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by 谁言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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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by 谁言若言
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文案:·一夜之间,林子清从备受宠爱的富家子,沦落到异族为奴··是李沅救出了他,并且站在他面前,挥剑斩开了他身上的镣铐··而林子清却给自己的心上带上了一副枷锁,将自己锁在了李沅的身边。
从此,林子清便用半生的时间去追随李沅,终不负李沅对他的恩遇··(可以配合《降君》来看,算是林子清的番外吧~)·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平步青云·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子清,李沅 ┃ 配角:李濂,陈昭,刘据 ┃ 其它:降君,报君黄金台上意,谋士·☆、初遇·暮色四合,林子清从营帐中走出。
前方的高大城墙上亮起了点点星火,黄色的灯火照在积雪上,给眼前这萧索凋敝之景,平添了几分诗意··仿佛是笃定了围城之人不会在此时攻城,城楼上戍守的将士们,开始有了些躁动。
林子清看着墙上人影来往,才想起来,今天竟已是冬至了··他在心中低笑,冬至大雪、吹角联营,竟是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一日··——自己第一次见到李沅的那一日。
—*—·林子清出身于深州北边的一户富庶人家,虽不至于钟鸣鼎食的大富大贵,但也有良田美婢、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宅子·那时的林子清,需要担心的,似乎只有自己的课业。
然而在他十岁那年,异族的铁蹄踏碎了这一切··自幼生活的宅院,被冲天的烈火焚毁·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和蔼的族叔、每日都能见到的亲人们,都死于冰冷的屠刀之下。
库房厚重的门被撞开,里面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全被人抢了去;如玉如冰的白瓷成了无人问津的碎片,在火光中反射着凄冷的光;价值千金的书画就散落在地上、不知道被人践踏了多少次,留下数不清的暗红脚印,触目惊心。
被母亲藏在厨房中的林子清,忍不住从缝隙中偷看·入目的景象让他只觉得,天地之间都蒙上了一层血色··哭喊声,惨叫声,大笑声,脚步声、兵器撞击的声音、刀砍入血肉的声音、木材在火焰中燃烧的声音……无数种声音涌入林子清的耳中,仿佛他身处之处不是人间,而是炼狱。
不知受了多久的煎熬,藏身于水翁中的林子清最终还是没能躲过一劫··一个狞笑着的甸服人掀开盖子,将他拎了出来·天旋地转的那一霎,林子清哭了出来。
仅仅一夜之间,生活就撕开了自己温柔的伪装,向这个十岁的孩子,露出了最狰狞地面孔··此后终其一生,他再也没哭过··甸服人见他年纪尚小,便将他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同掳走。
被掳到北方的林子清,被迫为甸服人放牧·甸服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出去抢劫时,将值钱的东西抢回来,杀掉所有的大人,再把孩子们带回去当奴隶·他们不仅仅这样对汉人,就连在甸服自己不同的部落之间,也是如此。
甸服人也从来没有将这些奴隶当成人看·对于林子清来说,每日里都有做不完的活计,曾经读过的诗书似乎再也没有了用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逼迫着他过早地看透了人心,然后一次次地算计人心,从看守到同伴,没有一个人没被他利用过。
可也只有这样,不甚健壮的他才能在这苦寒之地活下去··这样过了三年,林子清终于等到了朝廷出兵·其间的种种细节,早已模糊··他只能记得自己被带到了行军的营帐中,一位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皱了皱眉,然后一剑斩开了他所带的镣铐,轻声对他说:“回家去吧。”
突如其来的种种变故,令林子清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将军”··那个将领皱着眉头,收剑回鞘,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嫌恶,纠正他:“叫国公。
成国公,李沅·”·听见林子清改口,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的对林子清说:“这么冷的天,你穿成这样可不行·”又转而叫手下人拿来了一件外袍,给林子清披上。
林子清抬头,眼前这人的铠甲反射着不知是积雪还是太阳的光,亮到令人不敢直视·林子清默默地低下了头,将他的样貌记在了心间··—*—·“先生,”身后响起的声音,把林子清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他这才注意到,傍晚时停了的雪,竟又下了起来,“夜深雪重,先生穿得这样单薄可不够·”·乍一听到如此相像的语句,林子清心头一紧·他转头,入目是一张和记忆中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
他压下心海中泛起的情绪,拱手道:“谢主上挂怀,臣的身子也没那么弱,这点儿冷还是能受得住的·”·那张年轻的面庞上从眉梢到嘴角,都是掩不住的欣喜。
林子清看着他这样,也忍不住莞尔而笑,问:“何事令主上如此欣喜”·李濂故意卖了个关子:“先生不妨猜一猜·”·“当贺喜主上。”
林子清略一思索,便猜到了缘由,当下纳首欲拜··李濂也不敢真让林子清在这雪地里拜下去,赶忙扶住了他:“还请先生移步到帐内,濂还有事与先生相商。”
—*—·被救回来又能怎样家早已被毁,他还太小,没办法养活自己··他想过当学徒,可敲了数不清的门,也没有一家愿意要他一个这样瘦弱的学徒。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卖身,从此入贱籍为奴··于是时隔不久,林子清再一次遇见了李沅··采买下人这等小事,原本是怎么样都用不着成国公亲自过问的。
然而李沅不知起了什么兴趣,这日非要跟着府中负责采买的管事一起去看看··林子清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天神一样耀眼的人物,但是显然成国公已经记不得他了··天之骄子平步青云·这一次,他像一个货物一样被成国公挑拣——不,不是像。
