日后嘛……”他话锋一转,对方破甲道,“破甲兄何不请此人相助,定能守住珍宝。”
方破甲叹了口气:“我已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少林,但见眼下情形,恐怕是来不及了……”·“无妨·”杜易道,“我倒想领教领教这摘星客究竟有什么厉害之处。”
·穆千里抬眼望向他,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笑而不语··月圆之夜··书房内摇曳的烛火让屋内四人的面庞一明一暗,模糊不清·月光透过窗纸倾斜而下,八仙桌上一个花纹繁复的木盒,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忽的一阵夜风吹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半个月亮,木盒随之隐没在黑暗中··“什么时辰了”方破甲终于打破了沉默,但紧张的情绪让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完全不见了平常的镇定自持。
“已过了子初·”杜易淡淡道,他语调虽然平常,但两只眼睛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破甲兄不必如此紧张·”张虬指宽慰道,“我们的计划可谓是万无一失,此番定能守住宝物。”
“正是·”穆千里道,“若是连个小小的瓶子都守不住,老夫这双眼睛,不要也罢·”·说话间,乌云被一阵劲风撕裂,朗朗明月重新现出了身形。
与此同时,窗纸在劲风中震颤,发出簌簌的声音··只听“破”的一声,一股强风灌入房中,刹那间,烛火尽数熄灭··“什么人”方破甲一把拔出大刀,神情谨慎的向窗边走去。
只听窗外传来一阵大笑声,“不愧是天下第一镖局的总镖头,真是大方的很这羊脂玉瓶,在下就收下了”说完,只听衣袂翻飞之声突然消失,方破甲冲出房去,哪里还看得到人的身影。
等他重新回到书房里,烛火已经重新燃起,但八仙桌上的木盒却消失了··“如何”见他走进来,张虬指问道··方破甲摇了摇头:“连影子都没看见,这摘星客的身法,果然非同一般。”
“身法不错又如何·”杜易冷哼一声,“还不是笨的像猪·”·方破甲闻言,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此番侥幸保住宝物,还是多亏各位的援手。”
说着他朝八仙桌走去,轻轻一按桌腿,那桌面竟然自动抬起,原来这八仙桌内,竟别有洞天·厚厚的桌体乃是中空的,而现在里面放着的,正是与被盗走的木盒,一模一样的另一只木盒。
方破甲将木盒拿出,缓缓打开,一片莹白的光辉中,竟有两只羊脂玉瓶静静的躺在里面··“这才是真品·”穆千里上前一步,望向其中一只,锐利的目光落在洁白无瑕的瓶体上,也不由缓和了几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穆老的眼睛·”方破甲道,“这仿品仿得不说一模一样也有九分像,若不是我提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恐怕也会认错·”·“破甲兄,这是何意”张虬指问道,“这摘星客不已来过一次,盗走了那只假的玉瓶吗破甲兄还在担心什么”·“事情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方破甲道,“摘星客一旦发现盗的是赝品,恐怕还会找来·”·“所以你就准备了一只更真的赝品等他”杜易冷冰冰的眼中竟有了丝丝笑意。
“正是·”方破甲点点头··“那这真品,破甲兄想要如何处置”张虬指问道··“我想将它暂时交予一个可靠的人保管。”
“哦”·“这个人需有上乘的眼力·”·张虬指拊掌笑道,“这个人当然是穆老·”·杜易冷冷道:“摘星客当然也不会想到,羊脂玉瓶真品居然会被托付给他人。”
方破甲颔首道:“就算一而再再而三的光临镖局,恐怕也无法得手了·”·穆千里闻言微微一笑:“幸得总镖头信赖,老夫誓不辱命·”·四人相视一笑,如同放下了重担一般,愉快而轻松。
作者有话要说:·【1】:借鉴香帅的小纸条··第2回 ·正午,醉仙楼像往常一样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作为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楼,醉仙楼不仅环境优雅,饭菜可口,店中小二接人待物更是一流,不论多么吹毛求疵的客人,他们都能伺候的舒舒服服妥妥帖帖。
二楼靠窗的一角,坐着一个相貌平平的少年·他望着楼下来来去去的行人,眼中闪过与他相貌完全不符的慧黠··“小二·”他招了招手,示意小二点菜。
点完菜,他不经意道:“听闻赫赫有名的震远镖局就在此城中,你可知道如何去”·小二闻言赶紧低声问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是又如何”·“这就是了。
若是本地人,绝无可能没听说近日震远镖局的惨案·”小二神色中带了几分紧张道,“一夜之间,震远镖局包括总镖头方破甲在内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尽数被杀,无一人生还”·“我竟不知居然发生了这等事。”
那人闻言,脸色大骇··“除了震远镖局的人外,更有三大高手也同时遇害·”小二悄声道,“神眼穆千里,西北巨擘张虬指,千面门首席大弟子杜易,全都死在了震远镖局里。”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方破甲已算是江湖上称得上名的高手,再加上这三人……”年轻人喃喃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本事……”·“据说此事与摘星谷有关。”
“哦”·“江湖传闻,方总镖头在被杀之前曾受到摘星笺,对方称要将羊脂玉瓶取走·”·“那羊脂玉瓶现在何处”年轻人赶紧问道。
“消失了·”小二小心的环顾了下四周,继续道,“现下官府派人将镖局围了起来,说是要彻查此事·不过要我说,那凶手连四大高手都能干掉,又哪里会怕那些只有三脚猫功夫的捕快。”
听完他的话,年轻人陷入了沉思中,小二见状也识趣的退下了··是夜,震远镖局··打更的人磨皮擦痒的敲着锣,从镖局门口经过·本来昏昏欲睡的守门士兵,被锣声震的一激灵,重新恢复了清明。
“刚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一个刚在打盹的士兵欲盖弥彰的问另一个··“没有啊·”另一个道,“就听见了锣声。”
“真没听见”·“没有·要是你不放心,进去看看,这儿我帮你看着·”·“算了,可能是我听错了。”
那士兵放下心来,团了团身体,准备再次进入梦乡··与此同时,震远镖局总镖头的书房前,却站着一个人·朦胧的月光照在他平淡无奇的脸上,赫然就是白日里在醉仙楼的那个年轻人。
夜色中,他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似乎在思考什么·夜风穿过庭院,树叶发出“扑簌”“扑簌”的响声,树影深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似乎要蔓延开来,吞噬整个镖局。
年轻人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淡淡的血腥味,窗纸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提醒着人们这里发生过怎样的惨案··他上前几步,正要推开门,只听“嗖”一声,有什么东西朝他迎面击来。
他急忙闪身,一颗珠子直直钉在了他脚边,仔细一看,竟是一粒菩提子··“什么人”他面上并无慌张的神色,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么人能够这样无声无息的潜入他身边,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若不是他闪避的及时,如今那粒菩提子,恐怕已钉入他的身体里··就在他问话间,一人已从影壁后缓缓而出。
他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灰布衫,可那出世之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幽深岑寂·挺拔鼻梁下的一张薄唇,唇线凌厉,唇角却似扬非扬。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让人看不清,猜不透··你若求救赎,他便是佛陀,你若甘堕落,他便是修罗··然而最让人意外的,并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身姿。
清辉之下,他端坐在轮椅上,脊梁笔直··竟有腿疾么,那年轻人目光落在轮椅上,心中暗自计较着··“少林弟子岳沉檀,受掌门所托调查震远镖局一案。”
岳沉檀来到那年轻人面前,平静的看向他,唇薄如刀,“阁下夜闯镖局,行事鬼祟,意欲何为”·“什么叫行事鬼祟”年轻人从地上抠出那菩提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这案子难道你能查我就查不得被杀身亡的人里,可是有我师兄。”
“哦”岳沉檀语气淡淡,也不知信是没信··“你这是什么语气”年轻人不满道,“不信啊我叫贾无欺,是千面门弟子,你若是不信,只管去查。”
“罢了·”岳沉檀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贾无欺的身份是真是假对他来说,似乎都无足轻重··他看向贾无欺的眼神,与看向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的眼神无二,这种“众生平等”的态度让贾无欺可有些不爽了。
贾无欺挑挑眉冲岳沉檀道:“不愧是少林弟子,好大的胸怀·你虽没听说过我,我可早就听说了你的大名·天玄大师的关门弟子,年纪轻轻便破了木人巷和十八罗汉阵,是你不是”·岳沉檀看了他一眼,并未出声。
“既然你武功这么高,我问你一个问题啊,”贾无欺把手中的菩提子递给岳沉檀,“像你们这种乱飞暗器的,飞出去的暗器是自己捡回去呢还是索性不要了我看这菩提子可是上好的星月菩提子,岳兄与其到处乱扔,还不如扔之前叫上我,我捡回来还能卖个好价钱,你说是吧”·岳沉檀接过菩提子,望着他目光如炬:“阁下真作如此打算,不如去寻‘封喉飞针’甄如许,‘喋血神镖’章十环等人。”
章十环的神镖是精铁所铸,甄如许的飞针乃纯银打造,价格都远在菩提子之上·但谁不知道甄如许和章十环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器高手,去找他们讨武器,还要不要命了·贾无欺闻言嘴角一抽,见他面色平平不似说笑,才试探道:“岳兄是认真的”·“自然。”
岳沉檀神情疏淡,“阁下不必客气·”·第3回 ·贾无欺被他这么一回,竟噎得无话可说·半晌,才又开口道,“岳兄既然也要查案,不如你我二人一同探查,也好有个照应。”
说着,他朝岳沉檀眨了眨眼睛··“不必·”岳沉檀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这里可是有条关于此案的重要线索·”贾无欺扬起下巴,“再者说,岳兄刚下山不久,对江湖上的事情恐怕没我熟悉,咱们合作,可是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如此,便请阁下赐教,何为百利”岳沉檀气定神闲道··“这……”贾无欺又被噎了一下。
不过随口一说罢了,要真让他说出百种好处,他哪里说得出的出来··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哈哈哈,岳兄真会说笑·”贾无欺打着哈哈道。
“在下并未说笑·”岳沉檀十分不给面子··“我只是打个比方,岳兄又何必认真·”·“在下从不打诳语,阁下若是信口开河之辈,道不同不相为谋,恕不奉陪。”
说完,岳沉檀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轻一转,那轮椅便转了过去··“诶,你别走啊”贾无欺跟在后面无奈道,“我发誓,若是你我二人合作,我绝不再乱说话还不行吗”·岳沉檀转过轮椅,看他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当真”·“真,比真金还真”贾无欺气喘吁吁的跑到他身边道。
岳沉檀深深看了他一眼,此人虽然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非要跟着自己,但并非大女干大恶之辈,就算有什么阴谋诡计,自己也应付得来·眼下当务之急,是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
想到这里,他便松了口:“你方才说,有一条重要线索”·“没错·”贾无欺知道他已默许了自己的建议,连忙道,“方破甲、穆千里、张虬指、杜易四人的尸体还停放在义庄,据先前验尸的仵作说,这四人致命的伤口各不相同,但皆是剑伤。”
“剑伤”岳沉檀略一思索,“何种剑伤”·“这就需要咱们亲自去看看了·”贾无欺拍拍胸脯,“那仵作并非江湖人士,哪里看得出来是被何种招式所伤。”
岳沉檀点点头,二人约好翌日前往义庄一探究竟··义庄右厅,被白布遮住的尸体摆的整整齐齐·不论生前是如何声名显赫,覆雨翻云,死后都躺在同样粗糙的木板上,以一张廉价的白布蔽体。
·目睹了各式各样死状凄惨的尸首后,贾无欺与岳沉檀终于找到了那四人的尸体·果然如同仵作所说,四人皆是被利剑所伤,而且几乎是一击毙命,但伤口的位置不同,形状也各异。
“你可看出了什么”岳沉檀目光在四具尸体上逡巡片刻,开口道··“这伤口仵作看不出来,却难不倒我·”贾无欺转了转眼珠,平淡的面容上也带上了几分灵气,“方破甲的伤口乃是天柱剑派的百花连环剑所致,穆千里则是被岭南剑派的追名夺魂剑所伤,张虬指中了翠华剑派的落英神剑,杜易却是被玉泉剑派的龙吟剑法击中。”
说完,他仰起头,对岳沉檀兴致勃勃道:“我没说错吧”·岳沉檀轻轻点了点头:“不错·”·贾无欺得意洋洋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四种剑法并是不门派弟子都能学得。
除了掌门人外,也只有掌门的亲传弟子才有机会见到剑谱·”·“如此看来,需要去这四大剑派走一趟了·”岳沉檀沉吟道·他盯着那四人的伤口,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可究竟哪里奇怪了,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二人离开义庄后,漫步在大街上,突然,几名剑客气势汹汹与他二人擦肩而过,其中一人还很不客气的把贾无欺撞了个趔趄··见这几人如此粗鲁,岳沉檀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无妨·”贾无欺拍了拍身上无所谓道,“那几人身手不错,恐怕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不必计较·”·“在下并未说什么·”岳沉檀平静道。
“那是我多虑了·”贾无欺笑嘻嘻道,“我说岳兄,打个商量,既然已经决定合作,你就别再‘在下’了行不行”·岳沉檀闻言一愣,随即道:“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贾无欺笑道,“江湖儿女,没那么多讲究·”·两人走到醉仙楼前,往常井井有条的楼里现在却乱成了一锅粥,乒乒乓乓的摔打声从楼里传来,门口的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将醉仙楼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贾无欺转了转眼珠,也顾不上征询岳沉檀的意见,推着他的轮椅就往前挤,挤到最前面随便找了个看热闹的人问道:“楼里这是怎么了”·“听说是几个江湖人士打起来了。”
那人踮着脚抻着脖子道··“江湖人士”贾无欺道,“难道和震远镖局那案子有关”·“是啊,我就说震远镖局出了事后这城里不太平,你看看吧”贾无欺身边另一人唏嘘道,“据说镖局里的命案和什么四大剑派有关,这不都被人找上门了吗”·岳沉檀闻言道:“看来有人比我们先行一步。”
“放出风声的人,恐怕并非出于善意·”贾无欺皱了皱眉,又四处大厅了一番,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梗概··震远镖局一案本来风传与摘星谷脱不了干系,可近日不知谁放出了风声,说镖局中殒命的四名高手是被岭南、翠华、玉泉、天柱四大剑派的人所杀。
