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别水去+番外 by 猖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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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别水去+番外 by 猖袭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文案:·摸不清真情强势攻X豁达爽朗易脸红强受·一个武功高强,以伞为兵器的关主和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却豁达明朗的江湖浪子携手,战恶贼,维公道,为多年前一桩惨案沉冤昭雪的故事。
一生临盛世,双成奏清曲··关河别水去,伊人自心来· ·【1V1,HE】·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谈更,梅下澈 ┃ 配角:古今外,古回目,曲入画 ┃ 其它:自称崩溃·第一卷 天地孑然 ·第1章 宜人·四月春盛。
一路分花拂柳,谈更沿一羊肠小道抄近路来到开鳞湖·日正中天,湖边人山人海,着锦袍华服的纨绔官家暂且不提,携剑带刀的侠客早已拥满了湖畔·谈更见无立锥之地,便跃上了湖边一棵大榕树,挑了个- yin -凉稳妥又能将全景纳入眼中的位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榕树下围着一群瞧热闹的平民布衣·其一作儒生打扮,手里有模有样地摇着一把蒲扇,道:“这次的春渔被江南谷王府承包了,谷王爷打来了长江里头的‘通天鲟’,身量足有五六尺长,通体雪白,谁能捕到这大彩头,财神爷就缠上这福星来了,一年之内必招财进宝,富贵赫赫啊。”
谈更打北方南下来,初到江南便听闻这地头的盛日“春渔”就在十日之后·这节日每年必有能人从别处大河捕一大鱼放进开鳞湖里去,“春渔”那天到了未时,有意愿者便可下湖寻鱼,寻到大鱼并投入箩者获胜,传闻胜者可沾上大鱼的鸿运,一年到头顺顺利利,财源广进。
谈更虽不甚了解,却也能心知一二:若只为了这虚名头,恐怕那些触大霉头的无辜鱼儿们就能好好留在自己的龙王殿里保得小命一条,这“春渔”也无人问津了。
偏偏诱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鱼儿成了噱头,也只有当地淳朴的村民相信好运一事,剩下的都是为了涨自己声望扬自己名威而来的··想过去几年的“春渔”,也助长了不少江湖人的名声。
虽不至声名鹊起,也能传遍街头巷尾,颇具成效地让那些市井小二提起这人名字便说一句“老子识得此人,便是那‘春渔’日的大鱼头吧”·今年的准大鱼头们,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等着村长一声号令,便齐齐作饺子入锅之态扑向一泓绿水,朝那只待宰的通天鲟伸出魔爪。
春渔抓鱼听似小儿戏,但绝不会在浅滩乱摸,而是在深达数丈的开鳞湖里抓绝不至于坐以待毙的大鱼·传有被大鱼砸晕溺水,成了鱼腹中餐的,因此寻常人绝不会冒这个险,身怀武功的江湖人才会去搅浑水。
锣鼓一响,十几人手持渔网或鱼叉,纷纷入水,激起层层浪花,被阳光照得好不灿烂·围观的人爆发出大喝,神情激动·谈更啃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糖葫芦,往湖中悠悠瞰望。
只见湖中大浪翻腾,水花四溅,围观人群沐浴着春水,频频大叫··声势浩大,通天鲟却不见踪影··湖中众人胡搅蛮缠一番,渐渐耗尽了体力·终于有个大汉浮出水来,大骂一声:“这老祖宗混鱼,怎的就不肯出来”·另一年轻人甩甩脸上的水珠,高声道:“可能是通天鲟正春眠不觉晓,沉在湖底不出来呢。
各位兄台不妨再下水深些,弄出更大动静来,洒家就不信那鱼不醒来”·谈更屁股一歪险些摔下树来·敢情那鱼还是有脑子的,那群饺子们弄得浩浩汤汤的,早就吓得躲起来任你千呼万唤不出来罢·“要吾说,那鱼若是柳下惠化身的鱼精,这群呆子白费力气也能捞到几个貌美娘子罢”·谈更默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人。
那人藏在- yin -影里,看不清面容,只知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量颀长,说话的声音清越又不失沉稳,煞是好听,说出的话却乱七八糟的,教人摸不着头脑·但凡听到“柳下惠”三字,便会往别处奇怪的地方想。
谈更乃是聪颖之人,很快理清了这神不知的逻辑,立刻用奇异的眼神审视这位仁兄·这位仁兄被谈更打量,反而窃笑着道:“这位公子想必与吾十分投缘·”·谈更轻哼一声,面上不屑,心里却暗暗提防起来。
这人看起来不着调,却能无声无息地来到谈更身后不被发觉,想必武功绝对不弱·且看他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就是来参加“春渔”的,却能不跟那群蠢货一样白费力气,而是静观其变,待鹬蚌相争后作渔翁得利,心思也不简单。
那让人们翘首以盼的通天鲟,终于在一帮蠢货不死不休的纠缠下,一跃而出·刹时间白光暴涨,眼力好的看清了大鱼的长相,果真是通体雪白,身达六尺,嘴边还有两条长须。
大鱼落水,激起一大股水柱··渔网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大鱼奋力挣扎,凶蛮暴烈,誓要争个鱼死网破··人鱼大战正酣,群众惊呼连连,好不热闹。
谈更自然不会忘了身后之人·他头也不回道:“这位兄台不是去抓鱼么怎么坐壁旁观了”·那人扯出一个无赖的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斜倚靠在树干上,一双眼睛不看湖,连连瞟向谈更的后脑勺:“等你吃完糖葫芦,吾再下去。”
谈更心里莫名其妙,嘴上还是道:“糖葫芦是北方的吃食,若兄台想尝,我也不会给·”·那人笑意不减:“物以稀为贵么”·谈更认真地思索一番,道:“糖葫芦是我从北方带来的,兄台若想吃,自江南到北方坐马车不消几个月就偿愿了。”
那人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光- yin -宝贵啊·为了一串糖葫芦要吾耗几个月,舟车劳顿,不值,不值·”·谈更:“你知道就好。”
那人:“你为什么会有这么个傻不溜秋的想法”·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谈更:“......”·此时一阵喝彩,原来有一人拼劲全力将通天鲟网住了,正奋力往岸边游去。
其他人早已精疲力竭,也无力去抢夺大鱼了··眼看此人拖着血迹斑斑的大鱼就要上岸,谈更身边忽然掠过一道残影,直扑向水中的人和鱼··作者有话要说:·嗯,我是猖袭,小白透明一个,文字功底烂,读书少,不谙圣贤书,凭着年轻热血来写文,各种槽点。
谢谢晋江的平台·求评论收藏支持~~·第2章 搅局·水中的人疲惫不堪,又专注于那条大鱼,再加上那人身形似箭,那人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哗啦一声,整条鱼便破水而出,稳稳当当地落在那人手里。
不知使了什么巧劲,大鱼滑溜溜的身体拼命挣扎,也逃不开那人双臂的桎梏··水中的人愣了一下,仰望在岸上的黑衣人,面上渐渐呈了怒色:“阁下,此鱼是在下捉到的,还请速速还来。”
那人嗤笑一声,打量了一下白花花的大鱼,将鱼往水中人怀里一丢,直教那人被鱼一同砸进水里··水中人大怒道:“你”·却听身后一阵水声,刚刚还抢了他大白鱼的那人转瞬间潜入了水中。
不多时,水面就恢复了风平浪静··水中的捕鱼人们面面相觑,岸上的人也莫名其妙,每一双眼睛都直勾勾地定制那人入水的地方,刚刚还热闹喧腾的四下竟然一片寂静。
树上的谈更也好奇地望着水面,心里却渐渐明朗起来··水下暗流涌动,水面却平宁如镜··柳絮翩翩悠悠而来,日头逐渐西斜·就在众人以为那黑衣人要溺死在这片大好春光,准备大动干戈地去营救时,一个红色的影子忽然破水而出,待到半空,人们才发觉那是一把红色的大伞,伞飞速打着转,没有撑杆的伞里头兜着一条巨大的白鱼,白鱼被伞带着飞转着,亏得没有被甩出去。
紧接着,那黑衣人也破水而出,身体一缩一伸冲到半空,一手拖住了伞,足尖在水面轻点,飞身掠到了岸上,一系列动作也就也就在顷刻里发生了,众人看得应接不暇,目瞪口呆,年轻的小辈早已被这等高明的功夫折服了。
而几位藏在人群中的武林老辈,眼中已然现了凝重之色·待那黑衣人将巨鱼投进箩筐,把红伞甩干撑起,更是脸色微变··有言道:盛夏炎亭撑一伞,朱红赤赭拥群峰;挽浑浪,浇雄心,苍天有眼人无珠,不归生路狂风卷无限腥风,亦赐末途。
黑衣人转头向村长道:“这才是真正的‘通天鲟’,那条长须的只怕是条鲶罢·”·村长乍一见此变故,完全不知所措,急得挝耳挠腮,又听那人悠悠道:“各位好汉连鲟、鲶都分不清,还辨得清什么是真金白银么想必夺得了这名头,真有那财源广进,也是一堆发霉的银票罢。”
刚刚抓了白鲶的年轻人斥道:“哪里来的小子胡说八道我并非渔夫,自然分辨不清是什么鱼·”·黑衣人:“吾敬你好汉一条,也还有自知之明的你敢担保你的私房钱全是不掺水的真钱么”·年轻人:“我……”·黑衣人完全无视了“适可而止”四字,继续咄咄逼人道:“你媳妇只跟你睡过么你怎么知道你是你爹娘亲生的么”·那村长活了把十年,少说也懂些人情世故,见两边就要将好好的“春渔”闹得不欢而散,连忙高声道:“阁下勇捉真鱼,武艺超群英姿勃发,当是阁下胜了。
来人,准备贺礼”·老人家果真有些滑头,先赞几句,再直接把话头引入比试来,令两人想再争论也无从开口·谈更从树叶堆里探出头来,看得津津有味。
黑衣人却毫不领情,兀自笑了笑,歪头道:“吾怎会稀罕你这贺礼不如将‘通天鲟’送与吾罢了·”·村长面露难色:“这......可是谷王爷的至宝......”·黑衣人:“至宝会随便扔进湖里,叫一帮混人毛手毛脚刮鱼鳞”·这句话成功将在凉棚里歇息的谷王爷给炸了出来。
湖东边的瓦筑高台登上一人,身着鹅黄色锦袍,正是那- cao -办“春渔”的古今外·只见他身形娇小,年岁不到二十五,眉目有些过于秀气,说话却还是中气十足:“公子中意这鱼,本王赠与就是。
区区鱼儿,不在话下,公子弄去罢·”·黑衣人瞟了古今外一眼,嘴角笑意更浓,道:“不知谷......古王爷可听过北方牧场里头流传的歌谣”·古今外不知黑衣人打着什么主意,但他也不蠢,心里晓得黑衣人肚子里肯定不是什么好水,谨慎道:“公子要说什么”·黑衣人此时歌- xing -忽浓,闭眼陶醉了一番春日暖融融的气息,才悠悠开口吟道:·“托不起马鞍,赶不起羊屁股,好宰了头牛,吃了那牛鞭,壮了阳喂补了肾,帐里娘子羞煞小脸诶~”·全场皆目瞪口呆。
可怜了那自北方来欣赏过牧场草原民族豪放歌谣的谈更,只感觉万箭穿心,身后的大树作势要倒塌,靠都靠不住;加上那杀千刀的黑衣人还特意用江南的吴侬软语唱出这首《壮胆歌》来,威力简直不下地府的催魂曲,恨不得提起滚油锅往那人舌头上淋。
这厢谈更心里在给油锅添柴点火,那厢唱毕,黑衣人自觉满意,连语调都轻快许多:“- yin -阳失调,谷王爷要不要试一试红烧牛鞭堕马关的厨子虽比不上王爷家里的,却也不赖,保证王爷您吃完红光满面,飘飘欲仙,阳刚绝顶。”
在场的江湖人听了这话,脸色陡然变得十分怪异·有些门派的大主子手已经暗暗扶上了剑把·倒不是因为这黑衣人放肆至极,竟敢调笑堂堂谷王爷男生女相,而是“堕马关”三字,是让整个江湖闻之胆寒的。
谈更面色微沉·原来这刚刚在他身后乘凉的轻佻放浪七上八下不着调之徒,竟是堕马关关主,持一柄“炎亭”伞故克杀伐的梅下澈··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谷王爷料想不曾闻江湖事,只是听说过“梅下澈”三字大名,“堕马关”三字地名,却也未放在心上。
于是这位年轻不知死的纨绔王爷拍案起身,勃然大怒:“你个混账东西,把自己当什么了本王哪里需要壮阳你以下犯上言辞不敬,本王定要你项上人头抵你那些混话来人,把那黑乎乎的贼子拿下”·黑乎乎的梅下澈恍若未闻,还自顾笑道:“今日吾以关主之名,邀请各位江湖同好来敝关做客,吾定准备一桌佳肴招待各位侠士”·谁敢应这话,便是自打自脸,一众官兵手持长刀,四面八方朝梅下澈涌来。
谈更忍者胃里翻腾,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吃进肚里去,听了梅下澈这般好心好意的诚挚邀请,睫毛微敛,心下有了计较,便翻身下树,悄然隐没在重重绿柳中··作者有话要说:·把自己写到精神分裂...·ps:谷王爷和古今外是一个姓氏梗,后文提到......·第3章 两域·堕马关关主现身春渔开鳞湖,怎可能只为了争个名头谈更一边走在江南一座跨水石桥上一边琢磨着,总不会是那梅下澈嫌自己出名没出够,要砸了春渔的场子昭示天下他真的不怀好意吧·梅下澈看起来疯疯癫癫狂放不羁,而拥有令天下胆寒的关主名声的他心思有多深,谈更还是明晰的。
一边寻思着,一边上了酒楼要了一坛江南名酒,想着吃几样名菜,谈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吩咐小二道:“来一碟盐煮笋,不要太咸·”·梅下澈撕了谷王爷的嫩皮面子后向在场人发了口头请函,虽然全都不相信梅大关主会诚心诚意邀请去做客吃饭,谈更却正有此意去会一会梅下澈。
其实人们不相信梅下澈还有一个原因——堕马关不在江南,而在临近塞北的西北荒原边,其中岂止隔了十万八千里远··谈更将最后一片笋吃罢,又换了身轻便衣服,翻身一跃上了屋顶。
此时已是申时,日头偏西,朦朦胧胧的光撒在人来人往的江南石板路上,商贩的马车轱辘吱吱呀呀地响,沿路的摊子主人高声叫卖着,繁华一如北边的京城,却多了那么一份人情味道。
谈更默默凝视了街道一会,心里似乎有些留恋,随后又扬起头,看了看圆日边飞过的一群大雁,旋身一跃,踩着粼粼的光,向西北而去··“岁晚江南同是客,莫辞伴我更北归。”
翌日近巳时,塞北春寒料峭,晨霜未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平顶灰瓦上··这身影正是用一夜从江南赶到此处的谈更·一路来用了十成轻功未曾歇息,谈更即使是匹骧驷宝马也会累得四仰八叉,何况塞北寒凉,四肢僵冷,谈更刚落地便摔了个跟头,这地仿佛是一床锦衾香暖被,一躺便觉全身无力,只想着要陷进去。
幸亏塞北的人不喜上街,街上空无一人,免得谈更被看作一只从天而降的大耗子··谈更在地上躺了一刻,才挣扎着爬起来,心里暗骂自己闲得跟猪圈里的大母猪一般,碰什么都要拱一番,不死不休。
拱到堕马关下小镇的谈更无力地敲开一家客栈的门,草草吃了顿饭,沐浴更衣,换了套羊毛内衫,外面披件橘色的广袖袍子,洗脸束发,出了房门,几个端菜的丫头乍一见焕然一新的的谈更,纷纷惊叹了一番。
在楼下用饭的镇长的女儿更是大胆无比,走到谈更面前,双手捧着一银制发冠,道:“公子好生俊逸,小女赠公子一物,公子戴起来定会更风度翩翩·”·谈更将银冠扣在发髻上,心情大好,在铜镜前照了照,颇觉满意,于是回头朝女子一笑:“多谢姑娘。”
刚刚还大大咧咧的女子立刻偏下了头,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谈更放下一锭银元,女子还想说什么,谈更已经不见踪影,顺便好心地带上了门··谈更在心里默默计较着,堕马关山峦盘亘,嶙峋陡峭,深渊万丈,而堕马关的主峰不知在何处,也不知那梅下澈回来了没有。
谈更心里奇道,梅下澈怀一身逆天的武功,黑白两道通吃,手下不知有多少杀人换来的金银珠宝,干嘛还在这荒山野岭里过个形单影只的日子堕马关虽大,却好得过花天酒地么·堕马关处在西北,乃中原与西域蛮夷交接之地,本应由朝廷命官把手,却不知为何被梅下澈占了掌管去,来往商贾乃至押手流放之人的队伍都要得到“走马牌”,梅大关主才会领着走一段平坦的路,否则一入群峰,东西南北不分,只落得个暴尸的份。
而谈更进了关,便接连翻过几重山岭,本想遇上几个把守的手下,装作被打晕了带进去,不想却半个人影也看不见··“那么大个关,真的连一个守卫都没有”谈更咕哝着,在一处巨石下歇脚,取了个还热的包子啃了起来,心里盘算着。
若是碰不上一个活人,他就要发出烟火弹,引来谈家庄的人一起陪葬··谈更天不怕地不怕,自家人也敢诅咒,全都源于他那混账老子,谈家庄的主人谈万寿··谈万寿镖局出身,辞了职后做起了小买卖,生意越做越大,竟成了京城里最大的商家,据说差点成为皇商。
没有这个衔头,也分得了大片土地,成了让农户们闻风丧胆的大地主··谈更的娘是一家农户的女儿,被巡田的谈万寿相中,做了不知第几房小妾·谈万寿家底雄厚,子嗣却单薄的很,只有谈更一个独苗。
后面的故事更加无趣了·谈万寿的正妻怕谈更的娘有了儿子,威胁了自己的地位,便做了个滴血认亲的戏码,在碗里下药,结果自不必多说,谈更的娘被行骑木马之刑,谈更被逐出谈家,在街头巷尾市井流民里摸爬打滚长到了十六岁,谈家——那时已自立为谈家庄,大夫人死了,谈万寿立刻将谈更召回府认亲。
谈更六岁离家,十年后见谈万寿第一面劈头便是一句:·“我不认你,我不是谈家的人,你若再叫我回这金屋子,我便和我娘的魂一同掀了,再了结你的狗命,碎尸万段。”