是他本身就是一件货物,还是不怎么值钱的货物··在见到管事之前,人牙子就对他说,成国公府是陵州最大的正经主顾,若是国公府都不要他,那他就只能被卖去下贱的地方去了——因他全身上下,也就这一张脸还算说得过去。
他低着头,听着人牙子和管事在讨价还价,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就这细胳膊细腿的,买回去也干不了什么活·”·“长大些就好了。”
“骨头架子小,长不了多大·”·“您看看这孩子的脸,我这里经手了这么多人,就属这张脸最好·”·“你当国公府是勾栏院呢看着脸买人”·眼见着管事就要离去,林子清不甘心这样错过,抬起头,大声喊了出来:“我读过书,会做很多事。”
管事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李沅··李沅饶有趣味的将他上下打量了几遍,用如同天籁的嗓音,斩钉截铁地对人牙子说:“五贯钱·”·而后林子清就以五贯钱——还不够公候府上一次宴饮的身价,进了成国公府。
略微打理了一番,就被带到了李沅的面前··林子清忐忑不安地站在下面·却没想到,李沅的第一句话竟是对他说:“脸长得确实不错·笑一个。”
林子清不明所以地挤出一个笑容,同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上首的李沅··李沅显然是不满意他这样敷衍的笑,带了些抱怨的说道:“怎么这就脸红了莫不是个小姑娘。”
林子清自从见了李沅之后,就觉得脑袋一下子空了,只能讷讷反驳道:“我不是姑娘·”·对此,李沅没再说什么·他转了话题,问林子清:“多大了”·林子清低下头,有些心虚的开口:“十……十五。”
人牙子告诉他,把年纪说大一些,才有人会要他··“都十五了还没有喉结难不成真是个小姑娘”李沅看似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威严尽显,“再问一遍,多大了”·林子清不敢再隐瞒,实话实说:“十三。”
“这还差不多,”李沅这才点了点头,语气森然地对他说道,“若不是我将你买了回来,你当知道自己该去何处·成国公府上的饭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吃到的,但凡你存了别的心思,我定不会留你。”
李沅见林子清面上有了惧色,思忖着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严厉,吓坏了眼前这个孩子,便稍稍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你若是对我忠心,我也绝不会亏待你的。”
林子清慌忙应承:“子清定不敢再欺瞒国公·”·“子清,”李沅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问他,“哪两个字”·林子清心思灵动,存了几分将自己会得东西给李沅看的意思,于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李沅说:“我可以写给国公看。”
李沅看着林子清运笔写下几个字,笑着点头,十分满意地称赞道:“不错,留下罢·”·作者有话要说:可以配合着蠢作者的《降君》去看,这两篇文的顺叙时间节点大概是一致的。
划重点:一剑斩开镣铐,镣铐一般为铁制,所以李沅的剑十分锋利,可能为不锈钢或是铸铁·由此可知,李沅掌握了先进的冶铁技术→_→(这是一本正经的瞎扯)·李沅并不是什么很纯良的人,就是看着林子清聪明才对他感兴趣的,(其实是看脸,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旧坑没填开新坑真的不对_(:зゝ∠)_但是我实在手痒·这篇已经写完了,很短的小短篇··☆、身份·就这样,林子清留在了成国公府··他却并未被指派任何活计,反而又开始学那曾经学过一些的诗书,以及兵法谋略。
初时他不明所以,只想着,国公让他学,他学便就是了··李沅时不时会考校他一番,某次李沅问他,可知为何要这样安排,他摇头答不知··“国公府不缺一个端茶送水的下人。
你很聪明,也不该只是做伺候人的事·”李沅“啪”地一声合上书册,看向站在下首的林子清,语气凝重,眼中却有流光溢彩,“好好学,将来为我所用。”
他看到了一个可以接近李沅的机会——用自己将要学的东西,为李沅出谋划策,于是愈加拼命地学这些··李沅准许他进藏书楼,他便整日泡在藏书楼内。
这样过了三年,他不知道自己学了多少东西·这时的他十六岁,个头高了些,身子也不似之前那样羸弱·李沅开始带他出入军营··又四年,他恰逢及冠,成了李沅帐下的一个幕僚,数次跟随李沅出征,会为李沅献上一些计策。
李沅对他也愈发看重了,将成国公府内的一方偏院拨给了他,院子不大,但胜在幽静·里面的陈设也称得上是精致了··有时候,林子清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自己从未有过幼时的不堪,而是一直都待在陵州成国公府中,从小就与李沅相识。
他在院中东南角植了一株梨树,旁人问起时,他答是因自己喜欢吃梨··李沅听后笑他,梨树结果还得等上好几年··他但笑不语,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折扇——扇面上,是李沅闲时做的一幅画,以及手书的一句“雨打梨花深闭门”。
李沅并非是个武将,至少他自己从不承认自己是武将的·他少年时在京中国子学读书,诗、书、画三项均负盛名·后来继承爵位、统领陵州驻军后,也是“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人物。
光风霁月,举世无双··—*—·林子清突然道:“主上该改口了,臣名为子清·”·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濂可不敢唤先生的名字,”李濂半低下头,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样,“幼时被阿兄和先生打怕了。”
林子清看着李濂的熟悉动作,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顽劣不堪的幼童··—*—·记不清是在哪一年哪一月了,某日李沅毫无预兆的问他:“子清啊,你会不会带孩子”·李沅这般语出惊人,他只好无奈地回道:“国公,属下可还没成家呢。
哪里会带孩子呀·” 同时清在心里暗想,这都是些什么事·比他大四岁的李沅早已成亲,举案齐眉、儿女双全,如今想要把孩子也让他带么·“你怎么还不成家年纪也不小了啊。”