四大剑派与摘星谷沆瀣一气的传闻甚嚣尘上,与死者交好的江湖人士当然坐不住了,纷纷表示要找四大剑派讨个公道·四大剑派派弟子下山来一探究竟,却与那些要替死者讨公道的人正面碰上,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穆千里是长门帮帮主的长兄,张虬指则是虎拳帮帮主的义弟,方破甲虽死,但震远镖局遍布中原的分局还在·四大剑派弟子的功夫自然不弱,这些帮派弟兄的身手却也是不凡,双方甫一交手,就打了个天翻地覆,谁也拦不住。
就在醉仙楼伙计们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人影却施施然出现在了这混乱的战局中··“各位,不如听在下一句·”他的话不轻不重,却刚好让打成一团的人暂时收手,将视线转向他。
一见他的面容,方才还打的忘乎所以的两方,立刻毕恭毕敬的行礼道:“见过柴掌门·”·来人甚至不用再多说一句,就已经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化为无形。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能耐·围观的百姓很费解,贾无欺的脸上却出现了兴味的笑意:“竟然是他我早就听说过此人号称‘棋艺一流,酒量二流,剑法三流’,如今一见,果然不凡。”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他话音刚落,只听一朗朗笑声从楼内传来:“小兄弟过誉了·既然有幸相遇,何不进楼一叙”·第4回 ·贾无欺闻言,长袍一掀,信步走入楼里,岳沉檀却动也未动,自顾留在了原地。
楼内之前纠缠在一起的数人早就坐了下来,各占两边·而他们中间,站着一青衫男子,白面微须,见有人走了进来,他嘴角微勾,未言先笑··他望向贾无欺的眼神,仿佛已是相交多年挚友。
贾无欺总算知道那几人停手的原因了,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中再行唐突之事,就算素不相识,对着这样的人翻脸,似乎就成了罪大恶极之徒一般··没等对方开口,贾无欺率先道:“我是千面门弟子贾无欺。”
说完朝身后一望,愣了一下立刻道,“跟我同来的还有少林弟子岳沉檀·”·“原来是贾兄和岳兄·”那人语气温和,朝门口朗声道“岳兄既然来了,何不进屋一叙”·在屋内人齐刷刷的目光中,一辆轮椅缓缓驶了进来。
看清来人,屋内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他们在说些什么,不用听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倒是这青衣人见到岳沉檀,神色不曾改变一分一毫,开口赞道,“岳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真是英雄出少年。”
岳沉檀并未施展一招一式,他却能直接看出修为,这并不是一个习武之人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岳沉檀看了眼他腰间玉佩,那玉佩雕工精细,花纹繁复,既像是蟠螭纹又像是阴阳双鱼纹,此纹正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剑派——太冲剑派的标志。
佩戴此佩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太冲剑派气宗的掌门人,柴负青··岳沉檀目光重新回到柴负青脸上,淡淡道:“柴掌门谬赞了·”·“这称赞,岳兄是当得起的。”
柴负青道,“听闻少林有一俗家弟子,年纪轻轻便成功破阵下山,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必是岳兄无疑了·”见岳沉檀没有否认,他又继续道:“在下与天玄大师曾有数面之缘,若是岳兄返回师门,劳烦替在下问候大师。”
·“自然·”岳沉檀简短道,虽然柴负青有意与他多交谈,但见他态度如此,也只好作罢··“柴掌门只顾与他说话,看来我倒是个多余的了。”
贾无欺笑嘻嘻打趣道··柴负青闻言微微一笑:“若是贾兄愿意,只要有酒,在下与你说上三天三夜都没问题·”·“那自然好·”贾无欺望向柴负青身后针锋相对的两拨人马,“不过这酒,还是等解决了这大麻烦之后才好。”
“贾兄说的是·”柴负青道,“贾兄既是千面门弟子,可是为杜易身死一事而来”·“正是·”贾无欺道,“不知柴掌门可有何线索”·“镖局一方称是四大剑派所为,四大剑派却是矢口否认,说是无稽之谈。”
柴负青微微皱眉,“我以为,此事绝没这么简单·若真是剑派弟子所为,为掩人耳目也决计不会使用门派绝招·”·“既然如此,何不去四大门派问个清楚”贾无欺说出先前的打算,“会使用这些剑法的人数有限,逐个排查,总能查出端倪。”
“在下也是如此认为·”柴负青瞧了身后两拨人,略无奈道,“只是在下现下恐怕脱不开身,不知可否委托贾兄与岳兄前往四大剑派进行调查。
贾兄乃是杜易同门,岳兄则是天玄大师高徒,调查由你二人进行,结果必定令人信服·”·“也好,我二人本就准备如此·”贾无欺痛快答应道。
“此乃太冲剑派掌门令牌·”柴负青交给贾无欺,“四大剑派的人见到它,应该会全力配合你们·”·二人与柴负青告别后,在城中的福来客栈落脚,准备休整一夜,次日早晨上路。
卧房内,贾无欺看着狭窄的床铺摊手道:“我说订两间房吧,你非坚持要一间·”·“人有二十难,忍色忍欲乃其一,见好不求乃其二·”岳沉檀平静道。
“我又没出家,不讲究这些”贾无欺抗议道··“我自渡渡人,与你何干·”·贾无欺算是知道了,若是想跟这位少林弟子合作下去,除了老老实实被他“渡”之外,暂时别无办法。
他转了转眼珠,指着床说:“先别管别的渡不渡的,床就这么窄,你说今儿晚上怎么度过”·岳沉檀眼也没抬,盘坐在长凳上,“一凳足矣。”
“昔有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今有你岳沉檀一凳过夜,真不愧是少林弟子,小的甘拜下风·”贾无欺做了个鬼脸,闪身出门而去··一炷香之后,门外一阵鬼哭狼嚎声响起。
岳沉檀仔细辨音,可不就是白日那帮撞了贾无欺的剑客··“妈了个巴子的,小二快去叫大夫来”·“什么东西这么痒啊,肯定是你们的饭菜不干净”·“痒——哈哈哈哈,好痒——”·贾无欺悄悄闪进房门,脸上的笑意还没消失,一转身,就看见岳沉檀瞬也不瞬的望向他。
“‘那几人身手不错,恐怕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不必计较’·”岳沉檀一字不差的把贾无欺早上的话重复了一遍··“有仇不报非君子嘛。”
贾无欺嘿嘿笑道,“再说,你那时不也想教训教训他们·”·“哦”岳沉檀语气平平,反问道··“是我早就想教训他们,行了吧。”
贾无欺笑容微敛,“自渡渡人是你的道,那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是我的道·你的道与我无干,我的道你也毋庸置喙·”·他话音刚落,岳沉檀就合上了双眼,竟是一个字也没多说。
两人陷入了一阵难熬的沉默中,贾无欺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把话说的如此直接,否则此刻也不会这么进退两难··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他看着岳沉檀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有些气闷道:“你刚下山,恐怕连太冲剑派的门派宿怨都不知道吧。”
“请赐教·”岳沉檀缓缓睁开眼,烛火在他眸中跳跃,竟让他多了几分生动,少了几分沉静··见他态度与之前无二,贾无欺胸口那团气又莫名其妙的消了,眉飞色舞道:“太冲剑派分为两大宗派,气宗主练气,以内功为主,剑宗主习剑,以外功为主。
两宗都认为自家才是剑法之根本,互不服气,拒绝妥协,自太冲剑派成立以来,这斗争就没有停止过·久而久之,两宗竟各成一派,各立掌门,这也就形成了现在太冲剑派一派两掌门的局面。”
说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今天遇见的柴负青便是气宗的掌门,剑宗的掌门则另有其人·”·岳沉檀对谁是掌门的的问题似乎不甚关心:“他为何号称‘棋艺一流,酒量二流,剑法三流’”·“这不过是他自谦罢了。”
贾无欺摆摆手,“若是他的剑法只称得上三流,那江湖上许多剑客都要排到九流开外了·他这么说,只因太冲剑派有一绝世高手,被称为天下第一剑痴。”
“此人可正是剑宗掌门人”·“非也”贾无欺摇摇头,“据说此人性格古怪,最烦的便是江湖俗事。”
说着他瞟了岳沉檀一眼,点评道,“倒是与你有几番像·”·岳沉檀:“……”·“此人在剑宗辈分极高,身为长老,年纪却不大,但却没有少年人的野心。
两耳不闻江湖事,一心钻研剑法,唯一能吸引的他的,恐怕就是与真正的高手对决了·”·“听你所言,此人性格习性似与柴负青截然不同·”岳沉檀道。
“那是,柴掌门的风姿哪是常人能习得的·”贾无欺叹道··“我却觉得,你说的此人,更为难得·”·“同类相惜吧。”
贾无欺斜了他一眼,“对了,此人的名字与你的名字差不多·”·“哦”·“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势·”·“……”岳沉檀盘着佛珠的手指一顿,“此人姓甚名何”·“梅独凛。”
第5回 ·天柱剑派位于天柱山中,贾无欺与岳沉檀刚来到山脚下,就见两个白衣飘飘的剑客从天而降:“两位可是千面门弟子贾无欺,少林弟子岳沉檀”·“正是。”
贾无欺又抽出太冲令牌,交予两人查看··那两人见到令牌,点点头道:“太冲柴掌门已修书一封,说明情况·请二位随我们来·”·贾无欺与岳沉檀跟着那二人的脚步走入山门,才发现这平淡无奇山门竟然暗藏玄机。
山石草木的位置皆有讲究,暗合八卦之道,乍一看上去全程无阻,事实上,能够走出这阵法的生门只有一个··贾无欺不由赞道:“这山门机关,实在妙极·”·带路剑客回道:“阁下谬赞。
派中长老曾言,此门只能防君子却防不住小人·”·“既如此,何不多派些人守住山门”贾无欺好奇道··“我天柱派一向远离江湖世事,只在这山水自然间寻求剑道真谛。
既无仇人,也无劲敌,想必武林中的腥风血雨也与我派无关·”带路剑客解释道··“恐怕经此一番,贵派想要抽身事外也难了·”岳沉檀沉声道。
“正是,掌门也为此事烦恼呢·”带路剑客叹了口气··若真如这剑客所说,天柱剑派既无仇人,也无劲敌,那自然也与江湖各派无甚利害关系。
这样一个隐居山林,与世无争的剑派,究竟是什么人,想要把战火引到他们身上呢这真正的幕后之人到底想要获得什么呢·穿过一片竹林,岳沉檀与贾无欺终于见到了天柱剑派现任掌门,创出百花连环剑的莫争。
莫争其人,与他名字一样,一看便是放达洒脱这人,这样的人,只有在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中才能寻得真正的自在·对于带路剑客所说的话,贾无欺又多信了几分··“千面门贾无欺,少林弟子岳沉檀,见过莫掌门。”
“不必拘礼·”莫争面容慈祥,“柴掌门已将大概情况告知于我,两位需要探听什么消息,只要我天柱派能帮上忙的,必定知无不言·”·岳沉檀投向莫争的目光带了几分深沉:“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莫掌门请教。”
“但说无妨·”·“百花连环剑有无可能被亲传弟子以外的人学去”·“绝无可能·”·“莫掌门何以如此肯定”·“百花连环剑的剑谱一直由我保管,其他人未经允许,是无法参阅剑谱的。”
“习得百花连环剑的弟子将剑法外传,有无这种可能”·“绝无可能·”莫争摇摇头,“百花连环剑剑法最重要的一步,是借住外力打通关窍,这需要内力深厚者相助。
以我门下弟子修为来看,均无法完成这一步·”·“既然如此,对于尸体身上出现百花连环剑的剑伤,莫掌门可有什么头绪”贾无欺问道。
“老夫实在……”莫掌门缓缓摇摇头,“不若你二人去问问我门下弟子,说不定会有新的线索·”·“掌门亲传弟子可在山中”岳沉檀问。
“老夫五名亲传弟子皆以下山·现下恐怕已到了砺峰山庄·”·“何故下山”岳沉檀继续问道··“说来也惭愧,我天柱派虽有上乘的剑法,却没有上乘的武器。
就算是我的亲传弟子,他们所用的武器也不过是凡铁打造·听闻砺峰山庄近日有几件上乘的兵器出炉,他们便想借此机会,寻一把趁手的武器·”·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原来如此。”
贾无欺颔首道,“神兵利器对习武之人的吸引力是无法估量的·不知那砺峰山庄在何处”·“离这里并不远,山脚小镇再东行数十里便到了。”
二人刚来到山脚的天柱镇,岳沉檀突然沉吟道:“事情不对·”·“怎么了”贾无欺收住了脚步··“闲云野鹤之人,又岂会在乎什么神兵利器这岂非与僧人嫌弃佛珠材质不好一般可笑”·贾无欺眼珠一转:“可下山的乃是天柱派弟子,可能修炼还未臻至一定境界。”
岳沉檀淡淡道:“你可记得方才莫争是如何说的”·“他说‘说来也惭愧……’”贾无欺突然大悟,“若真是一心淡泊之人,有无上乘武器又有什么重要,又何来‘惭愧’之说”·岳沉檀微微颔首:“而且……”·没等他说完,贾无欺就抢答道:“而且,古怪之处并不在莫争这一处。”
他眼中精光一闪,“方才进入山门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既然这个莫争有问题,那些奇怪之处就有了解释·”·“哦”·“山门阵法中的花草,有花草四雅兰草、菊花、水仙、葛蒲,若我没有看错,那四雅风姿绰约,极尽妍态,绝非凡品。
想这天柱派宁静淡泊,又怎么会专门寻来这些价格不菲的花草装点山门”·听完贾无欺的话,岳沉檀的眼中似乎出现了隐隐的笑意:“不错,莫争居住的木屋亦然。
看似简陋,其实是由金丝楠阴沉木搭成,比一般的金丝楠木更为昂贵·”·“金丝楠阴沉木”贾无欺吃惊道··一般的金丝楠木已是价格高昂,金丝楠阴沉木更是可遇不可求。
就算财力雄厚,没有官府的允许,擅自使用金丝楠木,是会因逾越礼制而获罪的·除了专供皇家使用外,只有极少的寺庙有权使用金丝楠木·而现在,这象征着身份与财富的金丝楠木,居然出现在了一归隐山林的剑派中,不可谓不古怪。
“立刻回去·”岳沉檀沉声道,“只是恐怕来不及了·”·确实已经来不及了··马车刚来到山门前,就已能看到山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浓烟直窜云霄,一副要吞噬这青天白日的气势·而山门前,本来错落摆放的花草,也消失的干干净净··贾无欺和岳沉檀从马车中跳下,望着火势凶猛的山头,一阵沉默。
“哎哟怎么起了这么大火”赶车的马夫惊叫道,“多亏的这里没人住,要不瞧这大火的架势,恐怕逃也逃不出来”·“没人”贾无欺愕然道,“这里难道不是天柱剑派的驻地”·“当然不是。”
马夫摇摇头,“天柱剑派在天柱山北峰,这里是南峰,平时都没什么人来的·”·“为何”岳沉檀开口道。
马夫见他面色肃然,缩了缩脖子道:“几个月前,有几个进山砍柴的人在这里遇到了山鬼,一个当场骇死了,活着回来的也都疯疯癫癫的,那以后南峰这片,就没人来了。”
山下百姓不敢前来,才能方便假的天柱派行事·那所谓的山鬼,恐怕也是同一拨人假扮的·只是这拨人从数月前就开始计划,蛰伏在这深山之中,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贾无欺只觉此事迷雾重重,拨开一层迷雾,却又被另一层迷雾笼罩。
原本以为柳暗花明,结果却仍是山重水复··第6回 ·天柱剑派并不难找,从天柱山北峰的山脚下沿着泥泞的小路一路向上,很快就能在半山腰上看到错落的茅草屋。
入口处一块巨大的山石插入土中,粗糙的石面上刻着“天柱剑派”四个大字,笔锋飘逸,却又带着一股豪气··“看来这回是没错了·”贾无欺俯下身摸了摸巨石上的字纹,“这是百花连环剑的剑痕无疑。”
“恐怕,还是晚了·”岳沉檀凝视着眼前一片死寂的茅屋,淡淡道··贾无欺使劲嗅了嗅:“可我并没有闻到血腥味·”·“尸体可能已被处理了,抑或是杀人者能在血气外露之前便将人击倒。”
岳沉檀抬脚向着最大的茅屋走去··他并没有说错··茅屋内虽无生气,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唯一多余的,就是地上五具排放整齐的尸体。
五具尸体穿戴整齐,面上都覆着白布,佩戴的宝剑安安静静的呆在剑鞘中,剑鞘上均刻着“天柱”二字,腰间的玉牌虽花纹不同,但都刻着一个莫字··“这五人恐怕是真正的莫争亲传弟子了。”
贾无欺叹了口气,把五人面上的白布除去,眼睛立刻瞪的溜圆·他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只见这五人额间都有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花瓣花蕊一一分明,却不是由笔法高妙的画家挥笔而成,而是由利器一丝不苟的刺出。
