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瓯缺 by 等登等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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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瓯缺 by 等登等灯(2)
·上卷完··因为周崇慕伤势过重,宫中手忙脚乱,群臣大惊失色,纷纷聚集在含元殿前广场上··周崇慕没有子嗣,且不要大逆不道地说这一命留不住会怎样,若是他昏迷时日太久,也会让朝野不安,引发动乱。
南楚这些年先后经历过周崇慕叔父谋逆、林昭年盛年病故的事情,群臣揣度帝心,都聪慧地避开武将身份,于是这些年南楚武学不兴,否则也不至于当年秦齐联兵,大军压境之时,朝中无将可用,周崇慕千里迢迢御驾亲征。
除却战时那段时间朝廷广征武夫,平素里南楚重文之风兴盛,此刻周崇慕遇刺,国内虽无动乱,却要提防秦齐南下··更何况,周崇慕受伤,远瓷携宗如意与陆临逃出生天,尽管京城全线设防,誓要让刺客插翅难逃,可因救治周崇慕已花费太多时间,主事的唯有丞相李序一人,李序动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谁动的手,他恨得咬牙切齿,只能一边布置捉拿,一边尽心安抚朝政。
·“你带他出来做什么”出了京城南城门,一辆马车里,宗如意皱着眉头质问远瓷··陆临仍旧一副木然的样子,宗如意说的话他丝毫没有听进去,也并不当回事。
远瓷便冷言冷语地说:“公主要我做的事,我已做了,眼下公主完成了秦君的吩咐,我也不负公主之命,带谁出来便是我的自由·”·“你疯了”宗如意压低声音骂道:“南楚如今必定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你大摇大摆带他出来,莫非还想让他回秦国不成”·“那是我的事,不劳公主费心。”
马车并未向北走,反倒朝着反方向行去,这一路毕竟漫长,宗如意少不得远瓷的保护,只得服软,问道:“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公主不是问了千百遍了”远瓷语调冷冷的,“借道蛮夷,自西南返回秦国。”
宗如意还没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临却突然“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斑斑点点溅在马车车厢内··“公子”远瓷慌忙停下马车,拉过陆临的手腕。
陆临脉象沉细迟涩,含混杂乱,情况极为不好,他几日之内受到诸多打击,即便远瓷不甘心承认,却依然要承认,陆临刺了周崇慕一剑,亦是给了他自己一剑,伤人伤己,此刻终于撑不住了。
陆临的情况必定是要精心细养的,可在南楚境内,他们仍是一群亡命之徒,别说调养,哪怕是逃离此地,都少不得流血··远瓷正左右为难,陆临却低声开口了:“我没事,继续走吧。
如果走不了,就把我扔在这儿吧,别为了我,耽误了你们的大事·”·陆临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竟是自己也不想再活了,远瓷不便在荒郊野外劝说他,只能恨恨地驾着马车一路南行。
蛮夷部族距京城近千里,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借道蛮夷,北上途径孤绝山主峰所在的高原地区,再绕道胡族与北秦的争议搁置区,返回北秦··蛮夷虽早已归顺南楚,但毕竟是番邦部族,与南楚各种风俗都极为不同,甚至语言交流上都困难重重。
原本远瓷以为,这一路虽然遥远漫长,却比纵向穿过整个南楚要可靠得多·可眼下陆临如此孱弱,怕是禁不起这一路辛苦跋涉了··左思右想,远瓷始终不能放心前行,陆临是心病不错,可调理根基也不是简单事,需得养好了再上路。
