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惊梦 by 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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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惊梦 by 鲤什么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文案:·初见时,晋容还是大清的贝勒爷,鲜衣怒马,少年气盛··而许寂川是梨园行里正当红的青衣,在台上折扇轻摇,一颦一笑,都要折煞了半城人心,却偏偏性格孤傲,难以接近。
晋容头回进戏园子听他唱戏,一眼便看穿了他粉黛峨眉的重重掩饰下,漆黑如夜的寂寞·从此偌大的京城,纵有千万般纸醉金迷的消遣,心里却再也放不下那双总是含泪的眼睛。
许寂川以为容贝勒捧戏子,不过是纨绔子弟的一时兴起,在经历了许多时间的辗转后才终于彻悟,这是怎样一番沉重的深情··贝勒爷x梨园青衣,从晚清到民国,HE盖章。
除清末民初大背景之外,所有角色均为虚构··文中剧目多参考梅派,但剧目所创作的真实时间不一定同故事情节契合·皮黄之外兼有昆腔··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民国旧影·搜索关键字:主角:许寂川,晋容 ┃ 配角: ┃ 其它:京剧,梨园,戏子,男旦,乾旦,清末民初·卷一:京华梦·第1章 初逢·额娘开始抽芙蓉膏以后,对晋容的管教愈发疏懒起来,他跟着大哥晋恂,头一回进宣武门外的戏园听了戏。
晋恂早都是那园子里的熟客了,刚一露面,戏班班主就殷勤地将他们领到二楼的包房·戏楼修得好是气派,朱红的椽架,檐下雕着百花,戏台子两边还挂着一对木匾,上头金色的字: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
胡琴婉转,鼓声轻响,花旦一袭刺绣红衣,踩着细碎的步子登了台,刚一亮相,底下的座儿便纷纷喊起“好”来,晋恂也朝台上竖起拇指:“好”·台上的花旦丹凤眼吊眉,模样俊俏,此时正牵着素白的水袖唱起戏来,嗓音甜润,嘴里像是含着一口蜜。
那天演的是昆曲儿,韵脚弯弯绕绕,好些词句晋容都听不明白,只觉得那花旦从头到脚都是好看的,像古人从画纸里走了出来,身段如垂柳般柔美自在,唱腔似春水缱绻多情,沉鱼落雁,莫过于此。
最妙的是那花旦的眼睛·戏中演风花雪月,相思疾苦,花旦的眼神流转,哪怕一个字不说,欢喜悲愁,也全在眼睛里了··换场的时候,晋容忍不住问:“大哥,不是说女子不能登台唱戏么”·晋恂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到底忍不住笑起来。
“二弟啊,你可真是念书念得人都痴了·”·春日晴好,窗纸上影影绰绰地落满桃花枝的影子··寂川在后台下妆,班主低头顺目地来请他:“许老板,外头有位爷听了您的戏,想见见您。”
寂川将唇上朱红的胭脂擦去一半,从镜子里望向班主·“咱们不是说好的,下了戏谁也不见么”·班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可这位爷,他是……”·“是谁都不见·”寂川将擦了胭脂的纸往桌上一掷,招呼宣儿替他拿衣裳··班主见他态度坚决,便没有再劝。
“我这就出去知会一声·”·班主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弯着腰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方丝帕,正中托着一只翡翠扳指··“那位爷说,只求见老板一面,一句话不说都行。”
寂川将扳指拿到眼前瞧了瞧,色泽透亮温润,雕着精细的吉祥云纹,价值连城·寂川却将它扔回给班主·班主赶紧双手捧牢,生怕摔到地上··“许老板,这可是皇宫里头的东西……”·寂川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裳。
下了妆,那些倾国倾城的美人都随着唱词的余韵湮灭了,镜中端坐的只是个清瘦恬静的白衣少年郎··“唱戏又不能戴着扳指,拿来有什么用”·班主叹口气,再走出去,这次转来时,手里捏着一张字据,刚写下,墨汁都还是鲜亮的,盖着一方鲜红的印。
“许老板,贝勒爷立了字,要送您一套点翠头面是全京城最好的作坊做的,用了二百只翠鸟,听说有角儿出到一千两白银都没买下来”·原来是个贝勒。
宣儿正在替他梳头,将那及腰的黑发编成一只油亮的长辫·班主将字据递到梳妆台上,寂川却看都不看·“冯班主,你去我行头中点一点,瞧瞧我是不是还缺一套头面”·“哎呀,许老板呐这容贝勒就是跺跺脚,咱们这戏园子也能抖没了呀你就去见他一面吧”·等宣儿编好了辫子,寂川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冯班主对我师徒三人照料有加,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就见他一面·”·寂川走到窗边,吱呀一声,将窗户推开两尺宽,瞧向园子里··桃花树下站着个年轻男人,月白长衫搭着湖色的丝绸马褂,绣了满怀苍翠的藤萝,锦衣华服,挺拔俊朗。
男人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听见声音,转头来看他·风吹过去,头顶的桃花窸窸窣窣飘下来,落在男人肩上··“许老板·”贝勒爷隔着半个院子唤他,嘴角微微勾起,眼中也多了几分温软。
许寂川却冷冷关了窗户,转头对班主道:“人我见过了·这头面,您替我还了吧·”·说罢,领着宣儿从侧门走了··叫了黄包车回到城郊的小院儿,寂川有些乏了,宣儿却缠着他问:“师哥,那贝勒爷长什么模样”·“那个贝勒呀,”寂川故意放慢声音,吊着宣儿的胃口,“斜歪嘴儿,酒糟鼻,铜铃眼睛,是个丑八怪”一边说,一边忽然将自己的脑门贴上宣儿的脑门,吓得宣儿连连后退。
“师哥骗人闯子分明跟我说,那容贝勒风度翩翩,样貌非凡,出手也大方,来了好几回,每回都要赏他一锭碎银·”闯子是在戏园子里跑堂倒茶的小弟,跟宣儿颇为要好。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你明明知道,为何还来问我”寂川坐在椅子上,脱了鞋子,盘着腿揉起脚趾·打从学戏开始,脚上就生满了干枯的茧,落地就疼。
宣儿泡来一壶冰糖胖大海,清润化痰,利嗓开音··“这梨园行里哪个角儿,不是公子老爷们大把银子地捧着·可你呢你连贝勒爷都瞧不上。”
宣儿蹲下来,替他捏着酸胀的小腿·“我可猜不透你在想什么·”·寂川抓着师弟的手,语气格外认真·“你记着,荣华富贵都是假的。
那些买了票进园子里来听戏的人,才是真的捧你·你得好好唱给人家听·”·宣儿不耐烦地点点头·“知道知道,你都说了多少回了。
师哥你先休息,晚饭烧好了我来叫你·”说罢便起身走了··“记得练身段,我睡醒了替你看·”他叮嘱,听到宣儿应了,才安心踱到床边睡下。
傍晚的风也被夕阳晒暖了,将百花的甜香从窗户缝里塞了进来·他将睡未睡,想起那个桃花树底下的贝勒爷,只那么短短一瞥,唇角眉眼,此刻竟然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香炉塔上的小铃铛一声轻响··隔天,开唱的时间比平常稍晚些,他上街买了几包点心,要去拜望尚锦兰··宣儿脸上满是不悦·“干嘛老去看他,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咱们到底是要叫他一声师傅的·”·寂川打小在苏南的娃娃班学戏,后来师傅欠下一大笔赌债,在潦倒中去世,一班签过卖身契的弟子被当作物件一般被卖往各处,好还师傅的赌债。
寂川那时候恰好在“倒仓”,嗓子哑掉,不知何时才能唱戏,加上他自幼学的是旦角,对今后的嗓音要求更是苛刻·去淘货的戏班班主谁也不敢要他,都怕白白养上三五年,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嗓子却倒坏了。
来的几个相公堂子的老板却道他眉目清秀,身材也纤瘦,倒是做相公的好料子··拍卖渐尽尾声,他几乎已经认定没有戏班会收留自己,从此只能卖笑为生,尚锦兰却出二十两银子买下了他和娃娃班里年纪最小的宣儿。
彼时,尚锦兰是京城当红的名角儿,南下在苏州唱了几月的戏,买下他们当贴身侍儿,一起回到京城··虽然嘴上唤一声师傅,其实锦兰只把他当作下人,从没有教过他唱戏。
他在苏南学的是昆腔,京城时兴的却是皮黄,曲目唱词身段皆有不同·平日锦兰在台上演出,他就在后台边听边学,早起背唱词,夜晚赤脚在房中里练习身段·他倒仓倒了整整三年,也就如此偷学了三年。
锦兰那时便是公子老爷们用真金白银捧着的,每月酒席流水般地不间断,行头置了几十箱,连芙蓉膏也争着替他买·终日被烟酒浸润,锦兰的脸色一天天地蜡黄下去,上妆时油彩涂得愈来愈厚,嗓音也不复从前的清澈透亮。
伴随着他日渐沙哑的嗓子,邀他的酒席,捧他的老爷,渐渐也都离他远去了·京城里多的是甜美的年轻的戏子,就像春天的花,今年折了,明年还会长出来,一样的鲜活茂盛,一样的娇艳欲滴。
花是不会老的,因为老去的都不值得被记住··锦兰的嗓子终于彻底毁了··那天戏就要开场,锦兰却忽然失了声,台前传来一阵阵不耐烦的催促,班主和戏园老板急得像两只刚下锅的螃蟹,乱走乱碰。
后来再回想起来,三年中寂川所做的一切,仿佛全部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刻所做的紧锣密鼓的筹备·他走到班主面前,不卑不亢:“班主,让我试试吧·”·班主诧异地看着他,却也病急乱投医,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你能唱”·寂川捏起兰花指,清了清嗓子,唱《思凡》:“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只听完这一句,班主一拍大腿。
“快去上妆”·那一晚,台下的叫好声宛如潮水·这一幕在脑海最深的幻想中,在静夜的梦中,他已不知排演了多少回,走到台上竟没有一丝惶恐不安,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就像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
锦兰的衰落早就蓄谋已久,无法逆转了·第二天,戏园就挂出了新的水牌,称他作“小锦兰”·寂川去找班主:“我有名字的,我叫许寂川。”
陌生的名字也挡不住听了最初那晚惊为天人的传闻,慕名而来的观众蜂拥而至,满上的座儿再也没有空出来过·就在谁也没有料想的最平凡的一天,一个新的角儿诞生了。
锦兰却消失了·离开戏园,他失去了一切来源,变卖行头的速度总是快不过烟枪中膏泥的燃烧·他舍弃了那个曾经风靡一时的名字,堕入烟花柳巷,成了彻彻底底的另一个人。
锦兰如今住在八大胡同一处偏僻而破败四合院里·一个小院里挤着七个人··寂川敲他的门,门不开,倒是隔壁屋子半老的女人叉着腰走出来,站在门口发脾气:“大清早的,非要来扰人清梦怎么,那个痨病鬼还没死呐”·寂川不理她,仍是固执地敲着门。
“师傅,我是寂川·”·没有人应,他便一直敲下去··里头的人到底是烦了·“谁是你师傅快滚”紧跟着几声咳嗽。
“师傅,我买了你爱吃的点心,还带了些银子,你开门吧·”他道··“我叫你滚”·宣儿生气地来拉他袖子。
“师哥,咱们走吧·”·他立在紧闭的门前愣了一会儿,弯腰将几个包裹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刚走两步,背后忽然一阵水声,鞋袜也跟着湿了。
回头去看,锦兰已经泼完了污物,又哐当关上了门,连人影也来不及看真切·门前的纸包静静躺在污水里··宣儿气得眼睛通红·“尚锦兰你不要欺人太甚”寂川连忙拉住他:“不许胡来。”
隔壁的女人从怀里摸出瓜子,一边嗑,一边笑着旁观这场闹剧·“放心吧,”女人道,“你们哪回来他不是跳着脚骂回头还不是自个儿忍着恶心把银子捡回去,你们还以为他真不收呐”·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既然要收,总算没有白费他一番心意。
寂川同那女人道了谢,一路劝着宣儿,往家中走··“都怪你每回都来挨他泼粪”宣儿气得直抹眼泪··“好了好了,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同他怄什么气。”
寂川帮师弟擦掉眼角的泪水·“不哭了,咱们去买酥饼吃·”·“那……我要吃凤梨酥……”宣儿抽噎着说。
“好,买”·“还要吃豌豆酥……豆沙酥……莲蓉酥……蛋黄酥……”·“宣儿想吃什么,师哥都给你买”·宣儿这才破涕为笑,拉着他往点心铺走。
第2章 点翠·寂川那天演的是《贵妃醉酒》·雕栏玉砌,花前月下,美酒佳人·繁华深处却是无尽的寂寞,唯有一人能解··他从扇子后探出细长的眉眼,朝上瞧,昨天想见他的那个容贝勒坐在二楼包房,眉头紧锁,正困在杨玉环的忧思里。
扇子滑了下来,眼珠朝下转,台下第一排坐的就是贺三爷,捧着茶碗,嘴角带着玩味的笑,那眼睛像是要生生扒光了他的戏服,贪婪而□□··他忍住心中的厌恶,收了扇子,一转头,再回到他的戏中去。
下了戏,贺三爷果然又闯进后台··“许老板,我怎么拦都拦不住,你就应付他几句吧·”班主凑在寂川耳旁道,说完赶紧退了出去,生怕惹上祸端。
贺三爷一屁股坐在桃木方桌上,嬉皮笑脸地望着他·“许老板,请了你这么多回,今个儿你无论如何该跟我去吃一次酒了·”·贺家经营着京城最大的布店,梨园要做戏服,当然是离不得好料子的。
依仗着手中这小小的权势,贺家父子几人便以为自己权倾梨园,尤以贺三爷最为狂妄·从前贺三爷捧锦兰,所有跟锦兰打对台的戏班子,都难想在京城里求得一匹好料子,只能千里迢迢从江浙一带运来,价格自然昂贵数倍。
锦兰对贺三爷动了真心,跟他相好之后便很少再应旁人的酒局,抽芙蓉膏也是贺三爷惯出来的··如今锦兰失却了一切,他却还在这里,安然无恙,嬉笑着撩拨下一个猎物。
“贺三爷又来为难寂川·您知道我从来不吃酒·”·寂川端坐在镜子前,宣儿一面为他摘去发饰,一面隔着镜子,朝贺三爷的方向狠狠地做了个鬼脸。
“许老板没尝过,怎么知道酒是个好东西”贺三爷待宣儿走开去取水盆的功夫,走到寂川身后,紧紧抓住他的手·贴得近了,寂川闻到贺三爷嘴里一股恶臭。
是被他生生吃下去的那些可怜人,骨肉腐朽的气味··“三爷您不要欺人太甚”寂川怒喝·他挣扎起来,贺三爷却紧抓着他不放,抓得他手腕生疼。
两个人扭打中碰倒了梳妆台上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三爷这是抬举你,许老板这一套欲拒还迎的把戏玩多了,三爷我可就没有兴致了·”贺三爷步步紧逼。
“好好一个欲拒还迎·”紧跟着两声清脆的掌声··正在扭打的二人闻声转头,晋容竟推门走了进来··贺三爷赶紧松开手,跪下见礼。
“贝勒爷吉祥·”·寂川理了理衣裳,正要跪下,晋容却抬手止住他·“许老板不必多礼,我有事相求·”·贺三爷脑筋倒是转得快。
“贝勒爷有事找许老板,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搅您”·“贺三爷这就要走”晋容一声冷笑。
“你不是说许老板欲拒还迎吗,这会儿怎么打退堂鼓了”·“我是瞎说的,瞎说的”贺三爷赶紧转向寂川。
“许老板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寂川看着他这副下贱卑微的模样,心底再次泛起一阵厌恶,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你走吧。”
贺三爷抬头看晋容·“那贝勒爷,我这就走了”·“贺三爷耳朵要是不好使,我这就去叫个大夫替你瞧瞧·”晋容每句话都说得平平顺顺的,却不怒自威,贺三爷听完连头都不敢再抬,一路弯着腰退了出去。
“对了,贺三啊,”晋容开口唤住他,“往后你就换家戏园子听戏吧”·“是,是”贺三爷头几乎要点到地上去。
“贝勒爷说了,我就再也不来了”·等贺三的脚步声消失,寂川才彻底从刚才那番扭打中缓过神来,感激地看向晋容·“多谢贝勒爷出手搭救。”
晋容看着他,眼中倒有几分委屈·“昨天许老板连话都不同我说一句,今天倒知道谢我了·”·前一天的确是自己礼数不周,寂川不知说什么好,也不敢抬头细看晋容,只能垂头站着,盯着晋容练色的鞋面。
晋容方才对着贺三爷,分明是好利的一张嘴,现在竟也不知道说话了··宣儿端了水盆正要进来,看到屋子里两个人一声不响,又悄悄退了出去··香炉在屋子里默默熏着,半晌,寂川到底是想起话头来了。
“贝勒爷说有事找我”·“是有事求你·”晋容转身朝门外唤:“把箱子抬进来”·两个下人扛进来一口描金的红漆妆奁,在他面前打开,里头竟是一整套流光溢彩的点翠头面。
点翠是所有头面中最贵重的,一只翠鸟身上只能取二十八根色泽最鲜亮的羽毛,再将这细细的羽毛嵌到鎏金的头饰上,工艺极为复杂精细·从前锦兰有半套点翠,已经羡煞了多少旦角儿,三天五天就有人来借,气得锦兰将头面藏在箱子里,上了三把锁。