李沅像是刚想起来这件事一样,转问他,“看上哪家的小娘子了跟我说,没有看上的我就帮你找一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定能让你满意·”·活生生就是一个关心下属的好上司该有的语气,林子清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属下整日要么在国公府里,要么在军营中,哪有时间认识什么姑娘啊·”林子清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还有,国公莫不是忘了,属下可是贱籍。
别说大家小姐了,就是一般的平民女子,怕也是不肯下嫁属下的·”·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子清也曾有过喜欢的人,是个明眸善睐、笑起来比桃花更灼人眼的姑娘。
他只见过佳人寥寥几次,却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与佳人是云泥之别·果然没多久,便传来佳人觅得良婿的消息·他便再也没有了娶妻的心思··李沅皱眉,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沉声说道:“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你等着,明日我再来·”·在林子清反应过来之前,李沅已经不见了踪影··林子清无奈的去给院角的梨树浇水,其实是贱籍还是良籍有什么分别呢他又不想娶妻,像现在这样,过得也挺好。
第二日,直到晚饭后,林子清也没等到说明日再来的李沅,他以为李沅已经忘了曾说过这话,毕竟在某些事情上,李沅也是兴之所至……不甚靠谱··却没想到,第三日清晨,李沅去找了林子清,颇有些炫耀意味地递给他一个木盒。
林子清打开木盒,入目是一份崭新的身份文书,以及两张有些泛黄的卖身契——他的卖身契,留在国公府和官府存档的各一份··他疑惑地抬眼看向李沅。
李沅无所谓地耸肩,“本来想昨天就给你的,结果在刺史衙门中耽误的时间有些长了·那群人,做什么事都慢得很·”·林子清看了那方木盒半晌,身份文书很新,上面也未写着他曾入贱籍为奴,这不是“放免”后应有的样式,而应该是李沅特意为他新办了的一份文书。
他将文书拿起,发现下面竟然还有一张纸,上书任他为陵州录事参军,正六品上的官职·录事参军为各地军营的属官,可由统帅自行征辟··他昨日不过提了一句,结果李沅不但将他恢复良籍,甚至还给了他从未奢望过的官身。
恩遇至此,要他如何报还·林子清一撩衣袍,向下跪去··李沅连忙伸手,想要将他扶起来:“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这样·”·举手之劳……对李沅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林子清来说,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林子清没有理会那只伸过来的手,端正的行了一个稽首礼··“还真是实心眼,”李沅浅笑着看着他,“行了,起来吧·”·林子清起身后,李沅有盯着他看了几眼,突然道:“那李濂就交给你了,他不听话你就直接打,别打残了就行。”
李沅看林子清嘴唇微动,似乎是有话要说出来,忙抢在他前面开口,把他欲说的反驳堵在嘴里:“这事就这么定了·对了,打的时候,记得把他嘴堵上,千万别心软,也别让阿娘知道。”
林子清只能无奈领命··那时候的李濂刚不到十岁,正是鸡飞狗跳的年纪·先国公早逝,太夫人疼爱幼子,李沅又忙于军营诸事,因此李濂基本上是处于无人能管得住的境地,干过不少上房揭瓦的混账事。
每当李沅要罚他时,他认错认得比谁都快,态度又诚恳,李沅总是下不了狠心对幼弟动家法·然而后来李沅才发现,李濂认错是快,但他一向不改··李沅这才下定决心要教训李濂。
然而往往是棍子还没落下去,李濂便大声呼喊,叫声传到了太夫人的耳里··在生下李沅之后,太夫人还曾经有过好几个夭折的孩子·以至于李濂刚出生时,太夫人照顾他就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生怕李濂有个万一、又夭折了。
这样的疼爱,在先国公故去、一家人从京中迁至陵州后更胜几分··然而太夫人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不出声阻止·直到李濂挨完打,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冲着太夫人轻声喊疼,她才对着这兄弟两人默默地抹眼泪。
李沅见寡母如此,一时也失了主意,之后再不敢当着母亲的面对李濂如何··李沅这才想要林子清帮忙管教李濂··如此一来,林子清除了要忙陵州大营的事务外,还得为着精力永远旺盛的李濂操心。
他总算是明白了李沅说出“不听话了就打”时候的心情,这李濂,有时候真能让人束手无策··林子清在会将李濂所做过的事情一件件的记录下来,过一段时间算一次总账。
这样几次之后,李濂就开始用各种手段躲着他,不被他发现·林子清忽然觉得和人前乖巧人后浪的李濂斗智斗勇,才是真的把他这么多年所学的东西全都用上了··他甚至还曾故意给李濂设圈套。
李濂发现后,向李沅诉苦,结果被李沅一句“你没人家聪明,被抓到了能怪谁”给说得目瞪口呆——这么对你弟,还是亲兄长吗·好在李濂虽然顽劣,但对李沅十分尊崇。
有李沅给他撑腰,无论李濂心里如何想,至少在面上对他很敬重,一口一个‘林先生’,叫到了如今···天之骄子平步青云作者有话要说:熊孩子李濂没被养残大概是本文最大的金手指了吧。
李濂后来心态极好,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被虐习惯了┑( ̄Д  ̄)┍·☆、记得·“先生是有表字的吧”李濂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还算折中的方法。
同辈相交时称字为敬,而君主称臣子的字则表示对臣子的器重··林子清确实有字,但是几乎无人以字来称呼过他·多年不用,他反应了一下才道:“昔年国公所取,臣表字为明之。”
清,朖也;朖者、明也[1]··“还是接着叫先生吧·”李濂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林子清才反应过来,李濂表字慕之,也是李沅所取·不像清与明二字互为表意,慕字与濂并无任何关联。
……还真是一时读着顺口就定下来的字,李濂心道,给你弟取字都这么敷衍,果然不是亲的吧·进了主帐落座后,李濂摊开一张纸,对林子清说:“先生请看,这是城中刚送来的。”
林子清用匆匆扫过一遍后,面色微变·他拿起这张纸,又仔仔细细地读了几遍,这竟是当朝的中书令王全鹤遣人送来的投诚状,言及明日一早,会开明德门来迎大军入城。
这并不足以让他惊奇,因在围城之初,他与李濂便料到了这种境况·真正令他意外的是信的最后,有一串长长的、足有五六十人之多的署名,而且个个都身居要职。
