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丽 by 薜荔藤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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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丽 by 薜荔藤萝(2)
·第11章 章十 蒙冤·两人对看一眼,都是惊疑不定·身后马蹄声忽而又起,这回声势浩大,有如擂鼓,须臾追上他们,浩浩荡荡十余骑,人强马壮,顿时把路堵的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却是女子,浓眉大眼,青衣红巾,朗声道:“韩烬”·韩烬微微动容,他虽然早就跟大关刀剑没了瓜葛,但对这现任掌门,彼时的掌门夫人还存着几分敬意,袖手站在一边,若无其事道:“陈掌门。”
陈骏英冷笑道:“我可当不起你这声掌门·”飞身下马,另外那几人也纷纷下马,把俩人围的是走投无路·陈骏英道:“韩烬,虽然你非我门中人,到底十年前与我大关刀剑也算有一段孽缘,虽然只怕如今,你我都觉得有不如无。
我虽以为你一向狂妄,倒还不至于丧尽天良,段冲之事,也有人疑心到你,我总说何至于此·是我眼瞎了”·韩烬道:“掌门好好的,为何咒自己眼瞎有那旁人眼瞎,让他瞎着。
我杀人不算少,敢做便敢认·段冲和秦友谦这二人之死,与我毫无干系,扯上小孟就更是无稽之谈·”·他这几句虽然还带点习惯性嘲讽,已经算是心平气和好好在解释,陈骏英未及答话,刘岳听的刺耳,高声道:“夫人,不要信这贼子花言巧语他当时不过厩里一个养马的贱奴,不是早晚偷师我门中绝艺,那里得到今天更不知恩图报,无恶不作,世人不明就里,连我大关刀剑名声也被连累。
我早就说有天遇上,非给他个教训不可,今天他插翅难飞,凭着几句干话就想脱身,打得好算盘”·韩烬眯着眼,并不做声·孟芳回上前一步,对陈骏英拱手为礼,道:“我二人是奉谢庄主之命,去跟秦掌柜商议再上万崇岭之事,想必陈掌门也已准备赴约,决无在此时杀害他之理,遑论我们交情甚笃,乍闻此事,都是晴天霹雳。
还请掌门明鉴·”·陈骏英态度有所缓和,柔声道:“孟公子,你是潇湘门下高足,无论武功人品,都是江湖上出类拔萃的角色,一时被韩烬所惑,误入歧途,也不见得就没有转圜。
你且随我回去,待见到你师父和谢庄主,再来把事情详细分说·”·韩烬喃喃道:“这话我不爱听·”·刘岳居高临下瞪着他,始终竟没有下马。
“你爱听什么你跟魔教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在宣城是什么人出钱向你买秦友谦的命你利欲熏心,连谢怀德都敢行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韩烬大笑。
“刘老二,你知道的不少,倒是有备而来·你要待怎样把我二人击毙当场,以慰秦友谦在天之灵——估计小孟不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江湖恩怨·刘岳心思被说穿,也不掩饰·“你自知恶贯满盈,就乖乖跟我们回去,听凭夫人发落·”·韩烬饶有兴味看着他:“难得你眼里还有夫人。”
他这话含沙射影,现场一片尴尬,刘岳喝道:“胡言乱语”阔剑凌空斩下,势大力沉,韩烬身形一转,剑风将地上的石头擦得火花四溅。
刘岳双手握剑,双腿稳稳夹紧马肚,转个方向,又朝韩烬兜头劈下·韩烬轻飘飘拧腰避过,道:“你给我下来”右臂猛然一伸,抓住刘岳腰带,刘岳只觉一股庞然巨力将自己拽的失了平衡,挣扎无果,一头栽倒在地。
那黑骏马驯服不久,性子极烈,蓦然失了主人,仰头长嘶,狂蹦乱跳,在人群中左冲右撞·大关刀剑弟子群情激愤,数十柄阔剑朝韩烬乱砍乱劈··陈骏英叱道:“放肆”拔剑在手,突然眼前银光一闪,孟芳回手执芳华,微微躬身道:“掌门,得罪。”
陈骏英知道他要阻拦自己为难韩烬,没空废话,挥剑直刺·大关刀剑是关中名门,不同于一般剑客走飘逸灵巧路子,多使阔剑,极其厚重,剑法大开大阖,陈骏英身为掌门,虽是女子,膂力过人,单手能将一柄昆吾重剑使得虎虎生风,且身姿灵活矫健,远非门人能及。