他这样想着,就准备同宗如意商量,暂时寻个落脚之处,请秦国派人将宗如意接回去,远瓷带陆临留在当地疗伤··宗如意尚未发表意见,陆临就拒绝了,他坚持不肯多做停留,仿佛身后有千万洪水猛兽似的,催着远瓷前行。
远瓷第一次见到陆临的时候,陆临并不是这副模样·他早就听说名扬天下的少年天才林鹭如何如何惊才绝艳,真正见到的时候却只有一个感觉,世人将他传的神乎其神,怎么却没有一个人说说他究竟如何漂亮呢·眼下陆临脸上再看不到一丝一毫曾经的美貌,他憔悴而衰败。
周崇慕彻底抽走了他的灵魂,有时远瓷觉得,陆临虽还活着,可心已经全然死了··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陆临,那时陆临已与周崇慕感情甚笃,好的旁人谁也插不进去,他们是东一大师的爱徒,远瓷的师父才是东一大师的万千徒弟之一,论起辈分,远瓷还要喊他们一声师叔。
远瓷的师父带了自己最得意的徒弟远瓷前来探望师父,兴致勃勃要与师父的关门弟子比剑·东一大师点了陆临上场,陆临的流光平素不过做做样子,可他毕竟经由东一大师亲手指点,竟也不输远瓷。
远瓷比陆临大好几岁,他的师父是剑客,他也是剑客,一生最亲密的就是剑·可陆临只是一个稚嫩孩童,不输,就已经输了··东一大师亲昵地招手让陆临过去,指点了他几处比试时的失误,又指点了远瓷的师父,说他年轻时便心高气盛,眼下仍是这个毛病云云。
陆临乖巧地站在一旁擦剑,周崇慕就围在陆临身边给他擦汗··远瓷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后来他被北秦皇室招安,乱世里的剑客侠客,没有孤身成名的,需得借助复杂的力量支持,果然,他成了北秦赫赫有名的剑客。
陆临仓皇来到北秦京城的时候,他在宫门用剑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一眼认出了陆临·陆临长得这样好看,这些年他始终未曾忘记·他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得平和:“这位公子,您是何人,怎能擅闯国君宫殿。”
陆临冷冷地撇他一眼,自胸口取出一封信,在远瓷眼前闪了一眼:“南楚林鹭,国君写了亲笔信于我,你怎敢阻拦”·远瓷捕捉到信封上的国君私印,他收了剑,默默地退开半步,让陆临进殿。
他不记得我了·远瓷心想·这些年来我始终记挂着他,他却不记得我了·他怎么突然来了北秦,他不是同南楚的皇帝情投意合么·远瓷脑海里一片混乱。
之后他带着陆临去安置,陆临孤身一人长途奔袭,整个人透出一股冷意,远瓷那时还不知陆临打的什么主意,他将陆临安置好以后,原本想同他叙叙旧,可陆临丝毫没有那份心思。
远瓷面皮薄,眼看陆临开始赶人,便识趣地走了··之后陆临一直都很忙碌,北秦和东齐的往来也越发密集,一直到有一天,国君决定要发动一场战争,远瓷才知道陆临都在筹谋些什么。
他疯了,一定是疯了·远瓷想·可他并没有阻止陆临,事实上他也无法阻止陆临·他不知道陆临如何说服国君,竟然让国君对他言听计从,调令两国军队讨伐南楚。
远瓷自此便知道,陆临不是他能得到的人·陆临这个人,爱也爱得坦荡,恨也恨得直率·他报复起周崇慕,竟能如此不念旧情狠心决绝,谁敢轻易得到他谁敢轻易辜负他·陆临第二次呕血,发生在他们出逃五日之后。
官道上布满了精兵,周崇慕始终陷入昏迷,朝中主事全赖丞相李序一人,却不是他一人能全权决定,所有的追捕圣旨都由丞相草拟,经由三省全部同意以后才能进行签发政令,昭告天下。
这样的情况下,效率自然低了很多,这才能给他们五日宽限·陆临始终强撑着不肯就医,远瓷不得已封了他几大- xue -位,免得再动真气,伤势更重···陆临在那场战争中伤了根本,他是军师,原本用不着亲上战场,甚至他只需要在后方好好分析周崇慕的用兵就好。