“联名上书要凑齐这么多人都困难,有这样一群臣属,陈昭也是够不容易的·”李濂手指着那张纸上的落款,笑意中透出点点嘲讽,“先生你说,要是我把这张纸拿给陈昭看,会如何”·林子清不赞同地望了李濂一眼。
李濂立即会意,连忙道:“先生放心,我就随口一说,可没想真这么做·”·李濂又冷笑道:“我回了王全鹤,兵临城下时投诚,就该拿出点儿诚意来。”
林子清便明白了,李濂这是还想给陈昭出气·他也不戳破李濂的心思,平心而论,他也不甚看得上王全鹤这些人·与只道:“主上也别太过了,还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多少留些余地。”
“濂知晓分寸的·只是让名单上的人,明日一早,都在城门口候着罢了·”李濂低眼,叹了口气,又道,“先生还记得么,当初还是先生让我与陈昭亲近的呢。”
林子清当然记得··—*—·已经快四更了,林子清远远地便望见李沅所在的主帐还亮着灯,他想了想,挑帘走了进去·守在营帐口的卫士认得他,也没有阻拦。
李沅听着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他:“子清,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倦·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啊……林子清抬头,发现李沅右手撑着额头,眉心已经被李沅摁得有些泛红。
他也不说话,只是颇为不敬地直视着李沅··等了一会没听见来人开口,李沅从堆满文书的桌上抬起头来,见林子清在打量自己,李沅也不生气,直接对他解释:“头疼得实在厉害。”
“属下失礼,”林子清告罪后,便走到李沅身侧,伸手探他的脉,又看了看李沅的舌苔和眼睑·最后,总结道:“国公该多休息了·”·“看你刚才那样,我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
李沅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也想歇啊·”·林子清自然知道李沅的难处·这段时间,北方的甸服又有南下之势,李沅已经向中书上了不知多少份重防务、催粮饷的奏章了,而朝廷却只用一句“国库空虚,近日不宜大兴干戈”来答复。
国库空虚可国库再空虚,人家要打到你家里来了,你还不得反击么·这些事,京中可以推脱,身为陵州大营主将的李沅却不能不管不问。
所有的事都堆在了一起,李沅竟是片刻都休息不得··林子清找到一方席子,在李沅身侧顺势跪坐下来,将手覆上了李沅的额头·被林子清触碰到的时候,李沅下意识地抬手,但很快便又将手收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啊,我都不知道·”李沅闭上眼,语气间放松了些,“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不会的啊”·林子清为了方便手上用劲,跪直了身子,稍稍前倾,用半开玩笑的语调说起:“多学点儿东西总是好的。
属下可怕哪日国公不要我了,我又知道国公那么多事,那估计是活不成了·”·他这话半真半假·这些年来,李沅对他倚重,让他接触过很多机密的事。
他毫不怀疑,若是有一天自己背叛李沅,李沅会将他斩杀··“小美人怕了那你多笑一笑,我便不会不要你了·”李沅十分放心地任林子清按在自己头顶的几处穴位上,含笑说着,“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林子清也不管现在李沅正闭着眼睛,颇为无奈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就对李沅说:“这么多年了,国公调戏属下,难道就没有新的路数了么”·李沅私下里总会叫他“小美人”,一开始他十分不愿,可抗议了几次之后,李沅死活不肯改口,后来他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也能面不改色的反击回去。
不过成国公府家风严谨,自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李沅从未接触过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也没有沾染上纨绔的习性,确实只会用这几句话来“调戏”林子清··“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小美人,”李沅笑得愈发放肆,“小美人这么聪明,还什么都会,爷哪里舍得不要你呢。”
林子清已经习惯了李沅时不时地不正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动作又加快几分·差不多一炷香,林子清终于停下,趁着李沅睁眼之前,顺势坐了下去。
却没想到李沅睁开双眼后直愣愣地看向他,正色道:“早知如此,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该把你留下·”·林子清一愣,李沅说第一次,也就是说,李沅记得见过自己两次。
他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李沅:“国公记得属下”·天之骄子平步青云·“那是·我说过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你还不信·”李沅十分得意地答道,“何况你长得这么好看,让人怎么忘得了”·林子清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原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心中小心翼翼地记着那年的积雪连营,营中那个光彩夺目的将军,还有将军给自己披上的那件外袍。
现在却听见李沅说,他也一直都记得那个十分狼狈的自己··那时候,李沅斩开了他身上的镣铐·而现在,他却在心里给自己带上了一道枷锁·简直是,不能更傻了。
林子清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呼出一口气,对李沅笑道:“国公果然只是看上了属下的脸·”·李沅点头,承认的理所当然:“对啊,你不会是今天才知道吧”·林子清知道李沅是在和他开玩笑,却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那国公就别让属下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比如给九公子提亲。”
“这事不该你去嘛”李沅撇了撇嘴,“李濂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先生\',你去帮他提亲,怎么能叫乱七八糟呢”·林子清强按下激动的心情,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出:“九公子已经去了宁远了。