眼前摆的这套头面足有四十余件,正凤、偏凤、顶花、侧蝠、顶花、串联、葫芦簪,一一齐全,鸟羽都是整齐的雪青色,如光如幻··寂川摇摇头·“寂川不收。”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晋容朝前跨了一步·“许老板,我不是送你的·”·“那是送谁”·“送玉环。”
寂川听完一愣·这贝勒爷是听戏听痴了么哪里有什么杨玉环呢,有的只是他们在那乐声和歌声里,一起做的一场梦啊··“这京城上下,除了许老板的杨玉环,再也没有人能配得上这套头面。
许老板收下它,是它的造化·”晋容道··寂川还是摇头·“寂川不能收·贝勒爷若是爱听戏,时常来听便是·难道贝勒嫌我装束陈破,配不上演你心中的玉环么”·“我心里没有玉环,只有许老板。”
寂川只当是玩笑,抬头看晋容,那人却是满眼的认真·寂川盯着晋容看了半晌,想到自己毕竟欠着他的情,到底心软了·“那我就挑一样吧。”
晋容便陪他蹲下来,巴巴地看他在妆奁中挑选·“选这个吧”晋容指着最大的那只正凤,口含珍珠,拖着七根精巧的尾羽,好不威风。
“许老板戴这个一定好看·”·寂川佯装生气·“戴别的不好看么”·“戴什么都好看,”晋容笑容温软,“这个最好。”
寂川只挑了一对小小的流苏蝴蝶,坐到镜子前戴好,转过头看晋容·“贝勒爷的礼,这回寂川破例收了,往后不要再为难寂川了·”·“是我不好,下回不送了。”
晋容唤下人进来,将妆奁又抬了出去··寂川想了片刻,到底觉得这话答得不太对劲·“叫你往后都别送,你说下回不送……那下下回呢”·晋容被他识破,也不恼,笑着认了。
“下下回,现在还说不准·”·寂川分明是该生气的,几分怒火窜到嘴边,却只剩下笑·抬头看晋容,才发现晋容呆呆看着他··“怎么了”·“第一次见你笑,”晋容说,“许老板笑起来真好看。”
寂川听了,耳朵竟有些烧起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桃花枝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摇摇曳曳,又几声初春的莺啼··宣儿在门外躲了半晌,到底是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走出来。
“师哥,水要凉了·”·屋里的两个人明明隔着两丈远,见了他却都像被戳破了在做什么坏事似的,手足无措··“那我不打搅了,”晋容朝他一点头,“就等许老板明天再开幕唱戏了。”
说完转身出去··“贝勒爷·”寂川自己都还没回过神来,已经开口将他唤住··晋容停下脚步·“什么事”·“贝勒爷想听什么”·“许老板唱什么,我就听什么。”
“问你呢”·“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晋容一笑,“听说许老板当年唱《思凡》,一夜成名,还没有机会见识。”
晋容一走,寂川就让宣儿去知会班主,明天演《思凡》··宣儿临走还笑他·“这可就是你说那个那个斜歪嘴儿,酒糟鼻,铜铃眼睛的贝勒爷”·晚上也天晴,漫天的星斗。
寂川梦到他在台上,一袭青衣,手持佛尘,化身成那色空小尼姑,春心萌动··“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
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他缓缓唱着,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几分渴望,几分娇俏,几分羞怯··他挽着兰花指,拉着水袖,眼珠朝二楼包房上一转,晋容就坐在那里·贝勒爷朝他笑,身边长出满树的桃花·窗户被风吹开了,那桃花便扑簌簌地,落满整个戏台。
第3章 别窑·清晨下起了雨··宣儿出去买了早点,撑一把素白的纸伞,踩着水回来,见寂川坐在廊下发呆··“师哥,你在想什么”·他一夜好梦,醒来却想到了锦兰和贺三爷。
刚认识的时候,二人整日耳鬓厮磨,你一言我一语,甜得像浸在蜜里,他听了都觉得害臊·锦兰有一小半的行头都是贺三爷出钱置办的,金线刺绣的戏服,珍珠水钻的头面,耗费金银无数,才成就了台上那个光彩夺目的尚锦兰。
后来锦兰山穷水尽,去求贺三爷,他却闭门不见,形同陌路··容贝勒是替他解了围,替他买了翠·容贝勒是对他笑,眉目温柔,温润如水·可这不过是富家子弟一时贪恋他在台上造出的那些如梦的幻影罢了。
等曲子终了,幻影散去,他就什么也不是了··此时他若信晋容一分,明天就要信他一寸·总有一天,他会将所有虚情假意信以为真,被这深不见底的梨园整个吞吃下去,噬骨蚀心,连尸骸的残渣都不会剩下。
他不能成为下一个锦兰··春雨将枝头初绽的花零落作满地的尘泥··“宣儿,你吃了早饭去告诉班主,今天改唱《平贵别窑》·”·王宝钏本是丞相之女,彩楼抛球选婿,抛中了家境清贫的薛平贵。
丞相嫌贫爱富,欲打退亲事,王宝钏却性格刚烈,与父亲三击掌断绝关系,脱下身上锦衫,投奔寒窑下嫁薛郎·《平贵别窑》这出戏唱的是薛郎遭丞相陷害贬官,出征西凉,回到寒窑与宝钏作别。
此去不知几年几载,千般不舍,万般难离,夫妻二人心如刀割,泪如雨倾·王宝钏将夫君送到三岔路口,牵住马缰不愿放手·薛平贵只能抽刀斩断缰绳,策马远去,从此遥遥西凉,天涯相隔。
寂川一身素衣登台,眼中定定望着将要离家的夫君,沉入那寒窑外的狂沙冷风里,不去想头顶包房端坐的人··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他抓着薛平贵的手,踩着细碎的步子,在台上一圈圈绕着,眷眷不舍。
这出戏他唱过不止多少回,偏偏这一回王宝钏的不甘,格外刺痛在心上·每走一步,都离薛郎更远一步,一步又一步,有如万箭穿心··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薛郎到底是挥刀断缰,抛下他走了·寂川跌坐在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再唤“薛郎”,眼前空旷,无人回应··他手中捏着半截断缰呆立,再抬头时,脸上竟真的挂着一行清泪。
从此人远天涯近,倚门翘首盼夫君··台下一阵叫好·已经没有人能分得清楚,台上流泪的到底是唱戏的许寂川,还是独守寒窑的王宝钏·人戏不分,已臻化境。
许寂川静静看着二楼上的人··晋容一动不动地坐着,并不做声·包房里的烛光摇曳,映出晋容脸上泪痕··他听懂了··许寂川捏着缰绳,踩着碎步,走下了戏台。
隔着幕帘,身后的喝彩久久不息,心却是凉的··折子戏是最精彩的··日子这样长,再跌宕起伏的人生,总归也是平淡如水的时候更多·可折子戏却将所有最浓烈的爱恨情仇,都塞进那短短的一折戏里。
它是百倍浓缩过后,最精彩的人生··可是戏落幕之后呢·作别薛郎只是片刻,王宝钏却从此孤苦伶仃,独守寒窑一十八年·这十八年日日夜夜分分寸寸的苦,戏中并不曾演到。
那夜《平贵别窑》过后,晋容已有小半个月没有在戏园子里露过脸··戏照旧是要唱的·《牡丹亭》的生死离合,《花田错》的阴差阳错,台上胡琴咿呀,台下阵阵叫好,年年月月,台上台下人像流水似的换,戏却从不曾因为少了哪个人而就此停下。
起初几天,班主还将二楼的包房刻意空出来·戏开始前,宣儿总把帘子撩起一条缝,朝二楼偷偷望一眼,然后叹口气·“哎,今天贝勒爷又没来·”·寂川朝镜子里一笑,笑给自己看。
“他本就是一时兴起,听几天也就厌了·再说,京城里三五百家戏园子,他去哪里不是一样听戏”·后来日子久了,宣儿不再去偷看,只是闷声帮他上妆。
二楼的包房也开始有了人,这家的老爷,那家的姑奶奶,只是一张暗处的脸,男男女女,老少胖瘦,对寂川而言并无分别··流苏蝴蝶被他用小木盒锁了起来·他自己的那套点翠头面是用孔雀毛仿制的,虽然也色泽明亮做工细腻,到底是少了真点翠的灵气。
这对蝴蝶戴上去反倒突兀得很,不如不戴··春日渐深,窗外的桃花也谢幕了,剩下满树青绿的新鲜的叶片,微风起时,窸窣作响··座儿不好的头一天,寂川便发现了。
他唱惯了满座儿,一眼望下去台下空着几张椅子,就像满头青丝中间秃了几块癞子那样显眼,藏都藏不住··一天天地,空出来的椅子越来越多,座儿跌到六七成··宣儿最着急。
“师哥,这可怎么办啊”·他慢悠悠地画眉毛·“能唱一天是一天·等彻底没人听了,咱们就回苏州去,每天去金鸡湖划船喂鱼……不好么”·班主出去打听了一转,回来告诉他,京城里新来了一个花旦,说从前是他的师弟,在百鸟茶园开唱,场场爆满。
他会唱的戏,那师弟每一出都能唱,还比他唱得更好··师弟他想了好一阵儿,脑海里总算浮现起一张脸来·“难道是肖玉春”·“是,”班主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名字。”
“可是不应该啊……”寂川想不明白··“许老板的意思是”·宣儿替他解释了:“那个肖玉春啊,从前学戏的时候又懒又笨,跟师哥的天资比起来不知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成角儿你可问清楚了,真的是肖玉春”·“千真万确,确实是肖玉春。
许老板,宣儿,你们是不知道,”班主压低了声音,“那个肖玉春,唱的是粉戏·”·寂川这才明白了··粉戏便是将男女之事搬到了戏台上,旦角儿踩着三寸跷鞋往那销金帐中一躺,床摇帐动,活色生香。
这样俗艳露骨的戏码,自然是谁都爱看的·可寂川始终记得离家时母亲的叮嘱·家道中落,留你不住,这世上就算再也没有一个人疼惜你了,你也千万要疼惜自己。
他自然希望来听他唱戏的,人人都尽兴,可这样作贱自己讨好座儿的事情,他是断然不肯做的··“冯班主,您看哪天不想留我了,只管说一声·”寂川淡然。
“包银一结,咱们哥俩儿也不亏欠您·”·“哎哟许老板,您这是哪儿的话啊,咱们戏班上下还指望着靠您吃饭呐可我家中老母刚生了场大病……您看看,咱们有没有什么法子……”·寂川望着镜中刚画了半面妆的人,不知答案。
晋容回郡王府向母亲请安,一出门就碰上大哥晋恂,拉他去牡丹楼喝酒··“二弟和那位许老板……近况如何”酒过三巡,晋恂问他,一边伸出一根小指,笑容暧昧。
“那人对我实在冷淡·戏虽然好,也不去了·” 在自家兄长面前,晋容倒也坦诚··“怪不得二弟近来茶饭不思,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想不到二弟满腹经纶,竟也一头栽进了戏园子里,如此说来,倒是大哥害了你了·”晋恂大笑··晋容摇摇头·“若不是大哥领我去,我也遇不上他。”
晋恂伸过手来,拍拍他的肩膀·“二弟一表人才,千万别为一个戏子伤了心·走,大哥带你散心去·”说到兴头上,丢下吃了一半的酒席,拉他去百鸟茶园听戏。
一走进茶园,晋容只觉得一股新鲜热闹扑面而来,凡有空地都摆上椅子不说,连走道上也挤满了人,竟比听寂川唱戏的人还要多··晋容回头一看门外的水牌,肖玉春,演《画春园》。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此人是谁”·“二弟听了便知”·晋恂一边说,一边轻车熟路地拉着他进了包房。
大幕拉开,旦角儿一登台,晋容便觉察到气质的迥异·寂川唱杨玉环,雍容妩媚;唱王宝钏,端庄刚烈·这肖玉春扮相虽不美,自己却似乎全然不知,脸上只管挂着媚笑。
脚下一双三寸小跷,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似乎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关节,都满盈着风骚和浪荡··他一亮相,观众便一阵嬉笑··晋容心里有些难受·为何同样都是戏,同样都是男人扮的女人,他在寂川身上看见的那些美,在这人身上,就全然变了味道·肖玉春念唱起来,声音有些粗哑,都是些- yín -词艳曲,观众只顾叫好,竟仿佛听不出那些刺耳的瑕疵来。
戏中,陈胜去捉拿在茶楼以色相惑人、加以谋害的九花娘,二人追打,那九花娘踩着一对跷,竟然从四尺高的戏台上翻身下来,挤进台下的人群中··陈胜在后头追,九花娘在台动着腰肢,一路小跑。
台下众人哄堂大笑,嚷成一片,纷纷挤近了来看这“骚玉春”的真容·胆子大的,竟还伸手过来,腰间腿后地捏上一把,过过色瘾··那九花娘被人摸了也不恼,只娇嗔地唾上一口:“有什么本事晚上再来找姐姐”·如此在台下绕过整整一圈,彻底满足了每个人的欲念,才又扭扭捏捏地翻回台上。
一出唱罢,九花娘竟然被武生整个抱了起来,一双绑着跷的小脚架在那武生肩上·武生耸动腰臀,九花娘口中随即发出声声娇喘·二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下了台。
台下喝彩不绝,晋容只觉得心头一阵烦乱,匆匆辞别晋恂,逃出了百鸟茶园··他漫无目的地迈着步子,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停在寂川唱戏的园子门口··班主眼尖,一眼就看到他,赶紧过来请安。
“贝勒爷,今个儿真不凑巧,包房租出去了,上座倒还有,您不介意吧”·“不用了,”他摇头,“我就在这儿听两句,就走。”
“哎哟,这可怎么行,我赶紧给您端椅子来”班主转身去了··寂川唱《贵妃醉酒》,台下只坐满六成·清清冷冷,物是人非,此番感悟加进他的眼神中,反倒更能演出那深宫月夜的凄清来。
他纵有花容月貌,美酒山珍,却等不来一个心头惦念的人·皇上捧他,他才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哪天皇上若是厌了倦了,他又是谁呢·他喝醉了,走得摇摇晃晃,用娇媚掩饰着心头的恐惧和孤独。
他晃悠悠地,摘了朵兰花放在鼻子底下,清香沁鼻,却闻得泪眼朦胧··晋容站在门柱底下,远远看着台上的人,心如乱麻·他想就这样冲到台上去,告诉许寂川这些喜新厌旧的座儿不要也罢。
座儿早晚是会散的,但他晋容不会走,他要一直等,一直守,等到许寂川眼底的寂寞终于化开的那一天,守到雨过天晴,云开月明··可是他不能·他是谁呢他不是能给他三千宠爱的唐明皇,也不是他彩楼招亲,五色绣球抛中命中注定的那个薛郎。
于许寂川,他只是一个座儿罢了,像旁人一样,痴痴贪恋台上那些摸不着的幻影,不知自己身在梦中·可笑可悲··班主端了梨花木椅来,门柱旁却已经空无一人。
“哎,咱们这位贝勒爷哟·”·第4章 堂会·水钻簪子断了一只,许寂川去店中置买,迎面碰到了师弟肖玉春·肖玉春坐黄包车经过,见了他和宣儿也不下车,只叫拉车的师傅停下来,翘着二郎腿坐在软垫座儿上,仿佛还绑着那双三寸跷鞋,金贵得很,不能轻易落地。
“师兄,师弟,好久不见,”肖玉春冲他们一笑,“刚到京城没几天,还没有时间来拜望呢·”·“师哥你刚来几天,戏倒是唱了不少了。”
宣儿学着玉春旖旎的语气,被寂川狠狠掐了把手心儿··“咱们都是一个班里出来的,平时还得多互相照应·听说寂川师哥现在越唱越好了,哪天我也去见识见识。”
“师弟都是成角儿的人,就不要取笑师哥了·”寂川答得不卑不亢··“那我就先走了,李大人府上还有场堂会要赶,还真羡慕师哥的清闲。”
玉春脸上笑吟吟的,也不等寂川回答,招呼师傅拉车就走··宣儿气得指着那远去的黄包车直骂·“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不许这样说话,他也是你师哥”寂川打落他的手。
“人生总有起落,咱们自己不为名利所苦,是咱们自己的事,烦恼别人做什么”·宣儿还想说话,被寂川拉进店里·“好啦,别气了,师哥待会儿给你买酥饼吃。”
眼看着座儿一天天地不好,班主心里自然不舒坦,虽然不想坏了跟寂川的情谊,脸色难免比从前差些··这天还没上戏,就进来跟寂川谈下月的包银,倒也不怕打扰他登台的心绪。
“许老板,这两天刚好有个花旦,跟之前的戏班契约期满,求着我,想上我这儿来唱戏·你看咱们下月从开始,就改成一个月唱五场吧”班主站在他身后,抬头挺胸,鼓足了气势。
寂川已经画好妆面,戴好了凤冠,正一朵一朵地往头上别亮闪闪的小泡子,一圈圈水钻围着正中的一只红宝石,众星捧月的热闹·“冯班主既然已经决定,就照您说的安排吧。”
艺人和戏班,是要排练许多次才能登台演出的·既然那新的花旦已经可以登台献唱,想必班主是早有打算了··“那往后的包银……怕是得减到如今的一半了。”
寂川将最后一朵泡子刺进云鬓·“班主决定便是·”·那天唱的是顶热闹的《大登殿》·像是班主为了一股脑地答报他这些年的付出一般,叫来一众配角儿,陪他演一出皆大欢喜的团圆。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王宝钏寒窑受苦十八年,写血书托鸿雁,遥寄西凉·薛平贵接血书归来,却已经娶了西凉国的代战公主,继承西凉王位·后来,薛平贵率领大军攻陷长安,昔日花郎汉,今朝銮上王。
薛郎坐在金銮殿上,一一清算往日的恩仇,作恶的人被惩处,为善的人得嘉奖·王宝钏被封为昭阳院正宫娘娘,从此享尽荣华富贵··这本是欢欢喜喜的,最好的戏了。
寂川头戴凤冠,身穿锦袍,妆如桃花凝脂,光彩照人·可他一句一句唱,心却慢慢沉了下去··但凡爱上一个人,终归都是悲伤的·将一生一世的悲喜,托付到另一个人手中,不求金山银山,不求富贵荣华,只求爱人的一颗不渝的心,一双含情的眼睛。
王宝钏寒窑苦等十八年,夫君却早就有了更娇媚贴心的爱人,将她忘得干净彻底·诀别了相府的锦衣玉食,父母亲人,只为一个家徒四壁的薛郎·可她付出所有,终究留不住薛郎的心。
爱人如此,唱戏也如此·他许寂川早已甘心将自己的生死命运,交给了台下的这些座儿·座儿捧你,你是角儿,座儿厌了你,你便是路上的尘,花下的泥,任人踩踏,滋养后生。