出手之迅速,技法之精准,可见一斑··“剑法风雅,可惜却是杀人的剑·”岳沉檀冷冷道·见贾无欺面色古怪,他沉声道:“你为何如此表情”·“……”贾无欺沉默片刻道,“你可记得我先前与你提过的‘天下第一剑痴’”·“梅独凛。”
岳沉檀当然记得··“这梅花便是他的标志·”贾无欺声音有些低沉,“梅独凛的剑法无人见过,只因见过的人,都被在印堂刺出了一朵梅花。”
“你又如何知道这花不是别人有意模仿”岳沉檀问··“只因江湖上能模仿出这一剑的人少之又少,而这少之又少的人中,武功地位皆与梅独凛不相上下,为人风度则更在梅独凛之上,我实在想不通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贾无欺道··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还有一点,”岳沉檀看向贾无欺,“若真是嫁祸梅独凛——”·“那必然就有胜过梅独凛的把握,否则就算蒙蔽得了别人,却也逃不过梅独凛的一剑。”
贾无欺接道··“正是·”·“除了梅独凛本人,我实在想不出江湖上有谁能有这样大的把握·”贾无欺叹了口气··“寻得此人,一问便知。”
岳沉檀淡淡道,似乎与梅独凛当面对质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可是访客一律不见,除了他感兴趣的人·”贾无欺苦笑道,“可惜的是,他感兴趣的人都死在了他的剑下。”
“总有例外·”岳沉檀平静道,毫无动摇··“好吧,就当我舍命陪君子了·”贾无欺无奈道,“不过在去拜访梅独凛之前,我更想知道,真的莫争去了哪里。”
茅屋内虽有莫争亲传弟子的尸体,但别的屋内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偌大一个剑派,包括掌门在内的所有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可记得那马夫所言”岳沉檀问。
“你是说,山鬼”贾无欺道··岳沉檀点点头:“那几个撞见山鬼的人,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可马夫说,他们已经疯了……”·“疯癫之语,又未尝不是实话。”
岳沉檀看向地上的尸体,“就像现在,铁证在前,却又像充满了谎言·”·天柱上撞鬼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想要找到那些撞鬼的人并不是间困难的事。
这几人本是表亲,出了事后,家眷搬到一处同住,也好相互间有个照应··贾无欺与岳沉檀依照镇上村民所言找到了那几人的住处,他们偏居在城北一隅,院落虽不小,从外面看上去却异常荒凉,围墙上痕迹斑驳,似乎很久无人修葺。
“叩叩叩”,贾无欺拉着门上的铜环,轻叩三声,良久之后,仍无人应答··“无人”贾无欺有些纳闷,镇上的人都说这家人深居简出,现下怎么会无人应门他手下稍一用力,那看上去紧闭的大门却被他一下推开了。
贾无欺与岳沉檀对视一眼,抬脚走了进去··院内并非没人··只是这人却已不把自己当人··他浑身沾满了茅草,却还要在泥坑里滚来滚去,似乎已是处于动物的本能。
飞蓬的乱发上几只苍蝇嗡嗡飞着,一只甚至胆大的停在了他肮脏不堪的脸上,将那里心满意足的当成了落脚处··他仿佛已经聋了、哑了,有人敲门他根本不应,有人擅自闯入他也根本不多说一句话。
世上的一切都似乎与他无关,只剩下在泥坑里打滚的片刻欢愉··“阁下可是张大虎”岳沉檀来到泥坑前问道·面对这样污秽不洁的环境,他甚至连眉头都皱一下,一派平静。
“嘻嘻嘻,谁是张大虎”泥坑中的人笑嘻嘻挖了一块泥巴拍在脸上,“我只听过张大鼠,张大虎这个名字可是闻所未闻·”·据镇上居民所言,遇上山鬼的那几人中,唯有一人四肢完好,那人就叫张大虎。
如今眼前这人,虽举止怪异,面容可怖,但四肢确是健全,应是张大虎无误··“那张大鼠又是谁”贾无欺捏着鼻子,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问。
·“张大鼠么……”张大虎疯疯癫癫笑道,“自然是张小鼠们的哥哥……”·“张小鼠们现在何处”贾无欺追问道。
“嘻嘻,不告诉你——”张大虎嬉皮笑脸道,“他说了,这是秘密”·“他”贾无欺抓住他话中的关键,“他是谁”·“他啊……”张大虎似乎陷入了沉思,他脸上时而惊悚时而欢快,令人摸不着头脑。
见他疯病又要发作,岳沉檀立刻换了个问题打断了他的回想:“阁下府上,可还有其他人”·“其他人”张大虎歪歪头,“有啊,但是他们天天练倒立,从来不理我。”
“进屋里看看·”岳沉檀轻叹一声,对贾无欺道··主厅的房门紧闭,透过薄薄的门纸只见里面阴影幢幢·二人推开门,才真正看清那阴影是什么——四具倒挂在房梁上的尸体。
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已经死了很长时间,贾无欺总算知道从进门开始就闻到的恶臭是怎么回事了,不单是张大虎散发的气味,更有这浓重的尸臭味·尸体既已腐烂,当然好看不到哪儿去,残缺的身体却让这画面更加不堪入目。
“装神弄鬼也就算了,这帮人居然连尸体都不放过·”贾无欺恨恨道,“可别被咱们逮住了,倒时候在雪林里挂他个三天三夜·”·第7回 ·他话音刚落,就见岳沉檀一个纵身,将那几具悬挂已久的尸体解救了下来:“死者为大,将他们安葬了吧。”
他的身法太快,贾无欺甚至没有看清他就依然翩然落回了轮椅上·这样的轻功,真的会是一个有腿疾的人能施展的贾无欺内心充满了疑问。
然而他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点点头,弯腰准备将尸体抬出去·这时,屋外却突然传来了张大虎的惨叫声·等到两人冲出去时,张大虎已在泥坑中痛苦的翻滚,口吐白沫,沾满泥巴的双手狠狠扼住自己的喉咙,简直像是要掐死自己一般。
“张大虎,怎么回事”贾无欺一个箭步跃到张大虎旁边,托起他的头,焦急问道··张大虎“啊啊”干嚎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贾无欺试图从他混乱的叫声中得到些有用的信息,可是除了凄惨的叫声,什么也没听到·这时只听岳沉檀淡淡对张大虎道:“若说不出话不必勉强,比起你那些兄弟,你还幸运的拥有健全的四肢,对吗”·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张大虎此时已经开始剧烈的抽搐,听完岳沉檀的话,那沾满泥浆手竟缓缓抬了起来。
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棵梅树亭亭玉立··“梅树”贾无欺愕然道,“难道真是梅独凛”话虽然这样说,他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死人不会说谎·”岳沉檀将张大虎怒张的双目阖上,“不管怎样,梅独凛此人是非见不可了·”·“不论如何,震远镖局案背后的人,必定不简单。”
贾无欺苦笑道,“方才有人对张大虎施毒,你我二人却没有丝毫察觉,此人闭息之术可谓登峰造极,没有多年的内功修为绝无可能做到·”·“……”岳沉檀听完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两人将张氏兄弟的尸体埋葬后,便在镇上天柱客栈歇脚·夜色降临,小小的天柱镇,平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氛·贾无欺要了一壶上好的玉楼春自斟自饮,入口是绵香的佳酿,心中却是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抬眼望向岳沉檀,月光下他沉静的面庞竟给人宝相庄严之感,不可亵渎··一时间,贾无欺有些怀疑自己当初非要与岳沉檀合作办案,到底是对是错·不过只天柱剑派这一条线索,便牵扯出诸多隐情。
若真是要将案彻查到底,那到时候,会有多少无辜之人为之牺牲最后的真相,是否又真如此重要此案背后巨大的黑影,似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气息乱了·”岳沉檀缓缓睁开眼望向他,眼中闪烁的不知是星光还是烛光··“岳兄好耳力·”贾无欺脸上恢复了笑容,“出家人打坐不应心无旁骛吗怎么还有空听人气息了”·“不必强颜欢笑。”
岳沉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说出了这六个字··“岳兄这是在,安慰我”贾无欺冲岳沉檀眨了眨眼睛··岳沉檀正欲说什么,却突然耳尖一动,噤了声。
贾无欺也察觉到了窗外的动静,他朝岳沉檀使了个颜色,便立刻闪了出去··黑色的夜,穿黑衣的人··这实在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追击过程·好在黑衣人轻功不弱,却刚好比贾无欺差了点。
贾无欺本事不多,却刚好在轻功上比较擅长··两人一路你追我赶,黑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贾无欺活着的时候他摆脱不掉,但如果死了呢死人总不会施展轻功。
心念电转间,黑衣人伸掌就向贾无欺天灵盖拍去,眨眼间便已攻出了九九八十一掌·每一掌似乎都万无一失,但每一掌都差那么一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否则贾无欺早就躺在了地上。
眼见贾无欺躲过了连环快掌,黑衣人又化掌为拳,狠狠朝他面门砸去·拳头虽是血肉筑成,拳风却如利刃般锋利,否则也不会将柔韧的发丝刹那间割断··发丝当然不是黑衣人自己的,但现在黑衣人的心情,却像自己的头发被割断一般不悦。
贾无欺用发丝将最锋利的拳风化解了,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要想在片刻之间再次凝神化功使出刚才那一式,已是不可能·高手过招,一个瞬间便决定了生死,黑衣人拳风散开的那一刻,贾无欺已以雷霆之速欺身而上,两根修长的手指直直朝黑衣人面罩上探去。
就在这时,只听“铮”一声,二人身后的庭院突然传来一阵慷慨激昂的金石之声·听到那声音,贾无欺突然一阵气血上涌,头晕目眩,在他恍惚的片刻,黑衣人却早已消失在了夜色中。
黑衣隐去,乐声却未消失·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贾无欺此生还未见过有谁能将琵琶弹得如此铿锵铮琮,豪气干天·他轻轻一跃,翻身进了院内,只见院内有一巨大的磐石,而磐石之上,有一白衣人正弹着琵琶。
此人犹如浑然忘我之境,连有不速之客闯入都没有打断他的琴声,五指翻飞,双目微合,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予贾无欺··他不开口,贾无欺自然也不说话。
他径自找了一棵老树翻身而上,坐在枝桠静静聆听着刚柔并济的琵琶语··一曲结束后,白衣人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张夺人心魄的艳丽面庞·贾无欺自诩见过不少美人,可美的如此具有侵略性的,还是第一次遇见。
江湖上美人并不少见,容貌昳丽的男子却并不多,容貌昳丽又弹得一手好琵琶的则更少,容貌昳丽弹得一手好琵琶又修为深厚的恐怕就只有一人而已··“不愧是连朱弦山庄庄主都自叹弗如的人,方才这一曲真是好霸道”贾无欺坐在树上拍着巴掌道。
刚才这一曲,乍听之下雄浑豪放,若是修为浅薄的人听了,却很容易被扰乱心魄,经脉逆行,贾无欺初听时也差点着了道··“你知道我是谁”白衣人问道,一双明眸似笑非笑。
“叶掌门的大名谁人不知”此人正是太冲剑派剑宗掌门人叶藏花·“剑痴”一名虽已归梅独凛所有,但自称“琴痴”的叶藏花,少年时被称为天才剑客,如今又在人才辈出的太冲剑派坐上了掌门之位,实力不容小觑。
“什么掌门,不过是一琵琶客而已·”叶藏花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是谁,岂非不公平”·贾无欺眼珠一转:“在下千面门门下,贾无欺。”
“既是千面门门下,阁下这副尊容也自然不是真的·”叶藏花悠悠道··“朋友相交,又岂会在意皮相”贾无欺笑嘻嘻道。
“哈哈,说的好·”叶藏花大笑道,此举却与他的长相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他却不知,贾无欺早就知道他最忌别人拿他长相做文章,才有了刚才那一番话。
“既然是朋友,叶兄可否告知,方才那一曲中,悲愤难解是为何胸臆难平又是为何”贾无欺问道··“想不到时至今日,叶某居然能遇到贾兄这样的知音。”
叶藏花一边笑着一边叹气道,“实乃派中近来杂事繁多,萦绕于怀,连拨弦时也无法清净·”·“可是与震远镖局一案有关”贾无欺试探道。
“贾兄如何得知”叶藏花有些惊讶,而后了然道:“听闻千面门首席弟子也在震远镖局中殒命,容掌门定会派人调查的·”·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除此之外,也是受贵派柴掌门所托。”
贾无欺边说边观察着叶藏花的表情,果不其然,“柴掌门”三字一出,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我就知道,气宗不管什么事都要插上一脚。”
叶藏花冷冷道··“柴掌门也是想尽快破案·”贾无欺道··“恐怕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叶藏花冷哼道,“若真想为武林出力,又何必带人到我剑宗门前大闹”·“大闹”贾无欺和岳沉檀自与柴负青告别后,就再没有联系,没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地步。
“他带来的岭南、翠华、玉泉三大剑派的人,声称掌门被我们的人杀死了·”叶藏花厌烦道,“现在连震远镖局、长门帮还有虎拳帮的人也都跑上山,声称不交出凶手誓不罢休。”
“他们说的这个人……”贾无欺咽了下口水,“不会是梅独凛吧”·“你怎么知道”叶藏花惊诧道。
“其实……”贾无欺思索片刻,告诉了叶藏花在天柱剑派发生的事情··“竟有这样的事情”叶藏花细眉高挑,“就算是这样,让我相信梅独凛就是凶手,却万万没有可能。”
“我也觉得此事蹊跷之处甚多,现在就断言谁是凶手恐怕操之过急·”贾无欺道,“现下最要紧的是洗脱贵派的罪名·”他并没有说“洗脱梅独凛的罪名”而是说“贵派”,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叶藏花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欲何为”·“想请叶兄帮一个忙·”贾无欺勾勾嘴角,“对叶兄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哦”·“我想去贵派一游·”·“你想去找梅独凛”·“叶掌门难道要拒绝”贾无欺没有直接回答。
“无妨,你想去便去吧·”叶藏花脸上浮现一抹兴味的笑容,“小心点,别死了·”·第8回 ·暗香浮动,疏影横斜··陡峭的山石后,探出几株梅枝。
时节未到,梅花还未盛开,但那股冷香却似有似无的在空气中漂浮,令人心醉·穿过乱石和梅林,梅独凛的凌寒斋就出现在了眼前··还未到冬季,但凌寒斋只凭石碑上的三个字就带来了无限的冷意。
只因那字是由天下最快的剑刻出的,只因那碑是天下最冷的人立下的·凌寒斋虽在梅林之后,但方圆一里内却连一棵梅树都没有·嶙峋怪石间,独独一座院落立在中间,无牵无连。
凌寒斋虽是剑宗长老的居处,却似乎根本没有仆役,贾无欺与岳沉檀叩门数声都没有回应·正在踯躅之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冷冷的声音:“来者何人”·两人一转身——好强的杀气·来人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玄色素袍,却背着一把无鞘的利剑,丝毫不担心衣服会被剑锋划破。
他眉眼凌厉,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便迫地人喘不过气来·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把无鞘的利剑,笔直的插在天地之间,睥睨着凡人众生··亲眼见到此人,贾无欺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直使一把无鞘的剑。
只因这剑锋利无匹,白山黑水间,竟找不出合适的剑鞘能将它收纳起来··“千面门下贾无欺,少林弟子岳沉檀,受柴掌门所托,特来拜访·”二人自报家门道。
“拜访”梅独凛冷哼一声,“你二人谁先来”他锐利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一起上也未尝不可。”