可陆临等不得·他杀了许多人,像是渴望杀光这些人,就能在战场上与周崇慕相逢,拼个你死我活··陆临这样不顾根本,真气四处流窜,常常是他使出十分力给对方,就有八分力还给了自己。
同为武者,远瓷明白陆临越发苍白的脸色背后意味着什么··而他明白,却更明白自己没有立场说,也不应该说··远瓷这一生就是活得太过明白·他知道自己心仪陆临,也知道自己与陆临永远是两条路上的人,哪怕陆临来了秦国,他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陆临也始终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所做的一切,对陆临来说都不过是旁人、陌路人罢了··远瓷没想到自己封了陆临的- xue -位,他竟然还能呕血,伸手一探,陆临的脉象已经杂乱无章,虚弱至极。
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陆临就会命丧于此·远瓷不再顾及宗如意的想法,强行带着陆临进了村镇借宿··为了便于躲避巡查,宗如意扮作男装,好在她习武出身,男装扮相也不显得有女子的娇弱之态,并不违和。
他们已进入蛮夷和南楚的交界地带,边民混住,倒没有那么多人在意他们·远瓷要了三间房,请宗如意暂时看顾陆临,自己则飞快地去街上买了药··远瓷的心砰砰直跳。
尽管他活得这样明白,一直都知晓陆临无论何时,哪怕此刻,心中仍然只有周崇慕一人,他还是不想错失这次机会··这可能是他离陆临最近的一次了··如果,如果我医好了他,让他感激我一次也好。
远瓷想··他们又在小店里住了五日,听说宫里的皇帝醒过来了,并且不再追捕刺客,下令沿线的士兵不必再搜捕··宗如意有些悻悻,抱怨道陆临的一剑竟没让周崇慕死了,当真枉为东一大师的弟子。
陆临淡淡道:“朝中众臣皆在,他虽无子嗣,南楚皇室宗亲却不少·先时他御驾亲征,亲自统帅的一批军队已成国之精锐·妄想他死了就能吞并南楚,未免想的也太简单了。”
陆临不愿提周崇慕的名字,全以“他”来代替,分析得却很透彻··宗如意讪讪地笑了,说:“未曾完成皇兄交付的任务,我担心皇兄责罚罢了。”
陆临嗤笑:“你皇兄总是如此,想必他也是听人所说,受人指使吧·我若是你皇兄,司玄子如此大才,只该供奉着才是,说你皇兄耳根软,偏生听不进司玄子的话,说他耳根硬,怎的旁人说两句,他就心动。”
“司玄子已是兴贤侯,我皇兄怎么对他不满了”宗如意辩驳道··“公主何须与我争辩·有没有架空司玄子,公主亦是饱读兵法的,难道还看不出吗”·宗如意还想争辩,远瓷开口打断了,他给陆临端来药,说:“身体不好就不要思虑过重,好好养伤才是。”
陆临将药一饮而尽,擦擦嘴,说:“我活着已是了无生趣,不过熬日子罢了,能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又有什么分别·”·陆临这样说,远瓷更不敢问他日后有何打算。
周崇慕既已撤了兵,再想出楚国就没那么难,甚至都不必再借道蛮夷··远瓷想更换路线,又怕中了周崇慕的埋伏,陆临摆摆手,说:“你们早日回秦国去吧,他若是想抓,也不过是针对我一人而已,我不想拖累你们,明日大家分道扬镳吧。”
宗如意扬扬眉毛,说:“陆公子说这话,远瓷可要伤心死了·我可不信陆公子看不出来,远瓷这一路如何殷勤·”·陆临避而不谈,只说:“明日上官道可直通孤绝山,最多一个月,就能进入北秦。”
“再待一些时日吧,我传信给北秦,请人在两国国境处接公主回国,我陪你疗伤·”远瓷说··陆临摆摆手,说:“不用管我,我也不能再跟你们同行。”
他语气怅惘,毫无生气:“眼下我只有孤身一人,反倒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想再拖累任何人,这天地广阔,我随缘走走·”·远瓷劝不动他,又做不来强迫他随自己同行的事情,左右权衡,将自己贴身的骨哨解下来交给陆临:“这是我猎的第一头狼,做了这只骨哨,这些年我一直戴在身上,若有一日`你遇险遇难,吹一声,我就能感应到。