何况这么大的事,属下去办像什么样子”·“确实是该我去·可我在陵州实在走不开,只好让你替我跑一趟·”李沅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看沈焕回了宁远,我还舍不得让你去呢。”
林子清只好应下,不管这事有多不合理,他也没办法拒绝李沅的要求··“嗯,到了宁远,你去告诉李濂,别让沈焕看不起他·”李沅好像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说道,“哦对了,听说那齐王领了差事,也要往宁远去。”
林子清点头称是,李沅虽然人在陵州,但需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他帮着李沅管理京中传来的种种情况,早就听闻了这事,却不知道李沅为何在此时提起。
李沅思索了一下,又问:“我记得他是与李濂同岁·”·“是,齐王是建业二十一年秋天生的,比九公子尚要小几个月·”·“正好,让李濂与他结识结识。”
李沅手指轻扣桌案,过了一会又摇头说,“直接让李濂跟着他一道好了·人家都能领了差事去办,他这么大的人,也该出门历练了·”·“可齐王毕竟是亲王,不一定肯让九公子跟随。”
他觉得李沅这决定下得过于草率了,对李沅欲言又止,“何况九公子应该也不愿意·”·“齐王你不必担心,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凭什么拒绝”李沅颇有些不以为意,丝毫不将那个皇子放在眼里,“至于李濂……你就跟他说,要是敢不愿意,也别想什么文官出仕了,回来之后就直接进军营。”
林子清在办好李濂与沈六娘的亲事之后,硬着头皮把李沅的话传达给李濂··与他预想的不同,在听完之后,李濂只是面上抱怨了几句,就欣然接受了此事。
更让他意外的是,陈昭对此事也十分乐意·他这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在他来之前就结识了,并且相处得不错··—*—·林子清思及往事,脸上不禁添了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对李濂说:“臣欲问主上一句,若是周帝一直不肯降,主上真能下得去手”·“都到了这地步,我若是下不去手,岂不太荒唐了”,如他预想中的一样,李濂毫无波澜地回答出这句话。
林子清觉得听见这话的自己该高兴,因为李濂这样的性格,适合当一个好的帝王·但他又忍不住想起此时在太极宫中的帝王·他叹了一口气,那个有几分孤僻的年轻人,曾经对成国公府有大恩。
形势如此,李濂不能在此时论情义,但这份与李沅有关的恩情,他却不得不报··作者有话要说:[1]:说文解字注·一般来说名和字应该互相有关系,但是字也可以表达长辈对晚辈的期许,比如“慕之”,李沅怎么可能随口就取个字呢→_→·颜控李沅一直都是特别正经的乖孩子,调戏人永远只有一个套路。
李沅说自己过目不忘是假的·他确实记得林子清,第二次见到林子清时,是认出来这个人了的,然而也只停留在长得不错这个印象上,毕竟他救过的人那么多,不可能每个都留意。
后来是因为林子清“擅作主张”,李沅觉得这孩子很聪明,再加上长得不错,才把他留了下来··☆、入城·第二日一早,大军拔营··京城南面的明德门大开,来迎接这座城新的主人。
李濂坐在马上,踏进城门的那一刻,一道金光从云中射出·拨云见日、阴霾尽散,的确是个好兆头··中书令王全鹤果然领着签名的五十八个人候在了城门口,看着曾经手握重权的一个个臣子,李濂毫不留情地对手下人讥讽道:“这便是所谓的贰臣。”
林子清无奈地摇头,李濂见状也只是不甚在意地耸了下肩·林子清在心中想,即便成了帝王,李濂也始终是有几分任性嵌在骨子里的,怎么也改不了··林子清跟在李濂身后,纵马走在近百步宽的御街上。
看着街两旁鳞次栉比的坊市,他不由得去想象这座城最繁华时候的样子,当是比陵州热闹百倍··说起来,成国公府并非扎根于陵州,反倒更应该算是京中勋贵,且与皇室关系匪浅,李沅的母亲便是宗室女[1]。
李沅生于京华、长于京华,在弱冠之前才到了陵州·边塞重镇再繁华,又怎能与自幼生长的京华之地相媲美·于是李沅经常会说些京中的盛景给他听,顺便抱怨几句陵州乃是“塞北苦寒之地”。
快到朱雀门的时候,李濂突然停了下来,远远地盯着前方··林子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朱雀门洞开,有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宫门口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跪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下拜。
之后直起上身,膝行向前··天之骄子平步青云·这一连串的动作做下来,那人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他竟然真的降了·”李濂喃喃自语,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从未考虑过陈昭会降这个可能·在李濂的印象里,陈昭十分执拗,有些时候甚至有些偏激,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个词来形容陈昭,再贴切不过·他相信,若是国破,陈昭定会以身殉国。
林子清不语,却没有像李濂那样吃惊·陈昭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怎么可能为了自己所谓的气节傲骨,而置一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只不过这个时间……也真的是太巧了些。
他若决定早一日或晚一日,都不会遇上这样正巧撞上自己臣子投敌的尴尬场面··李濂翻身下马,跟在他后面的众人也都不敢再坐在马背上了··“先生,我们可否往前再走几步”李濂盯着前方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紧紧握住缰绳,轻声询问林子清,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往前走几步,他能少受些罪·”·林子清没有拒绝·他们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直到能看清彼此后,才停了下来··陈昭膝行至李濂身前,奉降表、玉璧,三拜三顿首。
林子清看见陈昭的眼中,有愤怒有不甘有悲哀,交织了那么多种情绪,到最后却变成了空无一物·似乎从此以后,世间种种,与他再无关联··“入宫吧,”李濂对着身后众人下令。