见他杀气愈胜,贾无欺赶紧道:“阁下恐怕误会了,我们并不是为了比武而来·”·“误会”梅独凛冷冰冰道,“我凌寒斋只招待一种人,难道柴负青没有告诉你们”·“既是阁下属意之处,只用来招待对手,岂不可惜”岳沉檀淡淡道。
·梅独凛闻言,目光扫过轮椅随即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可惜”·“如此清雅幽静之地,用来招待朋友,岂非再好不过了”贾无欺道。
“朋友”梅独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冷笑着从背上抽出无鞘剑,“这剑如何”·“三尺五寸,精铁所铸,寒气逼人,好剑”贾无欺赞道。
“这把剑下已有九九八十一个亡魂,无一生前不是名扬江湖的高手·”梅独凛不带感情道,“现在他们的门下正想方设法置我于死地·与我交好,便是与这八十一个帮派为敌,谁敢”·“有何不敢”二人异口同声道,这下倒轮到梅独凛沉默了。
“人生在世不过争两口气,一口侠气一口酒气·做孤胆英雄,对月独酌,岂不无趣”贾无欺笑道,“我二人自然不惧那些劳什子帮派,那么梅兄呢”·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梅独凛眼中冰雪稍融:“既如此,你们随我来·”·凌寒斋里布置的十分简单,唯一特别之处恐怕就是大厅墙上挂着的一幅书法·宣纸中央只一个剑字,字虽简单,但那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却像是绝妙的招式一般,往来衔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当然不是梅独凛的字——如此圆融通达的意境,与梅独凛凌厉孤傲的气质截然不符··“此字乃家师所题·”注意到两人的目光,梅独凛开口道。
梅独凛的师父乃是太冲七真人中的太和真人,在世时与少林愚渡大师,武当涵虚真人并称为武林三大翘楚·不仅因为三人武功深不可测,更因三人德高望重,非一般武林人士可比肩。
太和真人一生收徒无数,但梅独凛和叶藏花却是他最后两名亲传弟子,意义非同一般·世人都说太和真人不喜梅独凛剑法决绝,因此才将衣钵传给了叶藏花·但如今看到他赠与梅独凛的字,却似乎与江湖传言并不相同。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三人说话间,只听外面传来了一阵叩门声·贾无欺正要去应,梅独凛却目光一冷:“不必理他·”·但那敲门人当真好耐力,似乎认定了里面必然有人一般,坚持不懈的轻叩着。
“我去开门吧·”贾无欺终于忍不下不去了,开口道··“……”梅独凛不置可否··“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能活到现在,还算不错·”·“你敲门前,就该做好一死的觉悟·”梅独凛望着来人,冷冷道··“师兄何必如此严肃”来人优哉游哉走入大厅,“你这凌寒斋,别人来得,我来不得么”·敢如此跟梅独凛这么说话的,普天之下没有几个,叶藏花算是其中之一。
“叶掌门怎么知道我二人在此处”贾无欺问道··“之前叫我帮忙时还叫我叶兄,现在成功见到师兄了反倒叫起叶掌门了。”
叶藏花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这……”贾无欺有些尴尬的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有话快说·”幸好梅独凛率先开了口,从语气来判断此刻他的心情并不十分美好。
“这话,不该由我先说·”叶藏花勾了勾唇角,“要说也应该是他二人先说·”·贾无欺见状,也不再绕圈子,直言道:“梅兄,其实我二人前来拜访是为天柱剑派灭门一事。”
“灭门”梅独凛闻言,眼中寒光一闪··“现在说灭门恐怕为时尚早,但天柱剑派驻地除了几个掌门亲传弟子的尸体外,其余人等都凭空消失了。”
说着贾无欺看了梅独凛一眼,见他表情并无分毫变化,又继续道:“失踪的人一时难以找到,但我们在尸体上发现了些线索·”·“尸体上的伤口自然与我有关。”
梅独凛好整以暇道··“……”贾无欺顿了下,继续道,“尸体印堂处,皆有一朵梅花·”·“那梅花必定栩栩如生,刺法精细,只有剑法精纯者才能做到。”
梅独凛替贾无欺把剩下的话说完了,他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梅兄当真是七巧玲珑心……”贾无欺打着哈哈道。
“你们随我来·”梅独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径自走出了大厅··凌寒斋后院立着一排木人,从外观看来应该是新换上没多久,剑痕稀疏,有的甚至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不等众人开口,梅独凛的剑已经刺出··眨眼之间,一崭新木人脚下已是一地木屑,而那木人眉间赫然就是一朵梅花·三人甚至没有看清梅独凛的招式,剑气一放一收之间,那柄无鞘剑已经重新回到了梅独凛的背上。
贾无欺与岳沉檀二人来到木人身旁查看——那梅花竟与尸体上的梅花迥然不同·二者虽然外形相似,但后者一看便是由剑锋刺出的,前者却如同是天生就长在木人额间一般。
就像是绣花一样,同样的款式,后者虽绣工精湛,但仍能看到细密的针脚,前者却连一点针脚的影子都看不到,孰高孰低,不言自明··“气宗为体,剑宗为用。
梅兄能将二者融会贯通,我实在佩服·”贾无欺忍不住赞道··“什么气宗剑宗”梅独凛冷嗤一声,“剑法玄妙,非百思不能解其一,又岂是简简单单气宗剑宗两派能够言明的”·“正是如此。”
岳沉檀闻言,也不由颔首··“师兄这话你们听了便听了,可别让外人知道了·”叶藏花哭笑不得,“若是旁人知道了,他们可不会找师兄算账,只会来找我。”
气宗剑宗之分,其实并不只在太冲剑派一派,武林中大大小小的剑派都出现过这样的分歧·虽然大家都明白二者相辅相成才能臻至圆满的道理,但若想成为大家,只能专注一条道修炼。
想要二者并重跻身高手之列,实在太过困难··但对真正的武学奇才来说,唯有内外兼顾,才能领悟武学的真谛·梅独凛正是这样的人··“叶掌门不必烦恼,眼下梅兄的嫌疑算是洗脱了,柴掌门带来的那些人总没话说了吧。”
贾无欺道··“非也,非也·”叶藏花摇摇头,“你我虽然知道人必不是师兄所杀,但那些人却并不这么想·他们定要问,如果不是梅独凛所为,为何却偏偏要留下梅花的刺痕即使不是梅独凛亲手所为,这一招一式与他的剑法何其相似,凶手与定脱不了干系。
又或是这根本就是梅独凛所为,痛下杀手后为了掩人耳目,才留下与往常不同的印记,假意被人构陷·”·贾无欺闻言叹气道:“看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相信此事与梅兄无半点关系了。”
“清者自清·”岳沉檀淡淡道,“办法总会有的·”·“多谢·”梅独凛也不赘言,只说了简单的两个字。
“在下其实从方才起就有一问题,希望二位能为我解惑·”岳沉檀看向梅独凛和叶藏花··“请讲,只要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藏花道··“贵派剑法中,可有与梅兄方才那一剑类似的招式”岳沉檀道··“这你可得问师兄了·”叶藏花看向梅独凛。
“此式确是受了‘太冲十三式’的启发·”梅独凛毫无遮掩,直接道··“竟然是‘太冲十三式’”叶藏花闻言惊道,“我却也没想到,太冲十三式能变幻出如此厉害的剑法”他继而拊掌笑道,“不愧是师兄,我实在是自愧弗如。”
“叶掌门何必自谦,你的琴技已经臻至一定境界,当今世上又有几人能比·”贾无欺笑道··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叶藏花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转而道:“既然是太冲十三式演化而成,那岂非派中弟子,都有嫌疑”·“哦太冲十三式难道不是贵派的镇派之宝”贾无欺不解道。
“自然不是·”叶藏花大笑道,“这才是我佩服师兄的地方·太冲十三式乃是太冲剑派最基础的武学招式,不论气宗剑宗,但凡太冲门下,皆可习得。”
“竟是如此·”贾无欺也了然笑道,“谁正想到,这最普通不过的太冲十三式竟能演化成令人闻风丧胆的天下第一剑法·”·“正是。”
叶藏花道··“太冲十三式虽人人习得,但梅兄的剑法却不是人人模仿得了的·”岳沉檀开口道,“那尸体上的伤口,非剑法精纯者不能刺出。”
“倘若创出太冲十三式的人还在,此案说不定就能迎刃而解了·”贾无欺叹了口气道··“此人尚在人间·”梅独凛冷冰冰道,“只不过,早已疯了。”
第9回 ·“疯”岳沉檀淡淡道,“昭昭闵闵,谁人独昏”·叶藏花闻言意外道:“想不到岳兄在道学上也颇有造诣。”
“万法归一罢了·”岳沉檀语气平平回道··太冲山脉钟灵毓秀,不仅孕育了诸如太冲剑派这样的武林名门,也滋养了如凌寒斋这样别具一格的道场。
然而当贾无欺一行人来到太冲十三式创始人居处前时,却为眼前的一切感到深深的震惊··百丈之内,寸草不生,唯有一座摇摇欲坠的石屋·石屋前一柄长剑插入土中,剑柄上全是尘土,而剑身早已在风吹雨打中被腐蚀的锈迹斑斑。
“不知这是哪位真人的居所”贾无欺望着眼前空空荡荡的一片,开口道··“是家师的师兄,太殷真人·”叶藏花回答道,“师伯闭关修炼数载,在大成之际突然走火入魔,神志不清,至今仍未好转。
二位一会儿见到师伯,话语间还请小心谨慎,若是惹得师伯发狂,恐怕很难收场·”·“走火入魔吗……”贾无欺喃喃自语道,而此刻梅独凛已经上前叩门。
叩门声后,一个疯疯癫癫的声音从门后响起:“谁啊”·“是我·”梅独凛冷冷道··“你是谁啊”那疯癫的声音继续问道。
“我便是我·”梅独凛依旧冷冷道··听到这样的对话,贾无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就在他扶额之际,那门居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满头乱发的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从门缝里探出了头,看到梅独凛后,喜笑颜开道:“原来是我啊”·“……”梅独凛身后的三人,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石屋。
石屋内除了一块光秃秃的石板,什么也没有·阳光没有办法直射进来,整个屋子显得格外昏暗又阴冷·太殷真人一屁股坐在石板上,扬起乱蓬蓬的头,冲梅独凛指了指刚进来的三人:“我,他们是谁”·“他们便是他们。”
梅独凛似是懒得多费口舌,静静走到一边··太殷真人看着来人,沟壑纵横的脸上居然露出了慈祥的表情:“好好好,他们,请坐·”贾无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里全是一派浑浊苍老,不复清明。
三人还未席地坐下,太殷真人却突然从石板上跳了起来,指着三人破口大骂,一副睚眦欲裂的模样:“叫你们坐为何还不坐目无尊长是想欺师灭祖吗”一边说着,他从道袍中掏出不知何时放入的石头,不由分说的朝三人砸去。
贾无欺眼疾手快,推着岳沉檀躲开了石头的攻击,叶藏花就没那么幸运了,一颗小石子毫不客气的击中了他的右胁··“我看咱们还是先出去吧·”叶藏花摸摸鼻子,苦笑道。
贾无欺看看站在一旁的梅独凛,此刻他正凝神闭息,已然是一座雕像··“岳兄,怎么办”贾无欺手还放在轮椅背上,低下头,在岳沉檀耳边轻轻问道。
“先出去·”岳沉檀面沉如水,望着发狂的太殷真人,手指轻轻一弹,一片绿油油的树叶如利器一般朝对方面门飞去··太殷真人一见树叶,狂性大发,石子如狂风骤雨般奔向屋内的各个方向,连在一旁的梅独凛也难逃一劫。
梅独凛轻巧避开的石子攻击,看了岳沉檀一眼,若有所思··从石屋离开后,叶藏花邀请贾无欺与岳沉檀前往剑宗驻地游览,贾无欺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叶藏花只是笑笑,也并不解释。
剑宗驻地位于太冲山脉南峰,地势险峻,逶迤多姿·陡峭的山峰插入云霄,云雾环绕之处,正是剑宗驻地的山门··“此处风景,与方才又有所不同。”
贾无欺环顾四周,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别有一番气象··“自建派以来,剑宗一向以险、奇、怪为武学宗旨,门派驻地自然要与之相合·”叶藏花道。
“想来贵派弟子的性子也十分古怪·”贾无欺摸摸下巴,看了看叶藏花,“不过叶兄倒算是特例了·”·叶藏花笑着摇摇头,看向岳沉檀:“山路陡峭,岳兄是否……”·一路下来,岳沉檀坐在轮椅上如履平地,并无任何不妥,贾无欺都快差点忘记这是个有腿疾的人了。
“无妨·”岳沉檀淡淡道··“在下并无任何轻视之意,”叶藏花道,“只是前往大殿的山路确实陡峭,稍不留神便有差池,为了岳兄安全着想……”他话只说到一半,将决定权留给了岳沉檀。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了一条陡峭的山路前·并不是叶藏花夸张,这条山路只有大约两个脚掌宽,一边是凸出的巨石,一边则是万丈深渊·若是平坦也就罢了,此路几乎与地面垂直,寻常人等,恐怕要手足并用才能爬上去。
这样一条路,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岳兄,需要帮忙,可别客气呀·”贾无欺望着长长的山路,吹了一声口哨。
“那便有劳贾兄了·”说话间,岳沉檀已从轮椅上飞身而起,他凌空在几处高耸的怪石上轻轻一踏,便翩然落到了山路的另一头,只留下一做工精细的轮椅在原地。
“好俊的功夫·”叶藏花拊掌赞道··“好沉的家伙·”贾无欺扛着岳沉檀的轮椅站在山脚下,哭笑不得··等贾无欺气喘吁吁的背着轮椅来到山门前,山门前早就伫立着一个灰色的身影。
“岳兄,你这腿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贾无欺把沉重的轮椅卸下,擦了擦一脑门的汗··“时好时坏·”岳沉檀看着他一副累到脱力的模样,表情称得上愉快。
贾无欺将轮椅推到岳沉檀面前,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比他还要高出一头·这似乎是岳沉檀第一次在他面前站起身来,平时总是他俯视对方的头顶,今天一同站在一起,自己竟然有了几分压迫感。
“看什么”注意到他的目光,岳沉檀重新坐回轮椅后,好整以暇道··“你还是这样我比较习惯·”贾无欺走到轮椅后,笑着把轮椅推得飞快,朝大殿跑去。
叶藏花瞧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第10回 ·早知道大殿里是此番光景,就是给贾无欺百张金叶子,他也不会踏进来·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虽然他推着岳沉檀走进大殿的第一步,他就后悔了。
炎热的夏天,蝉鸣嘈杂,大殿内宽敞阴凉,本该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可惜的是,就算大殿阴凉无比,也无法遮掩阵阵腐烂的臭味·三具躺在白布下的尸体,一群剑拔弩张的人,还有一个从容不迫的柴负青,此情此景,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原来贾兄和岳兄也到了·”柴负青的声音,打破了贾无欺想转身离开的幻想··他只好挂着笑脸,推着岳沉檀走进殿内,朝众人道:“在下贾无双,只是路过——”·话还没说完,柴负青已经开口为众人介绍道:“这位贾无双小兄弟,师从容非一容掌门,小小年纪便已深得容掌门赏识。”
说着,他又看向岳沉檀,“这位岳兄,乃是天玄大师的高足·”·“莫非他就是那位破阵下山的俗家弟子”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集中在岳沉檀身上,不少人的目光中带了些怀疑和不屑。
“正是·”柴负青含笑道,“岳小友武学造诣之深,相比各位早有耳闻·此番出山,也是受天玄大师所托,调查震远镖局一案·”·柴负青此话一出,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好歹收敛了一点。
既然柴负青将此人视为朋友,想来也有些过人之处·只不过,身残之人,真能如传闻中那么厉害恐怕是江湖传闻,不足为信吧·众人虽不说什么,但对这位少林弟子却再没什么好奇与期待,反倒多了几分恶意的揣测。
“早就听说天玄大师高足武功了得·”人群中,一个面带刀疤的人扬起下巴,开口道,“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说着,他的目光故意在岳沉檀的双腿上游移着。