末了还加上一句:“您好安心断子绝孙罢·”·当过镖师的谈万寿瞧了瞧自己年老而枯瘦的手,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亲生儿子,张张嘴却憋不出一个字来。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后来谈万寿厚着脸皮三番五次请谈更回家认亲,都毫无例外地被甩下一句抄家的警告话,有时派去了谈家的亲戚,回来的只有那断了手脚的废人和砍下的四肢。
谈万寿无奈,又貌似心存愧疚,教信鸽捎给谈更一封信,大意为让谈更去请堕马关关主送一道“走马牌”,事成之后,谈更便是替谈家做了最后一件事,从此与谈家藕断丝崩,再无干系。
谈更为避免以后再被谈家人纠缠,便应下了这要求··四下一片冷清,几只飞鸟嘶叫着掠过锋利如刀削的山峰,盘旋不止··谈更心里骂了一句杀千刀的谈万寿,起身拍拍衣服准备继续翻山。
忽然听头顶上一阵隐隐的轰声,条件反- she -般跃到几丈之外··整座山头塌下来了·谈更连感叹一句自己流年不利出门不翻黄历的时间都没有·山道狭窄,两边都是垂直的险峰,避无可避。
只听那大石块夹杂着尖利的破风之声呼啸而过,谈更立刻抽出剑,灌注十分内力,劈开往头顶上落的石头··然而山头硕大,落下的碎石数量多,谈更先前赶路耗了不少内力未恢复过来,支撑了一会便不支了,险些被砸成人肉饼。
谈更心思急转,大喝一声,迎着石块拔地而起,在密集的石雨中寻了个间隙,足尖一点,堪堪躲避,如利剑一般穿过重重石块,冲向另一边的岩壁上,双手攀着一块凸起,在空中晃悠着,总算是险险避开了那催命一般的山塌。
过了一阵,那遭瘟的山头总算塌完了·谈更落在地上,只感觉双手酸痛,一瞧果然指尖都裂开了,正往外冒着血··喘息了一阵,谈更才发觉有一道视线盯着他。
抬头便见一个黑衣人立在不远处的岩峰上,正凝视着自己··作者有话要说:·梅下澈:亲爱的你怎么不远万里地过来了,真令人感动··谈更:......走马牌给我我立刻走。
第4章 度关·谈更轻咳两声,对那黑衣人道:“梅关主果真乃奇人,在这群山里过日子竟没被石头砸死·”·梅下澈回道:“多谢夸奖·公子姓甚名谁,不如与梅某相携在此住一段日子,好深切体会梅某是怎么不死的。”
谈更:“在下谈更不足挂齿,幸甚至哉·”·心道,幸个屁·你个梅大关主这么厉害,我在你地头上遇险竟也不尽地主之谊,跟你一起住岂不是朝不保夕·梅下澈:“请随吾来。”
谈更便怀着一腔不满,跟着梅下澈往深山里走去··谈更行走江湖,见过的人大抵是行侠仗义的江湖豪客,个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梅下澈这般不讲江湖之义,心里不禁有些鄙夷。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做杀人生意的梅大关主,便也不怎么见怪了··反正得了“走马牌”,目的达成便走人,从此跟这梅下澈再无干系··谈更跟着梅下澈使轻功向深山里跃去。
谈更发现梅下澈和他一样从江南一夜赶来塞北,却毫不见赶路的疲惫,连那一身有些繁复的黑色劲装都没有乱,衣襟没有歪斜面料没有破损,整个人还神采奕奕的,精神不错,心里不禁暗暗叹服。
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端倪来:“梅关主,我托富商谈万寿之嘱,谈万寿的走马牌被贼人盗走了,分外愧疚,但半年后有一单塞外胡人的生意不得不接,还请梅关主谅解。”
梅下澈看了一眼谈更,眼里尽是不可思议之义:“你老子竟然弄丢了走马牌”·谈更:“……贼人难防,走马牌是梅关主赐的,精贵至极,觊觎的人自然不少。”
梅下澈:“拍马屁对吾来说就是放屁,少来·”·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老子家里安保真是严·”·谈更:“……多谢,只是,他不是我爹。”
梅下澈头也不回:“你是哪个青楼出生的”·谈更听了费了好大劲才弄懂梅下澈在说什么·原来梅下澈认为谈更是谈万寿去青楼跟貌美又可怜的女子春宵一度不小心遗留下的风流孽债,为了避嫌不让谈更认祖归宗。
谈更嗤笑一声,扬起头淡淡道:“我宁愿如梅关主所说一般生在这世上·”·这样的话,娘就不会被算计死,冤魂落黄泉·顶多在青楼里养着个小儿子,继续活着。
被人看不起无所谓,能活着,谁都会争取··他的声音里有倨傲冷漠之意,任谁听了也会感受到一丝寒意·而梅下澈却莫名其妙地道:“你真是个鸟/人。”
谈更脚下一下子没踩稳,险些滑落下去·待稳住身形,才面色僵硬道:“梅关主这是何意”·梅下澈:“吾的居处旁曾有一窝鹫鹰,吾觉得你很像它们。”
像一窝鸟,所以是鸟/人·谈更觉得自己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道:“后来那窝鹫鹰如何了”·梅下澈:“找不到虫儿吃,死光了。”
谈更:“真是可怜·”真可怜,死了还被那位梅大关主用来怼人··梅下澈忽然止步·谈更轻巧地落在梅下澈身后·梅下澈站在一块向外凸起的石崖上,朔风猎猎地呼啸着,将那人的一头长发高高吹起。
不知怎么的,谈更觉得此人身形高挑却瘦弱得很··梅下澈回头看了一眼谈更,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极微的笑意,转瞬间又被压了下去:“到了·”·谈更走前几步与梅下澈并肩而立,朝下方望去。
原来这里是个宽阔的山谷,周围是缓坡,生着几棵稀稀拉拉却高大的松树·在谷里头有一棵最为高大的劲松,巨大的树冠向东方泼洒似的长出一片茂密的浓荫,浓荫覆盖着一座三层高的宽阔楼阁,正是梅下澈居住的屋子。
谈更默默凝视了一会,轻叹道:“因势筑楼,借天时地利发其优避其短,共与世隔绝,幽寂寒凉适修身养- xing -静心,梅关主果真俗世奇人·”·梅下澈坦然道:“此地虽好,前几日出了关领略了一番人情世事,倒觉得此处过于静了些。”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谈更不以为然道:“梅关主把守此地,痴心武学并大有成效,想必那些俗世里的鸡飞蛋打浮浮沉沉是不屑的了·”·梅下澈忽然大笑起来,似是开怀了一般:“谈公子知吾也。”
旋即神色微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恨:“吾去江南,虽吃了不少美食美酒,却让那些口蜜腹剑弄虚作假之人失了欣赏心思,无趣至极·想必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干净的地方了。”
谈更见他喜怒无常,倒也不见怪,仍然反驳道:“我也是江湖人,虽然江湖上有梅关主说的人,但也有心怀善意、行侠仗义之人·”·梅下澈:“谈公子是哪种人”·谈更:“梅关主慧眼定能识出。”
梅下澈朗声道:“那接下来的日子,吾就辨一辨谈公子的内在了·”·梅下澈说罢便纵身跃下浅崖·谈更在山崖上站了一会,才跟上去。
听梅下澈的口气,已经很明白地表露出他对外界的态度了·只是他既然对俗世如此反感,为何不干脆就在深山里隐居,还要去掌管堕马关,刻走马牌,护送来往的人,做一做杀手生意,在阳春四月去凑一凑春渔的热闹呢·以后若有机会,必问清楚。
谈更毕竟年轻,年方二五,在街头巷尾混了十年,实际行走江湖的时间并不多,虽听过“好奇心害死猫”一句话,却并不打算抑制住这欲望··所谓避世的人,临近乘鹤西归,心里不知会暗叹多少句“世不可避,早知现在活得清汤寡水不尽人意,何必当初一心走死胡同,面上什么也不在意,一双耳朵却不住地听着隔壁巷子的鸡鸣狗吠,别人的唠嗑闲言,心里默默计较着呢”·梅下澈一代武学高才,日日剑走偏锋读武经,武学之道融合了世之道,恐怕他早已意识到这点了。
所以才不会把自己裹成个严严实实的笼中猛兽,而去与外界交流··“只是梅关主却还未遇到善人啊……”谈更心里道··作者有话要说:·梅下澈(温润微笑):“你就是那个善人啊。”
谈更:“......”·第5章 寒舍·打开楼阁的前门,谈更与梅下澈隔了两步一前一后往里走去·梅下澈道:“走马牌吾需些时·日才能刻好,谁叫谈公子不早些跟吾说,害得要等吾一段时日,在这荒山野岭里陪吾住一段时间·了。”
谈更笑道:“能得到梅关主的邀请,任谁都会倍感荣幸,谈某也不例外·”·二人默默走过一段石路长廊,梅下澈打开尽头的门,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内舍。
梅下澈站定了不往前走·谈更往里面望了望,疑惑道:“梅关主怎么不往前走”·梅下澈转身默默看着谈更,直到谈更感到心里一阵发凉,手臂上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梅下澈忽然大步走到谈更身侧,双手一抄,将谈更打横抱了起来··任谈更如何冷静自持,现下情境还是将他吓得掉了下巴,随后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惊讶:“梅关主”·梅下澈低头与谈更的双目对上,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前面是进屋的必经之路,地上是白玉砖,上面刻着感应的花纹,只有吾的鞋底的花纹可以配对,否则往前踏一步,便只有沦到落入地底被竹签刺穿的份。”
谈更脑海里一片乱糟糟的糨糊,被吓得三魂少了两魂,蓦然正对上梅下澈的眼睛,却又愣住了··之前在开鳞湖没看得清此人的面目,在走马关群峰里赶路时也不曾认真打量此人相貌,如今如此近距离地看,竟发现这人生得极好,长眉斜飞,一双瑞凤眼微微低垂着,清亮浓丽,只是下颌的线条有些坚硬,平添那么股清冷的味道,但在朦胧的光影下,那线条也被柔和了。
谈更定了定神,伸出双臂揽住梅下澈宽阔的肩膀·梅下澈问:“做什么”·谈更咧嘴笑了笑:“怕摔·”·梅下澈微笑道:“连个人都抱不稳,吾就不叫梅下澈了。”
谈更打趣道:“那叫什么叫有上浊”·梅下澈:“吾认为梅上清会好听很多——虽然这是吾兄长的名字。”
谈更奇道:“梅关主还有兄长”·梅下澈:“他惦记着地下的美女,一不小心去了·”·谈更听他声音漠然,似乎还有厌恶之意,但谁死了亲人会不感伤·谈更道:“梅关主节哀。”
梅下澈轻笑一声:“他死太久了,就算吾当年悲伤得天昏地暗,哭似鬼哭狼嚎,也该淡忘了·”·谈更:“也好·人活着就是要不断忘记。”
梅下澈:“忘记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把头往桌角上磕,磕到脑浆子崩出来·”·谈更失笑:“梅关主真是风趣·”·梅下澈抱着谈更缓步走过幽暗的长廊,两旁每隔几尺便有一具古朴的高灯座,上面放着比拳头还大的夜明珠。
谈更心里暗暗咋舌··过了长廊梅下澈进了一处宽室,室内摆满了青花瓷瓶,大大小小说也有上百件·谈更道:“你喜欢青花瓷”·梅下澈默默在一尊一人高的大瓷瓶前站了一会,似乎想上前去摸一摸,但抱着谈更没法动,只好作罢,答非所问道:“这尊广口瓶是他生前最为爱惜的。”
谈更:“他你的兄长”·梅下澈摇摇头,继续前行··终于走到了内阁·梅下澈把谈更往地上一放,道:“往右拐第二间房是你的住处,吾还有事,恕不奉陪。”
谈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杀人”·话一出口谈更立刻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怎么跟梅下澈才扯了一天不到就像个轻佻之人一样跟梅大关主说话·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梅下澈面色立刻- yin -沉了下去。
谈更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听闻江湖上有些传言,说梅关主......”·梅下澈转过头去,闷闷道:“吾杀的人都不是人·”·谈更疑惑道:“什么”·梅下澈:“吾杀的都是杀人的人。
滥杀无辜的人怎么会是人”·谈更这下才听明白,恍然道:“哦,原来梅关主乃是替天行道,攘除女干凶·”·梅下澈面色不善地看了谈更一眼,直教谈更打了个哆嗦,心道刚刚被人家抱着的时候哪里害怕了,这时被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心里生了一股寒意来。
“谈公子赶路一定累了,趁早歇息罢·切记不要乱走动·”·说完,身形一闪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谈更苦笑道:“瞧我这嘴瓢的。”
老松树枝繁叶茂,只有零碎的光斑照进房内·此时春初,阳光泛着冰晶一样的光泽,似也是凉凉的··谈更之前觉得此地清幽宜人,现在却觉得清冷过头了。
梅下澈独自居在这深山空房里,周围几乎无消遣之物,真让人疑惑到底是怎么过的··在这样的地方居住久了,人都会变得沉默寡言,整个人还未露面都教别人感到一股疏离冷淡之意。
可是梅下澈却反其道而行之·初见之时笑语吟吟,说话行事放浪不羁且很诡异,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比起那传呼其神的堕马关关主,梅下澈倒更像个玩世不恭的江湖浪子。
谈更叹道,武功高强之人,- xing -子都这么玄乎么··梅下澈绰号“炎亭驹”,来源倒是简单,他的兵器红伞名“炎亭”,把守堕马关取字“驹”。
“炎亭”在天下兵器榜里排名第二,曾经横扫过武当、华山等几大门派·据说武当现在还留着梅下澈断掉的一根伞骨··炎亭驹梅大关主挑战过武林泰斗,杀过匪首恶贼,镇在连绵的群山中,给东边西边的人联起横跨荒芜的富庶之桥。
谈更心道,此人看起来不着调,却足以倾尽天下··谈更在简约甚至简陋的卧房里待了一会,俯身拿起枕头边一册竹简·这竹简布满尘埃,灰蒙蒙的一片·谈更发觉这是一册很古老的竹简,并且梅下澈很久没有动过。
房里却是干净的··“梅关主......”谈更放下竹简书,轻叹一声,“真像......一棵在荒原准备抽芽的枯木啊......”·梅下澈从屋子里跳窗跃到松树上,刚刚跟谈更说有事情做的他却跑到一处较为稀疏的树冠上,坐了下来。
这个地方可以看到逐渐下沉的圆日··至于为什么梅下澈要看日落,就没人清楚了··天空开展了紫与橙的交战·惨白的太阳在丝丝缕缕云雾里冷眼俯视堕马关的群峰。
树顶上用麻绳捆着几坛美酒·梅下澈拨开细密的针叶,取下一坛,注视了许久··“上一次开封是什么时候......”梅下澈困惑地回想着,不知多久眼神终于释然了。
待到夜幕降临,周围的山峰都隐匿在浓稠的黑夜中时,他才抱着这坛酒翻身下树,驾轻就熟地往唯一一个亮着的房间窜了进去··一进去便看到谈更斜斜靠在榻上,手持竹简目光散漫地阅读着。
听到响动立刻抬起头来:“梅关主,事情做完了么”·好像刚睡醒一般,他的声音里拖着长长的尾音,还有一些懒散俏皮·梅下澈盯着他明朗俊逸的脸掩在橘色的衣袍里,只剩一双半阖着的清亮杏眼。
梅下澈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你喜欢橘色”·好在谈更已经习惯了梅下澈的说话方式,悠然道:“喜欢·好看么”·梅下澈扭过头去:“像个橘子。”
谈更:“啊梅关主说我胖”·梅下澈笑道:“像条橙色的晾衣杆·”·谈更:“梅关主像黑色的打狗棒。”
梅下澈惊讶地回眸道:“你说什么”·谈更哈哈大笑,将衣服穿好起身,拍了拍梅下澈手中的酒坛,:“梅关主是好酒之人正合我意。”
梅下澈将酒坛放在屋里唯一一张桌子上:“粗制滥造,也不知摆了多少年·”·谈更:“陈酿乃是上品·梅关主赶紧的拿两个碗来。”
梅下澈:“没有·”·谈更哑然片刻,道:“饭碗也行啊·”·梅下澈:“吾只有一个碗·”·停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有一个木瓢。”
谈更喜道:“弱水三千取三碗,美酒一坛斟一瓢·梅关主果然是豪爽之人,喝酒就是要尽兴”·梅下澈:“你这什么狗屁不通的诗吾去取来,你切莫偷喝。”
待梅下澈离开屋子,谈更立刻扑到桌子前,一掌拍开封口,端起来吸溜了几口,只觉得一股劲辣直冲喉低,烧得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然后,浓醇在口腔里翻涌一阵,极尽绵长。
末了还泛起一点淡淡的果子甜味来··谈更还没来得及惊奇,门外便传来梅下澈的声音:“不是教你别偷喝的么”·一阵劲风袭来,谈更往一边偏去,一边笑叫道:“喂喂喂,不过是喝几口嘛,反正迟早要喝的不是么”·梅下澈:“吾想跟你一起喝。”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轻松轻松,以后开始....嗯哼哼哼·(忽然跪下);各位智慧美丽的看官们赏小人点光吧......·第6章 赴乱·两人相对而坐,梅下澈将酒倒进瓢里饮了一大口,似乎是很久没喝过,灌下去时低低呛了一下,脸上泛起了些红。
谈更笑着看着梅下澈将嘴角边酒渍擦净,心想长得俊的人干什么都赏心悦目,被美酒呛到也很迷人··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梅下澈见谈更打趣笑着,淡淡瞟一眼:“吾非好酒之人。”
谈更接过酒瓢道:“晓得晓得,梅大关主心系武学,自然不喜沾这俗物·只是今日为何破戒了”·梅下澈:“其一自然是为了招待你。
你可是堕马关第一个外来人·你竟敢孤身闯入此处,便把好酒奉陪·”·谈更笑嘻嘻道:“谈某与梅关主有缘,心知一定会遇上关主·那其二缘由呢”·梅下澈将头转向黑咕隆咚的窗外,不知盯着虚空中什么东西。
谈更也不催他,径自一口一口地饮酒,心里却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其二,为明日之行壮壮胆·”·谈更心里一紧:“何事”·“吾听堕马群峰西侧山脚的村庄被山匪袭击了。”