孟芳回剑路轻盈,反受压制,全取守势,意在拖延,旁人看来,只是凶险万分··当然这凶险跟韩烬那边比也就是九牛一毛,大关刀剑来的所有人除了陈骏英现在全密密麻麻围着他,刘岳摔倒后一个鲤鱼打挺又起身,誓要把韩烬碎尸万段。
韩烬在剑影隙缝里来回穿梭,左支右绌,背后露了空门,一个弟子瞅准机会,举剑要砍,韩烬突然往后一退,分毫不差的撞入那人怀里,右肘往后一捣,那弟子半身酸软,韩烬趁机将剑夺过,左右一抡,将众人逼退数步,抬眼看见那边孟芳回还在不紧不慢的跟陈骏英僵持,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喊了声:“小孟”·孟芳回叹了口气,转守为攻,一剑紧似一剑,幻成一片闪烁不定的剑影。
韩烬有剑在手,方圆一丈寸草不生,无人敢近身,战圈随他缓慢移动,看看差不多,突然抓住那匹茫然的黑骏马辔头,翻身一跃,脚跟重重一磕马肚·那马一声长鸣,前腿高高立起,韩烬紧勒不放,发狂一般向前直冲,正逢陈骏英化繁为简,一剑将孟芳回剑影挑破。
韩烬伸手抓住他肩膀,孟芳回借势将身一纵,也跃到了马上,劈波斩浪般冲开人群,霎时再不闻一片鼎沸,只有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孟芳回伏在马背上,韩烬从后面一只手揽着缰绳,一只手环着他腰,这姿势要命的很,然而非常时刻,顾不得那许多。
马虽性烈,是绝世良驹,哪怕在大关刀剑众多名马里,也是出类拔萃,韩烬从头一眼看见就有了打算·如今又惊又怒之下发狠狂奔,直如风驰电掣,负着两个成年男人重量,还将追赶的众人远远抛在后头。
孟芳回不由问道:“这马能禁住”·韩烬早已将那重剑丢掉,用芳华剑鞘作鞭子,又在马身上抽了一下·“禁不住也得禁”·孟芳回不再做声,只感受那马鬃之下血脉搏动,自己的心也砰砰直跳。
韩烬只感觉怀里孟芳回的肩膀和脊背紧张的硌人,他俯身在孟芳回耳畔说了句:“累了“·过了好一会孟芳回才回答:“有点·”·韩烬笑了笑,放松了缰绳。
“忍一忍·”·“我明白·”孟芳回低声说··待跑到驿站时,那马几乎累瘫,汗出如浆,口吐白沫,呼哧直喘·两人更不停留,换了两匹良马,日夜兼程,朝清济山庄赶去。
·风看着水,鸟看着花,张朝光看着手里的剑··当然张朝光这个人今生跟风花雪月八竿子难扯上··他只是很好奇为什么非得看着不可·有情无情,有物无物,来回交错,天地间尽是缱绻的、失色的目光。
他在这目光编织成的大网之中,感觉自己被深思熟虑的千刀万剐··他关心的事情是真的少·除了剑,几乎就不再对别的东西有兴趣·凡人能得到的庸俗而简易的快乐,在他是夏虫语冰样的不可解。
他眼里是剑,手里是剑,心里也是剑·他在剑术上的造诣,可说是像吃饭会饱,不吃就饿一样的水到渠成,众人谈之色变之余,毫不嫉妒,因他所下的工夫无人能及。
当然,随着这条路越走越深,他能得到的乐趣就越来越少··韩烬对剑的热爱也许不下于他,因为热爱这种事情,有很多的表现形式,没有孰优孰劣之分·但韩烬心中的杂念,可说百倍于他,要让张朝光对这种毫无道理的不公做到完全心平气和,未免太强人所难些。
但他又无退路可言,往往过河回头就拆桥,除了前方未知的境遇,并不习惯给自己提供很多选择的机会··他已做好到最后都不能如愿以偿的准备·因为这一次他也还是没有把握。
他唯一有把握的是,面对他的韩烬,也一样的没有把握··远远的马蹄带来的震动,如同细微的波纹一般,沿着地面骤然传递过他全身··张朝光的血液在心脏周围猛烈的奔突,已经说不清是出于兴奋或者厌倦。
与他这种几乎充满仪式感的虔诚心境不同,马上的人看到他,不约而同的眼前一黑·韩烬甚至丝毫不抱希望的问了句:“壮士,能不能让个路”·“不能。”
张朝光回答,韩烬这种态度,令他很感受伤·“和我交手,对你而言是这么不愉快的事情吗”·“时间地点都不对·”韩烬不忍心扫他兴。
“我连把剑都没有·”·他这话很真诚·张朝光不是他赤手空拳就可以面对的敌人·拜以这位执着的兄台为代表的许多人所赐,纵然贵为天下第一,韩烬从没机会享受到独孤求败的空虚寂寞。
这一个虚幻的位子本就不是岩石般寒冷的高台,是悬在空中,漂在水上,摇摇欲坠,被千万人虎视·也许他只是运气比旁人好了那么一点··也许并没有什么人比他更配得到这一切。