一阵不高不低的嗤笑声从人群中传来··“刀疤”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只是在下有个疑问,可否请岳小兄弟为在下解惑”说是解惑,实为挑衅。
见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贾无欺十分想往他的一张一翕的鼻孔里插根葱··“自然·”岳沉檀似是听不出弦外之音,脸上一派平静··见这小子居然这么沉得住气,“刀疤”冷冷一笑:“少林阵法,精妙非常,木人巷和十八铜人更是阵中翘楚。
武林中人想破阵者不知凡几,却鲜有成功·不知岳小兄弟是如何成功的难不成这阵法需要坐着,才能破得”说完,他还哈哈大笑,仿佛自己开了一个十分风趣的玩笑。
且不说“刀疤”这一番言论已是无理之至,少林阵法本就是门派秘法,破阵之法又岂可告知外人,这人从一开始发问,就不怀好意··听完他的话,岳沉檀脸色丝毫不变:“少林阵法,乃是本门秘法,本不可告知外人。
若是这位兄台执意于此,不如和在下赌一赌”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穿过萧萧木叶的箫声,悠长绵远,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沧桑··“赌什么”一听要赌,不仅是“刀疤”,连周围的人也都有了兴趣,纷纷围了过来。
“既然阁下是前辈,不如阁下提个赌法,在下愿赌服输·”岳沉檀道··“刀疤”一听,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更深:“既然岳小兄弟这么懂江湖规矩,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早就听闻金钟罩乃是少林四大神功之一,在下十分想领教一下·”·金钟罩确是少林神功,但他以此为赌,不少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与岳沉檀两人放在一起,一个四肢健全,一个腿脚不便;一个膀大腰圆,一个清癯单薄。
若是两人互打一拳,谁占便宜,不言自明··这人忒不要脸贾无欺内心已想了百种收拾此人的法子,刚想开口刺这“刀疤”一句,岳沉檀却已点头应下了对方的赌约:“那便依兄台所说。”
他转动轮椅,来到大殿中央:“兄台先请·”·“岳小兄弟,可别怪在下不客气了·”“刀疤”掰了掰手指,一阵骨节活动的声音响起。
他紧紧捏起拳头,迈着大步朝岳沉檀走去··随着他与岳沉檀的距离越来越近,人群也越来越兴奋,不少人低声道:“来了来了,可别把少林高足给打坏了,哈哈……”·“喝”这时只听“刀疤”暴喝一声,青筋毕露的拳头带着劲风,毫不客气的朝岳沉檀双腿砸去。
卑鄙贾无欺话还未说出口,喊叫声已先一步响彻大殿——“啊”··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那是“刀疤”的声音。
随即是一个沉闷的落地声——在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的时候,“刀疤”已经重重拍在了地上··而大殿中央,岳沉檀静静坐在轮椅上,连位置也未曾改变分毫。
“刚刚那大个儿是被弹出去了”·“那半残还真有点本事”·“刚才也没看清,那残废还真有功夫”·“残废”“半残”等字眼,在这些人不加掩饰的话语中,不停在大殿上回响。
岳沉檀却浑然未决般,朝柴负青拱手道:“请柴掌门做个见证·方才这位兄台已出拳,现下便轮到在下了·”·“岳小友请·”柴负青点点头,示意岳沉檀上前。
“刀疤”脸刚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愤怒的神色渐渐被恐惧所取代,看着岳沉檀的轮椅越来越近,他后退两步,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你,你别过来”·贾无欺闪身而出,笑嘻嘻的将“刀疤”按在了原地:“大个儿,不过是一拳而已,你这么壮,肯定没事,别怕啊。”
“不,不,快放我走你们不懂,他——”·“刀疤”疯狂的摇着头,岳沉檀已缓缓来到了他面前·他只是轻轻一抬手,甚至连衣袖都没怎么动,“刀疤”的身体却从贾无欺的手下滑走,从众人头上飞过,弹出了门外。
这一次,除了沉重的落地声,连呻吟声都没有了··此举一出,屋内突然静了下来,甚至连呼吸声也变得谨慎缓慢起来··岳沉檀衣袖一收,转动轮椅来到柴负青面前:“柴掌门,此番可算在下胜了”·“当然。”
柴负青点点头,随即嘱咐手下,“快将那位兄台扶至医馆·”众人这才如梦方醒,纷纷冲岳沉檀赞道:“不愧是天玄大师的高足,岳兄方才那一击,真是令我等回味不已。”
岳沉檀微一拱手:“过誉了·”·“各位的眼光,也真是一等一的好啊·”一个微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众人打眼看去,一人白衣翩翩,眉目如画,不是叶藏花又是谁。
第11回 ·“我太冲剑宗的大殿,竟当了义庄又当起了赌坊·”叶藏花信步走入殿内,对柴负青略一拱手,似笑非笑,“看来不请自来越俎代庖是气宗的新教义了,否则柴掌门怎会如此驾轻就熟”·柴负青闻言淡淡一笑:“在下派人通传数次,都未得到回复。
让三大剑派的英雄于山门外久候,实在不妥,在下考虑再三,便擅自将各位请进了大殿·”说着,他朝叶藏花微微欠身,施礼道,“叶掌门说的不错,是在下唐突了。”
叶藏花冷冷瞟了他一眼,并未回应,走到安放尸体的木板前,一掀白布:“这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叶掌门看不出来”人群中一个大胡子挤了出来,“我三大剑派的掌门被你门下的人杀害,难道不该讨个说法”·叶藏花冷笑一声,艳丽的面容锋芒毕露,“被我门下的人杀害徐锋,我知现下你岭南剑派掌门之位空悬,你急于立功。
可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乱说”徐锋似是被叶藏花猜出了心思,面红耳赤道,“你看看额间的印记,除了梅独凛,谁还能干出这事”·木板上的三具尸体,正是岭南、翠华、玉泉三大剑派的掌门,而他们的额间,都有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
“徐兄这话好没道理·”贾无欺推着岳沉檀来到叶藏花身边,“同一种绣活,你婆姨会使,难道就不允许别人家的婆姨会若是别家汉子穿戴中有你婆姨会的绣活,就一定是你婆姨绣的”·此话一出,人群传来一阵哄笑,那徐锋更是被臊的不行:“女人家的玩意怎么能跟剑法相提并论此等剑术,能相提并论的有几人”·“杀鸡焉用牛刀”贾无欺手指间银光一闪,不知何时一根银针已出现在他的手中。
众目睽睽之下,他施施然走到岭南剑派掌门胡千刃的尸体前,毫不客气的拍了拍对方皮松肉弛的脸··“你干什么——”·在岭南剑派众弟子的怒吼声中,贾无欺手中的那根银针已经在胡千刃额间飞快穿梭着,不过转瞬,一朵与那印记相差无几的梅花绽放在了毫无血色的皮肤上。
瞧了梅花一眼,贾无欺啧啧道,“人死了,皮肤不比生前,效果差点·”·“贾无欺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对掌门不敬”徐峰说着,就要冲出来。
“诸位请慢·”柴负青出言拦住了群情激奋的众人,走到胡千刃尸体前仔细观察一番,抬头道,“贾小友所绣的梅花,确与胡掌门额上的印记无二。”
听到柴负青这么说,众人哗然:“怎么会——”·贾无欺笑嘻嘻道:“我劝各位,下次在擒凶之前最好先练练眼力·这伤痕脂粉气如此之重,比起找梅独凛,还不如先问问你们身边绣活好的女人。”
叶藏花闻言,细眉一挑,勾了勾嘴角··这人,没意识到把自己也归进“脂粉气重”的行列了吗岳沉檀看着贾无双的侧脸,目光微动。
“姓贾的,你少出言不逊”徐峰不忿道,他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贾无欺身旁的岳沉檀,回想到刚才的一幕,只好生生掐住了话头。
“无欺乃是容非一掌门的得意弟子,对纹理伤痕自然比各位在行的多·”叶藏花看向众人,“方才各位信誓旦旦说凶手是我剑宗之人,现下,又有何说法”·叶藏花此言一出,三大门派的人一片静默。
本就仗着受害者的身份,他们才敢来挑衅太冲剑派,如今铁证已不复存在,该怎么收场才好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向柴负青投去,但柴负青站在一边,丝毫没有上前应答的自觉。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这时只听“噗嗤”一声,少年的笑声打破了一室安静··此刻还能如此放肆的人,也就只剩下贾无欺一人了。
“我说,你们下次想要报仇之前,能不能先把尸体看清楚”贾无欺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笑话,乐不可支的抱臂看向众人··“无欺的意思是”听到他的话,不仅是三大门派的弟子,连叶藏花的脸上也表情微变。
“看好了·”贾无欺伸手在胡千刃颈后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从尸体的脸上揭了下来··“掌门——”看到贾无欺手中的面具,岭南剑派的弟子再也按捺不住,一起冲了上来,冲到尸体面前都愣住了,“这,这人是谁”·躺在那里的,哪里是岭南剑派掌门胡千刃,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大家面前。
既然尸体不是胡千刃,那真的胡千刃又跑到哪里去了,死的又是谁·“这人……似乎是伙房的……”说话的是岭南剑派弟子中个头最小的一个。
那小个子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朝尸体的脸仔细看了看,“是了,正是伙房的肖石·”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他慌慌忙忙道,“肖石与我一同入的师门,只是他根基不好,师兄便打发他去伙房干活。
说起来,我已许久未与他见面了·想不到……”说到这,小个子忍不住抽噎起来··一个不起眼的打杂的,泯然于众,即使失踪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唯一能记起他的,恐怕就是与他有几分交情的小个子了吧··“肖石”·“我好像见过这小子”·“这人是有些面熟……”·在小个子的提示下,终于有几个常往伙房跑的岭南派弟子想起了这位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同门。
然而他的存在感也只在刹那,片刻间,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胡千刃去哪儿的问题上··“胡掌门相貌有何特点”一直未开口的岳沉檀,终于开口问道。
他目光沉沉,落在肖石冰冷的面容上,似有千斤重··方才众人见识了他的厉害,哪里再敢给他脸色看·有人忙不迭道:“我家掌门,右嘴角上方有一颗痦子。”
岳沉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眉头微蹙,像是陷入了沉思··叶藏花环绕四周,见此状,声音略扬道:“既然此胡掌门非彼胡掌门,想必另外两具也是李代桃僵了。”
贾无欺眼疾手快的从那两具尸体的颈后一掀,果然,翠华、玉泉两大剑派的弟子都变了颜色——躺在那里的,哪里是掌门··“既然此案疑点颇多,众位还是别妄下判断的好。”
叶藏花手中纸扇轻摇,“否则,污蔑正道盟友,意图不轨的罪名,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正是·”柴负青似是未听出弦外之音,朗声道,“今日天色已晚,众位若是不嫌弃,可先随在下去气宗驻地歇息,等明日再做计较。”
他话音刚落,不少人嚷嚷道:“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好麻烦柴掌门·既然他剑宗最可疑,我们还就偏留在剑宗了·”·见众人如此说,柴负青也只是笑笑,没有再开口。
叶藏花瞥了柴负青一眼,冷哼道:“既然各位想留在剑宗,那便留吧·只是我剑宗禁地颇多,各位可留神了,不要乱跑·若是擅闯禁地,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可别怪我没先提醒。”
说着,他招呼几个剑宗弟子,吩咐了几句,便振袖而去··见他身影渐远,终于有几个憋不住的不忿道:“还剑宗掌门,哪有什么大家气度”·“嘘,小声点,你没听说过吗,这太冲剑宗的人,性情都怪得很。”
“就是,哪儿能跟柴掌门比·”·贾无欺无视这帮窃窃私语的人,推着岳沉檀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大殿··第12回 ·酒足饭饱,天色渐老。
贾无欺一人一盏,靠在窗边好不快活·叶藏花虽然对三大剑派的人毫不客气,对他与岳沉檀二人却着实不错·食宿安排的妥妥当当,还给他们留下了驻地的地图,方便他二人四处逛逛。
本来贾无欺想拉着岳沉檀饭前先游览一番,见对方一副不感冒的样子,也只好先回房了··一盏饮尽,朦胧的弯月终于跳上了枝头··天沉地暗间,一只海东青乘月色而来。
通体雪白,只双翅上点点黑色,如泼墨一般··贾无欺望着渐渐逼近的利爪锐喙,放下手中的酒盏,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等他再次踏出房门的时候,明月高悬,虫鸣声将整个后院衬托的愈发安静。
他踱到岳沉檀房前,却未见一点灯色,这人实在不够意思,自己一个人出去玩居然不叫上他·转了转眼珠,他轻轻一跃,跳上了屋顶··要说这太冲剑宗的屋顶,修的着实不错,瓦片厚重,码的密密实实,不在上面走一遭,实在可惜。
几乎要将后院整个屋顶墙头都爬遍,贾无欺终于发现了岳沉檀的身影··也不知他是怎么一个人上到屋顶的··他依旧坐在那辆古朴的轮椅上,沉浸在迷蒙的夜色中,略显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翻飞着。
望着他的背影,贾无欺感到了一阵深沉的岑寂清寥··飞檐之上,贾无欺长身而立,迟迟未迈出下一步··然而,一阵若有若无的酒香,却勾得他不得不循着酒香而去。
等他收住脚步时,已不期然来到了岳沉檀身边··“好你个岳沉檀,居然喝酒”贾无欺看清岳沉檀脚边的酒坛,笑嘻嘻蹲下,凑过去闻道:“你这和尚不老实,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酒让少林高足破了戒。”
他深吸一口气,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让人清醒,又令人沉醉··“并未破戒·”岳沉檀看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自顾自将杯中酒轻抿一口。
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月光下,青色的血管在他肌肤下绵延着,清晰可见··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没破戒”贾无欺一屁股坐在酒坛边,抬头望向岳沉檀,“难不成天玄大师的弟子都是酒肉和尚”·岳沉檀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道:“我持三昧耶戒。”
“那是什么”贾无欺找不到多余的酒盏,很不客气的端起酒坛就来了一大口,“可以吃肉喝酒的戒律”·岳沉檀兀自喝着酒,没再搭理他。
两人静静喝了一阵酒,谁都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沉静才是最好的下酒菜·贾无欺酒至半酣,强忍住再来一口的冲动,恋恋不舍的放下酒坛道:“虽然你是个和尚,对酒的品位倒是不错。”
说罢,他双手撑头,躺在了屋顶上,“我已许久没喝过这样好的般若酒了·”·岳沉檀听他这么说,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你能尝出来,也不一般。”
“般若酒泠泠,饮多人易醒——”贾无欺跷着脚,拍着瓦片,击节而歌,“——不独祭天庙,亦应邀客星·”唱至最后一句,酒气翻腾而上,他已满脸通红。
“你醉了·”岳沉檀语气平平道··“还可再战·”贾无欺拉长音调道,“只要岳兄别借机做点什么才好·”·望着他亮晶晶的双眼,岳沉檀只说了一个字:“哦”·“我知道岳兄定有很多疑问。”
贾无欺懒洋洋的靠在瓦片上,“既然我喝了岳兄的酒,岳兄想问的只管问,就当是酒钱吧·只是嘛……”他狡黠一笑,让他平平的五官生动了许多。
“你想说,酒后之言,当不得真·”岳沉檀又饮一盏,眼中却一派清明,好像真的越喝越清醒一般··“岳兄高见”贾无欺哈哈笑道,只差鼓掌了。