要让堕马关关主亲自出马收拾的肯定不是小角色·谈更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能叫的上名字的贼匪名字,但好像没有一个人是梅下澈的对手··谈更问道:“究竟是何方神圣”·梅下澈:“此人原先并非盗匪,兵器还是天下第一的。”
谈更讶然:“‘百里酩酊’”·这“百里酩酊”乃三十年前一位名扬天下的镖师·此人护镖从不带兵器,一双虎拳足以与万剑匹敌。
据说这人身怀多门拳法、掌法,其中“醉拳”最为显赫·天下兵器榜竟将他一双手记为天下第一兵器,连梅下澈的“炎亭”也委身第二··消失多年,一现身便去打家劫舍,也不知这人隐退的几十载里被什么人哗啦啦地洗了脑,晕乎乎地将拳头从鸡鸣狗盗之人转向了金银财宝。
谈更轻叹一声:“梅关主,于情于理真是非去不可·”·“吾身为关主,身怀一身武艺,自然要平了这一方土地的难·”梅下澈低头看向坛中的酒,那酒被两人如此喝法,早已见了底,只剩一点被烛火照的细碎光晕。
梅下澈在朦胧的一片柔和的光里,一双瑞凤眼竟闪着狠厉的神色·语气平平,却教人不能怀疑这话里的决心·这样的梅下澈与春渔那日吊儿郎当的“江湖郎”大相庭径。
他一只手握着酒瓢边缘轻轻晃荡,垂眸沉思,那多年积淀的高手之气终于露了出来··“梅关主心怀黎民,谈某走马牌的事情先搁一搁罢·关主今夜好生歇息,明日谈某在此等关主大捷归来。”
谈更不知不觉将语气放得十分恭敬··然而梅下澈头一仰,举起酒瓢却没有一滴落下来,便沉着脸色将酒瓢重重砸在桌上··“你娘的,这酒怎生不健喝这酒瓢子莫非吸了些走”梅下澈骂了一句。
谈更刚刚汇聚起的恭敬立刻散了大半,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什么··“对了,谈兄莫整日关主关主地叫了,生分拗口的很·”梅下澈脸上又挽起一个笑眯眯的表情,仿佛方才的什么“平难”云云都是信口胡来。
谈更正色道:“不行·梅关主什么身份,在下不过一介草民·”·梅下澈眯着眼看了谈更半晌,似乎在确定这话是不是绵里藏针口蜜腹剑·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梅下澈将身子往前靠了靠,低声道:“那吾以梅关主之名,令谈公子明日随吾讨伐乱贼。”
·谈更吓了一跳:“在下武功低微,去了也是给梅关主添堵·此战攸关生死,还请关主考虑·”·梅下澈奇道:“怎么谈公子看不起吾的武功,还怕保不了你的安危”·谈更无奈道:“绝无此意。
谈某去了也只会坐壁旁观,帮不上忙,若要关主分神照料我,于关主来说是大大的不利·”·梅下澈:“你怎知帮不上忙”·谈更心道,诸神之战,凡人岂能岂可参与面上还是道:“梅关主好好考虑。”
梅下澈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走马牌这么容易到手吗”·谈更心里一惊,“谈商人会付关主足量银钱·”·梅下澈:“谈万寿是谈万寿,他给了钱财,你呢”·谈更目瞪口呆,怔了半天,才硬邦邦地开口:“......与我何干我只是个替人跑腿的。”
梅下澈往后一靠,眼里带了几分狡黠:“你这个跑腿的在吾这白吃白喝几日是不行的·”·谈更:“我自己有带干粮上山·至于住宿,谈某只是借地而已。”
天啊,这梅下澈怎么思考的他去迎战兵器排名第一的“百步酩酊”,自己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江湖去了也是帮倒忙啊·梅下澈眼神在谈更腹部转了一圈:“不如谈公子将刚刚喝的酒吐出来吧。
或者,需要吾去亲自昭告天下谈万寿的儿子是个欠钱不还账的无赖”·谈更脸色蓦地- yin -沉了下来·偏偏梅下澈看了谈更这副尊容,假装奇道:“咦,谈公子是打定主意吃霸王......酒了”·谈更平复了一下心情,面无表情道:“时辰不早,梅关主赶紧歇息去罢。
只是我谈更不是谈万寿的儿子,请尊贵的关主明晰·”·梅下澈意味不明地看了看谈更,起身道:“谈公子也早歇息·”·房内只剩下谈更一人。
谈更看到桌上已然空空如也的酒坛,还有未拿走的酒瓢·他生- xing -豁达率真,不然早就去谈家庄抄个花开富贵生灵涂炭了·但唯一坚持的,就是誓死不归宗认祖。
这是谈更的原则底线··怒气渐渐散去,谈更吐出一口浊气,微笑轻声道:“谁敢赖梅关主你的账啊·”·翌日清晨,梅下澈敲开谈更的房门,拎了一木盆水来。
“昨夜是吾疏忽了·谈公子请尽快沐浴更衣,随吾一道出关·”·谈更知道梅下澈打定主意要拽他去剿匪了,妥协道:“多谢关主·”·梅下澈:“谈公子请试试用山泉淋浴,恕不奉陪。”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谈更:“谁沐浴要你陪·”·梅下澈:“刚刚还一口一个关主的,现在怎么直呼‘你’了”·谈更额角上开始冒出青筋:“恕我失礼。”
梅下澈:“都这么熟了,吾也不计较·这间屋子里好不容易有个活物,说话却一板一眼疏离的很,真教本关主伤心·”·活物谈更接过衣衫和青盐,不客气道:“关主慢走不送。”
梅下澈给了谈更一件新的白色丝绸里衣、棉麻长裤和可以与这间屋子地板切合的高筒束腿靴,谈更心道此人还算良心,不然就只能像个囚犯一样在这破房间里待着了。
峰峦连绵浩浩千里,白日镀上一层银边·一群山间鸟啼鸣着掠过熠熠粼光,终于教那长年冷寂的堕马群峰添了点活气··两人身形矫健,轻盈在各个山尖点过,一路背着朝日,往西边去。
有那万物之源在身后相送,谈更心里莫名地安定··梅下澈腰侧别着那把鲜红色的“炎亭”,配上他一袭飒飒黑衣,十分的潇洒味道··谈更依旧裹着松松的广袖橘色袍子,袍子里藏着那把他寻常用的短剑,相较起梅下澈,他更出色的是明朗灵秀。
“脚程快的话不出半日便能出关,”梅下澈道,“谈更,你轻功很好啊·”·梅下澈直呼谈更的名字,谈更有些不适应,但还是道:“雕虫小技怎能与梅关主并论。”
梅下澈不以为然:“天下有谁能用一夜从江南到塞北屈指可数·所以吾怀疑谈更可能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啊·”·谈更干笑一声:“未若关主炎亭驹。”
二人闲聊着倒也不至于无趣,落日之前赶到了西边山脚的村庄·只见小小的村庄破败不堪,被那“百里酩酊”搅和一番更是没个村样·村长见大名鼎鼎的梅关主和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到来,连忙请两人进了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落座。
梅下澈嘬着凉水,还没咽下第一口,那老村长就和村长夫人扑通下跪,痛哭道:“两位大侠一定要为我们坳子村做主啊”·两日前,梅下澈还在江南吸着- shi -润温暖的花香水汽时,“百里酩酊”只身闯入坳子村,三下五除二撂倒了村里寥寥无几的壮汉,逼着全村人交出家底来。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土地贫瘠,牛马猪狗瘦可见骨,家里那一点积蓄简直是命根子,个个硬着脖子不肯交出来·于是那人手下生风,毁了十几座房屋,扬言要一把火烧了村。
于是个个痛哭流涕地将命根子交了出去··梅下澈和谈更将随身的银钱全部掏了出来聊胜于无地接济一下,然后向村长保证一定会找出真凶来·受着全村人千恩万谢,两人客客气气地应允下来。
“那恶人往南边去了·南边最近的镇子是朱仝·”村长在两人临走前道··梅下澈:“多谢·老人家您明日往西边的芝城去,找城里唯一一座银庄,报上吾之名,可以领些银两。”
作者有话要说:·谈更:“梅关主真有钱·我把钱给了村人就身无分文了·”·梅下澈:“吾包养你·”·第7章 夜阑·出了坳子村口,谈更立刻跟上梅下澈道:“此事有古怪。
‘百里酩酊’若是谋财,为何不去打劫那些富商官僚这山坡上的狗尾巴草都被牲口吃光的村子有什么好抢的”·梅下澈摇摇头:“吾不知。
高手之心任谁都无法猜测·”·谈更无奈地摇摇头:“怪不得我看不清梅关主的为人·”·初次见梅下澈,谈更对他的印象就是口不择言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还疯疯癫癫,却机敏异于常人且武艺高强,不然梅下澈怎么可能看穿谷王爷古今外的把戏,还凭借一人之力,将凶悍的“通天鲟”捉到·后来跟随梅下澈回堕马关,初时觉此人见死不救,心肠冷硬;见了梅下澈的住处又觉得他似是避世的清高之人;梅下澈抱着他进那座楼阁里,却又觉得那人温柔得很......·“你在想什么”梅下澈伸出手在谈更有些空洞的眼睛前面晃了晃。
谈更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抓住那只修长的手掌,入手温热还摸到指腹上一层薄薄的茧·反应过来时,才发觉梅下澈在定定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谈更轻咳一声,假装将梅下澈的手翻了翻,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梅关主果然是深造武学之人,手上......都是练武的痕迹。”
“你直接说‘啊,梅关主武功真棒在下敬仰至极’不就得了”梅下澈轻轻笑了笑,反握住谈更白皙的手,一边向前走去。
谈更被他拉着往前走了几步,本觉十分不妥,哪有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男人牵着手一起走的......这里没人也不行·但谈更很快意识到,他的内力和梅下澈差了岂止十万八千里,别说挣脱出来了,动动手指头都很困难,只好由得他牵娃子上街一样跟着走了。
口头上还是争取道:“梅关主,捉人在先,岂能如此慢悠悠地走”·梅下澈换了一副认真的神情:“吾会在子夜时分暗袭,成功的可能更大些。
朱仝离这里不远,吾们如此脚程也可以在戌时赶到·”·谈更吃了一惊:“暗袭”高手不应该是光明磊落地在苍生注目下对战吗·梅下澈瞥了一眼谈更,那眼神意思大概是“他不仁在先,吾不义在后。
两者相比,他更吃亏·”·谈更大致明白了,还是忍不住揶揄:“精打细算,不愧是足智多谋的梅关主·”·梅下澈见谈更暗地里流露出些鄙夷,干脆停下脚步,语气十分的温和,九十分的危险:“他打家劫舍欲行放火杀人之实,吾凭着自己的计谋捉拿他,可是冠冕堂皇呢。”
见梅下澈明显开始不悦了,谈更立刻乖乖闭上了嘴,任由梅下澈牵着他的手紧了紧,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即使相处差不多两日,两人关系不错,也不能忽略梅下澈是名震天下的堕马关关主这一暗规。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两人相对无言地拐过坑坑洼洼的山野小径,踏上了官道,果然在戌时到达了朱仝镇·地处北方的百姓似乎不喜上街,大路上冷冷清清的,家家户户门口却毫无例外地点着红灯笼,照亮了一片黑夜静阑。
梅下澈很随意地松开了抓了一路的谈更的手,敲开一户客栈的门,里面的景象竟与外面大大的不同·灯火很明亮,几乎落座满了,热闹喧嚣可不逊于京城的酒楼·谈更本来以为没有地方坐了,谁知那梅下澈的红伞一亮,任谁都知道了他的身份,客栈里的闹腾顿时压下一片。
那小二呆立了一瞬,连忙上前来殷勤道:“不知梅大关主前来,怪敝客栈没准备好替关主接风洗尘,请您移步二楼雅阁落座·”·梅下澈挥挥手,小二点头哈腰地到前面去领路了。
谈更心里咋舌一阵,默默跟在梅下澈身后上楼,心想原来宫廷里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往什么王侯贵族的门缝里钻,原来是攀附权贵的确有大大的好处·这般无耻地想着,谈更含蓄地向梅下澈表达了“我饿了,非常饿”的意思之后,坐在舒适的绣花软榻上执起面前茶杯悠闲地抿了一口茶。
菜肴上桌,谈更细细地品了几道才问道:“梅关主这么抛头露面不怕被‘百里酩酊’听到了风声,直接逃命”·梅下澈在点菜时毫不在意,几乎是谈更的目光移到哪根竹签上,梅下澈就拿起哪根丢给小二,菜上了,谈更只是慢慢夹几筷子,梅下澈却埋头苦干,吃得不亦乐乎。
咽下一口肉梅下澈才道:“好歹他也是一代宗师,只要还有几分骨气,就不会落荒而逃·那可是丧家犬才干得出来的事,而且丧家犬一般是夹着尾巴逃的,‘百里酩酊’是人,哪里有尾巴夹,自然就不会逃了。”
谈更听了这一番高谈阔论的胡扯,怎么也想不通梅下澈是怎么把尾巴和不会逃跑联系在一起的·还没来得及理清一番思绪,梅下澈又兀自自言自语道:“其实不夹着尾巴也行......”·谈更下意识接道:“他有两条腿可以跑。”
梅下澈面色不改道:“不,他可以夹着他的第五肢·”·谈更“噗”地一声将茶喷了出来··梅下澈恍若未见,继续道:“这么说‘百里酩酊’是有可能逃跑的......谈更你赶紧吃完饭,随吾一道先去潜伏。”
谈更将嘴边的水擦干净,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说道:“这朱仝镇不是只有这一间客栈么”·梅下澈摇摇头:“他敢住客栈,就是猪头了。”
“梅关主言之有理·”谈更将碗里的素面就着咸菜吸溜吸溜吃完,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梅下澈将“炎亭”从腰间解开,转为用黑色衣袍里的一个长长的暗袋装好,和谈更并肩下楼。
谈更:“梅关主不结账”·梅下澈:“这是吾旗下的客栈·”·谈更这才恍然大悟·如果那“百里酩酊”敢在这里投宿,那就不是猪头了。
猪头都比他聪明几分··二人凭轻功在屋檐上悄无声息地飞驰着·夜幕下谈更暗叹了一声:“那‘百里酩酊’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有什么骨气。”
梅下澈没有附和,半晌才道:“谈兄,一切皆事出有因·”·前半生的辉煌名声会给人埋下一生的尊严傲气,无论后半生多么落魄黯然,总会有藏纳在心底深处的铮铮铁骨在不断抽打那人的心,让他承受双倍的凄凉哀恸。
想必“百里酩酊”不会例外··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又跪下):各位帅气智慧的看官们赏小人一点光吧......·第8章 凝神·二人来到了镇郊一处荒僻的农舍聚落里。
朱仝镇地处偏远的北方,本来就不繁华,郊区更是显出一份破败来··“梅关主怎么确定‘百里酩酊’在此处”谈更在浓重的夜幕下一处塌了一半的墙根边问身边的人。
“朱仝吾最熟知·若要犯案后逃跑暂居,这里最不引人耳目·”·二人都是习武之士,知道一般在武学上深造的人一般会在亥时入定打坐,子时才会睡去。
而亥时与子时交界时分,就是人最放松疲累的一段时间·因此谈更颇有些不满:“为何要这么早来”害得他连饭都没好好吃··梅下澈惊讶道:“不是谈兄说要趁早下手、不让坏人逃掉的吗”·谈更:“......”不是梅大关主您说他会夹着第五肢......夹着尾巴逃跑的吗·来都来了,二人没理由跑回去重新吃一顿,不仅浪费精力,还会被酒家里的小二等人看成疯子。
谈更只好坐下,闭目养神,遵循天时,打坐调息··不到片刻,就听梅下澈低声道:“下午吾握着你的手时顺便把了脉,你内力虽能收放自如却不够深厚纯正......你的轻功是怎么来的”·谈更听梅下澈提起下午之事,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好不容易收敛安定的内息顿时又散开了,只好放弃道:“被赶出谈家时,有个老头收留了我,他教我习练通透灵活的一种内力,使出轻功时每个动作几乎不费多少力气。
这种内力练法虽能进步飞快,却难达境界,但毕竟便于利用·”·“江湖上还有这种内功心法......果然是吾闭关太久了吗......而且你的手上没有练剑的茧子,也没有其他的痕迹,吾竟看不出来你是用什么兵器的。”
梅下澈疑惑道,一双好看的眼睛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谈更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它们正灼灼地盯着自己的手··谈更不禁想将手缩回去,梅下澈却比他更快一步,直接托了起来,用指尖细细摸索着。
谈更心里忽然就乱成了一团麻,嘴上还是很自然道:“短剑护身,但并非我的善用兵器·莫非关主真的看不出我是用什么兵器的吗”·梅下澈研究了一阵子,皱着眉摇了摇头,语气颇有几分无奈:“看不出。”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虽然放弃了语言争论,梅下澈却还不放开谈更的手·谈更手臂上开始起鸡皮疙瘩,脸上不由得浮现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梅关主还是放......”忘了这么黑不溜秋的谁看得见表情。
话说到一半,谈更忽然觉得一阵醇厚的内力从手掌传来,沿着经脉势如破竹般流到了丹田·谈更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盘腿坐直,心里默默计较着梅下澈想干什么,不过肯定不会害他。
那股内力并不强劲,却非常深厚,想要阻挡却根本无法催动自己的内力和对方冲撞,沿途还带来了一些热辣辣的感受·那内力入了丹田便缓缓流转起来,带动了谈更本身的内力一同应和着,丹田受了这般内力的深/入,开始带动全身内力缓缓流淌起来。
谈更惊觉梅下澈是在给他巩固经脉··梅下澈的功法怎会平庸恐怕受了这一般调理,能抵得上寻常人练功一月·谈更大为惊奇,内心开始不安。
梅下澈察觉到他的躁动,出声道:“凝神·勿生杂念·”·谈更急忙静下心来,默默感受经脉被开拓的生不如死滋味·只觉得自己身体随机每一处经脉不断地被突然强劲的外来内力给撕裂又立刻重塑起来,这边损了,那边破了,且频率越来越快,谈更痛的简直要昏过去,又不能叫出声来,只得咬牙死死忍者。