张朝光没有答话,只是举起了手里的剑·这不是他的驰曜剑·驰曜剑在腰间,一动不动·这剑蒯缑,全无装饰,剑身黑沉沉的没有光泽,可能最多聊胜于无,但身为欲置韩烬于死地的对手,主动提供给他兵器,可说已经是高尚到堪比传说中的人物。
江湖恩怨·韩烬不由被深深感动·感动之余,他知道已经无法避免这一仗··面对这么一个对手,还要追问他诸如“你是受谁的指使”“你有什么目的”之类的问题,无异于一种侮辱。
孟芳回沉默着·他从方才起就一直很不安··这种不安非是因为忧心事情的发展,或者韩烬的胜负,虽然此处的胜负,跟生死就没什么差别·倒并不是因为他对韩烬太放心。
与其说是不安,不如说是焦躁·他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恶劣过··或许他从不曾真的痊愈,就跟他恼人的旧伤一样;这根肉中刺长年累月被他包裹和磨蚀,已经同化成一根僵硬的血管,基本上可以相安无事,而且随着时日流转,可以保证说只有越来越好,但仍要提防它突然的发作,这规律跟韩烬的疏远或亲近都无关。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跟韩烬本人也无关··他忍不住要开口问张朝光:“你这样值得吗”·张朝光用奇异的鄙视目光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生物,本来只该保持安静,却发表了一个愚不可及的论调。
“你竟然来问我”·孟芳回懵懵懂懂的看着他,又看了看韩烬,似乎不太明白如今的局面·但他又很快镇定下来,神态堪称凛然,毫无羞愧之意。
“你没想过我们可能会联手对付你吗”·这无疑是个通情达理的提议·张朝光忍无可忍的笑了··“你们可以试试·”他说。
“小孟,你先去吧·”韩烬不得不说,拍了拍孟芳回肩膀·“我随后就到·你自己小心·”·孟芳回不再言语,翻身上马,静静的走过他们身侧。
他回头看了韩烬一眼·韩烬也正在看着他··他觉得韩烬其实没妥协多少·韩烬永远学不会花花公子那种多情的、脉脉的笑容·但这不妨碍什么,女人自会喜欢他浓烈的眉眼,任性而阴沉的脾气,喜欢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危险而炽热的光芒。
他试图回忆十年前韩烬那愣头愣脑的样子,眼神紧张又凶狠,带着攫取一切的贪婪,他却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包括在内··情景太逼真,他心上掠过一种老套的最后一眼的预感。
但即使是真的,他此时也只能将这一切抛在身后··这一战的胜负可能会影响整个江湖未来的走势·但却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第12章 章十一  寒尽·孟芳回走过清济山庄的梅树下。
这已经是过年以来他第三次进出这个地方,说不得有点审美疲劳·大门不知为何紧闭着,敲门也无人应答·但他当然也还是能够进来··园内没有人,只有寂静的花。
天气相当晴朗,日光里漂浮着温暖的柳絮·梅树只剩下新绿的叶子,山樱却火烧一样极其明艳··他小心的穿过层层的月洞门和玲珑曲折的院落,终于看见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前。
是抱着剑的樊成乐·他被太阳晒得微微眯着眼,看东西都有点曝光过度的失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孟芳回与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完全不同。
这个孟芳回已经不具备丝毫和他交流的意愿,甚至可能不再把他当做一个活物·当孟芳回一言不发的走上前来时,他的惊讶已经超过了气愤··孟芳回冷漠的看了他一眼。
“让开·”·樊成乐冷笑道:“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他小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和泽剑随之跌落,在这窒闷午后,声响格外刺耳。