“无妨·”岳沉檀波澜不惊道,“我问我的,贾兄随意·”·“怪和尚……”贾无欺喃喃一句道··“贾兄曾言,自己是千面门弟子。”
“正是·”·“所以贾兄自然能看出那三具尸体是有人易容而成·”·“幸不辱命·”·“千面门弟子都需习得一手好绣活”·“我只是略知一二,技艺算不上精巧。”
听到这里,岳沉檀突然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冷冽:“绣活尚可理解,我却不知,千面门弟子,连燕子三抄水这等轻功,也需修习·”·贾无欺心头一惊,不知自己在何时露了马脚,心念电转间,脱口道:“师父在轻功上要求不多,只是你也知道,我千面门虽擅长易容伪装,功夫却实在一般。
若无一二种上等轻功傍身,如何在江湖上混吶?”·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对方却不轻不重的恩了一声,无甚反应··也不知信了没信,贾无欺有些懊恼··没想到这怪和尚刚下山不久,弯弯绕绕的心思却不少,观察也如此敏锐。
他偷偷瞟了岳沉檀一眼,没想到对方也正目光沉沉的望向他·干咳一声,他义正辞严道:“你看什么·”·“看你·”岳沉檀直白道,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咳·”贾无欺觉得双颊火热,似乎酒劲上来了·他有些语无伦次道,“我有什么好看的·”·头顶的突然一暗,岳沉檀俯下身来,宽大的衣袍挡住了月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攀上他的颈项,在他耳后轻触一下旋即离开·月光重新洒在贾无欺的面庞上,若隐若现的檀香味在他鼻息间徘徊,而他的耳后,冰凉一片,触感犹在。
岳沉檀好整以暇的坐在轮椅上,仿佛方才的一明一暗都是贾无双的错觉··“岳兄还真是……”贾无欺挠了挠头,找不出任何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易容了”岳沉檀静静看他,笃定道··“自然·”贾无欺挺了挺胸膛,大着舌头道,“我千面门弟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江湖上易容者甚众,你可都能一眼瞧出”岳沉檀问··“不说能万无一失,至少能猜出个七七八八·”贾无欺自信道。
看着他酡红的面颊,岳沉檀沉吟片刻:“……醉酒误事,贾兄还是先休息,明日再谈吧·”·“……个怪和尚,自己喝酒,还说别人。”
贾无欺双目微阖,神情迷离,嘟囔了一句··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身体一轻,随即落入一片温暖之中··难道是传说中的温柔乡·只是这温暖尚可,柔软不足。
“硬邦邦的……”他迷迷糊糊道,随即颈后一痛,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床边,岳沉檀默默看了他片刻,转动轮椅,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第13回 ·义庄前,有个年轻和尚,赤脚站在蔺草席上,端着木钵,似乎在化缘·和尚化缘本不是什么怪事,但在义庄前化缘,就像找烂赌鬼借钱,实在是莫名其妙。
况且,这个和尚虽然头顶光秃秃一片,但长得还不错·从某种意义上说,长得不错的和尚和长得不错的寡妇有异曲同工之妙··贾无欺几乎失去了对昨夜醉酒后的全部记忆,以至于今日岳沉檀面无表情询问他是否要一同再探义庄时,他想也没想就欣然应允了。
远远看见义庄前那个年轻和尚,贾无欺揉了揉不知为何青紫一片的后劲,歪着头道:“嘿,那和尚和你一样怪·”·话音刚落,那年轻和尚像有感应般,将头转向了他们。
岳沉檀眉头微微一跳··“走——”岳沉檀刚要转动轮椅,年轻和尚已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奔了过来·脱缰的野马也许并不是个很好的形容,应该说,动如脱兔。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小师叔·”年轻和尚赤着脚,也不嫌脏,狂奔到岳沉檀面前,立刻双手合十,大气不喘的深鞠一躬··“……你们认识啊”贾无欺的目光在两人的头顶转来转去,一个光秃秃,一个黑蓬蓬。
岳沉檀:“……”·“阿弥陀佛·”年轻和尚呼一声佛号,朝贾无欺施礼道,“贫僧乃少林南宗弟子,法号善哉·”·“在下千面门弟子贾无欺。”
贾无欺还礼道··善哉这是哪个不负责任的师父起的名字他腹诽道·方才这位善哉小和尚叫岳沉檀小师叔,难道两人都师从天玄大师若是真的,这天玄大师也真有趣,教出一个怪和尚,又取出一个怪名字。
他将目光投向岳沉檀,对方面不改色的坐在轮椅上,明明是被善哉小和尚俯视着,却生出一副睥睨苍生的气势··“小师叔·”善哉小和尚再次唤了一声,可怜巴巴的望着岳沉檀。
“说·”岳沉檀终于薄唇轻启,赏了他一个字··“能不能从你这儿,化点缘·”善哉欲言又止··岳沉檀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善哉小师傅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贾无欺看到他赤裸的一双脚,这是欠了何人的债,连鞋子都抵债了难不成,是赌债这少林南宗的弟子啊……贾无欺表情有点微妙。
“贫僧欠了章台柳一笔钱·”善哉说着低下了头··贾无欺表情更微妙了··章台柳乃是城内最有名的妓院,文人骚客,高官巨贾,常常在内千金一掷为一笑。
在震远镖局未出事之前,章台柳也是总镖头方破甲最爱宴请武林侠士的地方之一·虽然名声在外,章台柳的门槛却并不高·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玩法,没钱的点上一壶酒,在里面坐坐,也无需许多银子。
章台柳,与京城有名的秦楼楚馆不同,是寻常人也去得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别人去得,和尚却如何也去不得··除非……·“岳兄,感情逛窑子也不在你们那个什么三昧耶戒里”贾无欺挪揄道。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忙解释道,“贾施主别误会,贫僧前往章台柳,是有正事·”·去章台柳办正事·还能是什么正事·贾无欺理解得点点头:“我懂,我懂。”
“不是贾施主想的那样——”善哉急得挠头··“收声·”岳沉檀径自转动轮椅,朝义庄门口驶去,“先做正事。”
“走吧,小师傅·”贾无欺朝善哉挤了挤眼睛,“先跟我们去办我们的正事,然后再解决你的·”·善哉无可奈何,只得老老实实跟在两人身边,踏入了冰冷阴森的义庄。
一回生二回熟,贾无欺和岳沉檀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安置方破甲等人尸体的木床前,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善哉赤着脚跟在后面,不停的低吟着佛号··“怎么突然想到再来义庄”贾无欺问道。
“依贾兄高见呢”岳沉檀显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要我说嘛,自然是胡千刃他们的尸体让你觉得这里的尸体也有问题。”
“恩·”岳沉檀点点头,“我们第一次来此查看尸体时,那时我便觉得尸体有些奇怪,却无甚头绪·昨日胡千刃弟子说他的右嘴角有颗黑痣,我才有了些头绪。”
说着,他的目光在贾无欺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直直穿过了他脸上那层薄薄的面具,真刀实枪的砸在了贾无欺真正的面容上··贾无欺不自在的摸摸脸:“好好说话,别乱看。”
岳沉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便请贾兄为我解惑吧·”说着他来到尸体前,掀起了白布——方破甲、穆千里,张虬指和杜易的尸体,重新暴露在了空气中。
低低的诵经声从二人身后传来,贾无欺朝后一瞧,善哉不知何时已席地而坐,两片嘴唇上下翻飞着,双手合十··“不必管他·”岳沉檀指了指方破军的尸体,“你看看他的脸上,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贾无欺顺着岳沉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方破军沟壑纵横的脸上,皮肤已经完全松弛,像张画布一样搭在他快要腐烂的脸上——不,这就是一张画布。
他轻轻一揭,那张面皮居然被他生生撕了下来,迎接他们的,是另一张不陌生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胡千刃··岳沉檀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果然。”
他初见方破军尸体时,便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昨日岭南剑派弟子的话才让他恍然大悟·方破甲脸上皱纹多,伤痕也多,让人很难估计所有细节——包括他右嘴角上方一处轻微的凸起。
凸起并不是重点,关键在于,凸起上居然有一道旧伤痕,与两侧的伤痕连接的天衣无缝·既然是旧伤痕,寻常肿块应该会将此隔断,而这一处,却像是肿块先于伤痕存在一样。
于理不合··“你是怎么看出这有问题的”贾无欺举着揭下的面具透过阳光坐看又看,“这可是张极品·”他眼睛一眯,突然恍然大悟道,“是胡千刃的黑痣”·“正是。”
岳沉檀点点头··贾无欺用一种估量商品的目光望着岳沉檀,还不时摩挲着下巴··岳沉檀顿了顿:“怎么”·“岳兄,我觉得你很有这方面天赋啊。”
贾无欺重重拍了拍岳沉檀的肩膀,“不如你改投我门下,也做个千面门弟子,一定大有所为·”·岳沉檀看着他一副欢迎光临的表情,平静问道:“你确定,改投你门下,便是入了千面门”·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贾无欺闻言一愣,有些讪讪的收回手:“难得糊涂嘛,岳兄。”
说罢,他脸上又恢复了雀跃的表情,“来,我们来看看其他几具尸体·”说着还搓了搓手,像是要挖宝一样··第14回 ·剩下的三具尸体,自然不是穆千里,张虬指和杜易。
四大剑派失踪掌门的尸体,此刻一一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包括天柱剑派不知所踪的莫争··四大剑派掌门的尸体找到了,可接踵而来的问题更为严峻,方破甲四人的尸体跑到哪里去了更为重要的是,既然四具尸体是四大剑派掌门的,他们身上的致命伤又出自本门绝技,究竟什么样的人可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最后居然还成功了·比起尸体的真面目,岳沉檀关注的还有另外一个方面:“依你所见,这易容术如何”他朝贾无欺问道。
“十分高明·”贾无欺小心翼翼得把那四张面具收入怀中,大言不惭道,“能逃过我的眼睛,施展易容术的,定然是高手中的高中·”·“有无可能是千面门下的人做的”·贾无欺摇摇头:“这面具的材质不对。
千面门虽擅长用各种材质制作面具,但只这一种,自容非一继任掌门以来,便不再制作了·”·“这材质莫非是,”岳沉檀目光一凝,“人皮”·“正是。”
贾无欺颔首,“人皮面具向来为武林正道所不齿,皆因从取材到完成,其制作过程颇为血腥残忍,与毒术邪功无异·掌门虽对面具制作十分痴迷,但命令禁止门下弟子制作人皮面具。”
如此,光这四具尸体上就存在三大疑点,凶手系何人,方破军等人尸体在何处,人皮面具出自何门··“阿弥陀佛·”·贾无欺听到身后传来的佛号,突然眼睛一亮:“勾栏瓦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章台柳的客人中又不乏武林人士,想来……”·一听“章台柳”三字,善哉立刻停止了诵经,急忙站起身道:“小师叔与贾施主若是此方事毕要去往章台柳,贫僧可为两位指路。”
“有劳了·”贾无欺笑眯眯道,“正好,我也想请教一些绣活方面的事·”·岳沉檀闻言道:“你是怀疑停放在剑宗驻地的那几具尸体上的梅花,是有人刻意绣上的”·“不仅是有人绣上的,”贾无欺眼中浮过一丝兴味,“那绣法也十分特别。”
三人离开义庄后,即刻便前往章台柳·一路无话,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若是贾无欺一人,自然是不打眼,不过与一个坐轮椅和一个年轻和尚三人成行,想不引人注目都很难。
更何况,他们三人还停步在城中最大的妓院,章台柳楼前··三人踏入章台柳的那一刻,众人纷纷侧目,善哉的头埋的更低了··“哟,这不是善哉大师吗。”
一个衣着鲜亮的中年女子腰肢款摆的迎了上来,脸上如调色盘一般画的五颜六色,只是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她已松弛的皮肤和深深的皱纹··“我等是替善哉大师来还债的,具体数目,还请妈妈告知。”
贾无欺上前一步,彬彬有理道··那鸨母满脸含笑,目光却从不停扫视着三人,“既是善哉大师的朋友,哪里有来了就走的道理·自善哉大师离开后,我家依茗可一直等着呢。”
说着,她一甩手帕,朝下人招呼道,“还不快带三位客官上楼·”·说话间,几个巧笑倩兮的女子已朝三人款步走来··在几个妙龄女子的拥簇中,贾无欺推着岳沉檀上了楼。
一边走着,他一边朝一直低吟佛号善哉问道:“依茗是谁”·“客官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一女子笑道,“要不,依茗姐的名头断无可能没听过。”
“难不成,是这里的花魁吗”贾无欺猜道··“是了,”另外一个女子道,“依茗姐的房间,可不是谁都能进得的。
也亏了是善哉大师……”说着捂嘴一笑,为三人打开了房门··“善哉小师傅,真是没看出来呐·”贾无欺意味深长的叹道··“贾施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善哉轻叹一口气,白净的面皮却面色通红··与楼下鲜艳夺目的装饰不同,依茗房内却是另外一种风格·没有多余的艳丽装饰,四面白墙上是四幅泼墨山水,像是人兴之所至挥毫而成。
屋中家具全是由上好紫檀木制成,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别有一份意趣·这间屋子,少了几分脂粉气,多了几分书香气,不像红倌接客的屋子倒像是书房··随着关门声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从屋中珠帘后响起:“三位请进。”
“你就是欠她钱”贾无欺无声朝善哉做着口型,善哉讷讷点了点头··此时只听“哗啦”一声,一只芊芊素手的将珠帘掀开,一个娉娉婷婷的倩影出现在了三人的视线中。
婀娜多姿的身段包裹在花纹繁复的云锦之中,更显得凹凸有致·贾无欺的目光从下往上,掠过修长的颈项,停留在了对方的脸上··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
好一个章台柳花魁··那女子冲三人福了一福:“妾身依茗,今日身子不适,未能远迎,还望三位客观见谅·”·“无妨,无妨·”贾无欺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
倒是一直低着头的善哉突然站了出来,朝依茗施礼道:“依茗施主,贫僧此来,是为偿债·”·“善哉大师何须如此,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依茗盈盈一笑,婉言拒绝了善哉的偿还。
看到贾无欺有些好奇的神色,她温言解释了事情的缘由··原来善哉到邺城时正直晌午,赶了半天的路,实在有些饥肠辘辘·他还未来及在附近寺庙挂单,于是随便在路边买了两个馍馍。
然而当他伸手一摸包裹,才发现盘缠不知何时被人偷走了·那老板哪里管你出家人不家人,揪着善哉领口不放,要他给钱,否则就去官府告他吃霸王餐·幸而依茗正巧路过,帮善哉付了钱。
善哉十分感激,询问了对方姓名居所后,便施礼离去,只等有了钱上门还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那时他还不知道,章台柳是城中最负盛名的妓院,而依茗,乃是章台柳的花魁。
依茗当时虽出手相助,却从未想要对方还债·本就是几个铜板的事,善哉又是佛门弟子,只当是施了几个香火钱·没想到善哉却如此执着,特地上门来,为了偿还那几文钱。
依茗谢绝了两次后,善哉就再没上门过,不曾想,时隔多日,他又来了··“其实你找我们陪你一起,不是因为没钱,是需要人帮忙说服依茗姑娘吧”贾无欺看了一眼善哉,了然道。