半个时辰后,丹田终于平息下来·谈更的手无力地垂下,身子一软向后栽去,正倒在梅下澈身上··谈更整个人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无力地轻轻喘息着,周身的痛楚还未散去;反倒是梅下澈这个施功者神色平静,完全没有因为“大动干戈”而损耗半分。
见谈更很难受,梅下澈破天荒地不忍道:“其实吾还可以帮你缓一缓劲头·”·谈更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气息:“不劳烦关主费心·”·谈更内心叫嚣道:这是唱哪出明明好好待着养精蓄锐去打人不行吗做什么还要搞那么大一出他到底是叫我来帮忙的还是当拖油瓶的·仿佛是听见了谈更心里的嘶吼,梅下澈淡淡道:“片刻你就可以恢复。
恢复后你会觉得自己打了鸡血·”·谈更被冷风吹了吹脑门冷静些后,自觉有些理亏,遂闭口不言··毕竟自己的功力涨了,才不会太拖人家后腿啊·梅下澈又道:“一寸短一寸险,你为何不用长剑”·谈更虚弱道:“不顺手。”
此时那受了惊吓的小丹田似乎缓过来了,被拓宽后的经脉翻涌着绵绵无尽的内力,仿佛深不见底··“梅关主替我塑了经脉,自己不就少了内力么”·梅下澈的语气很是不屑道:“就这点小把戏,顶多是吾去挑一桶水耗的力。”
挑水谈更脑海里立刻浮现了梅大关主穿着潇洒的黑衣,顶着一张俊逸的脸,扛着扁担挑着木桶在山上走的画面··“你笑什么”·谈更一惊,心里有点虚:“梅关主怎么知道我在笑”·“你觉得吾不能夜视”·谈更:“......”·二人靠在一起调息,很快到了子时。
于是翻过墙头,无声无息地往村子里最完整的房屋挨近·谈更很有默契地隐蔽在最近的一栋茅房后面,梅下澈则径直如幽灵般跃上前去,绕过门口来到窗下,轻轻拉开木窗,翻了进去。
谈更屏着呼吸紧张了一阵子,终于听到屋子内传来什么器具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屋子的一面墙崩炸开来,两个黑影同时跃上了屋顶··谈更目不转睛地盯着。
月色昏暗,但谈更能摸黑从江南赶到塞北,夜视能力自然不差,但却不能像梅下澈一样不用内力支撑也能视物··那个撑着一把红伞,身材颀长墨发飞扬的自然就是梅下澈;而那赤手空拳,不高不矮孔武有力的身形,大抵就是“百里酩酊”了。
谈更手中,已然握住了他的兵器——就是那连梅下澈都辨认不出来的兵器·此时他内力暴涨,刚刚的虚弱早已不复存在;目光开始变得专注,瞳孔放大,将两人的身影和一片浓重肃杀的夜色一并纳入眼中。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要深思熟虑......打戏......嗯··(突然跪下):各位优雅智慧的看官们赏小人一点光吧......·第9章 激战·“梅下澈”那人立在屋顶上,看到已然将一柄红伞握在手中的高挑男子,心里也猜到七八分。
梅下澈:“‘百里酩酊’前辈,谅吾冒犯,吾本对前辈敬仰至极·只是前辈做了什么事情,前辈自己清楚·”·百里酩酊脸上没有一个表情,于是扯着僵硬的嘴角道:“是老朽做了违背天理之事。”
梅下澈二话不说将炎亭一扬,鬼魅般朝百里酩酊袭去··百里酩酊并未举掌相迎,堪堪往右侧一闪,又极快掠到梅下澈右侧,手呈刀刃状朝梅下澈下腹袭来。
梅下澈手腕轻翻,以伞尖相抵,挑开这极为凌厉的一掌··一掌被化解开,另一拳已至,梅下澈忽然将胸膛迎上百里酩酊的拳头,炎亭却迅雷不及掩耳地往百里酩酊肋下刺去。
百里酩酊被迫躲闪,拳势稍缓,梅下澈立刻再将伞尖往前一送,直捣百里酩酊丹田··百里酩酊大惊,毕竟是曾经江湖武功居榜首的拳师,当即大喝一声,双臂收拢护在前胸,颇有些吃力地接下这一伞。
炎亭伞尖锋利无比,这一击直接刺穿了百里酩酊的肘关节,就在百里酩酊吃痛往后退时,原本收拢着的炎亭被梅下澈辅以内力狠狠一推,伞炸裂一般打开,百里酩酊急忙后退三尺,那被戳出来的血洞却早已被炎亭撑爆,血肉同碎骨飞溅,百里酩酊整个手臂算是废了。
谈更大吃一惊,心下瘆道:这百里酩酊虽然隐退多年,功夫可能落下不少,但被梅下澈在几招之内废了一只手,可见梅下澈武功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强许多··更让谈更心底寒凉的是,梅下澈平日里还算和气,常常面含微笑不似作假,一出手竟然就是如此血腥的手段,狠辣至极。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也许就是身为扶危济困大善人、护送商兵大好人、镇守荒山大隐士于一身的梅下澈最本质的一面——棋逢旗鼓相当的对手,绝不留情面,残忍酷辣,招招致命。
百里酩酊退到屋檐边,面容扭曲得跟抹布似的,那手臂血喷三尺,剧痛不已·而靠一手好拳法制胜的百里酩酊,似乎已无胜算··话说梅下澈静静立在一片灰瓦上,面色- yin -寒,手里的红伞面上漆了桐油,新鲜的血液就在滑溜溜的伞面上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整个人被昏暗的月光一照,简直跟索命的恶鬼一般。
但恶鬼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道:“前辈的一只手,已然抵消了您在吾地头上作恶的罪行,但还请前辈将坳子村村民的钱财尽数还回来·”·百里酩酊痛不欲生,轻轻摇摇头,目光竟往谈更隐匿的方向瞟了一眼,忽然纵身跃起,闪电般朝谈更袭来。
谈更此时倒是不害怕,断了一只手只怕断了百里酩酊大半威胁,不足以为虑·于是谈更手持短剑,清喝一声,迎上前去··百里酩酊那只完好的手掌与谈更的短剑相触,忽然张开五指轻轻握住剑刃,谈更心中一凛,忙抽出短剑换了个角度继续前刺,只稍这一刹那,那青筋暴露的大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在谈更的肩膀上。
尽管谈更即使护住了临近的经脉,并用那一身灵活的内功心法将攻击的强劲内力导到周身,还是被这一击震退到空中,口中咸腥翻涌,从嘴角溢出来··下一拳接踵而至。
谈更值得以短剑护身,频频抵挡闪避,心中大骇,没想到百里酩酊只剩下一只手也这么威力不穷··梅下澈却冷眼旁观,抱着手居高面下,目光死死地钉在仓促应战的谈更身上。
而谈更惊讶的发现,百里酩酊那只被废掉的手臂,断裂处在凭空长出些灰黑色的东西来,很快将鲜血淋漓的残肉接合在一起··那灰黑色的东西是什么谈更不想知道,只知道百里酩酊的另一只手很快就能恢复如初·那只手已经在微微抖动了。
连屋顶上的梅下澈眼里也流露出一丝惊疑··谈更见状暗叹一口气,将八成内力灌注到短剑里,手腕翻转握住了剑刃,用力往百里酩酊那只断手上一拍,剑身顿时碎裂开来。
百里酩酊急忙护住,而谈更借助这一拍的作用力,使出十二成的轻功跃到四丈之外,闪身躲到一座茅房的墙后边,从怀里掏出一捆绳状物,迅速解开来··凌厉的拳风逼近时,谈更眼里忽然精芒暴涨,将手中的绳子往后一甩,无比精准地击向了百里酩酊的头部。
随后谈更身轻如燕地跃上了茅屋顶,正好对上了百里酩酊惊疑的双眸··谈更右手握着银制的一个实心细柱,柱头连着一根细长约十尺的铁索,铁索末端拴着一个精铁制成的一柄锋利无比的镖头,闪着粼粼冷光。
百里酩酊一愣,随即僵硬地大笑出来:“怎的这么看得起老朽,还要两位名声赫赫的后生一齐来讨教”·原来谈更手里是他的独门兵器名曰“破风镖”,在天下兵器榜中排行第五。
一般人一看以为是绳镖,其实被谈更的师傅改造过,在手握的一端加了一个银柄,一般的绳索换成了细铁链,如此既可以当鞭一般使,也可以当绳镖用··梅下澈忽然微笑道:“吾说怎么看不出谈兄用的是什么兵器呢,原来是不寻常的。”
谈更目光炯炯地盯着百里酩酊,沉声道:“我先随梅关主破了这位前辈更不寻常的功法,再与关主细细解释·”·两人看向百里酩酊的手——已然被灰黑色的细鳞片覆盖了,并且挥洒自如,而且整个人焕然一新,一头斑白的头发无风自动,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完全挺直了,平常人都看得出来,百里酩酊功力暴涨了几倍。
三位闻名武林的高手在月夜交战,目睹的人却只有荒村里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人家——还是因为被吓醒腿脚不便逃不了的老人家··人们只知道“百里酩酊“这个绰号”,真名却不详,武功路数不明;而提起“破风镖”谁都认识,但却不知其名;唯有梅下澈是绰号、兵器、真名都脍炙人口的。
这一战明暗交织,在不断地厮杀过招间,高手真正隐匿的包括实力的一切才会彼此不断知晓··百里酩酊暴喝一声,身形如豹,朝前方扑来,双拳虎虎生风,携带无尽炽烈的内力屈肱聚集,齐齐挥向梅下澈命门。
梅下澈“倏”地撑开炎亭飞速转起,伞边缘的锯齿携夹着- yin -风往百里酩酊的双臂割去,百里酩酊急换手势,高高举起往炎亭的伞面劈来·只听“铮”的一声,两股内力碰撞在一起,顿时光华暴涨。
两人淹没在刺目的白光里瞬间打了好几回合··在稍远处的谈更欺身上前,抡起胳膊一挥,往十尺长的铁索灌注九分内力,呼啸着往百里酩酊脖子挥去,带起割破空气的尖利声音,锋利的镖头直指那人大动脉。
梅下澈很默契地翻身避过,百里酩酊弯腰附身一躲,镖头擦着他后颈而过·谈更见一击不中,脸上竟露出一丝坏笑来··百里酩酊躲过这要命的一镖,却见那偏离目标的镖头轻巧地点在他右前方,忽然在瞬间调转方向,直取百里酩酊面门百里酩酊未曾预料,本能地往后一闪,终究是迟了一步,镖头已然闪电般穿透了他的额头。
若再迟一瞬,镖头就是从他鼻梁穿入,后脑勺穿出了··百里酩酊剧痛下狂吼着,梅下澈早已上前将炎亭插到屋顶,猛地往前一掀,瓦片铺天盖地浪潮般涌向百里酩酊。
此时他眼前一片猩红,只得速速往后退去,双拳急速出击打碎瓦片·而梅下澈踩着瓦浪尖顺势而来,在半空双手紧握炎亭,聚力往百里酩酊一投,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见屋子终于受不住这百般折腾,轰然倒塌。
谈更将破风镖抽回,默然看着倒塌的房屋,心想江湖上梅下澈能摧毁城墙的传言的确很有可信度··烟尘逐渐散去··梅下澈和谈更一齐向那断壁残垣里张望,只见红伞从百里酩酊的肋骨穿入,腰间穿出,把他牢牢钉在了地面上。
他手臂上的灰黑色鳞片化作飞灰,附近的砖瓦都被染红了,不知死了没有··梅下澈忽然道:“吾赢了·”·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谈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梅关主战胜了一代宗师百里酩酊。”
梅下澈无奈地看了一眼谈更,道:“不,吾赢了你·”·谈更:“啊我们不是合力击败对手的吗”·梅下澈走上前去将炎亭从百里酩酊身体里抽了出来,抖了抖上面大片血迹,道:“你的破风镖和吾之炎亭都给这人穿了个洞,但吾穿的洞比你大。”
谈更:“......”他什么时候在跟梅大关主比试杀人啊而且......洞大不大关胜败什么事·于是在谈更的百思不得其解中,梅下澈非常有礼地赔偿了当地村民大把大把的银子,还不停地道歉,说给大家添麻烦了见谅云云,与刚刚那个厮杀的梅下澈大相庭径。
终于打发所有村民回去睡觉后,梅下澈走到谈更身边道:“将那人尸体抬走吧,免得吓死百姓们·”·谈更:“不必了·”·两人一齐向倒塌的屋子看去,只见里面一大滩血迹,人却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武打场面......好像还写得有点暴力了......见谅^_^·(忽然跪下):各位可爱智慧的看官们赏小人点光吧......·第10章 相依·谈更:“梅关主追不追”百里酩酊受了重伤,硬是提起真气逃命定会血流如注,只要沿着血迹,不出片刻就能追上。
梅下澈摇摇头:“也没几天活了,让他自生自灭罢·”·于是两人将倒塌房屋里被百里酩酊劫走的银票铜钱打包好·谈更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尘土血腥,心中不禁暗叹一番。
原来六岁被谈家赶出门时,谈更一人在城里跟流浪儿混饭吃了足足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原本是小小公子哥儿的他肩上负上了“明天怎么活下去”的大山·甚至在被孩子头儿踢断了好几根肋骨,他也会死死地护住半张烧饼。
最后吞下去的却是热气腾腾- shi -润绵软的烧饼——被自己的血沾- shi -的··后来一路流浪到了城郊,谈更遇上了一个邋里邋遢的糟老头·这貌似黄土掩到脖子上的老不死用一碗阳春面收买了他,原因是“天生强健,骨骼精奇,可以在半夜睡破庙时挡挡恶狗”。
于是在饥一顿饱一顿的风餐露宿中,谈更随老头游遍大好山川,钟灵毓秀之地,老头来兴致时隔三差五地教谈更几招防身术··谈更此时已算是能温饱了·可他继续赖在老头身边,是由于他发现老头教的招数可以将那些凶神恶煞的小混混打个七荤八素,可真是威风无比,便起了练武的念头。
正巧老头带他游历到了一间隐没在江南小桥流水人家中的兵器铺,见他有意习武,便破天荒地忍痛砸金买下了一具绳镖,谈更十六岁时,几乎江湖上一般的练武人已经无法匹敌。
老头十年间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谈更呼啦呼啦往上窜的身高,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还像儿时一样胡乱揉散谈更的头发,少有地语重心长道:“为师养你养了这么多年,除了给你吃饱穿暖,教你些傍身功夫也没教你什么了。
只不过以后的路为师不能伴你走,为师便最后教你一句江湖经罢·”·老头偏着头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像样的话来:“莫让兵器沾太多死人的血·活人也不好。
总之,少伤人·”·第二天一早,老头便杳无消息了·谈更自然是悲伤,但却将这句没什么押韵深奥的话记在了心里··今夜,他用“破风镖”刺穿了百里酩酊的额头。
谈更出神地想着,那不知在何处的恩师看了这一般作为,会不会失望·但谈更又想起年幼时雨夜里,惊雷滚滚,他忍不住往老头怀里扎,老头却不耐地推开他拎着领子丢一边:“我只管你吃饭,你莫让狗惊扰了我睡觉就行,别的事找你土地公公去。”
可十年的陪伴情谊,怎么可能只是给饭吃这么简单·谈更心里回想着当年的事,面上一片黯然·不知老头现在还在不在烦夜里抢食的流浪狗,或是已经命归西天·梅下澈自然是看到了谈更的神色,却也没打算询问,只是道:“附近山林有一条小河,不如先去净净手。”
谈更一哆嗦,才惊觉自己走了神,匆忙之下应道:“好·”·两人在河边把铜钱上的灰尘血迹洗净擦干·此战过后,天色已然微微亮起。
混沌一片的夜空缀着昏暗的半月·河面尚映着微光·谈更将手浸在寒凉的河水里搓洗,望着潺潺流动的河水,挨过子夜又受了内伤的他有些疲累,眼睛定定地看着一点粼粼的光发呆。
梅下澈正玩- xing -大发地淘着水,却听旁边“扑通”一声,谈更整个人栽进了河里··梅下澈一手将谈更拉起来,只见他那一身外袍连同里衣内外- shi -了个透,长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面颊上。
正赶上北方的倒春寒,风一吹,谈更立刻打了个颤··梅下澈没穿外袍没法换给谈更穿上,又见他受了百里酩酊一拳的内伤无法用内力蒸干衣服,于是将他拉到跟前坐下,以手掌抵于谈更后背,顿时一股暖流缓缓地蔓延到谈更的四肢百骸。
谈更很快不颤抖了,正要舒一口气,却听梅下澈道:“你是黄花大闺女么交个手就被打傻了么河里有什么稀世珍宝要你下水去捞啊”·谈更此时浑身无力,受了伤的肩头一阵一阵抽搐的疼,嘴上却不愿服输:“如果我是大闺女,被百里酩酊那么来一下,恐怕就不是栽进水里这么简单了。”
“你横什么受的伤不够重是吧”梅下澈微笑道··明明是你先激我的·谈更喉咙里盘旋着这一句话,却真的不愿再白费力气跟梅下澈斗嘴了。
·暖意渐渐散去,肩头钻心的疼让谈更嘶嘶抽着气,虽然衣服干了,但那两片薄薄的布根本抵御不了北方凌晨的寒意··梅下澈脸上戏谑的微笑渐渐散去,见谈更疼得难受,心下也不知怎么办好。
他的武功路数都是为了伤人,疗伤之类的却不在行··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二人缄默一阵·就在谈更觉得和梅下澈再待下去也不妥,准备硬挺着站起来时,忽然被两只手臂拉进一个宽阔的怀里。
谈更吓了一跳,将身上的伤痛忘到了九霄云外,差点拔地弹起··梅下澈难得地温声道:“谈兄别闹·”·谈更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梅下澈抱着谈更,只觉得怀里的身躯有些凉,还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僵硬了一会,很快就放松下来,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梅下澈在黑夜里起了玩笑心思,便- cao -一口十足的花花公子调戏小姑娘的语气道:“谈兄不必紧张,上次在吾家长廊不是被抱过了么”·谈更此时累极了,听梅下澈嘀嘀咕咕地说话,有些模糊。
于是他往梅下澈身上蹭了蹭,道:“梅关主为何自称‘吾’,听着别扭极了·”·梅下澈眯起眼睛,半晌才道:“那谈更你也别叫我‘关主’啊。”