他愕然的看着自己手腕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慌张的用另一只手去捂伤口·而孟芳回看起来就像没有动作过·他甚至没能看到芳华的真面目··孟芳回并没有直接推开他,而是从呆若木鸡的樊成乐身侧走过,仿佛连一个指头都不愿意碰到他。
“我是不是江河日下,还轮不到你来品评·”·谢怀德背着手,看着墙上的字··字古朴而遒劲,写的是“君子怀德”。
孟芳回进来时,他没有马上回头·浸透了墨痕的陈旧的檀木桌椅,边角都柔顺光滑·他看着脚边被拖长的影子··“成乐已经是这一辈资质最优的弟子。”
他叹息道·“他哥哥如果还在,也许不至如此……伯乐易得,千里马不易得,赵兄实在运气很好·”·“家师未必这么觉得。”
孟芳回说·“我是个叫他老人家操碎了心的孽徒·况且前辈家自有芝兰玉树,何必羡慕旁人呢”·谢怀德突然想起孟芳回第一次跟着赵翊平来到清济山庄时候。
少年纵然身量高挑,总是竭尽全力的躲在赵翊平身后,从不敢抬头跟他对视,比武场上出一剑,就回头找找他师尊在哪·他赞美赵翊平教导有方,赵翊平反半真半假的抱怨说此子性情顽劣。
现在他觉得可能还是做师父的比较了解徒弟一点··“前辈·”孟芳回轻柔的说·“你真教我失望·”·小谢从来没在中午之前起过床。
即使起来了,他也不到外面去·他的房间没有窗户,通明的灯火就足以给他热度和光亮·白天和黑夜的概念,就由这灯火来决定·他总是活在地下。
因为很少见阳光的缘故,他的皮肤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惨白··他在这里是皇帝,这个隐秘的所在就是他的皇宫,可以时时刻刻被美酒、珠翠、财富所环绕·这里从来不缺乏娱乐和刺激,而且他几乎不用见到他不想见到的人。
现在他面前就有这么一个他不想见到的人··这人身材微胖,留着小胡子,看起来一团和气·他四处走着,摸摸柱子的材料,敲敲墙壁的厚度,观赏各处的陈设,把玩玲珑的摆件。
那德行就好像准备把这地方买下来,因此预先做好讨价还价的准备一样··小谢没有见过这个人,却知道这人本来应该是个死人··一个死人在打他的宅邸的主意,这应该是件很好笑的事,他却连笑都笑不出来。
“我们应该算同行,这也是一种缘分·”不易堂的秦掌柜瞅着他,愉快的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攒了一辈子钱,总算能派上用场,这买卖不算吃亏。”
江湖恩怨·“死在不易堂的人不是你”小谢问·这当然是多余的一问·但他还是想摸清自己错算的程度··“托我老婆的福,买了个死囚。”
秦友谦自豪的说·“连跟我死在一起的那几位掌柜和账房先生,都是死囚·你恐怕不知道人命的价钱有多贵;几乎搞得我倾家荡产,这账可要慢慢结,不过我看你这座赌场还好,也就将将抵得过。”
小谢惨白的目光盯着他·“若我并不想出手呢”·秦友谦笑道:“那就要看你够不够分量·”·他语气里多了些怀念。
“上一代不易堂堂主不知变通,不如谢怀德远见卓识,孤身血战至死,算他倒霉·龙生龙凤生凤,他儿子也好不到哪,天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十年前江湖论剑,非韩即孟。
我胸无大志,没本事跟他们争·这柄锱铢,没有韩烬的剑那样凶恶,也没有孟芳回的剑那么漂亮·但要用来对付谢怀德的儿子,基本上还是绰绰有余的·”·他用手里秤杆子一样的剑敲了敲柱子的上部。
这杆秤称的不是银钱·是人命··“前辈想靠什么赢这局”孟芳回几乎是悄悄的说,仿佛他们这些谈话都很羞耻,连鸟也不该听到。
“大关刀剑的陈掌门巾帼不让须眉,剑上造诣之深,连她亡夫也不能望其项背·你清济山庄就算倾巢而出,也讨不到好去·还是靠途中设下陷阱,策反的眼线,买来的杀手”·“你既然说出了这话,那自然也就靠不住了。”
谢怀德出奇的冷静·“你是从何时开始……”·“你伤韩烬那一掌,告知我唯有王家的独门掌力能解·但其实两者非是你所说的一阴一阳,一冰一火,并不能相互抵消,虽然一时看似以毒攻毒,却会酿成第三种反噬之力。”
孟芳回每个字都说的很慢,似乎他也是要说出来,自己才能够确认·“韩烬虽隐有察觉,并不明就里·直到锦剑五子夜袭潇湘,韩烬强行运功,被剧毒侵入脏腑,和紊乱真气两相催逼之下,居然摧枯拉朽,绝处逢生。”