他的眼神看着前方,却未聚焦到宫门处,似乎穿透了宫殿,凝视着遥远的天际··甫一入宫,李濂就急匆匆地褪下戎装,放着众多繁杂的事物就欲往外跑··林子清问他要去哪儿时,他避而不答——可这里除了陈昭之外,哪还有什么旁的能让李濂急切成这样的人或事啊·李濂不在,一应事务都需林子清代为处理。
林子清只站在太极殿一角,不甚要紧的小事他可以定下,但有些事,却必须要等李濂来拿主意··他看着殿中忙碌的众人,猜想多年前那道致李沅于死地的旨意,是否也由此初发出。
他紧闭双眼——若是早知结局,在那时就该死命拦下李沅·便是抗一道旨又能如何最多不过,与现在等同··只可惜,世间没有早知如此。
—*—·变故来的总是猝不及防··刚过完年,经历几番波折,做了许多荒唐事的皇帝便驾鹤西去,即位的新帝是个有几分怯懦的人··朝中有人进言李沅势大,新帝对手握重权的臣子天生便有些忌惮。
可李沅却并不将此当成大事来看,他不相信这个曾当了四十多年太子的新帝,会真的对自己做什么··如今甸服虎视眈眈,曹婷没理由自损臂膀,何况经过他多年经营,不夸张的说,整个陵州大营,已尽在掌握之中。
又一年春夏之交的时候,甸服南下,李沅奉旨出征··原本以为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征战,林子清留守在陵州,如同之前很多次的安排一样·出征前李沅还对林子清笑言,等他回来的时候,军营外漫山的青杏应该都熟了。
可谁都没想到,李沅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青杏熟了,无人采收,烂在了山林中[2]··明明是盛夏,可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林子清却觉得四周冷得像是严冬。
他去了战场上,无数的尸骨堆叠在一起,无法辨认,却能想到当时的惨烈·他一具具地找过去,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找了多久,才勉强找到了李沅的佩剑——正插在一个甸服人的胸口。
那日他紧握着李沅佩剑走了出来,而后将所有的尸骨焚成灰烬·之后的事情,他便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来,李沅留在京中为质的妻儿在回陵州的途中,竟遭遇了匪徒,全部身亡。
“他们怎么敢”那时的李濂仰天长啸·同样悲痛欲绝的他尚存了几分理智,将恨不能跑到京城去向朝廷当面质问的李濂拦了下来。
只是一个转念,李濂就明白了利害关系,忍着快要流出眼眶的泪水,对他惨淡一笑:“先生放心,濂不会冲动的·不过如今,濂倒是更想去京中问问……鼎之轻重。”
曾经只想靠着荫封去鸿胪寺、光禄寺,或是找个富庶的地方求外放的李濂,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向林子清表露了自己问鼎中原之意··与一心做忠臣的李沅不同,李濂自小就离经叛道,对君君臣臣这套东西并不十分看重。
如今长兄一家被朝廷害死,他自然不肯再忠于朝廷·而林子清更是只忠于李沅,现在的他,只想着为李沅报仇··林子清肃然下拜,向李濂行了君臣之礼,稽首道:“臣林子清,见过主上。”
如今他自称为臣,称李濂为主上——“主上”一词向来是臣子称呼君主所用——便是认定了主君,将要协助李濂问鼎中原之意··“先生请起,”李濂弯腰将他扶起,“日后还要多仰仗先生。”
朝廷派了人来接管陵州军营,李濂知道朝廷忌惮,在人前绝口不提李沅的曾经功绩,只说兄长一人的过失误了军情乃是大罪·他甚至不敢为兄长守孝,平日里饮酒吃肉一如常时。
但林子清曾无数次看见李濂在无人处,将自己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每日清晨,李濂醒来时,枕头都被眼泪濡湿了[3]··失去了遮蔽的树苗,很快就长成了栋梁。
被李沅说成是“不足为患”的甸服,终究成了心腹大患·朝廷在北境一连折损了十几位将军,几乎再无可以领兵之人··曾经对陵州大营的兵权趋之若鹜的各路人马,如今都唯恐自己避之不及,被派到陵州来。
这时候李濂站了出来,以成国公李沅胞弟的身份,上书愿守陵州、抗甸服·这时候朝廷也顾不得猜忌了,连忙同意了李濂的请求··到了后来,林子清不得不叹服,真的是有天赋存在的。
李濂此前一心想着文官出仕、从未上过战场,可他打的那几场仗,都是极为漂亮的胜仗··甸服孤军深入,被这样一挡,脚步慢了许多,李濂趁此又收复了几座城·不知朝廷是出于安抚还是奖赏,爵位官职毫不吝啬地被加到李濂头上。
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李濂接到圣旨的时候冷笑了几声,只在看到“成国公、平陵节度使”这两个词时微微动容··此前朝廷猜忌到不敢让他碰军权,而到了如今,连原不该由他承袭的爵位也都给了他。
而节度使一职,则意味着从陵州到平城,也就是小半个北境的军、政、民,都可由他一人掌控·由此可见,朝廷当下真的是,无人可用·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个绝好的消息。
此时他们才查清,当时是皇帝密诏周围几座大营均不许援助,也不得私自供给粮草给李沅,李沅才会那样惨烈的战死·而促使皇帝下诏的人,乃是朝中的重臣刘据。
在军营中的李濂听闻此事后,一剑斩断操练用稻草人的头颅,面色不变地道,“他日定为兄长报仇·”·作者有话要说:[1]: 李沅他们家和皇室的关系,大概类似于西魏北周隋唐,是个大的利益集团,互相之间都有姻亲关系。
[2]: 陵州大营应该是府兵制,类似于府兵制,兵农合一,战时从军打仗,平时耕种·杏树应该是他们的农作物之一··[3]: 此段参考东汉光武帝刘秀··☆、恩仇·没过多久,李濂便回到了太极殿中,对林子清解释了一番,便开始着手处理各项事务。
一切井井有条,然而到了晚间,林子清又找不到李濂了··林子清有些无奈地向陈昭被羁押的西宫走去,同时在心中琢磨着,该怎样开口··走进西宫,见到陈昭后,他长跪深拜道:“五郎又诛杀刘据,报了国公之仇。
林子清不敢代主上言谢,然五郎恩义,子清必不敢忘·”·—*—·五郎……林子清还记得初见面时,陈昭便不喜别人叫他齐王··其实当年谁都没想到,陈昭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最后真的能登基为帝。
在李沅去世后不久,刘据就越来越受皇帝的信任,权柄越来越大,没过多长时间,刘据便起了弑君的念头·自古权臣女干佞不少,但敢于亲自弑君的人却屈指可数——而刘据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的平陵已经隐隐有了自立之势,李濂想要扩充陵州大营,便开了成国公府的库房,自造军械,自供粮草;而赋税是由节度使下属的衙门收取,再上交给京中一部分;京中传来的各项旨意,大多并不施行。
京中众臣争权、自顾不暇,何况李濂抗击甸服确实有效,朝廷对北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那些被李濂收复的地方··相应地,刘据弑君、扶持幼帝登基的消息传到北境时,也已经过了十几天。