谈更此刻是听不见了·梅下澈听到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嘴角露出一抹愉悦的笑意,抱紧了怀中之人··翌日清晨,谈更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树下,身上盖着一件黑衣,身边还有一个正熊熊燃烧的霍堆。
梅下澈此刻正好归来,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手里提着一条鱼··不多时,烤鱼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昨夜多谢梅关主了·”谈更将梅下澈的黑衣粗粗叠好放在身后。
梅下澈头也不抬:“都这么熟了,谢我做什么·”·谈更:“唔......啊”·梅下澈:“怎么了”·谈更:“什么......‘我’”·梅下澈将鱼翻了个身,道:“对不熟的人,我才自称‘吾’,对熟人就称‘我’。”
谈更:“那恐怕梅关主对天下人都是自称‘吾’了·”·梅下澈笑了笑:“如此殊荣,你该感激涕零地接受才是·”·谈更哈哈大笑:“承蒙关主厚爱。”
梅下澈摇头道:“往后谈兄称我‘下澈’或‘澈’即可·”·谈更经历了昨晚之事,似乎对梅下澈亲近不少,于是笑道:“阿澈行吗”·梅下澈愣了一下,旋即道:“如此甚好。”
谈更笑眯眯地捡起梅下澈的黑衣,起身为梅下澈披上,一边道:“阿澈还会烤鱼吃,真令谈某佩服·”·梅下澈:“阿更别闹·”·谈更的肚子像应和似的发出一阵叫嚣。
梅下澈低头盯着火堆道:“很快能吃了·”·阿澈......阿澈......·在不知何时的记忆里,也有这么一个温醇的声音这么唤自己··只是太久远了,久远如此都无法忘却。
作者有话要说:·谈更:“你终于换称呼了·”·梅下澈:“叫阿澈·”·第11章 心向·有人说江湖险恶,易岁月蹉跎,一个失足难免命归西天,在盛世的长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都没有一个好死法。
除非你混出个名头来,得了四方好评或溢美之赞词,譬如扶危济困的远山寺的怀仁方丈,驻守苦寒之地的堕马关关主梅下澈,才有可能逝去后还被后人传颂,永垂不朽··但被天下人称赞多了的人,有朝一日忽然被揪出个罪名来,死得可能比寻常江湖人更惨。
谈更就暗自思忖过,梅下澈会接杀恶人生意人人知晓,但如果不小心杀了一个好人,会不会被那好人的亲友记住,风光无限中在世人面前指责,令他从此威名扫地,身败名裂,。
再也抬不起头来··两人正在回梅下澈住处的路上·谈更经过一晚的调息,内伤已然好了大半,于是和梅下澈一道施展轻功绝学,如两个剪影一般在堕马关连绵的山头上向东飘着,很快就看到了那一栋建在高松下的楼阁。
“今天我能把走马牌刻好,你休息一晚把伤完全养好吧·”梅下澈打开大门,忽然牵起谈更的手往里面走去··谈更兀自挣动几下,无果,便由得他去了。
穿过长长的石路长廊,在一扇眼熟的门前停了下来··谈更一愣,想起前天他刚刚进来时梅下澈告诉他,前面暗室有机关·然后,梅下澈一把将他抱起来往里面走。
但是昨日起床时已经换上梅下澈给的新靴子了,鞋底的花纹与地板砖细微的凹槽吻合,不会触动机关··所以在梅下澈打开门时,谈更下意识地往里面走··梅下澈一把拉住他:“谈兄,想死”·“啊梅关主不是给了我靴子吗”·怎料梅下澈脸色倏地- yin -沉下来。
谈更:“……”·梅下澈一字一顿道:“你叫我什么”·谈更恍然大悟,清清嗓子,有点艰涩地开口道:“阿……”·梅下澈盯着他等下文。
“……梅兄”·梅下澈皱眉,语气甚是怪异:“没胸”·“……喊澈兄行吗……”·梅下澈挑挑眉,这才稍稍满意地点点头,将谈更拉到身前,一把将他横抱起来。
虽然不是叫姓氏,但只要不是“关主”,一切都好··谈更这下才明白原来梅下澈那天给他的鞋子根本不是能在这间屋子里走动的·似乎是明白谈更的难处,梅下澈并没有得寸进尺地要谈更按今日早晨所说喊他“阿澈”。
两人虽在天下兵器榜上有排名,武功也位居江湖前列,但一个是江湖浪子,一个是有名有份的堕马关关主,之间还是有些微妙的差距的··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梅下澈抱着谈更穿过夜明珠照亮的暗廊,摆满陶瓷器皿的正厅,却没有像前天那样,到门口了就放下他,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往右边去。
直到梅下澈踹开一间房门,谈更看到里面简朴的摆设、挂着的几件衣衫和有些凌乱的床铺,这才知道这是梅下澈的卧房··谈更心里一阵凉意划过,问道:“梅关……澈兄有什么要事同我商量”·梅下澈微笑道:“不是商量,我告诉你,你今天和我住。”
谈更脑海里顿时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跳了出来·但梅下澈进了房谈更才发现有两张床·另一张床被子和枕头叠放得整整齐齐··谈更心里疑道,怎么梅下澈独居,要准备两张床这一疑惑竟让他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进堕马关都九死一生,没了脑子的人剩下的两条腿都不会往这荒山野岭里迈。
那为何梅下澈还要在这间屋子里布下机关·而且,房间不止一两间·大厅里的青花瓷瓶,有两百多件··谈更想起,梅下澈无意间透露过,他有兄长,叫梅上清。
看这间房子的面积,足以容纳一个大户人家所有亲属居住·谈更心道,本以为摸透了梅下澈的本- xing -,却完全不知他的所有事情·也许在他们都未出世时,曾有一个姓梅的大家族·若真是如此,那梅下澈的亲人呢怎只剩他孤身一人在这辽辽群山里独居·除非是受了巨大的打击,或九族俱诛剩一人逃命,才会来这种地方避世吧。
可若避世,梅下澈却会参与江湖事,心怀天下·谈更越想越乱,思绪如麻,却不曾发现,他盯着梅下澈看了许久·直到他身下一空,重重地摔到床上··梅下澈笑道:“谈兄可是饿了我非秀色,不可餐。”
谈更急忙摇头道:“梅关主当然不是女子·”话一出口,自己愣住了·他在说什么鸟东西是不是搞错重点了·梅下澈又敛起笑容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谈更脑海一片糨糊,张口结结巴巴道:“我……我没饿……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梅下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谈兄想必是饿昏了头。
都怪我关照不善,请稍等片刻·”·饿昏了头谈更心道,是的是的他一定是昏头了··于是,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剩谈更一人面色微红,盯着地板直愣愣地发呆。
傍晚,夕阳破碎的光影从未关上的窗口撒进来,谈更便着魔似的下了床往窗台去,望向外头却只看到一片松针浓荫·从叶子缝隙里看出去,依稀能望到远处的重峦,仿佛绵延到天边,永远走不尽,一山放过一山拦。
群山的尽头就是西天了吧,除了传说里那唐僧四人取的经书,还有什么值得去追寻的·但这课劲松高处的尽头,却藏着几个黑色的事物·谈更翻身稳稳踩到粗壮的枝干上,轻巧地向上跃。
到了树顶,谈更拨开密密匝匝的松针,几坛酒被麻绳牢牢捆着,坛口被死死封上,正是谈更初到那日梅下澈和他一起喝的酒··想到那酒的滋味,谈更喉头不禁上下动了动,酒瘾开始蔓延。
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拿一坛酒走,一回头却发现梅下澈站在身后微笑着看着自己··谈更头皮一炸,险些摔下树··梅下澈笑得很真心:“谈兄若是想喝酒,尽管跟我说就是。”
谈更的舌头有些僵硬:“恕我无礼……这酒……是我无意发现的·”·梅下澈倒没在意,俯身端起一坛,在树枝上坐下,拍拍身旁,示意谈更一起:“谈兄不必客气,只管当此处是自己家就是。”
一句话说得刚刚还很羞愧的谈更一愣··梅下澈道:“帮忙拿那个木瓢过来·”·谈更立即弯下腰去,在那几坛酒里摸那个木瓢,刚刚的尴尬和混乱只剩一片空白,脑海里却盘旋着梅下澈那句话:·“只管当此处是自己家就是。”
六年在那个所谓的家里战战兢兢度过,近二十年风餐露宿,随遇而安,无论是京城里最华丽客栈的镶金大床,还是荒野破庙里一席肮脏潮- shi -的地板,都不曾是他心里那处的归宿。
而在这群山中这个宽阔的房子,同那名震天下的梅下澈共处了两日,对方就将他当成了家里人·他又如何能将此处当成家呢·梅下澈是孤独,亦或是需要一个从俗世里摸爬打滚来的人的陪伴,而谈更他自己,却早已对人与人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绝望了么·江湖里有善人,却不是他的向往,他能付以真情的人。
谈更心里叹息,翻出了那个木瓢,一屁股在梅下澈身旁坐下,心道瞎纠结这些破烂玩意做什么,和梅大关主喝了这坛酒,再抛到九霄云外去吧··毕竟都是生为凡人,快活一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谈更忽然将梅下澈怀里的酒坛一把夺来,拍开坛口的封,哗啦哗啦地倒进木瓢里,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发现梅下澈的注视,谈更偏过头笑道:“多谢澈兄美酒款待。”
梅下澈也扬起嘴角,不再是平时那些轻佻放浪或面对敌人时- yin -冷的假笑··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们都要看得开,不然白来这尘世一趟·”·谈更道:“方才将财物还给坳子村时,我看到他们千恩万谢,感激不已,才觉得做好人真舒心。”
梅下澈伸手向谈更腰间挂的一个草兔子,捏了捏道:“怎么,把你美的别人送个东西都这么吊着炫耀”·谈更摇摇头,将手覆上梅下澈的手,轻轻说道:“不,我在江湖混了近二十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识过,自己也仗着良心,去行侠仗义,却也只是为了原则。”
梅下澈:“现在谈兄可是明了”·谈更:“明了什么”·梅下澈的一双极清明的瑞凤眼望向远山,道:“明了我为何,将根扎在这里。”
谈更笑了笑,主动揽过梅下澈的肩头,一边继续灌了一大口美酒·醇香直入肺腑,正是爽快得不得了··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彼时知己相逢,同怀苍生;无论出于什么,总是从心而行,问心无愧。
夕阳掩去了光华,暮色昏沉·几坛酒早已空空如也··梅下澈肩头耸了耸,上面的重量也颠了颠·他可不敢喝这么多·但肩膀上那人,早已酒酣入梦。
一方天地,似乎只剩两人·梅下澈心里,竟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之情··非是庆幸他能坐拥群山,睥睨天下;而是独坐群山,身旁有一相依知己··作者有话要说:·哇..扯完这一章了·第12章 陷害·朱仝镇郊。
一支劲装打扮的人呼哧呼哧地在稀疏的山林里奔走·不一会儿,一个男子就呼喝道:“蒯管家找到了老爷在这里”·男子口中的蒯管家急忙疾奔过去,只见一棵落尽叶子的枯树下,一个灰白须发的中年男人歪倒在树根下,一只手臂不见了,却不见有血流出;头顶和肋骨处都有被什么利器洞穿的窟窿,男子身下一大片血迹,几乎都干涸了。
蒯管家立刻握住这男人的手腕,将一股极细微的真气导了进去,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老爷还有救·”蒯管家简洁道,立刻渡入另一股醇和的真气进去,先护住了男人的心脉。
“幸亏老爷年轻时练了护体神功,不然别说穿两个窟窿了,脑子和心脏不碎了才怪·”有一人低语道··蒯管家一挥手,后头的人立刻抬了担架,将男人放上来,往大路那边快步去了。
这边有人重伤垂死,那边有人睡意到头,被美酒的余韵涵养了一夜美梦,这会儿咕哝着从床榻上爬了起来··谈更揉揉眼眶,打着呵欠将被褥折叠好,一边咂着嘴,心道:果然佳酿助眠,我倒是多少年没这么睡过了。
窗外传来几声从远处飞过的鸟儿的啼叫,山间的薄雾在细密的松针间穿梭,望来如同仙境·正应了这般景色,门外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
’云雾是有了,可没有鸟儿来捧场呢·谈兄,你看了也索然无味,干脆闭上眼睛,继续睡吧·”·谈更可算是明白了,这梅大关主只有在心情平和或是遇上了涉及武功的事情时才会像个正常人;心情愉悦时,说话都是这么东拉西扯的。
于是很识时务地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笑道:“梅关......澈兄早·”·心情愉悦的梅下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托着浴桶和青盐,微笑道:“谈兄昨日又没沐浴。”
谈更“啊”了一声:“劳烦澈兄了·”·岂料梅下澈忽然偏过头打量谈更:“谈兄劳烦我什么劳烦我伺候你沐浴么”·谈更:“......啊”·梅下澈:“虽然我还没干过这事,但是一定会......诶,谈兄你脸红什么”·谈更窘迫地别过脸去,道:“梅关主误会了”·梅下澈一下子凑近了脸:“你唤我什么”·谈更:“啊啊啊澈兄澈兄你误会了”·梅下澈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谈更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头来,瑞凤眼对上杏眼,两双瞳子都是一样的澄澈。
只是谈更脸上红霞翻飞,梅下澈神色泰然自若,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梅下澈放开谈更的下巴,两只手握住谈更的右手,悠悠道:“谈兄心底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好友呢”·谈更神色一怔,急忙道:“自然有的”·梅下澈口气微微有些不满:“那为何谈兄还是要唤我‘关主’呢”·谈更:“......只是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梅......澈兄不必介意”·梅下澈盯了他一阵,忽然没头没脑道:“谈兄拿了走马牌......是不是就要走了”·谈更迟疑地点点头,感觉心里有什么堵住了一般。
梅下澈低下头,缓缓道:“谈兄可知,你是第一个敢孤身闯进堕马关里的人·别的人不是畏惧我,就是怕这有去无回的鬼山群·”·“我一个人......已经很久了。”
谈更见梅下澈那俊逸的脸上刚刚还神采飞扬,忽然浮现了落寞的神色,心里一惊,急忙反握住梅下澈的手道:“澈兄不必难过,待我回去将走马牌给了谈富商,立刻就回来,来回也不过两三天的时间。”
梅下澈叹了口气,将头抵在谈更肩膀上,低声道:“用轻功赶路太费心力了,会消耗人的精气神的·况且,昨日朝廷派飞鹰传书给我......战事要起了。”
谈更惊道:“西北打过来了两年前的停战条约还未到期限吧”·“不过一纸文书,一点也不耐撕啊。”
梅下澈将谈更紧紧抱住,“我要去带领我朝战士穿过堕马关,怕是要个把月才能回来·”·谈更何曾见过这样的梅下澈即使只相处了短短几日,却也领略了梅下澈作为一代武学奇人的高手气势,哪有这么一个动动指头都能碾断一个人脖子的人,会靠在另一个人身上,诉说他的不舍·谈更心里也在发酸,心知这番光景,是梅下澈将他当作极其重要的人了。
只得回抱紧那个身在高处的孤独已久的人,无声告诉他,这天大地大,人潮如海,你已经遇见了我··两人在榻上相依许久··云深复深云,山重又重山;青松展枝向离者,薄暮浩渺,掩一人孤坐群峰,独斟一瓢。
连绵的峰顶上一个修长的身影手握一枚木牌,向南方掠去·无数山头被抛在后面,盘亘着朝北方蜿蜒去··谈更慢吞吞地走在离朱仝镇不远的芝城街道上,路过一间银庄,谈更便想起来这是梅下澈名下的产业。
谈更心里叹服道:朝廷顾头不顾腚,光顾着发展河流流域和江南一带,这些偏远的地方极少问津,若没有梅下澈在这几座小城镇支撑着,恐怕会变成荒无人烟的死城吧··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朝廷不在自己的领地尽职尽责,凭什么要梅下澈来收拾谈更是江湖人,又见了谈万寿和朝廷交涉后变得心肠狠毒,自私至极,对那金砖玉瓦堆砌的皇城没点好印象。
甜蜜罐里养得出心怀五味天下的贤士么·谈更皱着眉进了银庄,和庄主寒暄起来·庄主得知谈更是梅下澈的好友,当即笑眯眯地留谈更用饭住宿。
那一脸慈祥的老头庄主感慨道:“小澈终于有个好友了么”·谈更注意到庄主脖子上有一个蜘蛛形的暗红胎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三十年前绰号“鬼面蛛”的暗器之王。
那时谈更还没出生,有很多说书人就把他记在了脑子里·而谈更行走江湖时,就听到了这一段往事··听闻“鬼面蛛”退隐了,不知所踪,原来在这偏远的小城里,当了个老实巴交的银庄庄主,看似还和梅下澈这个后生有很深交情。
谈更不禁感叹世事无常·凡间容不下这等厉害之人,还容不下一个普通人么芝城却是纷争俗尘里遗世独立的静谧之所,有一风华已老,繁荣尽褪之人,在这默默地守着自己下半生。
怀里的走马牌被捂得温热·谈更摸着它,感觉动荡了近二十年的心,在这几日里悄悄安静了下来··他盘算道:反正梅下澈要一个月才能归来,我若先去了谈家庄给了木牌,剩这么多时间怎好消磨不如一路慢悠悠地走回去,满打满算,可以顺便去拜访几位江湖朋友。