他早已看开了··下了戏,黄包车没有像往日那样等在戏园子门口·他和宣儿走回家中,道路两旁的树木皆已成熟而苍劲,在地上投下暗绿的影子··夏天快要到了。
忙碌惯了,忽然清幽下来,起初真有些不习惯··他养了只三色的小花猫,侍弄院中花草,又买了些时兴的话本小说来读,倒也渐渐地乐在其中·倒是宣儿不能常常见到他那要好的倒茶小弟了,颇有些失落。
初夏的午后,又闷又长,最适合打瞌睡··他正睡得朦胧,宣儿忽然来唤·“师哥郡王府有人来拜帖”·他连忙披了件长衫迎出去,廊下竟真站着个人,身穿王府下人的制服,手中一纸黄帖。
“许老板,我家王爷下月初六五十大寿,听说许老板艳绝京城,想请您去演一出《孽海记》·”·他唱得再好,到底深藏市井,怎么能传到王府里头去,总是有人在王爷耳边说了些讨巧的话吧。
他知道是谁··那纸黄帖,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何止是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连笔划都要看穿了··宣儿笑他·“瞧你笑的,戏还没演,就开始《思凡》了”·他当然是欢喜的。
就算座儿们冷落了他,总归还有一个人,心里惦念着他·只是他不知道,也不敢想,那人惦念的,究竟是他的戏,还是他的人·好事成双,刚接了郡王府的堂会,表哥也来了。
和往常偶来探望不同,这回表哥跟戏班的卖身契期满,可以在京城长久住下来了··“太好了,”寂川拉住表哥的手,“往后你拉琴,宣儿敲鼓,我唱戏,咱们仨人就能组一个戏班子。”
表哥段楚瑜是跟他一起被卖进娃娃班的,从小一起吊嗓练功,吃尽百苦·表哥原本比他天资更优,若没有变故,现在应当也成名成角儿了·可是七岁的冬天,表哥发了场高烧。
师傅不愿意花钱请大夫,表哥昏迷数日,醒来之后便再也说不了话·表哥于是被师傅转卖给了胡琴乐师当弟子,十年过去,如今也成了江浙一带小有名气的胡琴师傅。
“表哥既然来,咱们得去买酥饼吃”宣儿兴奋提议··“你这好吃鬼,成天就惦记着酥饼”寂川将手指往宣儿脑门上一戳。
“咱们上街去,表哥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楚瑜不能说话,只是望着寂川,笑眯眯地点头··三个人牵着手上了街,寂川难得心情这样好,和宣儿一路说笑打闹,恍惚之间,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晋容去跟母亲请安时,母亲正斜躺在烟塌上,周身云雾缭绕··“容儿,听说你阿玛祝寿,你请了个戏班子”·“回额娘,我听朋友说那班子不错,戏也正派,才想请来给阿玛额娘作个消遣。”
答得滴水不漏··“这些日子南方出了乱子,你爹心里焦烦,是该解解乏,散散心了·你可别像晋恂似的,天天往戏园子跑,成何体统·”一提到晋恂的名字,哪怕沉浸在芙蓉膏的甜香中,额娘的眉头仍然微微锁起,很不痛快。
晋恂是汉人侧室所出,年纪又较晋容稍长,自幼不讨额娘的喜欢··“孩儿知道·”·“对了,前些日子有人来说媒,富察氏有位格格,年龄合适,家世也好。
我先同你阿玛商量商量,你差不多也该结门亲事了·”母亲从嘴里吐出一缕灰白的烟雾来,像是她的魂魄悠悠然脱离了身体··“可是孩儿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成亲而已,见她做什么。”
母亲瞪他一眼,怪他不懂事··“若孩儿不想成亲呢”·母亲半撑起身子,目中愠怒·“你成不成亲,何时轮到你来决定了”·他竟无话可以反驳。
“下去吧·”母亲躺回榻上,他只能行礼告退··院中已有蝉声·这偌大的郡王府像一个狭□□仄的笼子,挤得人喘不过气·他迈出院墙,吹着路上自在的风,心情才终于畅快了些。
他知道寂川今日没有演出,便一点可以惦念的地方也没有了·酒席太吵,读书又太静,折中找了间茶楼坐下,点一碗明前龙井,一碟什锦茶点,自己孑然饮茶,看窗外人潮熙攘。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街角那个白衣蓝褂的人,是许寂川··寂川身旁除了宣儿,还有另一个年轻男人·许寂川拉着那男人的手,说说笑笑,神色亲昵。
晋容第一次见到寂川这样开心,嘴角一笑,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整张脸的轮廓都柔软起来··他忍不住跟着寂川笑起来,一边笑,心中一阵刺痛·他送寂川价值连城的点翠,也未曾见过这样的笑容,只能躲在这阁楼里,在他冲别人笑的时候,偷偷看上一眼。
堂堂大清的贝勒爷,此刻竟觉得自己不名一文·不能博佳人一笑,金银不过废土,皇帝不如庶民··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谦卑渺小的滋味。
他一口饮尽杯中茶,唇齿留香,苦涩难咽··第5章 惊梦·冯班主听说了郡王府的堂会,带了好些礼物登门拜访··宣儿闹脾气不肯开门,寂川训了他几句,礼节周全地将班主请进门来。
“是我老眼昏花,许老板气数未尽,这次得了王爷的首肯,将来怕是还要大红大紫啊我们小小戏班,还得蒙您多关照·”话中之意,不言自明。
宣儿故意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茶沏上来,在冯班主杯中放了一大把茶叶,茶水比药汁还苦·冯老板喝了一口,眼睛眉毛都挤到一块儿,又不敢明言··寂川忍住笑。
“我倒是有事想求班主·”·“许老板尽管说”·“我表哥段楚瑜自江南北上,拉得一手好琴·班主若肯收他做琴师,咱们兄弟唱随,也是一桩美事。”
“得请这位段公子略加演示,冯某才好决断·”·寂川立刻唤表哥过来,当着冯班主拉了一段西皮快板,紧锣密鼓,慷慨激昂··冯班主本来有求于寂川,听完更是彻底放了心,当即立下字据,楚瑜从此就是戏班里的琴师了。
“这可太好了,”寂川拉着楚瑜,“咱们兄弟二人,总算又聚在一块儿了·”·楚瑜只是望着他笑,眼神一如儿时清亮··他们也曾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父母健在,家仆成群,整日只顾嬉戏打闹,无忧无虑。
如今想来,竟已晃如隔世··睡在窗台上的小花猫懒懒叫了一声,怪他们红尘俗事,扰它清梦··转眼到了六月初六,郡王府里搭起了戏台,台下坐满了旗人贵族,端茶送水的下人们往来穿梭,好是热闹。
他终于唱《思凡》了,眼神流转,落寞又娇俏··他知道晋容在哪里·晋容躲在人群最后头,坐在左手边的第二桌,只顾着看他,一枚瓜子在手里抓了半个时辰,到底也没咬开那层薄壳。
小尼姑的眼神左转右转,落在哪里,台下都是一阵哄笑·偏偏不敢转到晋容脸上去··戏里唱那小尼姑难耐寂寞,哪怕死后刀山火海,炼狱油锅,也决心要破佛门清规,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爱一个人,便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且顾眼下··他的兰花指,终于轻轻一推,落在了晋容身上··他望向晋容的眼睛,漆黑如墨,温润如水。
相隔百步,眼中却只装着他一个人·一时间像有闪电流过身子,心口一阵震颤,寂川几乎忍不住发起抖来··经书沉闷,耐不住凡心蠢动·法相庄严,锁不住少女怀春。
“布袋罗汉笑呵呵,他笑我时儿错,光阴过·有谁人,有谁人肯娶我这年老婆婆”·“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
有谁人,孤凄似我似这等,削发缘何”·寂川越唱,心里越是清明如镜··既然躲不掉,咱们就去炼狱里头走一遭,只顾眼前,不顾后果。
“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戏唱完了,阿玛额娘都拍手称好,点名赏这色空小尼姑白银百两,珠宝首饰若干。
晋容听完戏,不等寂川谢赏,一个人走到后院亭中,唤下人端了桂花酒来,自斟自饮·亭外水池中,荷花已开了不少·天气燥热,花香也沉闷,裹着嗡杂的蝉鸣,徒增烦恼。
他方才听戏,看到坐在戏台边拉胡琴的,正是前几日在街上同寂川拉着手,有说有笑的那个人·那人模样倒也标志,虽然地位低贱些,可只要许老板喜欢,街上讨饭的也能胜过他这百无一用的贝勒爷。
心中苦闷,又是一杯酒灌下去··坐了小半个时辰,下人来报,说是许老板求见··寂川已经下了妆,水色长衫,霁色短褂,朴素淡雅··“许老板请坐。”
他站起来,亲手给寂川斟了酒,寂川却摇头·“贝勒爷请恕寂川失礼,饮酒伤嗓,实在不敢喝·”·晋容本想转头唤下人看茶,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耍起了性子。
“你是来谢我的·”他定定看着寂川道··“是来谢贝勒爷的·”寂川垂首··“既然是来谢我的,”他将酒杯朝寂川面前一推,“就把这杯酒喝了。”
寂川看看酒,又看看他·“贝勒爷一定要逼我么”·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双让人心碎的眼睛呢·许寂川这样沉稳,淡然,眼中却盈满了漆黑的夜,寒冷的雪,像将死之人的求援,百年孤魂的挽歌。
他多想救许寂川出来啊·想用胸口这一团烈焰,融化冰雪,撕裂长夜,将他所爱之人,永远留在盛夏和春朝··可是救寂川出来的人,却不是他··他狠了心。
“喝下去·”·寂川端起酒杯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伸手去拦却已经太迟·寂川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他看到寂川眼角一星泪光闪过,顿时心如刀割。
“寂川,我……”·眼看寂川起身要走,他连忙追过去,抓住寂川的手腕,不管不顾地将人锁进怀中·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想把寂川揉碎了嵌自己的骨肉里,害怕放松一点,那人就会像风一样从他身边逃走,不见踪影。
“寂川,你告诉我,如何才能不想你·”·吃饭是你,饮酒是你,雁过是你,云落是你··暮鼓晨钟是你,琴声三叠是你,流水春去是你,雪月风花是你。
是玉环杯中的酒,是宝钏手里的断缰,是色空的手指远远点在自己头上,心里漾开的那一圈波澜··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朝思暮想的人却硬生生地从他怀中挣脱,转过头来,眼眶通红。
“贝勒爷,寂川不过一介戏子,身份低微,怕是配不上你的相思·”说罢,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跌坐回木凳上,碰倒了青釉酒杯,顺着桌沿滴溜溜地滚过一圈,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他拎起酒壶往嘴里灌,咽下去的,却都只是白水··唱过了郡王府贺寿的堂会,许寂川名声大噪,竟比从前的座儿还要好·逢他开唱,提前三天,还得额外给班主塞些碎银才能订上座儿。
宣儿问过两回,他那天去见贝勒爷都说了些什么,他闭口不答,宣儿也不敢再提··转眼到了六月十八,他正在台上唱《游园惊梦》,有个衣衫褴褛,脸色蜡黄的人从戏园子后门走了进来。
“哪来的叫花子去去快出去”闯子刚来戏园不久,拿着扫帚想将那人赶出去,倒是宣儿眼睛尖,从那披散的乱发底下一眼认出他来。
“尚锦兰,你跑来这里做什么”·班主听到宣儿的话赶紧追出来,看到眼前的人,惊讶得说不出话·“你……你是锦兰”·尚锦兰放声大笑,露出一口焦黄腐朽的牙齿。
“冯班主,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哎呀,哎呀,”冯班主见他沦落至此,连连叹气,“你来干什么”·“放心,我不是来找你们借钱的。”
尚锦兰笑嘻嘻地举起手中的两个纸包·“喏,今天可是大红人许寂川的生辰,我是来给他贺寿的·”·冯班主竟不知这事,回头问宣儿:“今天是许老板的生辰”·宣儿掰着手指头一算。
“呀,还真是师哥的生日他从来不祝,我也给忘了·”·“锦兰你……有心了·”班主从他手里接过那两个纸包,替寂川道了谢。
“劳烦班主,替我祝我的这位贤徒,大紫大红,生意兴隆”锦兰一抱拳,转身要走,班主到底不忍,开口叫住他··“锦兰,你等等,我去拿些银两……”·锦兰却像是听了什么逗趣儿的话似的,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劲儿地抹眼角的泪花。
“银子冯班主,您瞧瞧我现在这副模样,要银子还有什么用”·班主一时无话可答·金山银山,也不能将眼前这个枯瘦憔悴,面如死灰的人,变回从前那个娇俏甜美的小花旦,也买不回他眼中逝去的光彩,和曾经繁华的岁月。
班主尚在感慨,锦兰已经转身走了,拉着他那藏在破布衣裳底下,看不见的水袖,一边走,一边合着戏园里传出的曲调清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音嘶哑如嚎。
寂川唱完戏,跟楚瑜一块儿回到后台,宣儿指着桌上的两个纸包··“师哥,这是尚锦兰送来的,说是给你贺寿·”一边说一边垂下头·“连我都忘了今天是你生辰……”·“咱们这么多年都没有讲究过,有什么好要紧的。”
寂川安慰宣儿··他拆开纸包,里头是一盒豌豆黄·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爽口··“师傅真是有心了·表哥,宣儿,你们也尝尝吧”·“这是专程给师哥贺寿的,我怎么能吃”宣儿道,楚瑜也笑着摇摇头。
刚到北京的时候,有个捧锦兰的公子,家里是开点心铺的,宗是送锦兰各种小吃糕点·锦兰一口也不曾吃过,都给了他和宣儿··那是他头一回吃豌豆黄,口味香甜,喜欢极了。
可后来那公子不再来,他也从不敢问锦兰要钱去买,只是每回路过点心铺,都要伸长了脖子,巴巴地看上几眼··等到自己有钱买了,却早已习惯了寡淡的没有豌豆黄的日子,反倒不想去圆心里小小的梦了。
牵挂却又得不到的滋味,才是最好的··但此刻却又是欢喜的·那个眼巴巴望着点心铺子的小少年,总算从师傅手里讨了一块甜软的豌豆黄··寂川又咬了一块在嘴里,这才坐到镜子前下妆,楚瑜走到身后帮他拆头面。
宣儿捧了盆子出去打水,半路上碰到闯子,多说了几句,解释了方才那个黄牙怪人的故事·打完水刚要往回走,看到楚瑜慌慌张张地冲出来,嘴里呜呜呀呀,不知道在喊些什么,拉住宣儿的袖子就往屋里拽。
“表哥你慢点,小心水洒了”宣儿只道是簪子缠住了头发,一点都不着急,生怕楚瑜碰倒了他的水,还得去再打一回··一进屋子,却看到寂川倒在梳妆台上,嘴角一缕鲜血正往下淌,梅花似的染在白衫上。
手中的水盆哐当落地··“快来人啊——”宣儿尖叫起来··第6章 衷肠·福晋耐不住天气燥热,要去直隶避暑··晋容原本打算随母亲同往,去直隶住上几日,避暑倒是其次,只求青山绿水漫步其间,能散一散心中郁结。
数十人的队伍才刚行至京郊,晋恂的侍从忽然快马追来,神色惊惶地将他截了下来··“出什么事了”·“许老板被人下了毒,如今正昏迷不醒……”·他连话都没听完,立刻转身去找额娘请罪。
“孩儿忽然有要事,必须即刻返回京城·”·母亲躺在车厢中的丝绸软榻上,隔着芙蓉膏的云雾,朦胧地看他一眼·“有什么要事”·“朋友忽然身患重病,得赶回去探望。”
晋容生怕母亲问起是哪一位朋友,在脑海中飞快搜寻着可用的名字··幸好母亲并没有细问·“不想去就罢了,省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扰我清闲。
走吧·”·他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城中··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侍从将他领到晋恂府上,晋恂、宣儿和那琴师都在··宣儿一见他便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双目都已哭肿。
“容贝勒,你可一定要救我家师哥·”琴师也跟着跪了下来··“怎么回事寂川人在哪里”他扶起二人,抬头问晋恂。
“我已经请大夫瞧过了,喂了催吐和解毒的药,但人还是没有醒,”晋恂道,“你同太医院的人关系近些,能不能请位太医来瞧瞧”·“好,就去。”
他转身要走,心中慌乱,折了回来·“我先去看看他·”·“师哥在里面厢房……”宣儿要引他进去,他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喃喃道:“不行,还是请大夫要紧。”
这才快步走出门去,唤小厮立刻备马··晋容请了两位相熟的太医来,扎了针配了药,都说人事已尽,只剩听天由命··太医开的方子,药材大都金贵,他跑遍了京城,折腾到晚上才总算配齐,送到晋恂府上,吩咐侍女连夜煎药。
等他走到厢房门外,夜已经很深了,院中一片窸窣的虫鸣··琴师原本守在寂川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用手指头蘸了擦在寂川唇上,听见他来,慌张起身行礼。
他摆摆手·“我看一眼便走,不多打搅·”忙碌了大半天,连嗓子都是嘶的··琴师没有说话,只是冲他一笑,将那瓷碗塞进他手里··“可是……”晋容低头看着手中的碗,不明白琴师的意思。
这琴师难道不是寂川的意中人么……难道因为他出力救寂川,就要把寂川让给他么·琴师还是什么也不说,指指他,又指指榻上的寂川,转身走了。