这个小和尚,也是个不老实的··善哉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岳沉檀,迟疑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哎·”贾无欺长叹一声,“我说依茗姑娘,你也看到了,你若不收他的钱估计他会一直缠着你。
为了避免纠缠,这钱,你还是收了罢·”依茗笑而不语,依旧不为所动··第15回 ·“既然依茗姑娘不愿收,不若这样·”贾无欺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我正好有事想请教姑娘,姑娘若是愿意,那几文钱,就当是解惑费,如何”·依茗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锦帕上,旋即浅笑道:“客官真是艳福不浅呢。”
善哉见状,立刻将手中的几文钱放在了书案上,身手甚为敏捷·依茗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接过贾无欺手中的锦帕,细细看了起来··那锦帕之上,无甚繁复花纹,只有一朵梅花。
“我拓的·”贾无欺在岳沉檀耳边低语道··岳沉檀轻咳一声:“不必凑如此近·”·“我这不是怕隔墙有耳吗·”贾无欺笑眯眯的直起了腰。
锦帕上的梅花图案,是贾无欺照着尸体上的印记一针针拓下来的·他虽擅长此道,却并不喜欢,偏这一针一脚都马虎不得,也算费了一番功夫才拓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对绣活所知甚少·”贾无欺对依茗道,“依茗姑娘心灵手巧,女红自是不在话下·不知能否看出,这是何种绣法”·依茗轻笑一声,将锦帕还给贾无欺:“也难怪客官好奇,这种绣法在市面上是很少见的。”
“哦”贾无欺摸摸下巴,“难不成是什么失传已久的古法”·依茗笑着摇摇头:“不是什么古法,只是产地有些特殊罢了。
这绣法名叫‘婠绣’·”·“婠绣?”岳沉檀目若寒潭,望向依茗,“莫非,这绣法出自秦楼楚馆”·“正是。”
依茗灿若星辰的眸子朝他瞧去,“难得客官居然一猜便中·”·“无甚·”岳沉檀语气平平··“可以啊,这位客官。”
贾无欺朝岳沉檀眨了眨眼睛,“既然这绣法出自勾栏,那外面的女子自然不会采纳,所以难怪市面上少见了·”说着,他又自言自语道,“我说一见这绣法便觉有股脂粉气扑面而来,原来是这原因。”
依茗捂嘴轻笑:“不知是谁如此情根深种,将这婠绣赠与客官?”·“哦这还有什么说法吗”贾无欺盯着手中的锦帕看了看。
“自然·客官也知道,像奴家这样的欢场女子,哪有什么人真正放在心上·既是逢场作戏,假意虚情当不得真,谁又会花费心血在无用的绣活上呢这婠绣,只有动了真心的人,才会去绣啊。”依茗轻叹一声,“只是这颇费心血的绣活,在世人看来,也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罢了。”
“依茗施主不必挂怀,你宅心仁厚,福缘深重,日后定能觅得一真心人·”见依茗语气沧桑,久未出声的善哉,终于开了口··“奴家在此,先多谢善哉大师了。”
依茗抬眼看向善哉,复又神色微敛道,“关于这婠绣,还有一点奴家忘了说。”·“依茗姑娘知道这绣法的机窍所在”贾无欺问道。
依茗摇摇头:“规矩不可坏,婠绣的诀窍不能外传。不过奴家可以告诉客官的是,这婠绣,须得自小修习。”·“还是童子功呐·”贾无欺感叹道。
“奴家能透露的,也就这么多了·”依茗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既如此,那我们也不便叨扰了·”贾无欺识趣道,“多谢依茗姑娘赐教了。”
“不必客气·” 依茗眉眼弯弯··三人起身离开,就在要关上房门的时候,依茗突然开口道:“善哉大师,你方才说奴家福缘深厚,可是真的”·善哉顿足转身,道一声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
依茗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多谢大师·”·镂空雕花门就此阖上··三人走出章台柳,贾无欺有事要办,先行一步,只剩下善哉和岳沉檀二人,在章台柳门口大眼瞪小眼。
“小师叔,贫僧——”·善哉刚要说话,就被岳沉檀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先离开这里·”·“哦·”·岳沉檀虽坐在轮椅上,移动速度却不输常人,甚至比一般人等要快上几分,善哉努力赶上他的节奏,差点小跑了起来。
“小师叔平时,也这样快么”善哉好不容易与岳沉檀并肩,气喘吁吁道··“随心而定·”岳沉檀没有任何要减速的样子。
“小师叔,其实此番下山,师父特地嘱咐贫僧传一句话给你·”·“说·”·“师父说,让你留意永青门·”善哉的声音倏地变低,在岳沉檀耳边快速说道。
永青门··莫非,是那个已经消失二十年的铸剑名门,永青·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岳沉檀眉头微蹙··“其实师父本来还怕你初次下山,无甚照应,便派贫僧与你一同——”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看来,是不用了。”
“多谢,幸而没被你照应到章台柳去·”岳沉檀冷冷道··“小师叔还是如此爱说笑·”善哉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位贾施主,听闻是千面门弟子”·“恩。”
“贫僧对易容术一直颇有兴趣,此番有此机缘,正好可向贾施主请教一二·”善哉兴致勃勃道··“我有一事,需你立即回禀师父。”
岳沉檀突然道··“贫僧就逗留数日,等向贾施主讨教完,再——”·“立即·”岳沉檀简短的重复了两个字··“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小师叔却一点不慈悲,然而善哉无可奈何,只得与这个请教易容术的机会擦身而过··醉仙楼的天字一号房,已有人捷足先登··贾无欺推门而入,屋内烟雾缭绕,一股浓郁的龙楼香味扑面而来。
袅袅青烟后,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窗边,自斟自饮,风姿潇洒··“来了”那人声如琤瑽,语气却带了些玩世不恭的味道··“辜师兄,你这是要熏死人啊。”
贾无欺皱着鼻子,挥着袖子上下扇着,朝窗边走去··那人闻言嗤笑一声:“上好的龙楼香,好好受着吧·”·“这味道也太重了。”
贾无欺道,“我可无福消受·”·“还不是因为你,老子沾了一身脂粉气,简直俗不可耐这龙楼香尚可,好歹能掩了些。”
那人很不客气的朝贾无欺骂道,声线却依旧优美··贾无欺嘿嘿一笑,走到窗边冲那人道:“多谢师兄,我这不初来乍到,还得多倚仗你嘛·”·“少油嘴滑舌。”
窗前那人扬了扬下巴,阳光洒落,他的面容更加清皎非常··这是一张可与叶藏花相媲美的脸··这也是一张当得起章台柳花魁的脸··性别于美人而言,从来不是什么限制。
美人姓辜,复名一酩,是贾无欺脾气不甚好的师兄··第16回 ·“师兄,你今天说的什么婠绣不是哄人的吧?”贾无欺笑嘻嘻道··“老子哪来那个时间哄你。”
辜一酩长眉一挑,“都是那个叫什么依茗的告诉我的·”·“那依茗姑娘,你怎么处置了”·“打晕了扔床底了。”
辜一酩吹吹手指,满不在乎道··啧,真是简单粗暴··见贾无欺面上丰富的表情,辜一酩恶声恶气道:“你这个表情,是不满吗”·“我哪儿敢啊。”
贾无欺十分狗腿··“今天跟你一起来的人可都不简单,你小心着点·”辜一酩看着贾无欺悠悠道,“要不,老子的衣钵可就便宜别人了。”
“放心放心·”贾无欺信心满满道,“师兄的衣钵,我肯定不会让给别人的·”·“要我说,你当时就不应该跟那个什么岳沉檀一起。”
辜一酩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以前在谷里时见你比谁都机灵,怎么不过五年,就变得傻头傻脑的了·”·贾无欺缩了缩脖子:“我那不是想着,有他少林弟子的身份,又加上是天玄大师的关门弟子,若真是要查起案来,肯定比我一人单枪匹马方便。”
“查案是方便了,你自己行事可就方便不起来了·”辜一酩哼了一声,“你跟他这几日,可有露出马脚”·“我只说是千面门弟子。”
“他信了”·“先开始是信的,”贾无欺顿了一下,讪讪道,“后来好像又不怎么信了……”·辜一酩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
“他虽对我身份有怀疑,查案却并未受此影响·”贾无欺赶紧道,“今日去义庄,也是他提议的·”·“你自己傻,以为别人都一样么。”
辜一酩自忖片刻,“看来以后放雪墨去通知你时,也得小心了·”·“有好一阵子没见着雪墨,真是愈发威武了·”贾无欺打着哈哈,“上次见它,差点被啄了一口。”
辜一酩毫不同情道:“该”·对于师兄的刀子嘴,贾无欺早有领教,低眉顺眼道:“师兄教训的是·”·辜一酩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大发慈悲的没有再训下去,说起了正题:“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查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你既与那岳沉檀一道,可以从这个方向着手,有他的身份帮忙,你们应该很快能调查清楚那件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贾无欺眼睛一亮,“伪造摘星笺的人找到了”·“这么容易找到,要你干什么”辜一酩没好气道。
“哦……”贾无欺有些沮丧,“那师兄查到了什么”·“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不过是几个死人的关联·”·贾无欺转转眼珠:“莫非是那四大剑派的掌门”·“看来你还不算蠢得无可救药。”
辜一酩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四人自二十年前赏剑大会后,就再无往来,所以——”·“二十年前的赏剑大会可能就是关键·”贾无欺脱口道。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显然·”辜一酩勾了勾嘴角,“二十年前,赏剑大会在砺峰山庄举行,剩余的线索,就看你的本事了·”·“小的拜谢师兄——”说着,贾无欺作五体投地状。
“行了·”辜一酩看着他颇为滑稽的姿势忍俊不禁,“时候不早,你赶紧走吧,小心那位少林高足起疑·”·“那依茗姑娘,在下先告辞了。”
贾无欺朝辜一酩抛了个媚眼,往窗外四下瞧了瞧,翻身而出··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辜一酩脸上笑容微敛,轻轻叹了一口气·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的小师弟,何时才能……·夜雨潇潇,整个太冲剑宗驻地都笼罩在一片晦暗的夜色中。
楼阁上,红色的灯笼已高高挂上,暖色的光晕让这雨夜显得愈发凄迷冰凉··雨幕中,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后院闪出,向着更深的黑暗处走去·此人,正是岭南派的首席弟子,徐峰。
今日在大殿之中,叶藏花的态度让他十分不忿,想他堂堂岭南剑派,竟被如此轻视,这口气真是怎么都咽不下去·又加上他早就对太冲剑派的剑法秘笈动心不已,既然已经来了,何不趁机……·想着叶藏花在大殿上警告他们切勿擅闯禁地的辞令,徐峰冷哼一声,想必这太冲剑派的好东西都藏在所谓的“禁地”里。
有宝不寻,岂非是傻子·走在崎岖蜿蜒的小路,雨水让路面变得湿滑难行,但他却完全不在意·夜色中,后山像是一只巨大的怪物,静静蛰伏着。
随着这巨大的阴影越来越近,徐峰的心跳愈来愈快,想来这秘密藏宝处,已近在咫尺了··像是印证他的猜想般,一丝光亮从掩映的山石中透了出来,他攀至高处,只见后山上一座高楼遗世独立,似有袅袅乐音从中传来,一灯如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温暖非常。
他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伐··一路上,如泣如诉的琵琶声,如美人的喁喁私语,在他耳边徘徊留恋着·他身体酥麻,心痒难耐,恨不得早一点与这琴声的主人相遇才好。
意乱情迷之下,哪还有理智去想想,这深山禁地之中,怎么会有如此仙音,如斯美人·一拨一捻间,徐峰已神色迷离的来到了高楼之下··他径自推开门,沿着楼梯一步一步朝上走去。
他的手在用,脚在动,心再跳,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三魂七魄全部都脱离了掌控,如今驱使他一步步往前的,是一种莫名的本能·终于,弦声一凝,他也来到了楼阁的最高层。
锦屏之后,一人身着红袍,半抱琵琶,抬眼朝他看去,微微一笑·白山黑水间,再无比此更艳丽的笑靥··朱栏外骤风急雨,小楼内弦声嘈切·雨势愈大,弦声愈狂。
风雨之中,树影、灯影、人影相勾连,风声、雨声、琴声相纠缠,缠绵决绝,不死不休··小楼外,一人负手而立,静默良久·万籁俱寂之时,他才推门而入,不出片刻,他肩扛一人,重新隐入了黑暗之中。
小楼内,红袍半敞的人在卧榻上睁开了双眼··“哥……”他低吟一声,面若桃花,如情人的私语一般··第17回 ·竹林中,两匹枣红色的骏马并辔而行,马上二人正是贾无欺与岳沉檀。
两人出发之前,贾无欺又是好奇又是怀疑,岳沉檀这个样子该怎么骑马·没想到对方只瞟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交代驿站的伙计将轮椅先行运往砺峰山庄·在贾无欺愕然的目光中,岳沉檀已经飞身上往,居高临下地瞧他一眼:“还不走”·怪和尚。
贾无欺嘟囔一句,火速挑好了马,双脚一蹬,一马当先的冲出了城··“你为何想到要去砺峰山庄”路途行至一半,贾无欺问道。
“师门所示·”岳沉檀淡淡道··“其实我也觉得砺峰山庄会有线索·”贾无欺眼珠滴溜一转··“哦”·“上次那个假莫争,不是说他的亲传弟子都去了砺峰山庄吗,看来是想把咱们引去那里。”
“你的意思是,砺峰山庄可能与四大掌门之死有关”岳沉檀扫了他一眼··“说不定呢·”贾无欺模棱两可道。
岳沉檀沉默片刻,突然道:“贾兄身上的味道倒是别致·”·“是吗”贾无欺举起衣袖嗅了嗅,“可能是去醉仙楼吃饭时染上的。
岳兄若是喜欢,有机会你我同去·”·“不必了·”岳沉檀面色冷然,突然一蹬马肚,绝尘而去··贾无欺愣了片刻,拍马追了上去。
砺峰山庄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铸器名门,江湖上许多耳熟能详的神兵利器,都是出自砺峰山庄·与一般代代沿袭的铸器世家不同,砺峰山庄的弟子不问姓氏,不论出处,只要能通过入门试炼,就能成为砺峰山庄的一员。
庄主亦是如此,能者居上,即便是在任庄主的血亲,也不能在庄主大选中占到任何便宜·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才使得砺峰山庄能在波谲云诡的武林中,一直屹立不倒。
砺峰山庄现任庄主祝劫灰,就是从最普通的入门弟子一步步爬到庄主位置的典范·现下他年事已高,也准备要开始筹划下一任庄主的大选了·虽然庄中的事务他大都交予亲传弟子们打理,但一听说少林天玄大师的关门弟子前来拜访,还是努力打起精神,亲自安排了接待事宜。
贾无欺与岳沉檀刚在砺峰山庄的驿站落脚,便有人出来相迎的·来人眉目疏朗,俊逸非常,见到二人抱拳便道:“在下砺峰山庄苏折剑,奉庄主之命特来迎接两位。”
“苏兄真是好眼力·”贾无欺看到他身侧那辆熟悉的轮椅,笑道,“我二人还未自报家门,苏兄便已认出了·”·苏折剑将轮椅推到岳沉檀身边,面无异色道:“二位的风姿,又岂是旁人能比得的”随后他笑着坦然道,“其实并非我眼力好,只是二位的画像已经有人先行送来。”
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何人”贾无欺诧异道··“他此刻不在庄中,等他回来,二位见了便知·”苏折剑神秘一笑。
苏折剑领着二人穿过大大小小的庭院,终于来到了砺峰山庄庄主所在的藏锋堂·叩门三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进来吧·”·推开门,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形出现在大殿中央,盯着贾无欺二人,若有所思。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铸器圣手祝劫灰·看着大殿中央那张老态毕露的脸,贾无欺不由叹一声廉颇老矣,唏嘘不已··听完二人的来意,祝劫灰明显愣了片刻,颤颤巍巍的摆了摆手。