“他内力之强横,更超出我所想·”谢怀德说,也不由为之惊叹·“那想必我给你的药,他也没有吃·”·孟芳回手中把玩着那个瓷瓶。
“没有·因为我觉得他既然已经好了,再吃这个药,恐怕反为不美·”·“你却对我说他病入膏肓·二至清济山庄,你就已经疑心我了。”
谢怀德冷笑道··孟芳回不答他,缓缓往下道:“锦剑五子残存之人,大意下被韩烬尾随进了小谢的赌场·小谢是什么人,不用我再多言·或者前辈想借此机会将线索又引向魔教,使局面更加扑朔难辨,但有些事情,不是很容易瞒得住的。”
他脸上露出一种哀伤的表情·“贤父子二人,一明一暗,在宣城黑白两道皆能呼风唤雨·小谢随机应变,故意请韩烬杀秦友谦,纵然韩烬不愿,日后放出风声,更容易构陷他与魔教的牵连。
我们甫离开邯郸,你遣人突袭不易堂,又正好被赶来的大关刀剑之人撞破,意图挑起我二人与陈掌门之间争斗,还请一位刘先生从中煽风点火,想让我们两败俱伤·锦剑既灭,不易堂堂主身死,大关刀剑内忧外患,我若再牵扯进去,潇湘势必不能干休,从此各派式微,前辈可遂一统江湖之大愿。
韩烬哪怕一夫当关,终究单枪匹马,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除,再不济还有张朝光牵制,纵使这过程有不能掌控之处,三月十七万崇岭脚下誓师,前辈尽可以周密安排·可笑魔教已亡,所有借魔教之名的乱象,皆是你是在从中作梗。”
谢怀德只问了一句·“你又如何判定魔教全然不曾牵涉其中”·孟芳回顿了一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尉迟连是天阉之人。”
他终于慢慢的说·“他不会有什么女儿·”·话到这里就已经说完··孟芳回的样子很疲惫·好像说这些话,对他而言就跟经历一场大战一样伤筋动骨。
谢怀德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他甚至懒得补充一两句··窗外还是很静·连鸟语也不再有·不同的远处或者正进行不同的厮杀,缘由都已理清,结局却无人能知。
·秦友谦能赢吗陈骏英能赢吗韩烬呢·他们也不再有为别人担心或祈祷的余裕··孟芳回的手在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他的芳华剑,曾经因敌人出鞘,因朋友出鞘·但这却是第一次,对着一个如此熟悉而又亲近的长辈拔剑·谢怀德显然也明了这一切,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同情。
“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说,倒完全没有在此时缅怀往事或者拉关系的意思·孟芳回却咬着牙,干燥的嘴唇一经合拢几乎都无法张开·连被日光烤炙得温热的桌面反射出来的光泽,都给他一种焦渴的错觉。
“我不可能比你师尊更了解你,但我或许比他更明白,你的剑最多能做到什么地步·”·所有的安排,只要假人之手,都有失败的几率·唯有他自己亲身的一战,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摘下了壁上悬挂的剑·这剑的寿命更长于他,显然是端方静默的君子之剑··虽然他现在来用这剑好像有点讽刺,但剑又凭什么要承载人无端的愿望·不器剑与他朝夕相伴,已逾三十载。
只有这三十载的时光是真实的,剑不会知道其余的东西,也不需要知道其余的东西··孟芳回艰难的握住了剑柄·这远不是他一生中最凶险的一战,也不是最绝望的一战。
早年新鲜缭乱的记忆后,对手是谁,其实于他而言渐渐都无关紧要,只是同一场噩梦的不断的重复··他拘泥于芳华的优美,作茧自缚,终于成了一具空壳,一丝不苟的章法,太容易被识破。
少年时如饥似渴的蓬勃心气,如今在时也命也的自我安慰之下也只剩寒灰堆里一点忽隐忽现的余温·潇湘三十六路水云剑在他手里已臻化境,比赵翊平更足师法,但却从来也不具有令人魂飞魄散的力量。