晋容一个人端着碗呆立半晌,左右寻思,实在想不明白,只管走到寂川床边,学那琴师,用手指将清水抹到寂川唇上··被水反复浸润着,原本干燥的嘴唇渐渐柔软起来,却还是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晋容放下碗,将寂川的手握进自己手中,怔怔看着昏睡的人··还记得早春时节,他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要去见寂川一面,却被寂川拒之门外,只推开窗户瞧了他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下了妆的寂川,隔着满树桃花,惊鸿一瞥,却记得这样鲜活牢固,闭上眼,那扇窗户仿佛仍在面前··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寂川的手背,皮肤之下透出微弱的脉搏。
等寂川醒了,他想,他一定要把心里这些烦恼愁苦,一股脑地都说给寂川听·他有多喜欢台上那些光彩夺目的影子,就有十倍地喜欢那些幻影之后,那个清冽如雨,淡然如水的人。
寂川不信也罢,笑他也罢,总好过他一个人闷在心里··“呀,贝勒爷·”宣儿端了药进来,见到他慌慌张张要行礼,不想药汁洒了出来,烫着手指,疼得直叫唤,又不敢松手。
晋容赶紧接过药碗,宣儿这才低下头,往烫红的手指上使劲吹气··“没事吧”晋容关切··宣儿边吹气边摇头·“没事没事”·两个人守着药凉,晋容自知不合时宜,却又耐不住心中好奇,犹豫再三,到底问出了口。
“平时日里跟你们在一块儿的那个琴师……是寂川的什么人”·“哦,那是表哥”·“表哥”·宣儿点点头,絮絮叨叨说起来。
晋容指着对面的凳子,要他坐下慢慢讲··“表哥叫段楚瑜,跟我师哥一样,原本都是苏南官家的小公子·后来师哥和表哥的外祖父在朝廷进谏,说错话,被老佛爷杀了头,家里也被抄空了。
师哥和表哥只好卖身学戏,在梨园行混个生计·”·晋容起初听到楚瑜只是表哥,不免松了口气,听完二人身世,心绪却沉入谷底·“竟然还有如此之事……”从小便见过了大起大落,人情冷暖,怪不得寂川身在梨园行,却是这样一个清冽干净的人。
“表哥小时候发烧,师傅不肯出钱看病,烧坏嗓子,所以做了琴师·”·原来楚瑜方才不同自己说话,是因为不能开口··晋容弄明白前因后果,又开始责怪自己那天在凉亭中借着醉意耍的性子,惹得寂川那样生气。
可惜现在再如何内疚,也已经于事无补··宣儿见他愁眉不展地望着寂川,心里也明白了几分··“贝勒爷……你喜欢我师哥吧”·晋容被宣儿说破了心事,只好苦笑。
“他不喜欢我,又能如何·”·宣儿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师哥是喜欢贝勒爷的·就算旁人看不出来,总瞒不过我的眼睛·”·“为何这样说”·“咱们每回提到贝勒爷,师哥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生怕谁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心里有你·”·晋容听了自然欢喜,然而看着身旁昏睡的人,那欢喜又随即消退得没有踪影··“你也折腾了大半天,快去休息吧,我喂他吃药便是。”
晋容道··“可是贝勒爷,你也该休息了……”·“不必顾虑我,”他摇摇头,“寂川这副模样,你要我如何睡得着。”
宣儿犹豫片刻,起身走了·他端了药碗跪到床边,仔细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到寂川嘴里·褐色的药汁缓缓淌进口中,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和欲念··药喂完了,他就望着寂川出神。
寂川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眼睑轻颤着,想必是做了场好梦吧·早晨宣儿再来,发现他竟坐在地上,倚着床头睡了整夜··晋容整日守着寂川,看病中的人日渐瘦削下去,只顾得上心疼,哪还有心思考虑其他。
还是晋恂有心,领着几十王府亲兵,四处追捕下毒的尚锦兰,最后竟是在他住的那间破败的小屋子里找到了人·寂川的养的小花猫也接到了晋恂府上,成天跟在宣儿脚边叫唤。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晋恂劝他·“担心归担心,二弟也别熬坏了身子·”·他哪里听得进去,还是成天守在床边,满眼血丝,比寂川还瘦得厉害。
寂川到底是不舍得太捉弄他,第六天早上便醒了过来··他睡得浅,发觉手中略有动静,立刻睁开眼,恰好对上一双澄亮的眼睛·那顽皮的猫儿夜里撞开了窗户,清晨的日光便斜照在床榻上,隔着几层轻透的薄纱帐幔,一时不知是梦是醒。
“你是什么人为何睡在我床边,又为何要拉我的手”寂川佯装失忆,却又掩饰不住嘴角的笑··“连我也不记得了” 一边说一边扣紧了寂川的手指,“我是你相好。”
朝夕相处这么些天,他脸皮也厚了,一点不知道害臊··“我哪里来的你这样的相好头发乱成这样也不梳,澡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脏死了,可别碰我。”
说着就作势要甩开他的手··他一边听寂川数落他,眼睛一眨,泪水就顺着脸颊淌下来,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怎么还哭起鼻子来了”寂川笑他,却又伸了手指过来,软绵绵地替他擦了眼泪。
“好了好了,我让你牵便是了,竟然委屈成这样·”·他被寂川揽进怀里,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堵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嗳,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相好好了好了,别哭了……”·寂川太瘦了,胸口的骨头硌着他的脸。
可是心跳也从那里传过来,一声接一声,透着生的鲜活··“呀,师哥醒了”宣儿走进屋子来,看他趴在寂川胸口哭,赶紧把他拉开。
“贝勒爷您是怎么回事儿我师哥饿了这么多天的肚子,您不找人赶紧做吃的去,抱在一块儿哭哭啼啼的干什么”·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擦了眼泪站起来,刚走两步又回头来看,生怕自己是做了场无痕的美梦。
“哎哟贝勒爷,您快去吧人我给您守着呐丢不了”宣儿急得直跺脚··寂川被宣儿扶着坐了起来,倚着床柱,含笑看他。
虽然虚弱,眼中却已有了几分微薄的神采··“那我……去了”·“您赶紧去吧”宣儿头顶都快窜出火苗来。
他朝外头走了几步,还没跨出门槛,又三两步折回来,往寂川床边一坐·“不行,还是宣儿你去吧·”·“哎,你们可真是急死人了”宣儿叹口气,甩手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和寂川·两人相对坐着,他拉过寂川的手,像顶重要的仪式一般,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珍重地扣上去··“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寂川说,“梦到我和贝勒爷都成了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也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园子里,我唱戏给你听。”
“唱的什么戏”·寂川摇摇头·“不记得了·你想听什么,我就唱什么·”·他什么都想听。
只要是许寂川唱的,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戏··“我也做了一个梦·”他道··“梦到什么”·“嗯……”他一边拖着调子,一边往寂川跟前凑了凑。
“梦到……”·寂川看穿了他的心机,还是笑着问他:“什么”·他俯身过去,一口咬住寂川的嘴唇·起初亲吻略有些干涩,很快就变得潮湿柔软起来。
他用舌尖一遍遍地摩挲着寂川的唇纹,试图尝出那些赤红的胭脂的味道·寂川的嘴唇又甜又糯,像红豆米糕··等他终于退开身子,寂川的呼吸已经同他一样滚烫急促,脸上浮起两朵小红云。
“许寂川,”他蹭着寂川的鼻尖,声音小而笃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手了·”·第7章 危楼·叨扰晋恂好些日子,寂川既然醒过来,晋容便立刻将人接回了自己府上。
请太医又来看过诊,除药方之外,还仔细打听了食补的方子,逐一抄好,亲自交代给家厨,再三叮嘱,恨不能一顿就把寂川喂得白白胖胖··这头正忙着,宣儿又急急忙忙找过来。
“贝勒爷,你快去说说我师哥,他怎么也不肯喝药”·晋容急忙跟着回到房中,恰好见楚瑜端着药,呜呜呀呀哄着,寂川怎么也不肯喝,手一推,药竟洒了满地。
楚瑜这样好脾气的人也耐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掷,忿忿走了·晋容唤下人打扫干净,重新盛了药来,他这才捧着药碗,坐到床边旁··“怎么忽然不肯喝药了”千万桩琐事缠身的烦恼,只要坐到寂川跟前,便一桩也想不起来了。
寂川锁着眉头·“你尝一口·”·他就着碗饮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这汤里的药材,每一样他都是知道的,怎么加在一起又苦又腥,竟比黄连煮水还要难以下咽。
“就这样的东西,趁我昏睡,你竟还喂了我几十碗·到现在嘴里都是一股子苦味·”寂川反倒生起了气··“怪我怪我……”趁寂川不注意,他凑上去在寂川嘴上飞快地吻一口,又舔舔自己的嘴角。
“我怎么没尝出苦啊”·寂川给他占了便宜,又说不过他,别过头不肯搭理··“寂川,”他拉住寂川的手,柔声劝,“你就当是为了我,多少喝几口吧。”
寂川咬住嘴唇不做声·再如何喜欢你,药还是一样的苦呀··“那我先喝一半,剩下归你”·他心一横,头一仰,咕咚几口,竟真的灌下去半碗,苦得嘴都麻了。
他擦擦嘴角,把剩下的半碗递到寂川面前·“喏·”·寂川接过碗,眉头拧成一团,浅浅喝了一小口,立刻咬着舌头做了个鬼脸··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他头一回见到寂川这样活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还是我喂你吧·”·晋容从碗里抿一口药,趁寂川不备,用手指捏着下巴,端端吻上去,将药汁渡到寂川口中,撩动寂川的舌尖,强迫他咽下了,再一圈一圈缓缓地游走,安抚着他,替他消解口中苦涩。
“你……”寂川见晋容又去抿药,连忙要躲,却又在他吻上来的刹那,像被谁忽然偷走了力气,动弹不得··如此反复四五次,寂川终于在晋容再退开的时候,紧紧拉住他的领子,不许他再去喝药。
“不喝了”晋容问··寂川犹豫半晌,小声道:“不要药了……”·晋容听懂了,偏要捉弄他:“不要药,要什么”·不要药,自然是要你了。
寂川不说话,欲拒还迎地看他一眼,晋容便从心口酥到骨髓,连碗也顾不上好好放了,将那青瓷描金的药碗随手往地上一摔,翻身压住寂川,在头顶扣住他的手腕,细细亲吻起来。
倒是苦了那收拾屋子的小厮,一天得擦好几回地,还得摸准了什么时辰进去,贝勒爷才没有赖在许公子榻上呢··晋容知道寂川身体尚未痊愈,心里到底是有分寸的。
晚上守着寂川喝了养胃补气的枸杞山药小米粥,又哄他吃药·这回晋容问过大夫,煎药时多加了几钱甘草,手边又备好冰糖,喝完立刻喂到嘴边,化解腥苦,折腾再三,才总算喂完了一碗药。
“那你早些睡,我回房去了·”晋容道··寂川略一点头·“知道了,你走吧·”·晋容好些天没睡过安稳觉了,吩咐下人烧了热水沐浴,洗去浑身疲乏。
时隔数日,总算又睡回了自己朱漆金雕的酸枝木床上··绸被柔软,夜风清凉,可他翻来覆去好几遭,到底是没有睡着·一闭上眼,脑海里哭的笑的气鼓鼓的面孔,全都是许寂川。
许寂川在他手里牵着,怀里搂着,唇上吻着,每一次呼吸,兰花清香便填满他的胸膛··这叫人如何睡得着·他无可奈何地起了床,随便裹了件袍子,端起烛台,踏上门外长长的回廊。
许寂川梦到小时候娘带他和表哥上街去,买了好多的酥饼和豌豆黄,吃得满嘴都是香酥的碎屑·忽然从街边窜出个人脸猿身的妖怪来,硬要将他掳走··娘,表哥,还有酥饼和豌豆黄,都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一边哭喊,一边又踢又打,那浑身长毛的妖物却偏偏不肯放手,两只手像钳子一般紧紧环在他腰上··“哎哟,别踢,别踢了……”那妖怪直叫唤。
他骤然惊醒,腰上竟然真的有一双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贝勒爷你这人到底怎么一回事”寂川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
晋容还以为是怪自己私自爬上床来,正要坐起,却听得寂川道:“说要回去了,要人死心,半夜又兴起跑来·出尔反尔的,你不来算了”·他听寂川发火,心中竟有几分欢喜。
“我说不来……你不高兴了”·“我才不在乎呢·”寂川气呼呼地想要转身回去,却被他锁在怀里不放手。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还望许老板息怒,饶了小王这一回·”·一盏烛火微微摇曳,暖黄的光,映得寂川的面颊温润如瓷,耐不住他这样哄,到底抿嘴笑起来。
“寂川,”晋容望着怀中的人,“往后别再叫我贝勒爷了·”·“那该叫你什么”寂川一双如墨的眸子,映出他自己的面孔。
“你叫我晋公子,我便是晋公子·你叫我胖猪头,我便是胖猪头·”·寂川手里攥着他的领子,偏着头想了一阵·“那就……叫你晋郎吧。”
“什么”·“晋郎·”·“啊”·“晋郎……”·寂川越叫,声音越低下去。
晋容的心化成一滩温烫的糖水,好像一不留神就要溢出胸口·他靠过去,轻轻吻了寂川的眉心··“晋郎,你们若是找到我师傅,也不要太为难他……”寂川轻声道。
晋容叹气·“他从戏园子回去便吞了鸦片,在床上躺了三天,竟无人知道·”·寂川听罢愣了半晌,眼中似有泪光·“他也是个可怜人……若我沦落到那般境地,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寂川,”晋容捧着寂川的脸,直望进他眼睛里,“从此往后,我晋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不会让你沦落半分·”·“贝勒爷这嘴倒是比抹了蜜还甜,”寂川笑他,“往后的事谁又参得透呢,且顾眼下吧。”
且顾眼下··晋容靠上去,低头吻在寂川颈侧·同是男子,为何寂川会有这样柔嫩的皮肤,羊脂细玉,吹弹可破·唇舌一寸寸游走,他吻出一块深深的红痕才终于作罢,寂川已经喘着气,软在他怀里。
“好了,不闹你了,你睡吧·”他道··“你跑到人家床上来,折腾了这一遭,又说不闹了”寂川嗔怒··“许老板想我如何,我照做便是。”
他翻身压住寂川,低头逼问·凑得近了,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样的急促滚烫,难分彼此··“我要……”寂川拖着调子,一面用手指绕着晋容的头发梢。
“要晋郎,替我买一辈子的豌豆黄·”·“好,”他答得珍重,“我许你余生的每一天,都有吃不完的豌豆黄·”·说好了,才低头吻上去。
繁星如织,日出仿佛永远不会来到,将漫漫长夜留给帐幔中的亲吻和絮语·且尽良宵··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喜欢的人恰在怀中,更好的事情呢。
待寂川稍微长胖了些,晋容带他去相馆照了张相·他穿一身月白的长衫坐在梨花木的雕花木椅上,晋容青衫灰褂,旁边有张桌子,照相师说要摆盆兰花··“兰花太素了,”寂川不肯,“摆桃花吧。”
于是便摆了纸糊的桃花盆景,红艳艳的,倒抢了几分人的风头··刚走出相馆,小厮就慌张来报:“贝勒爷,不好了,福晋从直隶回来了正在贝勒府等着您呐”·额娘去直隶避暑,而今炎夏正盛,为何会突然回来晋容不解,只好托宣儿和楚瑜将寂川带到晋恂府上暂避,自己立刻打道回府。
回到府中时,福晋正端坐在堂屋上座··“孩儿给额娘请安·”晋容见着福晋便跪下行礼,等了好久,却没有等到母亲的答复·他不敢抬头,想到额娘动了怒,心里便也猜透了几分。
“晋容啊,你大哥晋恂乃汉人侧室所出,出身低贱,几个弟弟又还年幼·你说说,咱们家这郡王的爵位,将来是要封给谁”福晋抚弄着手中茶碗,声音平静却严厉。
晋容垂下头·“孩儿不敢说·”·“说说吧·”福晋放下茶碗,坐正了看他·“这里就你我母子二人,还怕有谁取笑你不成”·“孩儿不敢。”
“那我就替你说了吧·”·一双牡丹刺绣的花盆底旗鞋三两步走到他跟前,啪地一声耳光在他脸上响起来·“你将来是要当王爷的人,趁着你阿玛南下平乱,我在直隶避暑,你吃了老虎胆,竟敢捧起戏子了”·福晋反过手来,又在他脸上甩了两个耳光。