李濂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那以后便清君侧吧·”·然而没过几个月,有一道消息传来,幼帝暴毙··李濂听闻后,皱了下眉头问道:“刘据篡位了”·见林子清摇头,李濂便大概明白了,轻描淡写地对林子清说:“烦请先生写个贺表、遣人朝拜,去应付京中了。”
是完全不将新帝放在心上的态度··林子清趁着李濂转身欲离开之前,开口道:“灵帝第五子,齐王昭即位·”·听到这个名字,李濂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惊异地问:“怎么会是他”·林子清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为何。
在幼帝暴毙后,刘据该扶持另一个年纪小的皇帝登基才是,然而他却让年纪不算小的陈昭即位——或许因为先帝已无子,而陈昭被养于中宫,算是灵帝的半个嫡子,却又从小不受宠,易于拿捏。
可这理由并不充分,何况为了让陈昭能顺利即位,刘据甚至将先帝的一众兄弟,全部杀死··种种做法,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那还真是麻烦了,”李濂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有些不耐烦,“贺表我来写,往后京中有什么旨意过来,都让我看一眼,年节什么的,也都提醒我一声。”
过了一瞬,李濂又笑道:“刘据这回可算是作茧自缚了·先生要不要赌一把,看陈昭过多久会除掉刘据·”·不到两年,刘据便被诛杀。
—*—·陈昭冷笑:“恩义林先生所谓的不敢忘便是以臣伐君吗”·林子清抬头仰视他:“恩义是对五郎您一人的,不是对大周朝廷的。”
林子清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强词夺理了,陈昭毕竟是这朝廷之主·然而陈昭是替李沅报仇的人,可当年害死李沅的圣旨是朝廷发出的·一恩一仇,林子清没办法混淆。
果然,听了林子清解释的陈昭气极:“先生也不必称昭为五郎,直接一些,称昭为废帝岂不更贴切”·林子清再次深拜:“五郎诛杀刘据报了国公之仇,便是李家欠了您一命。
子清卑贱,勉强算得上是李氏的家臣·若是五郎心中有恨,便拿了子清的命做抵吧·”·林子清将自己的佩剑递给陈昭,可陈昭最终也没有真的杀了他泄愤,却也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在回去的路上,李濂叫住了林子清,他看透了林子清以言语刺激陈昭,欲让陈昭同意禅位之事,却没有责怪他,只问若是陈昭真的杀他泄愤当如何··林子清沉默片刻后将心中所想说出——“若是五郎真的拿了臣的性命做抵,也是臣之荣幸。”
他当时真的是有些希望自己能死于陈昭手下的,若是能替李沅抵命,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先生心中所认之主,究竟是濂,还是家兄”沉默半晌后,李濂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萦绕在他心中依旧的问题。
李濂的嗓音散落在黑暗中,林子清只能垂首静默··自己心中所认之主,应该是李沅吧……是李沅救了他,并一手造就现在的自己·若没有李沅,他当年一个都快要活不下去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今天的权势地位他曾经学弈学画学茶,只是为了投其所好,让李沅多看自己几眼。
可是即便没有李沅,作为一个谋臣,他也愿意追随眼前这个人,这个光芒耀眼且强势的帝王··然而若没有李沅,他又怎么能成为一个谋臣呢··天之骄子平步青云·好在李濂没有追问下去,便重新向前迈开了步子。
林子清跟在他后面,心想自己与李濂已有嫌隙,是时候该考虑离去了··十一月二十六,陈昭下诏禅位·三请三让之后,十二月初三,李濂于太极殿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成”,年号为“嘉平”。
林子清的官职被定为了尚书左仆射·自前朝起,尚书省便不设尚书令一职,以左右仆射为最高长官·所以如今林子清,真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原本李濂还想给他封爵,他坚持不肯受,这才作罢·然而他这样的行为,便使得这个朝廷有封爵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有,也多是降等袭爵··李濂即位后的第一次大型礼,便是六天后的献俘。
李濂起兵的由头是“吊民伐罪”——诛其罪,吊其民·因此所献之俘便理当是陈昭了[1]··然而李濂将太庙太社内的仪式省略,并将承天门城楼上的几步仪式改到了太极殿中。
这件事,林子清却从未听闻一点儿风声·李濂确实对他有些不满了,林子清对自己说,是该离去了··陈昭身穿白衣跪在殿内,林子清心想,陈昭应该早就看出来李濂的意图了。
刘据被诛杀前后,李濂正准备与甸服和谈·国库从好几年前就开始空虚,这些年又连发了几场大灾,实在是没办法长久地打下去,而甸服那边更是如此·林子清却丝毫不担心李濂会这样长久地讲和,毕竟李沅是死于甸服人的刀下。
李濂自己也承认,待到一切平定,休整几年后,定要再次开战、收复失地··然而朝廷却迟迟没有答复,显然是在顾忌着什么·李濂连着上了几道奏章,外加一封给陈昭的私信,才换来朝廷的同意。
和谈之后,李濂想着大势已定,便又上书,言东南节度使兵权甚重,多有割据之势,请求削减其兵力··此封奏章一出,朝野哗然·李濂的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了,毕竟若论兵权之多,众多节度使里有哪个能比得上他而此时他却上书请求削减东南兵力,其意如何,不言而喻。
原本以为等到的会是朝廷的征讨——李濂当然不怕,因为京中的禁军,无论是人数还是质量,都远不能与陵州大营相比··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陈昭竟然同意了李濂所请。
只派出了一个监军,便让李濂带着人去东南了··林子清想,那个时候的陈昭,应该已经能预料到自己未来的命运了··李濂若是要反,没有人能拦得住在边境、与甸服交战已久的陵州军。
唯一能与陵州大营相媲美的军队,在宁远沈焕的手里·而沈焕,是李濂的舅兄,与李沅幼时相识、多年交好[2]··派监军并没有什么作用,或许只是因为陈昭不愿相信而已。
在收服了东南几个节度使的兵权之后,李濂便斩杀监军、自立为王,向着京城进军·沈焕手中的军队,则一直在北境,防备着甸服··陈昭虽也不停地派人抵挡,可终究是兵力悬殊、不堪一击。
不到两年时间,李濂便从东南边陲一路打到了长安城下··作者有话要说:[1]:“诛其罪,吊其民”出自《孟子?滕文公下》··以及我真的知道禅位和献俘之间存在逻辑错误,然而我就是想写,恶趣味没办法。