谢怀德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不器剑轻而易举的就能封住他所有的进路·进不得,只能求退,孟芳回退了数步,锁骨突然掠过剑锋的寒意,半边身子一僵··江湖恩怨·他还是勉力避开了剑刃深入,鲜血滴落在芳华剑脊上,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起数月前,韩烬也曾在这里面对谢怀德·他既然被诱入谢怀德的圈套,自然不可能有脱身的机会··但韩烬是什么人也许一切仍旧只是出于他的一念之差,虽然这勉强还算有救的一念之差,带来的结果不多令人愉快,所谓因果,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孟芳回睁开眼·他已不能再退··他的右腿又开始不听使唤,如果三十剑之内不能觅得生机,他今天或者就要躺在清济山庄的梅树下·他向来只能一鼓作气,难以绝处逢生,世上可能有越挫越勇之人,孟芳回却毫无韧性可言,像一锤子就能砸碎的石头,害得赵翊平经常暗自检讨自己的教育方针。
只不过这里从开始就不是绝处··韩烬做得到的事,他孟芳回偶尔也能做到··芳华剑势密而且紧,像盛夏晴昼里光线的暴雨·谢怀德逐剑化解他剑路,就像对拆招式一样沉稳而娴熟。
他一步步被孟芳回控制,也知道孟芳回在竭尽全力控制他,等待网越布越细,最后决定的一击·他把这都看得很清楚,不像是网中的猎物,倒像是运筹帷幄的旁观者。
……如果孟芳回真有机会完成这一击的话·谢怀德突然撤剑,脖颈毫无防备的暴露在芳华轻薄的剑刃之下·孟芳回只要再进一分,一切就将结束。
孟芳回顿了一顿·一切苦心积攒的步步为营,如同只差一寸的百尺楼头,刹那间土崩瓦解··这一刹那,芳华跟他一起沦落成了人间的凡铁··谢怀德怜悯的看着他。
“贤侄,你真教我失望·”·孟芳回瞳仁突然收缩,飞快的倒纵出去,后背撞在嶙峋的搁架上·随着他身形溅起的还有一道血花··他毁了自己唯一的机会。
谢怀德不可能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不器剑带着凄厉的啸音,凌空朝他砍下·这剑是千年玄铁所铸,沉重之极,砸在脚旁边的地面上时,将他踝骨震得隐隐作痛。
一柄剑自太阳穴刺穿了谢怀德的头颅,几乎把他脑袋劈成两半,直将他钉在墙壁悬挂的条幅上·谢怀德双目暴睁,眼珠几乎脱出眼眶,一只手抓着自己下颔,七窍渐渐淌出血来。
孟芳回转过头,看向剑掷出的源头··韩烬站在书房门口·他身上也都是血·但他呼吸却很平稳,看向孟芳回的目光甚至带着些许的歉意··“我别无所长,除了杀人。
这可能是你最不需要的东西,自然也就不能打动你·但我希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不必杀人·”·第13章 章十二  芳回·“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孟芳回说·他们坐在太白楼上·楼外轻贱柔软的柳絮,使呼吸变得干燥而有毛刺,好像要在喉咙里扎根·可能需要一场雨·清明就应该下雨,但是如果不下,也没有什么办法.·“啊,不会。”
韩烬说,其实觉得近来看似麻烦缠身,认真计算惹事的频率比起往年都低了不少,但这意思他不敢直接表述出来·“我又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如果能歪打正着,借此机会在诸位正道大侠的心中把我的形象有一个挽救,那我当然也是很高兴的。”
“那还得看你接下来表现·”孟芳回严肃的说·“讲真的,韩烬,你要不要培养个健康一点的,没那么花钱的爱好我觉得书法就很不错。
当然你要是致力于搜集名家真迹,那可能又……或者你去问秦掌柜看看,他应该有不少门路·唉,当我没说·”·他不知为什么又有点郁郁的样子,但韩烬也早就习以为常,孟芳回一向比同龄人更容易阴晴不定,他们那时候都笑话他是少女怀春。
抛开这个不论,孟芳回这发言当然很中肯,不过韩烬心境是今时不同往日,难免想在他面前为自己美言两句··“我当日沉湎酒色,不是因为有多不能自拔·同理我今日戒除,也未必就是真的改过。”
他深沉的说道··“这我当然明白·”孟芳回善解人意照单全收,省的他斟酌下文·“今天陪你·喝多少都行·”·韩烬喜出望外。
“酒”·“你喝酒,我喝茶·”·韩烬啧了一声·“没意思啊,小孟·”·“因为我不喜欢酒。”