“有一个晋恂还不够咱们这郡王府的脸面,都给你们这数典忘祖的两兄弟丢光了早知道你这样不学好,打从你生下来就该把你扔到宁古塔去,倒省却我这些年的心思了”·福晋撒完了火,坐回椅子上,冷声道:“起来吧。”
他这才站起来,仍然不敢抬头,脸上烧得像是着了火··“你的亲事,我已同你阿玛商量过了,日子也订好了·这些天你就甭出门了,等亲事办完再来请安吧。”
福晋拎着一条水蓝的手帕走出屋子,在院子里下了命令:“留下二十亲兵,将这宅子围起来·吃穿用度,我命人送来·从今个儿起,谁也不许踏出这贝勒府半步。”
声调不高不低,恰巧能传进晋容的耳朵··说罢,福晋头也不回地走了·院门在她身后紧紧关上,紧跟着几声锁链的清冷声响··第8章 夜奔·下雨了。
暴雨如注··恂贝勒府中满池子的睡莲,像一艘艘海中的小船,雨打风吹,兀自摇曳··寂川坐在窗边,望着那些睡莲出神·晋恂说要去晋容府上看看,已经走了两个时辰,倒像只过了几炷香的功夫。
天色开始渐暗的时候,晋恂回来了·由着小厮脱下披风,进屋便唤他·“许老板·”·寂川这才回过神,其身见礼·“恂贝勒。”
晋恂拉他到桌边坐下·“许老板,我去二弟府上看过了·”·“他人如何”·“人没事,只是……”·晋恂语气一沉,寂川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只是如何”·“只是额娘动了怒,要逼他娶富察家的格格,日子定在闰六月的初四·”·脑海一片空白,寂川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晋恂话中的意思。
“那他……那他……”寂川嗫嚅半晌,到底没说出一句话来··“我听了这么些年的戏,知道许老板为人正派,不贪荣华富贵。
但我二弟疼惜你如此,将来成了亲,也是断然要跟你好的·成亲不过做做场面罢了·”·寂川苦笑·“恂贝勒既然知道我不贪图荣华,这番话却又说我图他什么”·“许老板这番情,晋恂心中佩服。
可是人活着,总是得向别人低头的·许老板得向座儿低头,咱们生在郡王府,也得向这骨头里的血脉低头啊·许老板,你可千万别抹想不开·这事儿,真不是二弟能拿主意的。”
听完晋恂这一番话,寂川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心才忽然揪了起来··“那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晋恂摇摇头。
“许老板若是想散心,就在我府上多住几日吧·”·寂川不愿久留,当晚就住回自己家中··从晋容府上出来的时候,谁也不曾料想到如此境况,只当是寻常出门,如今衣裳用具都在贝勒府不说,连猫儿也困在他府中了。
雷雨下了整夜··寂川从厨房里翻出一坛冯班主送来的花雕酒,一个人坐在门廊的石阶上,饮酒听雨··“师哥,你身子刚好,又不会喝酒,就别在这儿瞎喝了”宣儿来说他,想把酒坛子抱走。
他搂在怀里不放,两个人争夺之中,酒洒出来不少,浸到衣服上,酱黄色的一片··楚瑜走过来,轻轻按住宣儿的肩膀,·宣儿叹口气·“算了,随你吧。”
说罢便扔下寂川走了··楚瑜在他身旁坐下来,替他一碗接一碗地斟酒··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雨就像下在他的眼睛里,所以暗蓝色的天,石青色的地,园中茂盛的花木,才会全都融化成一片,再没有边界。
他终于有力气哭了··“表哥……我在这北京城的戏园子里,见过多少痴心妄想的戏子,以为自己蒙承某人的情谊,便能从此落叶生根,有个归属。
我又见过多少铁石心肠的公子哥儿,良辰美景,一时欢好,等到天一亮,就算你在他面前被人生生撕碎了,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寂川攥着空碗的手微微颤抖。
“我见过了这样多,以为自己早就看穿了,想透了,为何落到自己头上,偏偏又成了自己早知道最笨最傻的那些人”一颗眼泪滴进碗里··楚瑜揽过他的肩头,轻轻拍着。
“可我就是喜欢他啊……”他靠在楚瑜肩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是要溺死他自己一般·“表哥,我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么傻……”·雨水淅淅沥沥地滴落屋檐,在他们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
“表哥,我们回苏州去吧……我存了好多好多钱,咱们把外祖当年的宅子买下来,把爹,娘,舅舅,舅母,全都找回来……咱们一家人,又能聚在一块儿了……”·寂川哭累了,靠在楚瑜怀中,口中喃喃念着,睡了过去。
楚瑜从他手边拾起酒碗,也给自己斟了一晚,仰头饮尽··晋恂才送走了愁眉苦脸的许老板,隔天到晋容府上,又碰上个愁眉苦脸的二弟,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
晋容抱着三色的小花猫,整日坐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连猫儿都觉得乏了,扭着身子从他手中挣脱,跳到院子里扑蝴蝶去了··“二弟,听说你那新娘子,是富察家出了名的美人,你想不想见她”晋恂也不管晋容的心思飞到天南海北宣武门外,只管一屁股坐到二弟面前。
“若是想见,我明天就去雇个画师,替你画副像回来·”·晋容的眼里没有半点神采,呆呆坐着,隔了半晌才答他的话·“不想·”·晋恂见他这副模样,沉沉叹了口气。
“二弟啊,你在这儿整日傻坐着,事情也不会有什么起色·你仔细听我说·”·晋容这才抬起眼睛看他,人还是木楞的·“说什么”·“二弟,你眼前如今有两条路。
一条是听额娘的话,娶了富察家的格格,将来继承阿玛的爵位,做个小王爷·就算不替这大清建功立业,也有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另一条呢”晋容眉头紧锁。
“另一条么……”晋恂还没说破,自己先大笑起来·“如此说来,倒像是我这个庶出的大哥,趁火打劫,想哄你放弃爵位了·”·“大哥可别这样说,”晋容赶紧道,“咱们兄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手足情深,谁当王爷有什么分别何况如今大清国力衰败,洋人四处割据,南方也正动荡。
你我就算真当上了王爷,又有几年富贵可言”·晋恂仍是笑着,手中的折扇在晋容头顶一敲·“同你说句玩笑,你倒先急了·我在你府上进出几日,替你想了个逃出去的办法。
你若是被额娘抓住了,可千万别说是我出的主意·”·说罢先起身去关好门窗,这才凑在晋容耳边细细说了··冯班主听闻寂川回到家中,当即买了补品来探望他。
“许老板好生修养,少了您,咱们戏班可真是大失颜色,步履维艰呐·”·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客套话,但内里的意思寂川都明白·班主是最会识人眼色的,一个字也没提到晋容。
“冯班主放心,我的嗓子没事,再休息一阵,能上台了,一定立刻告诉您·”·他如今这般憔悴,倒不是因为那豌豆黄里的毒·心里头看不见的毒,才更浓烈伤人。
他并不知道,当红青衣被人下毒的事情早已在京城里传了个遍,口耳相传,添油加醋,说成了一段师傅嫉妒弟子才华,玉石俱焚的传奇故事,外头多的是人想一睹他的风采。
“那我就静候许老板佳音了·”·冯班主得了他再三担保,这才放心走了,前脚刚迈出门,恰好有个衣衫破旧的菜贩子将担子卸在门口,看样子是想停在寂川屋檐底下乘凉。
“去去到别的地方去”冯班主甩着手里的扇子,要将那菜贩赶走··菜贩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寂川只道他身形有些眼熟。
一个卖菜的粗人,怎么会这样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到底是宣儿眼睛尖,一眼看到那副担子的其中一个竹筐里露着半条猫尾巴,赶紧走过去拉住那卖菜的小贩。
“冯班主不认识,这是给咱们家送菜的”宣儿道··“噢,原来是这样·冯某失礼了·”冯班主嘴上这样说,却看也没看那菜贩一眼,反倒是回头又冲寂川鞠了一躬:“许老板您安心养病,我这就告辞了。”
冯班主一走,宣儿立刻将菜贩拉进院中,闩上了门·“贝勒爷,您怎么逃出来了”·寂川心头一紧·晋容摘下头上的破草帽,早已热得满头是汗,却擦也不擦一把,望着他笑起来。
“许老板,你的衣裳和猫儿,实在是太沉了·”·直到他们雇的马车连夜驶出京城,寂川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来,拉着晋容仔细问·“你是如何逃出来的”·“晋恂替我出的主意。
将送菜的小贩绑起来,抢了他的衣服和担子·”·离开京城时走得匆忙,这会儿晋容身上仍旧是菜贩打扮··寂川忍不住笑起来·“想不到你穿这身衣裳,竟还有几分合适。”
晋容被笑了也不恼,反倒伸手将他搂进怀里·“许老板若是喜欢,我每日都穿便是·”·寂川轻哼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贝勒爷不嫌脏,我还嫌呢。
你若要穿,晚上只许睡在堂屋里·”·晋容也哼一声·“那我就去官府告你·”·“告我如何”·“告你许寂川蛮横无理,不近人情,虐待亲夫。”
寂川伸手在他脸上一拧·“你还告我呢官老爷看到你,先把你押回王府去了·”·说者无心,话说出口,两个人却都愣了愣。
晋容先回过神来,冲寂川温柔一笑·“过来亲小王一口,饶了你这一回·”·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第9章 花阴·锦兰落魄时,一度低价变卖手中财产,寂川买下了其中一处天津府的房产,一直闲置着,如今恰好可以住进去暂避。
两进的四合院,倒比他在京城的小院儿还要宽敞些·到了地方,两个马夫收下赏钱道了谢,替他们卸下行李,宣儿和楚瑜也去搭手帮忙··晋容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也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寂川看在眼中,想起晋恂同他说过的话来·晋容纵然是锦衣玉食,流着皇族的血脉,然而离开了家族,却也得亲手操持这些粗重的活计,不过是个凡人罢了·有一瞬间,寂川想不明白,此刻他暂且得到了晋容,却又同时失去了他们各自的身份。
在这一方小院里,晋容不再是贝勒爷,他也不再是戏子,只是两个逃难的人··“寂川,进去吧·”晋容见他发呆,停下脚步回头来唤他,一只手还拎着箱子。
他迎上去,紧紧牵住晋容的手··晋容这糊涂鬼,从贝勒府里逃出来,光顾着带寂川的衣裳和猫儿,自己竟然没有拿半件行李··“我一心惦记着你,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倒还理直气壮··他们清晨到的天津,到布店裁完衣裳,又去雇厨师和老妈子,置办日常用度,忙碌一天,晚上回到家中,才总算有闲工夫说上话,结果一多半的时间都花在了耳鬓厮磨。
·“晋郎·” 寂川躺在晋容怀里,将头枕在他胸口,心跳一声声传进耳朵里,沉稳有力·“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晋容听他这样委屈,低头凑过去,又是一个绵长的吻落在唇上。
“我便是化成了灰,给风吹着,也要落到你脚边的·”·寂川翻身坐起,跨坐在晋容膝盖上,直勾勾地望进他眼睛里·“你不许成亲·你是我一个人的,旁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寂川说得这样认真,晋容听得胸口又暖又疼,伸手环住寂川的腰,一面坐直了身子,不偏不倚,再进半寸就能咬到怀中人的嘴唇··“你倒骑到小王身上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说,故意将滚烫的气息吹在寂川唇畔··寂川给他一说,脸倏然红了起来,却又被他紧紧钳在怀里,无处可逃··晋容故意离着他半寸远,偏偏不来吻他,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将他灼伤,手伸过来解开他腰上的系带,探进衣服里,沿着他的背脊缓缓摸索,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晋容在寂川腰上轻轻掐了几把,怀中的身体便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只能靠在他肩上,由他胡作非为··寂川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燃烧着,渴求着,低声唤着晋容的名字。
音节在口中辗转几遭,又在唇舌的缠绵中咬碎··像拨开清晨的薄雾阑珊,像躺在柔软云端,像被温暖的海水包裹着,一点点沦陷下去·所有烦恼愁绪,所有纷争名利,都倏然远去,淹没在一片白雪中,再也看不真切。
许寂川的世界里头,只剩下晋容一个人,他有年轻炙热的身体,滚烫的呼吸,和缠绵的吻··夜风清凉,良宵梦好·只愿再无醒来之日··寂川大小是个角儿,虽然到了天津府,到底也不敢每天到街上转悠,难免要被人认出来。
晋容更不必说··于是便三天两头雇马车去郊外游山玩水,倒也自在清闲··盛夏,两个人牵手走在山涧旁,头顶浓荫遮住了热辣的日光,涧水潺潺,只剩清凉幽静。
寂川见到河滩与树林的交界处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庙,供着一尊月老,便走过去就地跪下,双手合十,许起愿来··晋容也跪在他身旁,冲月老道:“我晋容何德何能,定是修了许多世的福分,又承蒙月老福荫,才有幸遇上身边之人。
可惜今生今世,未曾种下太多善果·还望月老开恩,若有来生,别无他愿,只求再遇上许寂川一回·”·寂川听得感慨,自己又是何能何能才遇上晋容呢。
心里想是一回事,嘴上却还是要笑他:“哪有许愿还要念出来的·说给人听就不灵了·”·“你又不是外人·月老明白我的心意便是。”
晋容一边说,一边拉他站起来·他刚把力气都压在晋容手上,晋容忽然松开手,他立刻向后跌去·心中一紧,晋容却早已算好了,在他落地之前重新将他拉进怀里,就等着看他受惊的模样。
他定下神,狠狠剜了晋容一眼·“才刚许了愿,就在月老面前这样欺负人,也不怕他老人家动怒,下辈子让你投胎到海南岛去,天南海北,再也见不上面·”·“那我可得证明给他老人家看看才行。”
话音刚落,低头便来吻他··“哪有在月老跟前这样胡闹……”·寂川想躲开,却被晋容搂着腰锁在怀里,打闹了半天,到底没躲掉。
亲吻又甜又软,起初像冰镇绿豆汤的清凉,又在唇舌几番纠缠过后,渐渐恰到好处地温热起来··他实在是很喜欢这个人啊·想到自己能这样被晋容抱在怀里,心口就不能控制地柔软起来。
山间清风穿过繁密的树林而来,吹起石庙上悬挂的红布条·月老一弯月牙似的眼睛,笑眯眯地注视着眼前的后生··那天从郊外回到家中,楚瑜神色慌张地将寂川拉到自己房中。
宣儿也在··“怎么了,表哥”寂川不解··楚瑜指着桌上的账本·寂川走过去,翻着看了,是他们来天津之后的各项开支,记录得十分详尽。
“有什么不妥么”寂川抬头问··楚瑜急得直叹气,宣儿走过来,指着那页末的余额替楚瑜说了:“师哥,咱们来天津府才半个月,你带来的银两,已经花去一小半了。”
“怎么会”寂川鄂然·“咱们不是把家里的银票都带上了么”·“师哥,你平时戏服、头面都是自己出钱置办,每月的结余本就不多。
又置了京城、天津各一套宅子,哪还有多少积蓄”宣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贝勒爷可是空着手就来了,每天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丝缎,哪一样不是你出的钱还要雇马车,雇厨子,雇老妈子……”·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好了好了,”寂川止住宣儿,“咱们长着张唱戏的嘴,还怕饿肚子不成从明儿起,表哥带上胡琴,咱们上街卖唱去。”
这回轮到宣儿和楚瑜目瞪口呆··“师哥,你可是京□□角儿,哪还有上街卖唱的道理”宣儿道,楚瑜在一旁连连点头。
“至少,你也去找个戏园子唱吧……”·“去找个戏园子,不就是往城门口贴了字儿,说我许寂川人在天津,盼着福晋快来捉晋郎回去吗”寂川失笑。
“一样都是唱戏,去街上抹个花脸儿,谁也认不出来,多少能赚几两银子·”·“可是……”宣儿还想劝他,寂川只是摇摇头··“好了,我心意已定,去催厨子早些开饭吧。”
寂川朝门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叮嘱宣儿:“银两开销和卖唱之事,都千万别跟晋郎提起·”·宣儿撅着嘴,替他委屈·“我可还从没听说过,有戏子卖唱养着相好的道理”·“不许胡说。
我就是养他,又有什么不可”寂川并不生气,说得云淡风轻·说罢撇下他们走了··楚瑜看着表弟决绝的背影,叹口气,摇了摇头。
晋容早晨还未睡醒,迷迷糊糊听见屋子里有响动,一睁开眼便看到寂川坐在镜子前,脸上已画好了油彩,正在贴面勒头··“你要去做什么”晋容揉着眼睛,走到寂川身后。
“在天津开戏园的朋友捎信来,邀我去唱戏·正好这么些天没上台,嗓子痒·”寂川淡淡道··“为何这么早就去”晋容又问。