[2]: 前文有些林子清去宁远帮李濂提亲,不知道还有人记得么_(:зゝ∠)_,李濂成亲了,只是没有写出来而已··李濂和陈昭这俩人,也真的是一言难尽_(:зゝ∠)_·☆、不负·献俘仪很快便结束了,当天下午,林子清于武德殿求见李濂。
·李濂以为林子清是来兴师问罪的,上来便向他认错,说自己不该擅自改动献俘仪··林子清听到这话后,首先想到的并非是君主畏惧臣子,乃是大忌——而是想,李濂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认错够快呀。
李濂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太庙中献俘——真要到了太庙我对着他们说,不肖子濂将五郎带来了,就是诛了刘据,替长兄报仇的那个五郎·我还指望他们夸我一声长能耐了吗……估计会被阿兄打死吧。
林子清不由得想,若是让李沅知道了自己撺掇着李濂谋反篡位,最后还做成功·不论是为了什么,估计自己和李濂都得被打残··林子清原本想说让李濂对陈昭好些,可突然这件事觉得不用自己说出口。
如今天的献俘仪,也如他之前所见的种种,毕竟是少年时交心的好友,李濂总是会护着陈昭的··也不知到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李沅会不会少生些气··林子清不由得浅笑,说出了他此行最重要的意图:向李濂求陵州录事参军一职——当年李沅给他的官位。
李濂顿时脸色一变,问他何故请辞··劝过几句之后,李濂便明晓了他的心意,不在执意强留他、答应年后让他归陵州,可却没有给他陵州录事参军一职,反倒加封太子太傅,让他以尚书左仆射、太子太傅致仕。
用李濂的话来说,便是:“若是先生真的以陵州录事参军一职隐退,那岂不成了濂苛待功臣了朝中那么多的有功之人,一个个的可都该寒心了·”·准备告退的时候,他听见李濂小声嘟囔:“先生说什么害怕日后,分明是因为家兄。”
他再一次替李濂肃整衣冠,对他说:“臣是报国公之恩,却也是心甘情愿地追随于主上·”李濂总是想追随着兄长的脚步,可却从未发现,自己早已超过了兄长。
李濂还提出了要送他出京,他没有拒绝这样的恩赏··正月二十日那天,林子清踩着宵禁开放的点,从家中走出·侍童打开大门的那一刻,林子清不由得愣了一下——李濂正独自静立在门口。
林子清原以为李濂说的“送他出城”,只是在城门口与他说几句话、折柳送行·然而这样,对一个臣子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耀·他却没想到,李濂真的是要从城内一路送他出城。
李濂接过林子清的包袱,掂量了一下,放到拴在门口的马背上,问道:“先生只带这些东西吗”·天之骄子平步青云·林子清牵过家仆手中的缰绳,走到门外,答道:“臣一个人,没多少需要带的东西。”
“也好,毕竟先生一路都要经行官驿的·等到了陵州,再由州府替先生置办些东西·”李濂颔首,对林子清道,“先生请上马吧,趁着清晨人少,走得会快一些。”
林子清婉言拒绝了李濂让他逾制一次,走城墙御道的提议·然而恰逢休沐,清晨人少,两人就在长安城中疾驰,到城门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出城门后,李濂并未停留,林子清跟着他到了十里长亭才停下。
“臣欲向主上求个恩典,”林子清忽然开口,“臣想去国公府内看看·”成国公府作为李濂曾经的潜邸,自然是被守护起来了,不让人乱入,他想进去还需要李濂同意才行。
林子清的前半句话让李濂心头一紧,这语气和林子清要辞官时候的语气如出一辙,让他以为会有什么要事发生·听到后半句话后,李濂才长出一口气,仿佛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笑道:“应该的。
先生想去,什么时候都能去·”·又过了片刻,李濂又像想起什么来一样,对林子清道:“不如把先生曾经的院落划出来,这样先生也方便些·”·林子清拱手道谢。
李濂不语,过了半晌,才道:“先生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濂该做的事……若是方便,还请先生代濂去祭拜家兄·”·李濂从未告诉过别人,当年自己曾因琐事和李沅吵过一场,惹得李沅十分不快。
一直到李沅要出征前,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那时李濂也意识到自己顶撞兄长有些过分了,该向兄长赔不是,却始终不愿开这个口··他便一直拖着,想等李沅得胜归来、接风洗尘时再向他好好赔罪,可却再也没能等到这个机会。
之后他无数次悔恨、在心里说过千万句抱歉,却也枉然··“濂还是该谢谢先生的·”李濂突然退后一步,在亭中屈膝跪下··“主上何故”林子清吓了一跳,忙上前准备将他扶起。
李濂笑着对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一点儿心意而已,望先生成全·”·林子清便明白了李濂的用意,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叹了一口气,凝视着李濂。
李濂对林子清三叩首··——一谢先生教导之恩,·——二谢先生襄助之功·——三谢先生……对家兄不负之义··三拜后,李濂站起来,走到树旁,折下一段柳,将其递给林子清。
“先生且去吧,”李濂笑着对他说,“等过两年,濂便回一趟陵州,顺道去探望先生·”·“好,那臣等着·” 林子清接过刚吐出新芽的嫩柳,冲着李濂长揖,“臣这就走,主上该回去了。”
李濂摇头:“濂等着先生先走·”·林子清不再停留,翻身上马,此时身后传来李濂的声音,“一路珍重”··他扬鞭而去,一个月后,就回到了陵州城。
他步入暌违已久的成国公府,下意识地走到了自己的那一方偏院··所有的摆设都没被动过,就好像自己昨日才离开这里一样·只除了院子东南角的那株梨树,从一人高的小树苗,长成了高大的乔木[1]。
如一夜雪落,梨花开了满树··春光正好,春景莫负··恍惚中,有人站在树下,笑得恣意,用略带轻佻的语气调笑道:“小美人,笑一个·”·已是两鬓斑白的林子清会心一笑,冲着那个身影躬身长揖。
君以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以半生承一诺,终不负黄金台上意··——[THE END]——·作者有话要说:[1]:二十年的时间应该并不够梨树长成“高大”的乔木,但是总要比刚种下的时候打多了。
李濂一直有点小自卑,因为他哥实在是太厉害了,各方面碾压··而且李濂起兵这件事…李沅只是诱因QAQ·全文完,这就是一个泛着粉红少女心的傻白甜无脑玛丽苏小短篇,某天晚上失眠开的脑洞,用来自娱自乐、抚慰自己即将挂科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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