孟芳回一本正经的说,可能正经的过了头·韩烬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足有半寸厚那么一叠信笺,脸上的表情堪称悲壮·韩烬扫了一眼,简直不忍心问他。
“你师尊寄来的”·“啊·”孟芳回说,小心翼翼的放在一旁,拿起茶杯·“混账阿越,也不替我多求求情。”
·“你不看”·“等回去潇湘我当面领受吧·”孟芳回显然想逃避这个话题·“张朝光到底怎么了。”
“他没死·”韩烬说·“我拼着受了他三剑,还他一剑·他当时就跑了·那个速度,说句实话,你就骑着马也未必能撵上。”
孟芳回忍不住笑了·“这挺好·他若死了,于你而言也是件可惜的事·给你留个念想也好·”·“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你。”
韩烬直率的说,不顾孟芳回变得尴尬的脸色·“跟张朝光打时候……你知道我怎么想我都不能瞑目·”·孟芳回轻轻的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然后你食之无味,又后悔起来·饶不好看,还没法收场·”·“哪可能”韩烬恨铁不成钢的说,因他当然也明白孟芳回骨子里目空一切到什么地步,实在惊讶于他在这事上掩耳盗铃的缺乏信心。
“换别人就算了……跟你哪可能我们打小在一起那么久·”·“意思你若厌我,那时候就厌了·”孟芳回静静的说。
“可是你那时候并不在意我,为什么现在却在意了”·韩烬心想这话你都说得出口,简直颠倒黑白了,他恨孟芳回直到现在,仍执着于用那些模糊不清的字眼去勉力代替,去否认,仿佛他这念头源远流长,总能从当年的细节里找到蛛丝马迹。
然而孟芳回并不是为了替他证明这想法的可行性,反而是为了连根将其拔除,纵然有过鱼目混珠的闪烁,终究都只是时间剔除的琐屑··江湖恩怨·他到底置若罔闻。
“你以前劝我时候,总跟我说一切都不会太迟·小孟,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孟芳回不语,细长手指交叉在一起,又慢慢松开·楼外有些风,拉扯着已经新绿生发的梧桐枝头,那些历经严冬都不曾落尽的枯干的黄叶。
韩烬心里极其平静··他已经不再担心孟芳回的想法·一个人想什么,和他说什么,做什么,其实是没有必然联系的·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担心过孟芳回的想法。
他对孟芳回实在太过重要,重要到几乎自己都为之汗颜·若不是这样,事情可能还更容易些··“有段时间我甚至恨剑·我不能恨你,只能恨剑。”
孟芳回轻声说·“你遇不遇上我,终究要成天下第一;我却是因为韩烬,才成今日孟芳回·你只当我耿耿于怀吧;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如你所愿。”
“小孟,这不公平·”韩烬说,何止是说,他就差吼,他想抗议,想大叫,想说他不能善罢甘休;孟芳回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直起半身,朝他微微低下头。
冰凉而淡薄的花香,如积在梅枝三年一朝融化的雪水,温柔的将他灭顶·他痛苦的几乎凝固··“还有,往后别叫我小孟了·”孟芳回慢吞吞的说。
“我比你大·”·“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等你寂寞的时候·”·“我现在就很寂寞”·“韩烬。”
孟芳回是发自内心的笑了·“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寂寞吗”·他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信和芳华,走下楼去·天色并不清透,有些乳白的混沌,远处群山被覆笼,是恐怕没什么人愿去的缥缈仙境。
团团杨花滚落在他脚下,带着缬波绣苔的媚意,可惜没有流水·他要回到潇湘去,虽然那里也不见得有什么令人期待的事情··——全文完——·作者有话要说:·Open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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