“晚些就该天津的角儿唱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得赶个早·”·“那……”晋容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那我就在家洗衣做饭,等夫君回来了。”
凤眼朱唇的人隔着镜子,冲晋容莞尔一笑·“娘子若是得闲,替我将衣裳也补一补,绣几朵木兰花吧·”·第10章 修书·天津的市集,丝毫不输京城的热闹。
满街的摊位,出售柴米油盐,各色蔬果,还有捏糖人儿的,扎毛猴的,耍大刀的,画皮影儿的,卖茶汤凉粉豆腐脑的……·唱戏的却只他一个··他一身青衣,和着楚瑜的琴声,唱《鸿雁修书》。
王宝钏在家中苦等薛郎十几年,离人却杳无音信·她身体孱弱,自知大限将近,只盼再见薛郎一面·无奈家中清贫,没有纸笔,宝钏便撕下罗裙,咬破手指,写血书一封,托鸿雁寄往西凉。
“你若念在夫妻义,不分昼夜返长安·你若不念夫妻义,稳坐西凉莫回还·”·她忠烈半生,孤独半生,却不知那心心念念的薛郎,是否对得起这一番深情。
纵然周围人声鼎沸,西皮散板的胡琴调子一响起来,寂川便沉进他的戏里头,再不畏外头的喧哗吵闹··起初只有三两个人围着他,道这青衣的面孔从未见过,瞧个新鲜。
他一句句唱下去,听的人也越来越多,将他团团围住·人们听得那样仔细,方圆几丈,竟鸦雀无声,连叫好都怕惊扰了宝钏那番字字啼血的愁绪··一出唱罢,人们终于回过神,这才鼓着掌叫起“好”来。
寂川走进人群,讨了一圈赏钱,虽说扔下来的都是些零钱铜板,他还是一一颔首道谢··等他理好衣服站定,准备再唱下一出,人群中忽然走出来一个面相凶恶的彪形大汉。
“哪儿来的戏子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赶在你裘爷爷的地盘上卖唱了”大汉凶神恶煞地对他道··“哎呀,裘二爷来了。”
围观的人们低声耳语··寂川定了定神,琢磨清了眼前的境况,将刚才讨铜板的小碗往裘二爷面前一递·“我们兄弟二人初来天津,失了礼节,还望裘二爷见谅。”
裘二爷朝那碗里一瞅,啪地一声将碗打落·“这么几个破钱也敢来糊弄我你要在此地卖艺,每月需缴白银二两·不过嘛……”将寂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裘二爷脸上狰狞的神色变得暧昧起来。
“你这戏子倒有几分姿色,来陪爷爷几晚,爷爷倒可以大发慈悲,免了你的保费·”·被掌声和爱慕捧习惯了,寂川差点就忘了哪怕在下九流里头,戏子也是最叫人不齿的行当。
就连这样一个莽夫也不将他当作人看,不过是卖笑卖唱,讨人欢喜的物件罢了··他心中冷笑,正想去怀里掏银子,还没抬起手,楚瑜不知道从哪里拣了半块砖头,一砖拍在裘二爷脑门上。
一股鲜血立刻从那青亮的头皮上淌了下来··人群愣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好像还在看戏似的··裘二爷捂着脑门,恼羞成怒,指着楚瑜一声大喝:“你这挨千刀的今天爷爷就替你长长记性”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
寂川赶紧护在楚瑜身前,眼看裘二爷的拳头就要落下来,人群一阵熙攘,让出了一条道,两个骑在马上的富家公子走近前来··“什么事这么吵啊”为首的那个道。
“贺三爷,您来评评理,”裘二爷谄媚地迎到座前,展示他那满手殷红的血,“这不知哪里来的乡野戏子,不懂规矩不说,竟然还将我打伤”·“打伤了裘二爷那可实在该好好教训。”
贺三爷还未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的肖玉春已经捏着嗓子大叫起来:“哎哟裘二爷你可说错了话了,这王宝钏哪是什么乡野戏子,这可是咱们京城大红大紫的名角儿,我的亲师哥,许寂川呐”·贺三爷定睛一看,也认出他来。
“许老板京城里到处是寻你的人,你怎么跑到这里卖唱来了”·肖玉春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贝勒爷在街口卖字,师哥在街尾唱戏,你们可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双宿双飞呐。”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晋容在卖字肖玉春又说了什么话,寂川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他一路拨开拥挤的人潮,奔向集市的另一端。
晋容真的在街口,坐在一只破旧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方小木桌,四脚都放不平稳,用石块垫着·桌前坐了个扎着头巾的大娘,一个字一个字念着,要他代笔写信。
他写得仔细,眉目低垂,落笔一手清秀隽永的小楷·写完整整两页纸,大娘再三道谢,留给他几枚铜板·接着又来了一个老伯,十枚铜板,要他写一副扇面。
寂川隔着来来往往的人,远远看着晋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融了脸上鲜艳的油彩··他的晋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即便是在街头卖字,也谦逊有礼,笑容温软。
谁能想到他是大清朝的贝勒爷呢·这样好的一个人,他怎么能眼睁睁地要人家陪他沦落呢·若不是因为他,晋郎本该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若不是因为他,晋郎贵为皇亲国戚,又缘何要为了几枚铜板,在街头与人赔笑呢··有人生来便是下九流,也有人生来就该骄奢- yín -逸,纸醉金迷·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往上爬,飞黄腾达;由盛及衰,江河日下,却是人人都闻之变色,避之不及的。
寂川拖着步子慢慢往回走,长街彼端,裘二爷还拉着楚瑜,在同贺三爷理论着··“贺三爷,”他从头上摘下一支银锭草花,交到贺三爷手里,“你差人把这根簪子送到郡王府去,福晋问什么,如实作答,她定有重赏。”
贺三爷将信将疑地接过去··“玉春啊,”他抬起头,对那不可一世的师弟道,“富贵人间梦,功名水上鸥·你飞得太高了·”·玉春望了他半晌,冷哼一声,唤贺三爷上马走了。
晚上晋容回来,手上沾着墨,说去城外练字·他也不拆穿,装作信了··夜里并肩躺在榻上,他不舍得入睡,久久凝视着晋容的脸··晋容觉察了他的视线,将他搂进怀里。
“看我做什么”·他抬起手指,沿着晋容的眉骨,鼻梁,嘴唇,逐一描摹··“想记住晋郎的模样·”他道。
“人都是你的·每日睁眼就能见到,不必记得·”·你今晚是我的,明天便不是了··他心里想着,贴到晋容跟前,讨了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天刚蒙蒙亮,衙门的官兵便破门而入,将晋容请走了··晋容不明所以,还安慰寂川:“兴许是昨天在路上被人认出来了·我去同那官爷招呼几句,应该没什么紧要。”
可是寂川心里明白,晋郎迈出这扇门,兴许就是永别··“你放心去吧,”他冲晋容微微一笑,“别惦记我·”·晋郎回过头来,捏一把他的鼻尖。
“你这没良心的,我才走几步,就能不惦记你了”·他只是笑,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晋郎走出小院,上了官府的马车·尘土飞扬,很快便远得不见踪迹。
他靠在门上望了半晌,回头对宣儿道:“去雇辆马车,咱们回京城去·剩下的银两,都散给厨子和老妈子吧·”·说完迈下台阶,刚走了两步,眼前一黑,竟昏死过去。
都说娼妓无情,戏子无义·可谁想过有情有义的人,活得该有多苦呢··回到京城时,冯班主已寻了他好多天·“许老板,您这是到哪儿去了还以为您就这么狠的心,撇下咱们另谋高就了。”
“去养了几天病,走得急,忘了知会您一声·”寂川捏起一对兰花指,水葱般纤长匀称的指节,一个手势也能含着情意·“这不,养好了病,就回来唱戏了。”
“好好,您康复了就好·”冯班主连连点头··虽然贝勒爷失踪的事情福晋有意遮掩,可纸包不住火,早就传得满城风雨·戏班子到底是指着角儿吃饭的,得罪不起。
冯班主心里明镜似的,还是顺着寂川的话说下去·“那咱们就定个日子,卖票开唱吧·您走了这么些天,这京城里爱听戏的人个个都挠着耳朵,惦记着您呐。”
开唱的日子还没到,寂川先被福晋请了去·说是请,一出门就将他塞进轿子,周围十几个腰悬兵刃的王府亲兵,倒也没有真将他当作客人··上回来王府唱堂会,寂川曾见过福晋一次,却未曾像今天看得这样仔细。
她是个风韵犹存的极美丽的女人,眉目之间,还能辨出几分晋容的影子来··福晋一袭锦缎绣袍,躺在烟榻上,抽一口烟,凝滞半晌,接着才抬高嗓子,唤侍女进来看茶。
一碗茉莉冰片送到寂川面前,茶香淡雅,掩不住芙蓉膏的荼蘼··“许公子倒是个明白人·”福晋道··“寂川不敢当·”他低下头。
他是输家·可是在爱晋容这件事上,他与面前的女人却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达成了一致··“这是一千两银票,许公子先收下·”福晋招招手,侍女立刻迎上去,从烟榻上接过信封,递到寂川手边来。
“听说许老板有意回苏州,我再替你在苏州置一套宅子·”·他断然拒绝·“寂川不能收·”·福晋又吸了口烟,吐出烟雾的时候,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许公子倒觉得,我是在跟你做买卖了收了这钱,便是违了良心,弄脏了你的一往深情了”一针见血,道破寂川的心思。
“许公子,这钱,我偏偏就要你收·”隔着云雾,福晋的视线透着寒气,看得寂川浑身发冷·“我要你这辈子都记得,你的戏,你的人,都是用来换银子的,可别做什么才子佳人的美梦了。
千万别把戏里唱的,当了真·”·寂川捏紧了拳头,最后挣扎:“可我和戏班画过押立过字,须唱满五年才能离开·”·福晋笑了起来·“我在苏州再买个茶园,把戏班子也搬过去吧。”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第11章 逝水·常听许寂川唱戏的座儿们,早就惦记着他那一把浸了蜜的嗓子,朝思暮想地盼着他回来·未曾见过他的,又迫不及待要来瞧一瞧,被师傅下毒,又与贝勒私奔的传奇戏子,究竟是怎样一号人物。
可是千等万等,等来的竟是许寂川在京城的最后一场演出·说是戏班子遇上些变故,要搬到苏州去了··那天来听戏的人,比台下的座位多出了一倍·走道里实在挤不下了,便从二楼垂下绳索来,系上板凳,将人吊在半空中。
冯班主说,这叫挂票··杨玉环锦袍凤冠,粉黛峨眉,天仙似的雍容妩媚,眼中含着闪光的神采·刚一登台,底下便一阵雷鸣般的碰头好··“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早都是烂熟于胸的唱段,从许老板口中唱出来,偏偏就多出几分百转千回的韵味,盘绕在耳朵里,经久不散··花前月下,美人如玉。
玉环水袖轻扬,玉指纤纤,舞着一把金底牡丹扇面,媚而不俗··“丽质天生难自捐,承欢侍宴酒为年·六宫粉黛三千众,三千宠爱一身专·”·这是怎样的骄纵自傲啊。
可台上那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却叫人怎么也恨不起来·那般粉雕玉琢的可人儿,本就配得上万千宠爱,本就该被捧在手心里,由人哄由人疼··听到两个太监禀报,万岁爷毁了百花亭之约,架转西宫,倒是座儿们先揪心起来。
想指着鼻子骂那不懂怜香惜玉的李隆基,竟生生辜负了玉环这一番心意··“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皓月当空,繁花正盛·陛下不来赴约,玉环便对着满桌菜肴,独自饮酒。
一杯太平酒··他第一次见到晋郎,满园桃花,像枝头挂满水红的云·他们兜兜转转,几番误会,到他昏迷醒来,却见晋郎睡在枕边,眼泪被阳光照得清澈透亮。
一杯龙凤酒··涧水淙淙,他们在月老庙前互许来世·盛夏小院,贝勒府中,几度春宵帐暖,皆是幻梦··一杯通宵酒··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为人生大喜。
不知今夜睡在晋郎身旁的,会是怎样一个女人··玉环醉了,从未醉得这样厉害·脚步如踩在云上,一步三晃,摇曳生姿··许寂川慢慢坐下,弯腰朝地上一躺,一个卧鱼儿,风情万种。
他静静躺着,看着头顶房梁的雕花,任台下潮水般的“好”声将他淹没··头上一对雪青的点翠蝴蝶,几段流苏兀自摇曳··戏园子外忽然响起热闹的喜乐。
“呀,”不知是谁叫一声,“贝勒爷迎亲的队伍从外头过啦”·贝勒府头一回这样热闹,四处张灯结彩,挂满鲜红的绸布和灯笼。
堂屋里外挤满了人,皆是王公贵族,朝廷官宦,纷纷拱手向他道贺··上座却只坐着母亲一人·阿玛兵困南方,无法脱身,隔着半个疆土,京城里却仍然喜气洋洋,歌舞升平,着实可笑。
晋容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手里牵着红绸,过火盆,跨马鞍,任由旁人摆弄··一拜天地··春日庭院,寂川推开窗户,隔着满树桃花看他·一双如墨的眼睛,几分流转,喜怒哀乐便都说尽。
二拜高堂··寂川不肯喝药,他一口一口地喂下去·寂川在他怀中羞红了脸,拉着他的衣角,柔声唤他“晋郎”··夫妻对拜··月老开恩,若有来生,别无他愿,只求再遇上许寂川一回。
他闭上眼睛,在鼎沸的道贺声中,深深弯下腰去··酒过三巡,宾客散尽··晋容遣开小厮,一个人走回房中··不知何时,盛夏已经画上尾声,秋日的凉意渐渐堆积起来。
秋夜的细雨落在脸上,冲淡了酒意,散不去的只剩心中的低郁··新娘子坐在房里等他,龙凤绣纹的衣裳,火红的盖头,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他走过去,掀起礼服前摆,在小福晋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桩姻缘,于你我皆是父母之命,原本该一片真心待你,或许能成就一段佳话·可我心有他属,即使今日与你结下夫妻之名,也难改心意·”·小福晋一言不发,静静坐着。
“我知道对不住你·我尊你一声阿姐,从今往后,金银玉器,丝绸锦缎,若能补偿你半分,就是倾尽整个贝勒府,我也绝无一句怨言·”·“贝勒爷……”小福晋终于隔着盖头开口唤他,声音颤抖。
“阿姐,你今天走进这贝勒府,是清清白白的,将来走出这贝勒府,也是清清白白的·只盼我不耽误你,将来再找个好人家·”·他说完便站起身,转身朝门外走。
“贝勒爷”小福晋一把摘下了盖头,在身后唤他··他在门口立了片刻,到底没有回头,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夏天的雨,电闪雷鸣,尽管骇人,却总是酣畅淋漓。
而秋雨绵绵不尽,冷冷清清,烟雨中的帝京,竟是这般灰暗萧索··几十号人,百来口箱子,就这样上了船·他们将沿着运河一路南行,尽头便是苏南··他十一岁跟随尚锦兰上京,如今已过去了整七年。
魂牵梦萦多少次的故土,未曾想过有一天终于能回去了,竟是如此一番狼狈模样,连自己都不免觉得可笑··相熟的座儿们送了些衣裳头面给他,说将来还要去苏州听他唱戏。
除了晋容的那对流苏蝴蝶,这还是他头一回收座儿的礼,兴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大家聚在戏园子里,一起做了这么些繁华好梦,到了是该醒来的时候了·好聚好散,也是遂了人家的愿。
他登上摇摇晃晃的甲板,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雨中的城池·那些青灰色的屋顶,在雨幕中默然沉寂,不知见过了多少物是人非,世事流转··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师哥,快进来吧外头雨大。”
宣儿招手唤他··他决绝地转过身去,从此再没有回头··船在河上行了半月·刚上岸的那几天,脚下怎么也走不惯,总像是还踩在摇晃的甲板上。
福晋出手着实大方,给他置了套三进的院子,戏园子也买在顶好的地段,每天客人往来如织,冯班主乐得合不拢嘴··“这福晋……没准儿是个好人呢。”
宣儿道··寂川摇头·“她当然盼着我在这儿住舒坦了,一辈子不回京城去·”连京城两个字也念不得,就像针尖儿似的,扎得人一阵刺痛。
那些缱绻时光,那个温柔如玉的人,便又一股脑地又涌上心头··宣儿见师哥发呆,知道他又想起伤心事来·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叹口气,独自走开。
他们安放行李的时候,才看到那口红漆描金的妆奁··“这是谁送的我怎么不记得了”宣儿觉得好生奇怪,只听过坐船丢箱子的,怎么平白无故的,还能多出一口箱子来。
楚瑜翻了他的小账本,也没有找到记载··“连赠礼的人都不知道,我们一时粗心,倒可惜人家一番心思了·”寂川有些内疚··他蹲下身子,一格格地打开妆奁,里头是一整套点翠头面,做工精细,溢彩流光。