第二天一早,他便告别了银庄庄主,一路晃悠着南下,做些个劫富济贫的勾当,顺带去一间兵器铺买了把短剑,练了一套短剑的剑法··就在他接近京城时,城里却出了大事。
一是西北那边的蛮夷大国塔弩大军压境··二是谈家庄庄主谈万寿出外游历,被人暗袭,打成了重伤,至今还醒不过来··三是那今年举办“春渔”的谷王爷古今外被一柄利器捅穿了脖子身亡。
经过各位对兵器颇有研究的江湖老手鉴定伤口,确认这是被绳镖一镖洞穿的··谈更得知了第三个消息,立刻去买了斗笠面纱,开始昼伏夜出··能用绳镖一镖精准取人- xing -命的,江湖上也只有“破风镖”能办到。
虽然江湖上人们只知道“破风镖”这一名号,不知谈更的大名,但也有不少人识得谈更的面貌··所以谈更只好尽力掩饰自己的踪迹·他知道,他摊上大事情了。
是谁在陷害他谈更自知树敌不少,但谁对他有如此深仇大恨,要将他逼入绝境·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开始了......·第二卷 泥沼弹铗 ·第13章 孤军奋战·谈更在客栈里待了一整天,脑子乱成了麻,思来想去,自己在京城也没什么至交,也只有自己夜里冒险一探了。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直奔谷王府,依仗高明的轻功,避过重重守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灵堂··依习俗,任谁也不可惊扰死者,所以偌大的灵堂里半个人影也没有,方便了谈更来查探。
“阿弥陀佛,王爷您千万别诈尸·”谈更看了一眼挂满幽灵似的白幔的灵堂,不禁打了个哆嗦,舔舔嘴唇,使了个巧劲,棺材盖儿被轻轻推开,也只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谈更运气于双眼,在黑暗里细细查探那古今外的尸首··大地回春,天气也一天天热起来,这尸体放了几天,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鼻而来·幸好谈更有所准备,及时闭气。
只见那尸体全身肿胀,面上还有几块尸绿,样貌已经分不清了·脖子上的伤口也胀大了,依稀能分辨出一个四棱形状,谈更承认这是为镖所伤··谈更将棺材盖上,叹了一口气,心道哪位高人这么混蛋,杀了人也不留名,害得他背了黑锅。
不服的话,光明正大地出来和他斗一斗啊·于是心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往窗户走··谈更打开窗那一瞬间,就低下了头·一支箭便擦着他头顶疾飞了过去。
随后火光暴涨,一群官兵的呼喝响起,已然手持□□死死封住了门口·窗台翻入几个手持不同兵器的人,一前一后将谈更堵在灵堂中央··谈更即使早就预料到了这场景,此刻也头疼不已,面上堪堪露出一双眼睛,意味不明地扫视着来人。
后方一持两个大锤的壮汉喝道:“在下‘开山锤’张大成‘破风镖’,你已经被包围了,赶紧束手就擒”·谈更苦笑道:“诸君为何认定在下是‘破风镖’”问出这句话很愚蠢,但谈更之意在于拖延时间。
大汉身后一个矮小男子道:“谁会做贼心虚来开王爷的棺材盖儿除了毁尸灭迹消除证据还......”·话音未落,谈更已闪电般跃向门口,掏出短剑杀进官兵群里。
原来官兵人数虽多,在谈更此等高手眼中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江湖人虽少,但个个武艺颇精,杀进去难免两败俱伤,只会给对方时间召集更多人马来对付他·所以击溃官兵是逃跑的上策。
窗口那几个江湖好手立刻追上前来,奈何谈更短剑使得如鱼得水,剑光一闪,刹那间便割断了数人的咽喉,杀开一条血路,直奔门外··却听上头一阵暴喝:“恶徒哪里走”·谈更立刻就地一闪,刚才所站之处被劈了一道深沟,激起烟尘滚滚,随后一柄大刀从烟尘中挟风而出,直指谈更后背。
若是常人,与那袭击者拉开的距离小于刀长,如此凶猛的一刀下来,恐怕能捅碎脊梁骨·谈更哪里是泛泛之辈当即拔地而起,跳到空中,脚尖刚好点在了那人的刀背上,随即借着这轻轻一点,谈更猛地回身窜上前,人影一晃落在那人身后一丈开外,那拿刀袭击之人身体便僵硬了,轰然倒地。
原来谈更借那一窜,手里的短剑已经迅雷般划破了那人的喉咙·谈更暗叹一声·那把刀刀柄上有一金色穗子,谈更便知道这是“秋收刀”吴起山。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刚落地,一把剑便贴着谈更脚踝扫了过来,谈更当下一闪,借这一击认出了来人:对战时专往人腿上砍的“断足王八”薛一鸣·身形一顿,一根铁棍从右侧劈来,谈更便像跳皮筋一样跨了过去,眼睛瞥见铁棍头上雕的虎头,原来是“虎啸杖”朴天度·如此被各家兵器轮番轰炸了一阵,谈更终于摸清了在场所有江湖人的底细,随即轻喝一声,避开一支利箭,一跃上了一棵大树上。
立即有轻功不错的人紧跟着追了上来·谈更环视一周,发现附近能落脚的地方都被对方的人占据了,自己也无法轻易逃离··谈更换剑为绳镖,注力一挥,尖利的镖头呼啸着穿透了追在前列的那个人,穿透了那人的丹田和后背之后,继续往前,刺入了第二人的大腿。
那两人满脸惊愕,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中镖的··并非是因为两人反应不快,武功不高强;而是谈更的镖实在太快,太猛,太灵巧,镖的- she -出可以不呈直线,可以用内力随意轻巧地改变方向,且威力不减。
一般人除了听见破风之声,连谈更出手的瞬间都无法看见··若说谈更使短剑是如鱼得水,那使绳镖,便是“人镖合一”了·这可是连“百里酩酊”都无法避过的“破风镖”·谈更一转手腕,镖头“噗”地一声拔了出来,两人同时哀嚎着倒地,痛呼不止。
他手下留情,放了那两人一马,没取- xing -命·见在场的人被这凌厉一击震慑住了,都不敢大意向前,只是握紧手中的兵器,虎视眈眈地望着树上的谈更··谈更默默扫视了树下一圈,开口道:“诸位英雄好汉,谷王爷一死,并非在下所为。
天下用绳镖之人不止在下一个·今日且让在下离开,在下定会找出真凶,还谷王爷一个公道·”·一片寂静·终于有人开口道:“我等如何能信你所说”·谈更只觉得十分头疼,便叹了口气:“无凭无据,在下确实不值得信任。
只是诸位莫冤枉了好人,让行凶者逍遥法外·”·众人不答·谈更只好道:“诸位不允,在下便只好强行突围了·在下一向不好伤人- xing -命。
若今日错手杀人,于诸位和在下都不利·”·有人道:“你已经杀了吴大哥了·”·谈更:“‘秋收刀’吴起山并未死·现在抢救还来得及。”
原来方才与吴起山交战时,谈更留了一手,并未割断那人大动脉··立刻有几人将躺在地上吴起山抬起,往另一处院子里跑走了··众人见谈更无意杀人,且语气谦和,看来并无恶意。
窃窃私语一阵,那“开山锤”张大成便高声道:“阁下去捉拿真凶,我们并无异议·只是这一路上,我等要跟随阁下了·”·谈更心里松了一口气,心道这群人还不傻,便道:“自然可以。”
第二天清晨,南下的官道上,五个人正骑马而行··中间那身量颀长,面容俊朗却眉头微皱的,便是谈更了·谈更左边是“开山锤”张大成和矮小的“破劫鞭”李系,右边是“断足王八”薛一鸣和一位善使弓箭的年轻女子,绰号没有,别人只唤她“屠九娘”,昨天谈更推开窗时袭击的利箭就是屠九娘- she -的。
四个人跟着谈更往江南走去,一晃过了好几天·四人发现谈更虽被冠了“涉嫌杀害王爷”的罪名,听起来像胆大包天十恶不赦之徒,但谈吐举止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平时也豪爽大度,便逐渐放下了警惕,五人间交谈也熟络了些。
那屠九娘见了谈更的真容后,还盈盈笑着去还礼:“那日是小女唐突了,对着公子放箭,如此善恶不辨,真是愧疚·”·谈更刚要说什么,后头的张大成便嚷开了:“屠九娘,你见这小子生得俊,便忘了他是什么人了么”·薛一鸣- yin -阳怪气道:“这小子可是人模狗样的。”
谈更差点气笑起来,道:“张好汉、薛好汉,样貌虽不是一个人的全部,但捞纯情妹子的春心也够了·”·张大成立刻骂道:“臭小子你以为自己生得很好咋的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哪里有爷爷我生得挺了”·薛一鸣摇摇头道:“他是没你生得挺,但比你生得顺眼多了。”
张大成怒道:“你个趴地王八到底站哪一边的”·薛一鸣:“你的锤子跟你脑壳都榆木做的吧怎的不让人说真话”·张大成:“你”·屠九娘笑得花枝乱颤。
只有那李系最为憨厚,急忙劝要吵起来得两人道:“二位消消气,都是兄弟·”·二人便勉强不吭声了··沉默行了一阵,谈更忽然开口道:“我洗白那日,可否与四位结交”·四人皆是一愣。
屠九娘反应最快,道:“若公子真是无辜的,九娘定会与公子结义”·李系也道:“公子武艺高强,为人仁厚,与公子结交是李某有幸”·另外两人沉默不语。
谈更笑道:“多谢......四位”·谈更望向前方的路,心里算了算日子,恐怕自己不能完成和梅下澈的一月之约了··毕竟人在江湖飘,头上悬把刀。
哪一日砸下来了也不足为奇··只是谈更想到那人在他临行前伏在他肩膀上诉说,那时那人的脆弱,还有长久的孤独,谈更不知为何,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疼惜··澈兄......来日方长,我定有归期。
作者有话要说:·来日可不方长......小澈澈要生气了·第14章 一个不留·一行人脚程极快,转眼到了江南·月州是江南最富庶的城市,谈更至此便请四人上酒楼小包厢豪吃了一顿。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饶是之前张大成和薛一鸣对谈更没什么好脸色,酒足饭饱后也客气不少··谈更为人忠厚,也不代表他不聪明,此举填了四人的胃,谈更的目的是收买四人心。
杯盘狼藉·小二来收拾时,还笑着朝谈更道:“这位公子可是好久没光顾我们酒楼了当年有几个凶神恶煞的混混来砸我们店,还是公子将他们打个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呢”·谈更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被那些个小痞子坏了心情,我不就没食欲了吗”·与谈更寒暄几句,小二才笑眯眯地走了··谈更低下头喝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人。
只见屠九娘和李系脸上已露出赞赏之色,张大成和薛一鸣看他的眼神也和气许多··心道,一定要先将四人稳定下来,尽可能消除他们的疑虑·到时候真的跟官府对峙起来,也许能有四个为他辩白的人。
说曹- cao -,曹- cao -到·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五人望窗外,见一群身穿兵甲的官兵将这间酒楼给包围了,一支小队伍迅速冲进了酒楼里··五人神色一变。
谈更眉毛一挑,心道他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原来那日谈更与众人谈判成后,众人答应帮忙同官府打交道,先不让他们来拘捕谈更;而五人离去后的第二天,官府才知道众人擅做决定,把到手的嫌疑犯给放跑了。
谈更心知那些江湖好汉已经尽力帮忙拖延了时间,但可惜还是被追上了·早知道辛苦一点也要用轻功赶路,那些官兵就算插了翅膀也别想追上··谈更起身,握拳鞠躬道:“是我连累各位了。
此事由我一人承担,各位万万不可插手,尽快找个空当儿离开吧·”·屠九娘与谈更相处多日,一颗侠骨柔情女儿心早已被谈更的磊落折服,立刻道:“我等怎能抛下公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况这事是我们五人一起做的,要承担也应该是五人一起承担。”
另几人纷纷附和··谈更发自内心地感激道:“多谢各位,谈某不胜感激·只是各位与此事无关,还请不要掺和进来,以免污了自己的清白·”·谈更这是第一次跟众人提起自己的姓氏。
都说世事险恶,人心叵测·可自第一个人生于这世上,江湖也形成了·春秋合多年饮梦,刀光剑影、浊酒浓茶,积淀了无数好汉的豪情侠义·在江湖里摸爬打滚过的人,无论初心如何,都会带上一种摸不到却真实存在的浩然正气,连那些个人间魑魅魍魉、- yin -谋诡计,也无法消磨。
·谈更环视面带忧色的四人,忽然生出了“没有白走一遭人间”的想法,即使这想法出现得十分不合时宜··谈更敬重地朝四人还了一礼,镇定地走到包厢门口,缓缓打开门,正和头戴钢甲的官府头子对上。
那官兵头子见来人步履平稳,却隐隐透出不怒自威的高手之气,抬起的一只脚顿时僵在了空中··后面的官兵显然也是明白这些江湖人能用手指头碾死他们,纷纷停下了脚步,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眼神顿时萎了下去。
官兵头子硬是提起胆子,大喝道:“大胆刁民,竟敢无视王法,杀了人畏罪潜逃速速束手就擒,兴许还能留你一命”·那“命”字带了微微的颤音,配合着两股战战,怎么看都很带感。
不耐烦了就能轻易碾死他们的谈更站直,抱拳施了一礼,语气十分和善谦逊道:“没把话说清楚就离开的确是在下的不对,在此赔礼了·只是谷王爷遭杀害并非在下所为,还请各位大人注意言辞。”
官兵头子道:“信口胡言我们大人说了,谷王爷就是被你那破镖儿拿了命去,你怎能抵赖”·谈更微笑道:“破镖儿怎能取王爷精贵的- xing -命取你那贱命倒是绰绰有余。”
官兵头子心里面吓得魂飞魄散,面上却不得不做出官府的气派来,一张方块脸死命抽着,皱成了麻将上的花纹,看起来滑稽无比··麻将底气不足地高喝道:“给我拿下这个贱民”·谈更还是微笑着站在门口,看着官兵头子身后的官兵无一人敢上前,个个拿着长/枪瑟瑟发抖,活赛筛糠。
谈更道:“大人还有什么事要解决么您尽管提,文解决不了就用武的,我看大人精气十足,定是能想出一个好法子的·”·扮猪吃老虎简直是谈更的拿手好戏,且威慑力十足。
就在谈更等着官兵头子被吓跑时,一个士兵忽然凑上去在那人耳边咕哝什么,只见头子闻言脸上一喜,立刻挺直了腰板··谈更心中一凛,瞬间反应过来:有诈·后方已经传来了陶瓷碎裂和打斗声。
谈更立刻回头,短剑出袖,冲进包厢里·只见十来个面容彪悍的黑衣人手持重剑,正与张大成等人缠斗在一处··谈更冲入战圈,将快被剑削掉头皮的屠九娘往旁边一推,短剑迎上重剑。
只听“锵”的一声,谈更被震退好几步,虎口开裂,血顺着手腕流了下来··谈更心下大骇,叫苦不迭:怎料这些官府的人出了这么一手·原来谈更使绳镖虽出神入化,但只能够远程进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是万万不可用的;谈更练的内力属于轻灵型,并不持久深厚,近身搏击定是落了下风。
而背后指使之人,分明是针对了谈更的弱点来的·是谁这么了解他·谈更此时根本无暇去想,只得与那几个黑衣人苦苦纠缠,依仗着卓绝轻功,勉强周旋。
张大成四人的处境就更不妙了,他们几人都负了伤,恐怕再过片刻,就要被擒住了·谈更躲开两个黑衣左右两边挥来的重剑,翻到薛一鸣身边,在他砍对方脚踝,对方跳起跃开时,紧随薛一鸣的剑影,捉住时机,向上猛地一捅。
那黑衣人一声惨叫,被穿了心脏·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衣人的重剑落到了谈更身侧·谈更急旋腰就地一滚,还是被扫到了背,划出一道见骨的血口子。
谈更这一滚滚到了李系身边,猛地扑上去,帮他挡了一剑,雷电般反手一推,将短剑送进了黑衣人的咽喉里··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谈更依法帮张大成和屠九娘解决了两个黑衣人,自己身上多处挂彩,血流如注。
谈更疼得冷汗淋漓,面色白得跟纸一样,眼前开始冒花点··官兵头子还在有恃无恐地大喊:“放下武器,饶你们一条- xing -命”·谈更心道:不好,如果张大成他们被捕了,我岂不是连累了他们·擒贼先擒王尽管这个“王”长了一张猥琐的麻将脸。
但黑衣人们也明白这个道理,死死封着门口··谈更一咬牙,暴喝一声,挡开一剑,一跃出了窗外·屠九娘惊叫道:“公子”·谈更身子腾在半空,手中扣住了绳镖,指甲在铁链子顶端刮了一下,链子竟从中间分开两半来,完全延展开后,足足有原来的两倍长。
谈更注了十成内力,往屋子里拼命一送·镖头精准又凌厉无比地洞穿了官兵头子的喉咙··谈更极速大喝道:“杀了所有人一个都别留”人死光了,就没有谁能回去报信了。
屋里的四人自然懂这个道理,心里暗暗感激谈更,都提起劲来,使出毕生所学,不要命一般大打出手··谈更在空中没有借力,内力几乎耗光,就这么从五层楼的高度摔了下来。
谈更心道,去/你娘的狗官,老子就这么窝囊地死了,下了地狱都要出来索你们狗命··谁知刚诅咒完,一个手臂便揽上他的腰肢,环着他又从窗口跃了进去··谈更费力抬眼望去:一双清亮的瑞凤眼,俊逸的容颜,不是梅下澈又是谁·梅下澈将谈更小心地放在墙角,转身一掌劈出,便将一个黑衣人拍进了墙壁里·张大成等人见来人武功高强,立刻退到门口,去追杀四散逃逸的官兵了。
梅下澈几乎是一手一条人命·当所有黑衣人都横在地上时,梅下澈面无表情的脸上才出现一丝裂痕,他立刻走到谈更身边,扣住脉门度真气进去··满身重伤的谈更道:“先别理我……去把那些走狗杀了……别剩人……”·梅下澈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果断冲出房门依言做了。