苏折剑一看,十分默契的退了出去,还轻轻合上了屋门··“听你们方才所说,此事真与二十年前赏剑大会有关”祝劫灰有些浑浊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二人。
“虽然只是猜测,但在下有八九分的把握·”贾无欺起身道,“劳烦祝庄主回想下,当年的赏剑大会上,这四位掌门可有什么异常之处”·祝劫灰缓缓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沉思。
但他脸上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很显然,他此刻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就在这一室沉默中,岳沉檀突然开口道:“祝庄主可记得当年前往赏剑大会的江湖各派中,有一名为永青门的铸剑世家”·听到这句话,祝劫灰的眼睛倏地张开,散漫的目光变得十分的锐利:“永青门是谁告诉你的”·“家师。”
岳沉檀冷冷与他对视,毫不退让··贾无欺看看两人的眼神交互,知道岳沉檀恐怕是触及了这位祝庄主的痛处,只是——永青门这怪和尚怎么从来没跟他提过·就在贾无欺纠结的时候,祝劫灰已经移开了目光。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可奈何:“既是天玄大师属意,看来这事是如何也藏下去了……也罢,二十年了,我也该休息了……”·他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时断时续的说道:“当年的赏剑大会,其实也是我砺峰山庄的庄主遴选大会……庄主遴选的一个重要试炼,便是考眼光。
同侪之中,谁能慧眼识神兵,拿出不世出的利器,便是朝庄主之位更近了一步·那年正逢赏剑大会之际,不少门派都会带着难得一见的宝物赴会,我便心念一动,觉得这是甄选神器的最好时机。”
“这想法并没有什么不妥……”贾无欺道··祝劫灰摇了摇头,继续道:“就在赏剑大会之前,胡千刃四人突然找到了我·那时他四人还不是掌门,只是颇得几位掌门青睐的弟子……”说到这,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喑哑,似是充满了悔恨,“他们说,一铸剑世家有一柄名器,世无其二,若是能获此名器,定能使庄主青眼相加。”
“这世家,就是永青门·”岳沉檀冷冷道,一字一句,像是在叩问人心··“……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祝劫灰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我便问道,既是世无其二的名器,永青门又怎会愿意拱手让人·那四人让我放心,说自有办法,定能万无一失·并说他们对此分文不取,只希望我接任庄主之后,能向他们各自的掌门书信一封,表明愿结为盟友,同盟事宜全权交给他四人处理。”
“这算不得什么太大的代价·”贾无欺道,“要是我放在那个位置,恐怕也会答应·”·祝劫灰疲惫的合了合眼:“我只当是一笔十分合算的买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没想到……”·“没想到,永青门正因为你的首肯,毁于一旦·”岳沉檀替他说完了接下来的话··“拿到四人献上的名器之后,我便心无旁骛的准备试炼,直到赏剑大会时,才听说,听说……”祝劫灰苍老的声音已有些颤抖,“永青门一夕之间,惨遭灭门。”
他那时已猜到了永青门灭门一事与那四人脱不了干系,然而面对唾手可得的庄主之位,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再接下来,便是长达二十年的良心拷问,他被负罪感紧紧捆绑着,一刻也轻松不得。
“你既然知道是……为何不……”贾无欺没有将话说完,祝劫灰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贾无欺的问题,声音虚弱而低沉:“我后来去祭拜过他们,死者已矣,但我却片刻不得安宁。”
岳沉檀目光幽深:“求仁得仁·”·自作自受··贾无欺默默补了一句··祝劫灰闻言苦笑道:“你说的不错·那四人最终死于非命,想来我也命不久矣。”
“祝庄主的意思是,此乃仇杀”贾无欺道··“也许吧·”祝劫灰无可无不可道··“永青门既已灭门,又有谁知道当年内幕特来寻仇”贾无欺疑惑道,“难不成永青门当年,还有活口”·祝劫灰目光微颤:“永青门上上下下五十口人,我祭拜时,却只有四十九块墓碑。”
“你早知有人生还”听到他这么说,贾无欺倒有些诧异··“是啊,当时我便猜到了·”祝劫灰声音一轻,像是放下了重担般,“我一直等着,他来找我,一直……”·他呓语般的轻吟在大堂内回趟着,带着绝望,又似是解脱。
“祝庄主是否知道,生还的那一人姓甚名谁”岳沉檀看着祝劫灰恍惚的神情,眉头微蹙··“折剑·”祝劫灰没有再回答他们的问题,反倒朝门口轻唤一声,将苏折剑叫了进来。
“我有些乏了,你先带两位客人去客房休息吧·”祝劫灰像是脱力一般,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是。”
苏折剑朝贾无欺二人道,“二位请随我来·”·贾无欺见状也不好再追问什么,跟在苏折剑身后走出了大堂·倒是岳沉檀,在屋门关上之后,仍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半天不曾离开。
“你可看出了些什么”贾无欺倚在岳沉檀的房门前问道··“进来,关门·”岳沉檀说完转过轮椅,兀自朝中厅驶去。
贾无欺四下张望一番,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这才走到中厅,搬了一个凳子坐下:“这下可以说了吧·”·岳沉檀自斟一杯清茶,轻抿一口,“祝劫灰想必已知道了凶手的身份,只是他一心赴死,恐怕不会透露更多的消息。”
第18回 ·“我倒有个主意·”贾无欺瞅他一眼,语带试探道··“请贾兄不吝赐教·”·“……”贾无欺轻咳一声,“你可听说过卜算子么”·“未曾。”
贾无欺一听岳沉檀不知道,这可来了劲,眉飞色舞道:“这卜算子号称武林百晓生,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哦”岳沉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若是真有这样的人,倒也不妨一试。”
“我也是这么觉得·”贾无欺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你可知此人现在何处”岳沉檀又问··问得好·贾无欺心头一喜,面上却作沉思状,片刻才道:“之前人皮面具的事我曾向掌门修书一封,掌门回信中似乎提到,这卜算子最近会在砺剑山庄附近出现。”
“哦”岳沉檀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容掌门为何会提及卜算子”·“自然是人皮面具来历蹊跷,一时间掌门也难以看出是出自何门,便嘱咐我若是遇到卜算子,可以借机一问。”
贾无欺答得自然无比··“既如此,那便动身吧·”·岳沉檀没有再多问,这让贾无欺松了一口气·他一面朝门口走去,一面道:“这卜算子最喜爱流连瓦肆,现下正是热闹时节,咱们在砺峰镇中定能找到他。”
“你可知他相貌”·“我一眼便能认出·”贾无欺拍拍胸脯··“他可有什么规矩”岳沉檀问道。
这样的江湖奇人,一般来说都有些稀奇古怪的规矩,不按常理出牌··“他嘛,不要金不要银,完全看眼缘·”贾无欺道··“眼缘么……”·岳沉檀跟在贾无欺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莫名的觉得,形状还不错。
华灯初上,砺峰镇上熙熙攘攘,多是出门纳凉的人·宽阔的青石板长街两侧,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穿城而过,上面飘飘荡荡的,是形状各异颜色缤纷的花灯。
贾无欺推着岳沉檀走在街上,深呼吸一口:“这才是夏日的味道·”岳沉檀虽没说话,但他的眉眼在这人间烟火中,似也柔和温情了许多··瓦肆就位于镇子中央,有大大小小十三个戏台,百戏艺人皆聚集于此,使劲十八般武艺,吸引着观众们。
一边是吞刀吐火等各种杂技幻术,一边是鱼龙曼延盘鼓舞等歌舞表演·还有几处高台上,歌舞方欢,俳优赞咏,灯烛荧煌,丝竹并作··“如何”贾无欺在嘈杂的人群中放大了音量,“下山前没见过这些吧”或是他声音太大,两侧的人纷纷侧目,各种带着诧异、好奇的目光落在了两人的身上。
岳沉檀轻叹口气,有些无奈:“你小声些,我也能听见·”·他此时脸上的表情,是贾无欺从未见过的·没来由的,贾无欺觉得心情大好,“嗯”了一声,越发卖力地推着岳沉檀逛开了。
“走走走,咱们先逛逛·”贾无欺兴致勃勃道··虽然无法看到,但岳沉檀能猜到他此刻脸上一定挂着大大的笑容·他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先办正事。”
可能是语气太弱,又或是声音太小,贾无欺彻底无视了这句话··“老板,能给捏个木鱼吗”贾无欺走到卖糖人的小贩面前问道。
“包在我身上·”那小贩也十分热情,说完就勾兑糖浆,准备上手了··看着贾无欺亮晶晶盯着小贩的手一眨不眨的眼睛,岳沉檀道:“……你很想吃”·“我才不吃,给你吃的。”
贾无欺头也不回,继续盯着小贩手上的糖稀··“……”岳沉檀看着他专注的神情,最后还是把“不用”两个字咽回了肚子。
“我猜你肯定没吃过·”贾无欺侧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东西我虽然没少吃,不过嘛,木鱼样子的还从未见过·这下好了,一箭双雕,我饱眼福,你饱口福。”
他站在灯笼下,半明半暗间,侧脸带着一层毛茸茸的阴影·这是岳沉檀第一次认真看他的侧脸——·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回过神来,贾无欺已经拿着做好的糖木鱼凑到他唇边:“尝尝”·岳沉檀肃着一张脸:“我有手。”
“我知道·”贾无欺朝他眨眨眼睛,“不过我听说东西总是别人手里的好,所以我拿着肯定比你拿着好吃·”·岳沉檀:“……”这是什么歪理。
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张开了口——·唔,挺甜的··“味道不错吧”贾无欺见他腮帮子鼓起一块,忍笑问道··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乔装改扮·岳沉檀口中含着一大块糖,口不能言,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贾无欺见此,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荆钗记开演啦”原本分散的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朝瓦肆中央涌去。
只见中央最高的那个台子上,不知何时帷幕已拉开,高悬的大红灯笼下,鼓板响起,生旦二人款步上台,来到了戏台中央··贾无欺与岳沉檀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几乎无法动弹。
偏偏岳沉檀的轮椅是个占地方的,不时被人撞到·快要来到戏台跟前时,人群更加拥挤了,有个大个子一直朝岳沉檀挤去·被磕到数次后,他没什么好气道:“一个残废,还来凑什么热闹”·“说什么呢你”还没等岳沉檀开口,贾无欺就不干了。
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揪住了那大个子的领口··力气不小··岳沉檀事不关己般观望着,心中还忍不住点评起来··那大个子见贾无欺态度强硬,加之对方又是两人,自己似乎占不到什么便宜,故作镇定的冷哼一声,从贾无欺手中挣脱开来,溜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你没事吧”贾无欺小心看了看岳沉檀··看着对方像是在看易碎品的目光,岳沉檀淡淡道:“我能有什么事·”·“那就好。”
贾无欺松了口气··“只不过有个小小的问题·”岳沉檀无波无澜地说着,站起了身·只听“哗啦”一声,刚刚还好好的轮椅应声散开,四分五裂。
“轮椅坏了·”他微微低下头,冲贾无欺道··第19回 ·贾无欺看着碎的彻底的轮椅,愣了一下:“你这轮椅,也太不结实了吧·”·“恩。”
岳沉檀不置可否··“那接下来怎么办”贾无欺想去扶岳沉檀,又怕他觉得尴尬,岳沉檀还没怎么样,到搞得他自己进退两难了。
岳沉檀似是没察觉到他的天人交战,一掸长袍:“走吧·”·“你的腿……”贾无欺怀疑地看了看他的下半身··岳沉檀薄唇微抿:“无妨。”
说着,已经迈开了步伐··他身量高挑,于人群中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到·灯影幢幢,他的身形也随之轻微的摆动,贾无欺这才看清——·原来是跛了左脚吗。
他脊梁笔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饶是如此,因为跛脚所带来的身体失衡,还是无法完全控制住·包裹在衣料中的双肩,平直开阔,在行走之中竭力保持着水平,如墨线一般。
戏台下,不少看戏的人注意到了他的跛脚·只是他姿容凛然,如剪风的巨虎,无人敢轻视鄙夷··“沉檀·”贾无欺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走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
“笑你我僧俗有缘三生幸,·笑你我和诗酬韵在桃林··笑你我二八妙龄巧同岁,·笑你我知音不识知音人……”[1]·在轻柔婉转的唱调中,岳沉檀驻足回身,一眼就看见就了面色称得上凄怆的贾无欺。
“我在这里·”他似乎笑了一下··“他笑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笑我口念弥陀假惺惺··笑我佯作轻狂态,·笑你矫情冷如冰……”[2]·贾无欺挤到岳沉檀身边,静静看了一会儿戏台上的喜怒哀乐,才开口道:“你的腿是怎么回事”·“气滞血瘀。”
岳沉檀轻描淡写道,似是浑不在意··“没办法治好吗”贾无欺看了看他线条冷峻的侧脸··“机缘未到·”·贾无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一时半会也无法寻到合适的轮椅,你若有什么不便,只管叫我。”
说完这句,他又有些后悔了,这话说得,是不是太过亲密了·岳沉檀没有立刻应他,反倒是聚精会神地看了会儿戏台上的表演·就在贾无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才听到头顶飘来一句:“你可真是菩萨心肠。”
噗通··贾无欺心狂跳一下,他下意识把手按在了胸前··岳沉檀这是在……和他开玩笑吗·他不确定地看向岳沉檀。
一直停留在侧脸的目光让人无法忽视,岳沉檀侧过头:“怎么”·“你刚刚,”不知为什么,贾无欺有些不能正视对方的眼睛,略带局促道,“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依阁下高见呢”岳沉檀也不回答,神色如常的反问道。
贾无欺低下头,自顾自琢磨了起来·岳沉檀垂眼看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当生旦再次上台谢幕时,贾无欺终于在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中,找到了卜算子。
“看到那个带草帽的老头没”岳沉檀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一棵巨大的槐树下,一个带着烂草帽的耄耋老人一边看着西台的杂剧,一边挥舞着龙头拐杖,像是在应和一般。
这卜算子的年纪……岳沉檀看向对方的眼神,带了几分怀疑··“走,先过去·”贾无欺扯了扯他的袖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好笑道,“你不会真以为他是个老头吧干他们这一行最忌讳的是被人知道真实身份,少不得各种伪装。
我没见过他几次,就已经目睹了他从少到老的成长·”·“既然他不以真身示人,你又如何认出他”岳沉檀问道··“看到那顶烂草帽没有”贾无欺倒没什么可遮掩的,“他不论以什么身份示人,总是带着那顶烂草帽。”
说着,他皱了皱鼻子,“那草帽又脏又烂,不知道有什么好的,他偏就不离身了·不过也好,这样不论他跑到哪里,总能把他给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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