却独独缺了一对流苏蝴蝶··寂川愣了半晌,关了妆奁,站起身来··“表哥,你往账目上添一笔·爱新觉罗·晋容,送一套点翠头面。”
深秋,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战争开始了··外头再如何兵荒马乱,戏园子里还是一样的热闹·国家兴亡,到底离得太远,不如台上那一出出婉转动人的故事来得真切。
到冬末,一夜之间,城里便挂满了青色的旗帜··“师哥,表哥,”宣儿一大早就从外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皇上退位,大清亡了”·他正在院子里练戏,在一个亮相上停了半炷香的功夫,一时缓不过神。
“但,但我听人说,皇上还住在紫禁城里,皇族也还照旧是皇族,还跟从前一样·”·不,不一样了··他清醒了半世,偏偏糊涂在这一件事上。
他从来知道富贵如幻梦,不能久长,却又生生将晋郎推回那一场幻梦里,自诩是为了晋郎锦绣前程··他何曾能料到,这横亘了几百年的大清王朝,竟也有破亡的一天。
他所做的一切牺牲,忽然都变得荒唐可笑,枉费了这一番相思疾苦··他抖开水袖,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唱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的是春光明媚,却字字啼血··寒冬未尽,院中桃树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在风中兀自摇曳··穿着西式制服的军人进驻北京,也带来了阿玛的死讯。
说他固守前线,死得英勇,虽是敌人也叫人敬佩··晋恂在牡丹楼豪饮一宿,不省人事·海秋虽未曾见过郡王,仍然悲伤不已,加上外界的种种变数,心中惶恐,在家啼哭不止。
他安顿好晋恂和海秋,到郡王府正是清晨·王府上下挂满了白布,映着皑皑白雪·进到府中,四处都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他望着满园凄清的雪,很多从未想起过的小事涌上心头。
从小,父亲便常常驻军在外,每次回来都带些小玩意儿给他们,画着老虎的小葫芦,七层透雕的象牙小球,每人都有一个,谁也不曾遗落··父亲总说,晋容,你要好好念书,将来去留洋,看看洋人到底念了些什么书,才造出这样威风的火炮来。
他一颗眼泪也没有流,因为他实在无法设想这会是真的·一定是消息错了·小厮随时都会推开那扇朱红的院门,父亲就在门外,翻身下马,大氅翻飞在身后。
“贝勒爷,福晋醒了·”侍从来唤,他这才从回忆中猛然惊醒,匆匆起身··母亲像平常一样,早膳之前要先抽一管芙蓉膏·她脸上没有半分悲伤,缓缓吹出一口烟,语气竟有几分欣然:“幸好你阿玛是在皇上退位前走的。
他若知道自己戎马半世,到头来江山却叫人夺了去,未免也太残忍了些·”·晋容一愣,眼泪才头一回盈满了眼眶·是啊,于军人而言,为国捐躯,总好过亡国之辱。
“我倒是想就这么随他去了,不问后事·可你虽然已经成人,到底还是叫人放心不下·我便再苟活几年,再看看你吧·”母亲躺在烟榻上,像说着最寻常的事情那样,冷冷地说着生死。
“额娘说的是什么话,”晋容垂下头,“您是一定要长命百岁的·”·“晋容啊,”母亲缓缓撑起身子来,肃穆地看向他,“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王府上下的一家之主了。
无论国家前途如何,你要行得正,坐得端,断不能有辱你阿玛的名声·”·那个男人·那个严厉而又和蔼,一生戎马,如闪电一般疾驰在沙场,大氅翻飞的男人,也是将年幼的他扛在肩上,满面笑容,在香山赏枫的男人。
晋容跪了下来·“儿明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满城青色的旗··明晃晃的剪子捏在手里,咔嚓一声,留了二百六十八年的辫子落了地。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原本是停在这里的,但是写到这里发现还能再接着写下去……·停更几天,慢慢往后写··卷二:海上花·第12章 海港·码头弥漫着汗水和海的腥味,人流熙熙攘攘,往来如织。
晋容刚走下码头就看到海秋在人群中冲他招手,一身浅紫的刺绣旗袍,配月白短褂,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一朵粉白珠花别在蓬松的发髻上··他笑着走过去。
海秋已经雇好了工人,由他指了方向,起身到船上去替他搬行李··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先生一路辛苦了,”海秋娴熟地挽住他的胳膊,“我就住在外滩的花园饭店,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休息好了,我再邀几个朋友替你接风洗尘·”·他拍了拍海秋的手背·“夫人考虑得这样周到,我都不好意思先问你讨几个生煎吃了·”·海秋剜他一眼。
“先生说的这是什么话想吃生煎还不容易么,叫佣人去买便是,又不耽误你休整·给别人听去,还以为我是如何亏待你了·”·两个人谈笑着,各自坐上了黄包车。
车夫见他们难舍难分的模样,明白是小夫妻小别重逢,多的是贴心的话要说,两辆车也走得格外近些,好让他们说个痛快··“大哥身体还好吗”海秋问。
“忙得很,一刻都闲不下来·先是当了铁路公司的股东,又折腾着要办什么学校,说要推行西方的高等教育,狂妄得很·”·海秋掩着嘴笑起来。
“往后大哥当了校董,咱们可得把嘴缝紧些·一不小心把他吃喝嫖赌的故事泄漏出来,还得惹学生的笑话呢·”·“可不是么·”·海秋的目光忽然垂下去,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额娘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么”·“说你嫁到我们家,没过上半天好日子,要我好好待你。”
晋容答道··海秋摇摇头·“我倒没受什么苦,可怜她老人家,亡夫又亡国,谈何容易·”·晋容见她神情低落,转开话头:“她还说,叫我活得下去就活,活不下去,家里多的是鸦片膏,可别到街上给人擦皮鞋去。”
海秋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掏手帕擦了擦眼角·“咱们额娘,可真称得上是个奇女子·”·晋容叹口气,点了点头··黄包车停在花园饭店门外,两人挽着手乘电梯上楼去。
“金太太回来啦,”开电梯的小工向她鞠躬问好,视线转向她身边的晋容,“这位就是金先生吧”·“可不是么,刚从天津坐轮船来上海,在海上漂了好几天,折腾死人了。”
海秋笑着说··“金太太可得领先生在上海好好转转·”小工道··海秋伸出指甲盖涂得鲜红的手指,在晋容脑门上轻轻一点·“他这么会玩,哪用得着我领着,白天问人学两句上海话,晚上就能去百乐舞厅勾搭你们上海的小姑娘了。”
晋容竟被她一张利嘴说得哑口无言,哑然失笑··“金先生,金太太,请慢走·”电梯停在六楼,小工忍住笑,又鞠了一躬··两个人挽着手走到房间门口,海秋掏钥匙开了门。
人走进去,等门彻底锁死了,两人立刻放开了对方的手··晋容脱掉外套,倒在沙发上,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结·“我刚刚演得不错吧”晋容问。
海秋在房中四处走动,一边仔细检查着是否有被人移动的迹象,一边敷衍地点点头·“是比从前自然些·”·“不过我说的大哥和额娘的事情,倒是真话。”
“我当然能听出来·”海秋在屋子里转过一圈,确定没有异样,才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卷纸来,坐到晋容面前·“这是最新收到的电报,说警察局的副局长方敬亭之前搜查医科学校的时候,很可能得到了一份上海地区的组织成员名单。
但是那份名单署的是文学社团的名义,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才到现在都平安无事·”·晋容盯着电报,点了点头·“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把那封名单拿到手,对吗”·“是这样。
我和方敬亭的姐姐方敬雯很熟悉,经常一起打麻将,可以借这个机会,安排你跟方敬亭结识·”·“可是要怎么接近他,才会显得比较自然”晋容问。
“方敬亭在美国留学期间十分喜爱戏剧·组织刚好有一名成员是上海名伶,可以借看戏为契机,逐步跟方敬亭创造联系·如果你完成不了任务,咱们就只有下下策可以选了……”·晋容沉默片刻,点点了头。
“明白了,我一定会尽力的·”·“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协助你一起完成任务的·”海秋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好了,金先生,你快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我招呼酒店的下人去买生煎。”
海秋从他手里拿走了电报,揉成一团放在烟灰缸里,划了根火柴扔上去,鲜红的火苗立刻蹿了起来·看到电报彻底烧成灰烬,海秋这才起身离开,高跟鞋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
“海秋,”晋容开口唤住她,“那咱们离婚的事,就只能等任务完成再登报公开了·拖了这么多年,实在委屈你了·”·海秋回过头来,脸上仍旧挂着笑容。
“姐姐我现在风华正好,多的是男人追,你可别在这儿瞎担心了·”·他看海秋笑得这样轻快,这才放心点点头·“那就好·还有,”他又问,“你在那份名单上吗”·海秋收起笑容,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他冲海秋笑了笑,“劳烦夫人,我想吃牛肉馅的·”·晚上海秋说要带他去见朋友,小汽车先驶出灯光璀璨的外滩,又离开繁华的闹市区,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眼前伫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洋楼。
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前等着他们·男人面貌虽然称不上英俊,但经过时光的磨练洗礼,透出一股儒雅温和的气度··“贝勒爷,好久不见了。”
男人同他握了手,说话是北平口音··他只觉得男人眉目之间十分熟悉,跟着男人走到屋里灯光下,才忽然回过神来·“你是……肖玉春”·玉春笑起来。
“从前在北平不过几面之缘,贝勒爷记性真好·”··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我大哥从前最爱听你唱戏·”晋容道·这么一说,他又想起肖玉春当年唱的那些活色生香的粉戏,实在难以跟面前风度儒雅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玉春爽朗一笑·“我现在唱的都是新戏,倒还没有请恂贝勒鉴赏过·”·“诶,”海秋打断他们叙旧,“这都是什么年代了,还贝勒来贝勒去的,玉春,怎么没听过你唤我几声福晋”·“好好,金先生,金太太,快来尝尝我新买的明前龙井。”
玉春招呼女仆泡茶,一边自己拉开抽屉,数了几张戏票,分别递到海秋和晋容手中··“下周我在富贵戏院开演,唱《天女散花》压轴,还请金先生,金太太赏脸。”
“肖老板太客气了,”海秋咯咯笑着,将二人手中的戏票一并装进随身的刺绣手袋里,“咱们就等着看你的精彩演出了·”·“金先生金太太在北平听过的名角儿数不胜数,我这点把式,怕是入不了你们的眼。”
“肖老板不要谦虚,”晋容笑道,“我在北平常常听人说,上海听戏,就两家最好,肖玉春肖老板,和许……”话到嘴边,忽然哽住了。
几个人都是一愣,玉春赶紧转开话题:“那只盼望我不要辜负大伙儿的谬爱了·”·家里不少仆人,来往进出,三人便只说了些寒暄的话,没有提起任务之事。
谈及许寂川之后,晋容忽然沉默下来,鲜少再开口··聊了一会儿,仆人准备好晚饭,请他们去饭厅,桌上摆着白斩鸡、红烧肉、盐水鸭,加上几味小菜,香气扑鼻。
“先生可真是好福气,刚来上海第一天,就吃到这样正宗的沪式家宴,”说起美食,海秋是个行家,“肖老板的家厨,从前是南京路南国餐厅的主厨,爱听肖老板唱戏,肖老板就用每月一张戏票将人家挖来了。
我那些一起打牌的太太们总说,找遍上海也再找不到这样好的盐水鸭,惋惜死了·”·晋容夹了块鸭肉放进嘴里,咸甜清香,肥而不腻,确实好吃·可他心思早都沉到深海里头,一句夸奖的话也讲不出来。
直到饭后到玉春将他们送出小院,他仍旧没有回过神来··汽车缓缓发动,刚要驶出巷口,晋容忽然开口叫司机停车,又转头对海秋说:“海秋,你等我一下。”
车子还未停稳,晋容便推开车门跳下去,一路小跑,折回院子里··“金先生,怎么了” 玉春正在招呼仆人收拾餐具杯盏,见他回来,抬起头问。
他靠在门框上喘着气,眉头紧锁,到底问出了口:“寂川他……他还好吗·”只不过是嘴里吐出这两个字,便已经疼得腕骨钻心··玉春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问,微微一笑。
“师哥很好·我来上海这些年,受了他不少照顾·”·晋容愣了愣,嗫嚅着转过身去·“那就好,那就好·”·“贝勒爷……” 玉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师哥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人·”·这么多年,是多少年了·寂川离开北平,他迎娶海秋,父亲去世,大清亡国……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晋容站了半晌,终于迈开步子走出去··轿车静静停在路灯下, 黑亮的外壳折射着灯光和树影··他坐上车,一路无言·隔了很久,在汽车行驶的轰鸣中,他吸了吸鼻子。
海秋什么也没问,从包里掏出手帕,塞到他手中··汽车拐过几个路口,回到了灯红酒绿的外滩··第13章 重逢·每天下午两点刚过,几位太太就挎着做工精致的提包,踩着最新款式的高跟鞋,准时来到花园酒店的套房中。
几个人在方桌前坐定,洗牌的声音一响,叮叮哐哐,整间屋子都跟着热闹起来··海秋叼着一支粉红烟嘴的女士香烟,朝晋容望了一眼,晋容立刻划燃火柴,递到她唇边来。
“金太太,你真好的福气”周太太的语气中充满羡慕·“我们家那个老头子,每天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哪像你们年轻人这么恩恩爱爱,卿卿我我的。”
周太太是陆军周将军的四姨太,爱面子得紧,海秋为了哄她开心,便叫她一声周太太··“太太哪里的话,全上海谁不知道周将军最疼你上回周将军贺寿,有人送了株胳膊粗的何首乌,赶上太太闹风寒,还不是连泥巴都来不及洗,立刻就送到你府上去了”·海秋几句话便夸得周太太喜笑颜开。
“瞧瞧我们金太太这张嘴,全上海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比你还甜”·“我倒是想劝秋妹妹赶紧雇几个下人·”方敬雯用水葱似的手指悠悠抽出一张牌,拍在桌子上。
“金先生也是个大人物,他来了这才几天,已经传得满城风雨,说大清朝的贝勒爷到我们上海来了,都挤破了脑袋想结识·你倒好,把人家金先生关在屋子里不放,给我们几个端茶送水,说出去要让人笑话死了。”
方家是上海有名的实业之家,方敬雯身为长女,自幼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嫁的又是学校里的教书先生·虽然身上穿的跟周太太一样是祥云阁最新款式的杭绸旗袍,却少了市井之气,多出几分气定神闲,知书达理的韵味来。
“这可怪不了我·”海秋拾起方敬雯刚刚打出的二条,从自己跟前的牌面里推倒了两张,并到一块儿·“碰了·我家这位先生腼腆得很,说上海没有熟人,就连门都不肯出。
他说一上街,人人都看他,指指点点的,就像在菜市场看猴戏一样·你说笑不笑人人人都看你,那是他们想见见你贝勒爷的真容啊你倒还不乐意了。”
方敬雯笑起来,描摹精致的眉尾微微下垂·“说得也对,贝勒爷从前住在王府里头,深居简出的,哪能让我们这些老百姓随便瞧来瞧去的”·“可不是吗,”周太太也附和道,“我们在这儿把贝勒爷上上下下瞧了个痛快,倒是我们的福分了。”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晋容坐在麻将桌旁的沙发上,一边读报纸,一边无奈地看他们一眼:“姐姐们可别开我玩笑了·平常海秋那一张嘴我都说不过,你们这儿一桌子的嘴,就是咬定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我又敢说一个不字吗”·一桌子太太笑得银铃似的,手里也没闲着,又摸了一圈牌。
“说起来,我弟弟敬亭刚从美国回来不久,在上海也没什么熟人朋友·秋妹妹你要是放心,可以让敬亭带金先生四处转转·他们年龄也相近,应该谈得来。”