屋里只剩下谈更一个活人,还能嗅到浓郁的血腥气··见危机解决了,他紧绷的神经立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疼得要命,一呼一吸都无比艰难,丹田空空如也,仿佛被榨干一般。
手里的绳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另一头还卡在官兵头子脖子里··还好,他没有连累别人·还好,他没死成,被梅下澈救的··谈更觉得眼前的尸横遍地开始扭曲起来,头也一阵阵发晕。
还好在昏过去前,梅下澈赶回来了,握着他的手继续度气··梅下澈默然片刻,道:“一路来我了解情况,追了过来·”·谈更闭着眼睛道:“多谢。”
梅下澈:“你之后要做什么有我担保,给他们十个豹子胆也不敢动你·”·谈更闻言只觉心放了一大半,便安心昏过去了。
张大成四人还未回来,屋里不是死人就是不省人事的谈更,所以没人看见,梅下澈眼里,划过一道寒冷如野狼的光··作者有话要说:·梅下澈(内心暴走状):谁伤的你我要扒了他十层皮·谈更:……(昏迷中)·第15章 莫逆在侧·张大成四人回到包厢时,只见一俊逸高大的男子将谈更抱在怀里,眼皮微敛,两人手交握着。
谈更面色苍白但很宁静,看来并未危及- xing -命··方才激战时,四人可没错过这个男子一掌将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拍飞的场景,明显远远剩于那些黑衣人·于是张大成诚惶诚恐道:“敢问这位……侠士尊姓大名”·梅下澈一个眼神也不丢过去,道:“你们这些杂碎又是什么东西”·四人面面相觑一阵,将这无礼轻狂的话消化一番,还是决定忍声吞气,毕竟对方绝不是家猫,被抓一下可能会被咬到手指;对方可是头大狮子,一个不留神惹毛了就会被扇掉半边身子。
梅下澈不理四人精彩纷呈的脸色,见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才抬起头寒着一张脸道:“你们几个回京城去,告诉那些官狗,‘破风镖’被别人带走去查证据了,别老派些只会动嘴皮子鼻孔瞪天的狗皮膏药跟着,看着太闹心。”
四人被他视线这么一扫,竟齐齐打了个寒噤··梅下澈懒得和这些人纠缠,抱着谈更起身,往门外走去··屠九娘见谈更要被梅下澈抱走,急忙喊道:“侠士留步请问侠士要将谈公子带去哪里”·梅下澈见是个美貌的女人,语气便更冷了:“关你个丑婆娘屁/事”·屠九娘估计从小到大没被人说丑的,脸色霎时五彩缤纷。
李系忙道:“未曾请教大名”·张大成也急忙附和:“敢问这位侠士是什么身份若这位侠士就这么把朝廷嫌犯带走了,我等回去如何交代”·梅下澈冰块一样的脸上静默了一刻,瞥了一眼局促不安的四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牌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扔泥巴一样扔了过去,不再废话,径直走了出去。
张大成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牌,背面刻着连绵的群山和一条盘旋在山头的龙;张大成一见这龙便倒吸一口凉气;翻到正面,四双眼睛一同看来·入手微凉,温润剔透的极品玉牌上,刻着几个遒劲的字:·堕马关、梅,右下角的字还用朱砂点了:御赐。
四人愣着盯了这枚皇上亲刻御赐的玉牌足足一刻··李系嘴唇有点哆嗦道:“堕、堕马关关主,梅下澈”·最后那三字几乎含混不清,仿佛说明白了就要被天打雷劈。
薛一鸣震惊道:“‘炎亭驹’离关来江南了塔弩不是攻进来了吗关、关主不是去领兵度关了吗”·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张大成是个直脑子的,更是想不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只有心思细腻的屠九娘貌似看出些端倪来,犹豫一下,还是低声道:“堕马关广阔,这么浩大的军队走山道估计要半个多月不止·从塞北到京城,再来江南,大抵也要好几日。”
停顿一下,她咬咬牙,道:“如此看来,梅下澈是直奔此地来的·”·此地江南虽风景美妙,但毕竟好山好水好风光很多,不止一处·能值得梅大关主这么火急火燎赶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风景。
四人心里都浮现了同一个答案··张大成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玉牌,手僵硬在半空,玉是凉的,此时却比山芋还烫手·皇上御赐这么贵重的一个东西,竟然为了一个嫌犯,像扔垃圾一样抛给了他们·四人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刚的场景:梅下澈将谈更抱在怀里,为他度真气;将这么个玉牌抛来,要他们带回去以堕马关关主的名义维护谈更......·屠九娘率先反应过来,干笑一声道:“张大哥还是先将这玉牌收好吧......”·张大成连忙将玉牌放进了衣襟里头,还细细捻了捻边上。
李系这下终于回过神来,眼里浮现了一丝羡艳之色:“堕马关关主是何许人连当今圣上都要敬他三分,塞北那一大片山都由他关主把守·那位......谈公子竟与此等人物相交甚深,感情甚笃,可谓是攀上了玉帝冠——吹风也得意啊。”
屠九娘反驳道:“谈公子不是这等攀附权贵之人,这几日来各位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吧谈公子品格清廉,定是用自己的君子磊落之气将梅关主打动的”·李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摆手道:“屠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一鸣神色有些- yin -沉,不耐道:“现在还争论个什么被人当马使了这么多天,你们乐意我还不乐意了·现在应该速速往京城赶,将这玉牌呈上才是。”
众人应是,匆匆处理了一下身上的外伤,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谈更醒来时,入眼便是一片青色罗帐·一双杏眼眨巴两下,才清明起来··而他的左手被人握住了。
谈更苍白的脸上荡漾起一丝笑意,道:“恐怕宋江见了澈兄,都要自愧不如了·”·梅下澈铁青着脸道:“胡说什么我若早来一步,你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谈更微微摇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虽然这次事情有些严重,但我也不至于挨刀挨死·现在什么时辰了”·梅下澈:“巳时。”
谈更:“昨日多谢澈兄出手相救·只是澈兄怎么出关了我朝将士们度关了么”·梅下澈冷哼一声:“他们脚程极慢,显然是泡在皇宫里一群圈养的畜生,吃饱了就睡,把习武练兵当作拉筋扭骨,一个个到了紧要关头都懒散得跟散步一样。
可能塔弩的军队和他们交上手了,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跟披了人皮的猪拱”·谈更心道,分明是你轻功太好,走山路如履平地,正常人都会磕磕绊绊的。
但多年不经实战的士兵,的确禁不起打··谈更问道:“澈兄怎么这么快就出关了我们的一月之约......还有几日吧”·梅下澈听了这话,刚刚还一副臭脾气不好惹的气势就软了下来,几乎是轻声细语道:·“我想你了。”
谈更:“......”·梅下澈还握着他的手,谈更很适时地回想起了梅下澈和他一起从坳子村出来那段路的经历,强作镇定,干笑道:“梅关主说笑了。”
梅下澈闻言脸色简直黑得跟阎王爷一样··谈更立刻改口道:“澈兄说笑了·”·心道,自己对这人还是存着敬畏的,这不,一被人家肉麻一句就暴露了。
梅下澈显得很不开心,沉着脸起身帮他倒了一杯水··“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梅下澈调整了一下表情问道··谈更松了一口气,简单地将前因后果叙说了一遍,选择- xing -忽略了他在谷王爷灵堂外与众人交手的细节。
梅下澈思忖一番:“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谈更道:“目前能找到线索的地方也只有江南的一间兵器铺了——当年我的绳镖是我师父为我从那里买来的。”
梅下澈:“这么多年,你没换过另一具”·谈更:“没有·这间兵器铺连名字也没有,外头看来就是一间宽敞蒲柳农舍,里面的兵器都是胡乱摆放的。
铺子主人是个三十多岁长相很- yin -柔的男人·现在看来貌似很难寻到了·”因为当年太过兴奋,小谈更将这个兵器铺记得牢牢的··梅下澈:“凭着记忆去找就好了,怎么说也要试一试。”
谈更苦笑道:“只怕我这一路上,追着我不放的人可不少啊·”·梅下澈道:“这个你放心,谅那些官府走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来追你了。”
谈更疑道:“为何”·梅下澈朝他一笑道:“当年皇帝老儿硬塞给我一个玉牌我还嫌烦,现在倒是可以唬住不少人·”·谈更讶然道:“澈兄何必为我如此”·梅下澈摇摇头,又握住他的手,轻叹道:“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那里活着,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不怕死的闯进来惹我。
我这辈子应该就你一个朋友了,区区一个玉牌算什么”·饶是谈更铁石心肠,此刻也该化了··将额头抵在梅下澈肩膀上,谈更低语道:“值。”
值什么缘分一场,两双眼睛一起看了山河日月人情冷暖,便够了·往后岁月江湖将倾,有那人在侧,心亦可挽十丈红尘,驱魑魅,斩魍魉,平猖袭。
作者有话要说:·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一路办事一路【办事】——噫~~~·第16章 经年盛衰·等谈更身上的挂彩好了大半,梅下澈便拉着神清气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被朝廷视作的嫌犯的他往月州城郊里去。
梅下澈毫不避讳地拉着谈更的手悠悠在街上走着,时不时还在路边的商贩处停一下,转了几圈,手里还多了一个糖画,这让他看起来像个逛街的纨绔子弟——如果不是梅下澈将那柄红伞撑开当雨伞用,四面八方即使是半瞎都能看到的话。
谁会大晴天撑把伞往来的些江湖人瞥了一眼这个疯子,怔了一下,表情才慢慢精彩起来··于是这一路上虽有一些收到风声的官兵沿路张望,在他两眼里不过是些探头探脑的大耗子,完全不足为虑。
两天这么磨磨蹭蹭了一上午下午,把整个月州城中心弄得人心惶惶了一上午下午,才心惊胆战地目送着两尊大神手牵手往偏远地方去了··二人终于在日落时晃到了那间兵器铺子。
说来也奇怪,月州繁华,发展极快,日新月异,且不提谈更十年未曾来过,一年下来改建的地方也有多处,连城郊的桥都翻新过好多次,却偏偏让谈更凭着久远朦胧的记忆,迷迷糊糊地找到了掩藏在一个卖布料散市里的兵器铺。
两人进了挂着“卖兵器”小牌子的铺子,入眼到处挂着颜色各异的布料、成衣、线团,靠在墙边的桌子上乱糟糟地堆着剑、刀等兵器,十分不起眼·如果不是表面锃亮如新,两人简直怀疑这是一堆废铁。
谈更高声叫了一句:“店家,生意来喽——”·闻言从门后缓缓钻出了一个身材矮小面黄肌瘦的男子,那男子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呵欠一边问道:“哪家的来取货抱歉,我们铺子人手不够,成衣估计要拖半月,一时半刻是交不出来了。”
谈更道:“我们来买兵器·”·男子一怔,眼里忽然- she -出一道精光,带着探视的意味·谈更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与他对视,梅下澈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堆兵器。
男子迅速收回目光,又变作一副懒洋洋的神色,道:“二位看中了哪一款我是不懂这些的,要请我……爹来,我爹脾气可不好,所以二位莫消遣他,要买兵器便买,看不上也得买,否则老头子发起火来,你们都别想走出这门了。”
谈更心里划过一抹异样感觉,只觉得这恨不得你赶紧滚蛋的语气若是面对别的客人,这家店早就关门大吉了·但偏是这种态度,让谈更有一点熟悉··谈更心里默默计较起来,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有劳令尊了。”
梅下澈若有所思··男子回房后,两人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简直像直接被晾在那里的一样··终于在两人忍不住要冲进去揍人时,一个身量不高的瘦弱中年男人被男子搀扶着拖着膝盖一步一个趔趄地走了出来。
那人脸上带着病入膏肓之容,眼眶塌陷,脸色白得跟石灰一样,像个快要蹬腿的病夫,整个人透着死气·但长得并不难看,有一点- yin -- yin -柔柔的感觉··但那不耐烦的神色完全破坏了这仅剩的好看,目光一凝,便凶狠地盯住了脸色不善的两人,扯开嗓子吼道:“你两混小子,吃饱了撑的来做什么买兵器到老子这温柔乡来了连个好觉也不让老子睡吗”·谈更:“不是的,我......”·男人:“长得不残啊‘人模狗样’这四个字是你们能玷污的么赶紧回娘胎里重造去吧,不要脸也要人品啊”·谈更:“请姑且听我......”·男人拉木锯一般叫道:“你来消遣老子么老子是能消遣的吗废话一肚子,是天坑都装不下吧识相的赶紧撒丫子滚回去......”·谈更微笑道:“这位师傅,请姑且听晚辈一言。”
一把短剑剑刃已经轻轻贴住了男人苍白的嘴唇·站在后面的年轻男子惊叫了一声··男人登时就闭嘴了,眼里却不见恐惧,仍燃烧着“你扰我清梦我定让你长眠”的火焰。
·谈更不紧不慢地收回短剑·本想先套个近乎,和店家谈谈兵器好坏,再讲明来意,最后买把剑什么的做谢礼;没想到,连弯弯绕绕都不用,直入主题更方便些。
谈更语气极为谦和:“师傅,我在约十年前与一位老者来过,买了一具质量上乘的绳镖,不知师傅可还有印象”十年前这位师傅虽然也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还能正常沟通,今天怎的吃错了药,发起羊角风来·师傅凹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在打量谈更,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谈更坦荡地任他打量··却听他一张鸟嘴里道:“你看起来也就活了二十多年的光景吧十年前还是个毛尖儿大的二愣子,老子怎的认得出来”·谈更内心轻叹,也不指望这人能在一碗一碗昏天地暗地灌药里能不灌坏脑子,记得十年前的事情。
于是他问:“这些年来......还有谁买过吗”·师傅冷哼一声:“怎么你个小心眼的买了破镖儿还敝帚自珍起来了,看不得别人也有”·谈更耐着十二分- xing -子道:“还请师傅相告,在下并无此意。”
师傅横了他一眼,赶麻雀一样挥挥枯槁的手,道:“没有没有,哪有这么多瞎眼的来买我的兵器你到底买不买不买给我滚蛋。”
谈更心道,你个不肯翘辫子趴在阎王殿门边上苟延残喘的,竟敢说我师傅是眼瞎,看我把自己洗白后,不回来踹你一脚送你进- yin -曹地府·脸上扬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多谢师傅相告。
在下这就滚蛋·”·全程冷眼旁观的梅下澈一脸凝重,忽然走到那堆兵器前,随意拿起一把剑,另一只手抛了一个银锭过去:“这剑我买了·”然后拉起一脸奇怪的谈更往外走去,出门不顾。
师傅拉长脖子吼道:“龟/孙子,这剑至少值五锭银子”·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两人走到一处无名湖边,梅下澈将剑举起来,皱眉打量了一下。
谈更问道:“这剑有什么稀奇地方”·梅下澈道:“你看剑把上雕着什么”·谈更细细一看,道:“灵芝纹和拐子纹么这雕的也是精心,明明是两种风格不同的纹路,凹陷凸/出处却嵌合得几乎完美,融在一处一般。”
梅下澈道:“将你的绳镖拿出来看看·”·谈更将绳镖展开道:“这银手柄是我的师父帮我加上去的,原本的绳镖没有手柄·”·梅下澈直接接过镖头,却平滑锃亮,不见一点刻痕,嘴里道了声:“奇怪。”
谈更道:“我用了这兵器快十年,也不见上面有什么花纹·”·梅下澈见镖头上找不出端倪,便将目光移到那条细细的铁索上·双手握住铁索两处,在半空绷直,眯着眼查看了一会,再用指腹滑过冰冷的铁面,让它极小幅度地翻转。
“看到了么”梅下澈的手停在半空··谈更凑上前去,两只眼睛瞪得老大,逆着夕阳的光观察着这条和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的铁索。
梅下澈一字一顿道:“灵芝拐子纹·”·谈更吃惊道:“什么”那凶神恶煞的病秧子竟有如此手艺,用一个一个小指头大小的铁圈,扣成了一条这么长的花纹状链子·两人都沉默了。
日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那铁索笼罩着一层冷冷的光,没有触及落日的一点温度和色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梅下澈道,“这是上百年前一个叫‘庆贵庄’流传下来的东西。”