方敬雯道··海秋佯装漫不经心地打着牌,暗中跟晋容对了个颜色·“有雯姐姐这番心就再好不过,太打扰方先生就不好了·”·“跟我客气什么,他一天清闲得很,下班回来就没事做,尽看些闲书。
年轻人,还是多在外面转转好·”方敬雯又打出一张四条··“啊呀”海秋掩着嘴一声惊呼·她从方敬雯手里接过那张四条,推倒自己面前的牌。
“胡了个清一色·”·散局以后,海秋拉住方敬雯,递了两张戏票给她·“还请雯姐姐赏光·”·“这是肖玉春肖老板的演出”方敬雯接过戏票,有些惊讶。
“我叫人去买,说半个月前一开票就卖完了,你们是怎么搞到手的”·“我们和玉春在北平就认识了·我这回来上海,他说这么久不见,要请我看戏。”
晋容解释说··“今天正好说到了,雯姐姐不如邀方先生一起来,让方先生同我们家这位见见面·”海秋笑着说··“好,好。”
方敬雯点点头·“敬亭从小在美国上学,最喜欢莎翁的戏剧·也该让他见识见识我们自己国家的戏,是不是比那个莎翁还要好·”·几人又谈笑了几句,方敬雯将戏票装进提包里,跟他们道了别。
等到方敬雯走出门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二人才终于松了口气··“她不会怀疑吧”晋容不放心地问··“应该没问题,”海秋沉默片刻,“等你见到他,考验才算真正开始。”
对角儿而言,唱大轴毕竟是件大事,玉春到戏院比往常要早一些··他正在镜子前画着眉毛,富贵戏院的冯老板忽然走过来·“肖老板,” 冯老板带着歉疚说,“今天唱中轴的花脸害了伤寒,只好委屈你唱中轴了。”
换做从前,他一定拍着桌子就骂起来了·票提前半个月就卖光了,哪个不是冲着他肖玉春来的现在赶他去唱中轴,岂不是当着所有观众的面儿给他难堪么。
但在师哥身边待久了,他似乎也不太在乎这些事了·什么面子里子,又碍不着什么实事·“那谁唱大轴啊”玉春放下笔,淡淡问了句。
“许老板今日得空,可以来唱大轴·” 冯老板说··既然如此,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全上海怕是也找不出一个敢让师哥唱中轴的班主。
“师哥要来,怎么不早说一声”·“那个害伤寒的花脸今天早晨才来告的假,我刚好约了许老板在餐厅吃早茶,许老板听了,说可以来救场。”
玉春点点头·“我知道了,冯老板你去忙别的事吧·”说着又拾起了描眉的笔··“这回可真是对不住肖老板了·” 冯老板说。
“冯老板说的是哪儿的话·论资排辈,我肯定是跟在师兄后头的·”玉春笑道·“何况咱们同出一个师门,谁唱大轴还不都是一回事”·冯老板见他确实没有往心里去,这才放下心,转身走了。
玉春正要将那条眉毛画完,心里一算日子,突然意识到不妥·他给晋容的戏票就是今天啊·他也顾不上妆才画到一半,裹上件大衣就匆匆往楼下跑。
“小妹,”他拉住戏院前台的接待员,“快帮我打个电话到花园饭店·”·好容易等到电话通了,他迫不及待地接过话筒·“你好,我姓肖,找金先生和金太太。”
“肖先生您好,金先生和金太太刚刚出门了,您有什么口信要留吗还是等他们回来,我通知他们回电”·“不……不用了。”
玉春愣了愣,放下电话··那两人十年未见,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富贵戏院是冯班主来上海之后,收购一家西式剧院改建而成·后台有好几间休息室,供前来表演的角儿们轮流使用。
唯有他许寂川那一间是固定的,就算他不在,旁人也用不得··“宣儿,替我将那副点翠侧蝠和耳环拿来·”他贴好了发片,随口唤··少年替他拿来发饰,却将盒子往桌上没好气地一掷。
“先生您又叫错了”·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宣儿早就跟闯子一块儿去法国了,如今跟在他身边的是从乡下来上海讨生计的小玉。
“对不起啊,小玉·”·“先生,往后你要是再叫错我的名字,每回都得给我涨五块钱工资”小玉忿忿道··“好好,”寂川失笑,“每回涨五块。”
正说着,忽然有人慌张敲门·小玉去开了门,寂川转头一看,是师弟玉春,已经上好了《天女散花》的扮相,宝相庄严,却不知为何眉头紧锁··“怎么了”他让小玉暂时离开,把玉春拉进屋子里来。
台前的开锣戏已经开演,咿咿呀呀的胡琴声依稀传来··“师哥,我……”玉春垂着头,“我做错事了·”·“做错事,想办法补回来便是,着急也没有用的。”
他拉着玉春的手,柔声安慰··玉春欲言又止地看他几眼,摇摇头·“师哥,你可千万要原谅我·”·“你说便是·”·“……容贝勒来上海,我请他来看戏了。”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容贝勒·这个名字太遥远了··春日桃花,雨夜夏荷,烛光映着轮廓温润的眉眼,晚风吹起轻纱帐幔。
那些好不容易逐渐淡去的记忆,忽然又被这简单几个音节唤醒过来··“哦,”寂川淡淡一笑,“请便请了,有什么不妥”·“我……不知道师哥今天会来……请的正是今日。”
寂川愣了片刻·他应该做何反应呢是哭是笑是悲是喜时间荏苒,他早已连那个人的容貌都记不真切了。
“我知道了·”他轻轻推了一把玉春,自己转回镜子前·“你去准备登台吧,别再多想·”·玉春不放心他,回头看了好几次,只看他冷静地戴着头花,这才推门走了。
待门关上,他停下手中动作静坐,久久凝视着镜子··十年,竟然已经这样久了··经历过战乱与浮沉,镜中的脸虽然尚且年轻,眼中却已写满沧桑旧事,像一个失去灵魂的人。
那人又是如何呢·他忽然笑了·那人应该早就将他忘得干干净净,否则也不会十年来音信全无·自己却在为了一场偶然的碰面如此惴惴不安,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他拈起一朵水蓝的绸花,别在发间,轻声背起唱词来··“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房间。
第14章 别姬·离演出开始还有半小时,剧场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秋妹妹,让你们久等了·”方敬雯披着羊绒披肩,步履款款地从敞篷轿车上走下来,身边跟着个身穿高级灰色西装,面色冷峻的年轻男人。
“我们也刚到,”海秋冲方敬雯一笑,转向她身侧的男人,“这位想必就是方先生了·我是傅海秋,这是我先生金容,久仰·”·“你们好。
在家常听大姐说起你们,今天总算见到面了·”方敬亭同她和晋容分别握了手,脸上虽然也有笑容,比起社交场上那些八面玲珑的老手,难免要冷淡许多··玉春给的票是上等座,不必跟次等座一起排队。
几人寒暄几句,便入了场··晋容好多年没进戏园子听过戏,原来现在戏台上的灯光、设备已经完全西化,没有了八仙椅和搁茶碗点心的方桌,木头椅子连成一排,比起从前的戏园子,倒更像是家电影院了。
他们的座位在戏台正前方的头一排,视角极好,连那伶人衣服上的流苏,一条条都能看得真切··开锣戏和早轴都是老生戏,生角儿挂着又长又白的髯口,慷慨激昂。
海秋和晋容都没怎么仔细听,眼神假装看向台上,余光却紧紧锁着方敬亭,观察他的反应·好在方敬亭跟着乐声节奏微微点头,听得很是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便朝着方敬雯低声问上几句。
等到肖玉春踩着碎步出场,方敬亭更是眼前一亮··那天女一袭白衣,手持七彩长绸,舞动起来美轮美奂,不似人间·十年不见,玉春的戏较从前大有长进,嗓音清亮,神态自然,戏中唱的仙童珍兽、祥云瑞彩、百花纷呈,仿佛真的都近在眼前。
气质清雅,倒有些像寂川的路子了··方敬亭比刚才更加兴奋起来,鼓了好几回掌,又连说了几次“好”·眼看计划进行顺利,晋容渐渐放下心来。
海秋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靠近些··“玉春不是该唱大轴吗”海秋贴在他耳边低声问··他这才回过神来,沉思片刻,小声回答:“可能是中轴的节目临时取消了吧。”
话虽这样说,两人到底还是有些紧张起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化··果然,等玉春演完,观众反而更加热情,摩拳擦掌地期待着下一个节目··“京剧果真有些意思,”方敬亭转头对他们笑道,“下一场是什么戏”·他还没开口,坐在后面的老先生听到他们对话,替他答了:“今天咱们算是赚大了,许老板来救场,唱《霸王别姬》”·许老板。
他怔住··海秋问:“哪个许老板”·“还能是哪个许老板当然是红遍上海滩的许寂川啊”·他脑中一片空白,鼓声渐起,金黄披风的虞姬已经登了台,一个简单亮相,台下便是一阵狂热的叫好。
虞姬牵着披风,缓步上前:“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嗓音又甜又亮,透着水灵。
那么纤瘦的一个人,在这样热闹的戏院里,在数百人热烈的目光下,眼中却只有孤独和落寞··太近了··他看得见许寂川每一次眼神的流转,每一根手指最细微的屈伸变换。
许寂川还是那样美,在台上一颦一笑,一亮相一低头,都柔美入骨,比女人更像女人·却又因为他是男人这个现实,让人心中更加难耐地澎湃起来·谁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这样美的男人呢。
十年了··他多少次梦回最后一年的那些夏夜,皓月当空,繁星如织,梦中人一千次眼光流转,一千次被他拥入怀中,都不及今日这十步之遥的仰望来得真切·台上台下,十步却如天涯。
项羽兵困垓下,四面环敌,一心盼望江东救兵·虞姬心中郁郁,月下独自散步,却听得四面楚歌,刘邦竟已攻下楚地,大势已去矣··“田园将芜胡不归,千里从军为了谁家中撇得双亲在,朝朝暮暮盼儿回。
倘若战死沙场上,父母妻儿依靠谁·”·楚歌悲壮哀婉,众声如一·虞姬眉目低垂,忧郁徘徊,在这磅礴的歌声中,更显得单薄柔弱··“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宜,今日里一旦间就要分离。”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他一人血肉之躯,如何能对抗这历史的洪流倾泻·胡琴嘶哑,是那乌骓宝马知道大势已定,放声悲鸣··花脸的楚霸王无奈嗟叹:“想我项羽——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哭倒在大王怀中,指尖因悲伤而不住颤抖。
晋容眼中也噙着泪·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泪是为了台上的戏,还是为了台上的人··片刻,虞姬却又抬起头来,强忍着悲伤擦去脸上泪水,要剑舞一曲,替大王排解忧闷。
项羽在帐中端坐饮酒,虞姬便手持双剑起舞,身段轻盈,亦刚亦柔··“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歌声且凄且美··他腰肢纤弱,动作却如风飒爽·剑在舞动中忽隐忽现,似一道明月光,写满幽愤与愁思··一曲终了,他挽了十几朵绚丽的剑花,轻轻拭去额上的细汗,正要回到大王身畔,却听得侍卫慌张来报:“敌军四面来攻,八千子弟兵具已散尽”·项羽欲带虞姬杀出重围,可在这万般危机的时刻,他不愿成为大王的拖累。
携手走过多少锦绣山河,狼烟烽火,终于到了该分别的时刻··“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免你挂念·”·虞姬俯首再唤“大王啊”,声如泣血,听得人心口一阵绞痛。
半生深情难舍,傲骨柔情,都融在这一声荡气回肠的戏韵里··“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项羽再三闪躲,不愿他寻此短见。
他却指向帐门,骗大王说汉兵杀入,趁其不备,抽走大王腰间的宝剑,架在颈上·他最后一眼看向大王,没有半分畏怯,只有决绝和勇往··意气风发的一代霸王,到底没能守住挚爱之人,只留下千古的悲叹:虞兮虞兮奈若何·大幕缓缓合上,台下掌声雷动。
在幕布合拢前的最后一刻,寂川的视线朝下一跌,不偏不倚,落在了晋容脸上,又旋即被殷红的幕布遮挡··那片刻的相视却足以令晋容心头震颤·他知道自己来了。
他知道,他知道··晋容愣了半晌,才被方敬亭响亮的叫好声骤然唤醒·他不动声色,转过头却见海秋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按照原定的计划,演出结束,他们要到后台去同玉春打招呼。
晋容已彻底乱了阵脚,心里满是寂川最后的那一瞥,只能茫然地跟在海秋身后,形如走尸··玉春已经卸了妆,换上常服,在休息室等着他们··“肖老板,我可是您的大戏迷。
这回还是占了秋妹妹的便宜,往后您可也得给我开开后门才好·”方敬雯笑道··“是我疏忽了,” 玉春自责,“往后刘太太您想看戏,只管打电话来,我一定给您留上好的座儿。”
玉春拿了张自己的相片,写上“刘夫人敬雯惠存,肖玉春敬赠”,送给方敬雯·方敬雯平日里为人略显冷淡,今天见着了玉春,竟活泼了不少,连连道谢。
名角儿的魅力果然不小··可方敬亭却似乎没什么兴趣,只在休息室内徘徊着,打量着四处散落的戏服道具,并不参加他们的谈话··“敬亭,”方敬雯唤他,“你今天听了回京剧,比起洋人那些莎翁的话剧,哪个更好”·方敬亭从屋角的一顶凤冠上收回视线,转向他们,侃侃而谈:“莎翁的剧中的女性角色最早也是由男演员饰演,这一点东方和西方倒是相通的。
肖先生这一出《天女散花》,舞蹈技术极为精湛,无可挑剔·可是从戏剧的方面讲,我还是觉得许先生演的《霸王别姬》更胜一筹·”·几人听了,心里都是一凉,各有心事。
方敬雯怪他:“怎么这样不会说话·我就喜欢肖老板的戏·”·玉春宽容地一笑·“还请方先生仔细说说,胜在何处”·“这《天女散花》,虽然做功精湛,视觉上美到极致,寓意也吉祥喜庆,可是所言无物,内在极为空洞。
而《霸王别姬》一出,将霸王末路、生死相离的种种情感、转折都浓缩在月夜的营帐这一方小天地中,塑造出项羽和虞姬这两个栩栩如生又讨人喜欢的角色,实在精彩·”·“那是戏挑得好。
肖老板要是去唱《霸王别姬》,也是一样的好·”方敬雯替弟弟打圆场··方敬亭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连忙向玉春道歉:“我一时嘴快,并没有说肖先生不如人的意思。”
玉春笑着摇摇头·“方先生没有说错·寂川本来就是我的师哥,戏比我好也是有目共睹的·”·方敬亭一脸惊讶:“那虞姬是你师哥肖先生能否介绍我们认识”·玉春意识到说错了话,无助地看向海秋和晋容。
这场局非但没有如期让方敬亭对玉春产生兴趣,反倒把他推到寂川身边,那可真就成了毫无意义的闹剧··“方先生若有兴趣——”·海秋正要接话,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玉春,我看到他在台下了……”寂川一边说着,一边有些焦急地迈步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倏然愣住·他刚换下戏服,一身纯白的细麻布衫,还是旧时的款式。
妆还未来得及卸,面如桃花,眉如宝剑,朱红的唇鲜艳而饱满··晋容一抬头,便怔怔望进他的眼睛·许寂川的眼睛··寂川的嘴唇无声地张开又合拢,不发一言。
他也沉默了·时光如逝水,轻易便攒下了千言万语,到此刻却只剩无声··坐在身边的海秋忽然像炫耀一般,娴熟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晋容下意识地想将她甩开,又随即被理性制止。
寂川的目光猛地一颤··“肖老板,快替我们介绍介绍·”海秋笑容柔媚,冲着玉春道··玉春还未开口,回过神来的寂川已歉疚一笑,抢先说:“我还有事,下次再同各位细聊。”
情有独钟三教九流民国旧影·说罢便合上门,匆匆走了··第15章 灼心·离开戏院的路上,海秋拉着脸,一句话也未曾说过··晋容渐渐从那意外的相逢中冷却下来,终于觉察到海秋的不满。
一回到花园饭店的套房,他立刻向海秋道歉:“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海秋将提包往沙发座子上一扔,翘起二郎腿,细长的鞋跟在空中晃荡·“你这会儿回过神来,不再鬼迷心窍了”·“见到他……我实在没有办法。”
他坐到海秋对面,垂着头,自知做错了事··“许老板这人,在上海也是出了名的性情冷淡·这么些年,趋之若鹜的人多了去,谁也没能称心如意。
这方敬亭又没多长出一副鼻子眼睛,总没道理许老板偏偏就应了他”海秋叹口气,反倒安慰起他来·“何况,你不是来了么·”·他听完一愣,点点头。
尽管他并不知道隔了这么些年,自己在许寂川心里还剩下多少分量··“我们现在最紧要的事,是赶紧把东西拿到手·事成之后立刻离婚,你那时候再去追许老板也不迟。”
是啊,十年都过了,还怕再多这几日么··晋容将脸埋进手掌,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起头时,目光终于坚定起来·“好·”·话总是轻巧的,可到夜深人静时,白天的一幕幕还是像幻灯片似的,在脑海中不断回放重演。
单薄白衫,朱红双唇,虞姬的剑·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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