谈更皱眉·梅下澈见他不解,便解释道:“百年前‘庆贵庄’是中原最声名显赫的兵器铸家,产出的兵器不但削铁如泥、敲石似土,连雕工也是一等一的好。
这‘灵芝拐子纹’就是‘庆贵庄’的标志·当年无数江湖好汉都渴求庆贵庄亲造的一把兵器,简直风光无限·”·谈更道:“你是说,那疯狗似的师傅是当年庆贵庄的传人”在别人面前充谦谦有礼的谈更在梅下澈面前简直是口无遮拦。
梅下澈笑道:“好歹庆贵庄也是鼎盛世家,里头的人至少会说人话,这条病秧子只会汪汪乱吠,说的都狗话,而且手腕细得拿个碗都拿不稳,何况抡起锤子打铁造剑怎么会是庆贵庄的传人”·谈更似有所悟:“莫非是这人传不了家业,便把祖上留的兵器扔到这风花雪月的月州城里当破铜烂铁卖了”·梅下澈摇头:“虽然他把兵器胡乱堆在一起,看起来不甚爱惜,但每个兵器都很干净,想必是那人经常会擦拭保养。”
谈更默默拿过铁链子,伸手抚摸过细长的链子,仿佛抚过一个世家的兴盛衰亡:“我道这镖怎么如此耐用,原来竟然是......”他闻所未闻的百年前的辉煌遗留下来的铁证。
想到那病歪歪的中年男子的德- xing -,简直败家··百年之隔,注视这打造精致的灰黑色的沉默兵器,怎么也无法想象当年它所在的庆贵庄的喧嚣繁荣·原来风华老去,不过春秋变更埋进尘土罢了。
谈更道:“不知这件事与我有没有关系......”·梅下澈:“想必是有的·”不然怎么会在冥冥之中,落到十年前那个半大的黄毛小子谈更手上·谈更潇洒一笑,将铁链收进怀里,朗声道:“那就将前生和今朝,查个水落石出。”
余晖洒在他明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华,鬓边的碎发仿佛溶在了光里··梅下澈静静注视此刻的谈更,那人的容颜映在他的瞳仁里··梅下澈道:“谈更。”
谈更偏过头来:“澈兄”·梅下澈忽然微微一笑,伸手拉过谈更的袖子,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他个满怀··谈更顿了一刻,双手放在了梅下澈背后的骨上。
此刻无需多言,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心··作者有话要说:·梅下澈:“......你真的懂我的心吗”·第17章 遍体鳞伤·却说两人悠哉悠哉地逛了一日月州城,京城里跟炸了锅一样。
梅下澈那枚玉牌和边疆的战报正压在当今皇帝的桌子上,一干大臣与皇帝一同愁得头长顶草··谷王爷是皇后娘娘的亲弟,桀骜不驯,做出过让自家老祖宗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事:说自己姓“谷”,跟个荒村里的草似的,很不吉利,于是自改姓“古”,昭告天下。
·那时皇后简直要被这混账弟弟给逼疯,第一次在皇上面前失了态·她连夜赶车下了江南,一进门先给了古今外一巴掌,然后威逼利诱连带哄,揪着他衣领到了祖宗牌位前跪了一个月,仍不叫这败家服软。
无奈之下只得退一步,姓古可以,但名号一定要写“谷王爷”··古今外见她皇后姐姐纡尊下贵两眼通红地求他,再不答应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也只好勉强应承下来。
谷家简直闹了个把天下人笑破肚皮的笑话,乐得看这皇亲贵族还能演什么好戏··古今外出格得令人咋舌,身为王爷也将“仗势欺人”四字贯彻到江南的治理里,普通百姓倒没什么,往来的商贾却恨之入骨,不知多少商脂商膏被搜刮了去,还只能忍声吞气。
如今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破风镖”踹进了鬼门关,简直点了整个江南商业的火·不知多少商人心里大呼爽快··商人心里偷乐,朝廷却乐不起来。
皇后的亲弟被杀害,不查个水落石出将犯人行大卸八块之刑都对不起王法··正当嫌犯被确认追捕时,堕马关的玉牌飞了过来,把整个朝堂砸懵了·梅下澈乃何人镇守边疆关、掌管军队出入塞北的山神,惹毛了他,且不说塔弩入侵几乎入无人之境,通西域的信使商人只能干瞪眼,就是整个塞北的大大小小之城都会反。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行军的路线不止穿过堕马关,别的路线要绕一大圈,估计到达疆域线时,塔弩都攻入京城了··众臣和皇上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高深莫测的梅下澈怎么会去维护一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江湖逃犯。
皇帝看着战报里“急需增援”的字眼,头痛欲裂地再三斟酌,终于下定决心道:“去告诉皇后,此事暂缓,等边患除了再予定夺·”·夜色幕地时,被整个朝堂砸吧嚼了好几天的梅下澈和谈更,正坐在月州第一楼的小包厢里把酒言欢,好不快意。
眼下,有个风尘仆仆的绸缎劲装打扮的人抖抖索索地敲开了门,腿打着战带来三个消息··一是朝廷被迫暂时妥协,让他两尽情查证据去了··二是边关告急,第二拨军队要赴关增援,还请梅大关主速回。
三是谈万寿叫谈更回去上交走马牌··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怒气··站在门口的人见他们默默地喝酒,仿佛什么事都磨灭不了对酒的热情一般,眼皮下垂,当他是个石像一样无视,但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就凝冷了下来。
那人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时,谈更终于发话了:“滚吧·”·那人立刻如蒙大赦,脚跟子不着地地逃了··梅下澈给谈更的空盏满上,道:“都是家庭是小天下,国家是大天下,正好我两一人背一个。”
谈更道:“梅关主,注意言辞·”·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沉默了·梅下澈将那句话回想一遍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谈更几乎是一脱口就后悔了。
“……澈兄,抱歉·”谈更干咳一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几乎盖住大半边脸··梅下澈意外地没找茬,只是夹了一块盐煮笋默默嚼起来,半晌才说:“谈兄,你没像古今外那混账那样改姓,说明你还脱不开这亲缘啊。”
谈更淡淡道:“错的是谈万寿那杀千刀的老不死,关我列祖列宗什么事·我姓谈,干嘛要改姓”·梅下澈心道,不如你姓梅吧。
然后堕马关大关主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脸上顿时僵硬起来··谈更见梅下澈脸色不对,奇怪道:“澈兄”·梅下澈不动声色地放软了面上的肉,若无其事道:“没事。
赶紧吃,菜都凉了·”·谈更:“我们点的不是都凉菜吗”·梅下澈直到晚上睡下,才慢慢回过味来·多年来波澜不惊几乎是无情无欲的心猛然被那一刻的想法撞了一下。
堕马关里那间屋子里汗牛充栋,梅下澈在那里待了不知多少山中无日月的日子,除了练武,偶尔出关应些生意,除个女干凶什么的,就只有看书了··现在他脑海里就揪出了一句话:嫁夫随夫姓。
这句话在学富五车的梅大关主脑海里仅仅是一闪而过,就被抓了个正儿·然后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叫嚣着,想甩出脑袋也不行··面对习武的困境时,他有清醒冷静面对找出关键点突破的能力。
面对俗世的困境时,梅大关主显然很不在行··梅下澈默默翻了个身,心想那皇帝老儿和谈万寿真是不识时务,棒打鸳鸯··梅下澈无意中又用错词了··第二天清早,两人走到城门处,即将分道扬镳。
谈更道:“今日暂别离,他日重逢喜·你我都是七尺男儿,无为在歧路共沾巾·”·梅下澈道:“我自然懂的·”伸手握住谈更的手,紧了又紧。
谈更心道,被这等高高在上的人物视作天涯海角相随知己,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谈更怀着感叹和欣喜,梅下澈揣着不舍和其他莫名其妙的心绪,一个往东北,一个往西北去了。
于是,两个天天在对方面前出言不逊像骂街一样说话的人,一个变成了爽朗有礼的谦谦公子,一个变成了- xing -格古怪的入世高人··谦谦公子一入京,就受到了四面八方的视线来自富甲天下的谈家庄邀请,一辆金镶轿子被数十家丁众星拱月般包围着抬到他面前。
谈更冲为首的家丁微笑一下,缓缓走到轿子前,捋了捋衣袖,纤长的手指握住了两条抬杠杀鸡扭鸡脖子似的一折,便连根断了··谈更回头冲目瞪口呆的家丁们微笑道道:“劳烦几位小哥抬我回去了。”
原来对着谈家人,谈更便成了笑面虎,恨不得扬起一个天打雷劈的都不改的笑容将整个谈家掀得像天打雷劈后的断壁残垣一样··众人当然抬不了断了两条腿的轿子君回去,刚诚惶诚恐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后,谈更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整个轿子劈成了两半,然后擦擦手,微笑着赔个礼,微笑着朝谈家走去。
估计连梅下澈见了这样的谈更,都要怀疑自己眼瞎认错了人··谈更心道,二十年前的杀母之仇,谈万寿被驴踩死一万次都不足以消弭·本来只想装着一幅和气样子直接把走马牌抛给谈万寿就甩手走人了,现在却让他想起了压抑着的旧恨,想必是不得善终了。
他当年可是偷偷从关押的柴房里跑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母亲被人架着绑上横梁,身下一个木制刑具,中间过程谈更一想起来就是一片模糊,只记得母亲那日还穿着粉红的华贵纱衣,下曳珍珠流苏,那珍珠有一颗缺了,只剩下一根短线在晃;口中穿出一截木棍,在牢房里挣扎了几日,最后像僵尸一样断了气。
·走在路上的谈更脑海里刻着这幅惨绝人寰的图景,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铁夹,要将他的头夹碎··谈更忽然就加快了脚步,将轻功施展出十分,一跃不见了踪影。
谈家庄外看简直奢华到仿佛天下金山银山都堆积在这里一样,谈更踹开紫檀木大门,一脚踩上玉砖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去·那裂痕一直延伸着,如一条扭曲的大蛇。
这是他第二次来谈家庄“拜访”,家府上下都认得这个和他们老爷同姓的阎魔鬼,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脸微笑带着浓烈煞气走向正厅,那样子像是来索命一样,根本没人敢上前阻拦。
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走到厅前的台阶上,一个面容威严的高大中年男人便站在竖在门前,警惕万分地盯着谈更··谈更微笑道:“蒯管家,别来无恙。
上次我走之后,你的胳膊伤养好了没”·蒯管家闻言心里一哆嗦,面上不露声色:“老爷已恭候少爷多时·”·话音未落,一阵疾风便刮了过来,蒯管家惨叫一声向厅里飞去,狠狠砸在地上,嘴唇被削去了,满脸溅血,嘶嚎从那唇亡齿未寒的嘴巴里冲出来,简直骇人至极。
谈更心道,谁是你家少爷·踩上门槛,轻轻跳了过去,落地处顿时石屑飞溅·连坐在高处的谈万寿都打了个战栗,更别提他找来表诚意的一干亲戚,个个吓得跟石像一样。
谈更抬起眼在面色如纸的谈万寿脸上打了个转,眼神停留在谈万寿空了一只手臂的空荡荡袖管上·脑海里飞速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该叫你这老东西什么”谈更低低笑着,“谈富商,抑或是——‘百里酩酊’前辈”·谈万寿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僵硬坐在两边的亲属们如蒙大赦,个个屁滚尿流地往里屋逃去。
谈更向来和气的脸几乎扭曲成了门神狰狞的样貌,看得出来虽然他平时冷静自持,颇有君子风度,眼下看到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根本无法抑制住心里怒海狂涛般的愤怒··“好,好啊——”谈更轻轻摇摇头,“素闻百里酩酊前辈年轻时当过镖师,而谈富商年轻时也做过镖师,真是......”·谈万寿——百里酩酊本来因重伤而灰败的脸色现下更触目惊心了:“我只是想......”·“本来我尚念你养育我六年,给我吃了六年饱饭闻了六年床被气味的恩情,只打算跟你一刀两断的,帮你取走马牌——简直是我极限了。
没想到你竟然——去洗劫村庄”·谈万寿抓住谈更说话的空当急说了句:“我只是想看看我失散多年的儿子现在足不足以保护好自己,能好好在江湖里活着,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戴着□□来见你一面。”
谈更仅剩的意念岌岌可危地压制着将眼前这人捅死的念头,听了这话,意念猛地土崩瓦解··谈更怒极反笑道:“所以你就为了这个,去害无辜的百姓我现在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破风镖’啊......嘿,现在简直更出名了。
以我现在的武功,杀你这苟延残喘一脚踏在鬼门关里的老不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谈万寿年轻时当着镖师的一腔热血,经过多少年荣华富贵的洗礼早就消失殆尽,见到儿子安好后,发觉自己随时会被踹上西天,那惜命的本- xing -就露出来了。
谈万寿声音颤栗地急切说道:“谈更,是我错了,当年我不应该贪恋那些根本不属于商人的御赐权力,为了不惹那王爷生气杀了你娘的,你是我唯一的亲儿子啊”·谈更闻言,怒火攻心:“原来当年你的正妻,是当年一个王爷的亲属”又是王爷谷王爷刚刚死了,栽赃到他身上来,当年也是因为哪个杀千刀的王爷,将他母亲害死了·眼前的谈万寿忽然化作了一个恶鬼,- yin -恻恻地笑着,和头戴华冠的皇亲贵族推杯换盏,转眼就站在了娘亲面前,一声令下,看着她被行刑处死。
还是——人间最险恶残酷的骑木马驴之刑··谈更一跃上了高座,掀开了谈万寿的锦帽,露出了包裹着重重绷带的头顶,这正是那一夜同百里酩酊交战时,谈更的“破风镖”穿透谈万寿的额头留下的窟窿。
“谈万寿,你不得好死·”谈更手里短剑一翻,削掉了谈万寿另一只胳膊··眼前是一片血色,血花翻涌,娘亲惨叫着在血浪里挣扎,渐渐被吞噬。
然后,一切堕入了无边的黑暗里··谈万寿已经没有力气叫出来了,只翻着白眼,口吐血沫··曾经的一代宗师,被自己的儿子恨了半辈子,如今因果报应,两双打遍天下无敌手虎虎生风的双拳连个全尸也没落成。
谈更双目无神地盯了谈万寿光秃秃的胳膊根半晌,放大的瞳仁缓缓转到了谈万寿青筋暴露的脖子上·看死人一样看了半天,谈更才道:“这走马牌,估计你也没用了。
我今天留你一条狗命,反正你这种十恶不赦之人,终归是落个暴尸荒野的下场·”·他脸上扬起一个惨白到极点的笑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个趔趄地走下高座,跨过半死不活的蒯管家,径直向外走去。
家丁们心惊胆战地目送着双眼空洞的谈更僵尸一样磕磕绊绊到了门外,拐进一条巷子里,沾了半边血的橘色袍子鲜艳如晚霞胭脂,映着那青白的脸,简直不似活人··此时是五月中旬,江南天气闷热,今日却下了第一场大雨。
谈更浑身发冷,好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抽干了血液,眼前天旋地转·雨点很快打- shi -了他全身,抬脚往前迈步,拖出一条长长的淡色血迹··谈更忽然觉得,他曾经孤身仗剑走天涯,深夜怀想当年黯然神伤也好,借酒浇愁愁更愁也罢,都自己硬挺了过来。
如今经历了一场血洗往年旧恨的事,心里决定再也不怨愤,真正放下时,却发现自己空然一身,茕茕孑立,连往后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娘亲下黄泉了,师傅离开了,谈万寿在心里死了。
缓缓往前机械地走,远处却传来一阵吆喝:“我看到那‘破风镖’了,大家速速追上,别让他跑了”·谈更充耳不闻,很快十余个粗布麻衣打扮的人将谈更前后堵在了小巷里。
一人叫道:“‘破风镖’你可别仗着有梅关主庇护着你,杀完人连手也不洗,我们可是看着你从谈富商庄子里拿着红刀子出来的速速束手就擒”·谈更心道,对了,梅下澈......现在下大雨,很冷,他那把大红伞,想必能为自己挡雨吧说不定还能借他一个宽厚温暖的胸膛靠靠,大哭一场,将前尘往事忘却了罢。
澈兄......你在哪里·强强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谈更脸上浮现了一个瘆人的笑容,一字一顿道:“哦杀完人不洗手......”·作者有话要说:·开虐·第18章 无尽泥沼·京城几日之间,连发多起血案。
先是谷王爷遇刺,后为谈家庄被袭,谈万寿死状可怖,在同一天里,小巷子死了十几江湖人··雨水冲刷,将谈家庄门口的浅红与曲折蜿蜒的小巷连成一条小小溪流。
目击的百姓听到了那十几个江湖人喊的“破风镖”,上报给了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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