我会来带你走的·”·陆临听他这样说,低低笑了两声,远瓷有些难为情,“你别不信,它真的很灵,我希望你别同我见外·”·陆临接过收下,他不欲拂了远瓷好意,这一别也许永远无法再见到,远瓷如此执着,他推拒不得,可他清楚,远瓷也清楚,他不会吹响这只骨哨。
说到底,留个死物做个念想罢了··陆临养了几日,精神头稍好,他准备趁半夜偷偷离开·月色如水,陆临绕到客栈后院,双手刚碰到客栈破败的小门,身后就响起了远瓷的声音:“阿临。”
陆临顿了顿,他低下头继续去开扣着的小门··“阿临·”远瓷几步走到陆临身后,陆临比他矮一些,低着头,远瓷克制不住地从背后抱住他,“别走,或者,我跟你一起走。”
陆临知道自己挣不开远瓷,他只叹了口气,说:“天大地大,你何苦巴巴的求着我这个将死之人·”·“我喜欢你·”远瓷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这句话,但真正说出来了,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我喜欢你,从你小时候我就喜欢你,我们比剑,我输给了你,后来你来到北秦,我又见到了你·可你不记得我了,这没关系,你看,眼下,就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陆临摇摇头,笑了一声:“人活几十年,痛苦的事情太多,我记- xing -实在不敢太好·公子放手吧,我不走就是了,随你回秦国·”·当初陆临那一剑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秦国的本意是想借助陆临,搅乱周崇慕的军心,好让秦国有可乘之机,可没想到陆临如此狠心,竟然给了周崇慕一剑。
这大大出乎了秦国预料,他们只能跟着改变策略,策划了孤绝北谷边民骚乱·顾澜初生牛犊,主动请旨去了北边镇守,预想的乱没有引起,反倒大大竖起了顾澜的名头来。
·算起来秦国也并没有输掉什么,只是白白折腾这么一场,怎么看都让人不爽快·当时逃离京城尽管匆忙,宗如意那边却早就做好了万全打算,将金银细软兑成银票,免得不便携带。
陆临这一路两手空空,吃穿用度全赖远瓷和宗如意提供,原本那一晚只是哄一哄远瓷,陪他再走一段就分道扬镳,谁知一路人情越欠越多,倒是不能随意离开了··奇霭山是南楚境内一座低山丘陵。
山如其名,胜在雾霭重重,浮云蔽日,由此成为名山大观··奇霭山在东北处与孤绝山交界,中间形成一道狭长- shi -润的盆地,远瓷担心陆临伤势,一路走走停停,规划路线的时候也都选择一些风景宜人的地方落脚。
此刻已经入冬,他们这一晚选在奇霭山脚下投宿,奇霭山风光独特,往来游人如织,山下早已建成暂住落脚的旅店,他们一路同行这么久,宗如意也与陆临打成一片··宗如意本人并不难相处,当时刁难陆临不过是受人吩咐,身为皇室宗族,这是她的使命。
抛开这些使命,宗如意博览群书,有远见卓识,也有洒脱姿态,一路奔波跋涉,她也不嫌苦累·倒让陆临很是佩服··奇霭山景色优美,哪怕是冬日亦有不少人纷至沓来,旅店大堂极为热闹。
“你们听说了吗圣上明年开春下旨选秀了·”·“哟,这可奇了,圣上登基十多年,从未应允过选秀之事,莫非是前几个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便想通了”·“选秀是女儿家的幸事,春闱是男儿家的幸事,我看明年又是选秀又是春闱,倒是一片欣欣向荣之势啊”·宗如意小心翼翼瞧了瞧陆临的脸色,陆临不为所动,只低头吃饭,他自离开京城以来,胃口一直不好,此刻却吃得很快,那边人还在热烈地讨论选秀,陆临的一碗白饭已经见底了。
他擦擦嘴,说:“山上景色甚好,要去看看吗”·“去,现在就去·”远瓷怕他心中不爽快,立刻扔下筷子说:“山上风大,先去房里添件衣服。”
陆临换了衣服,先前吃饭的那群人已散了,远瓷站在大堂里等他,宗如意原本想着,陆临与远瓷出门散步,自己插在中间尴尬,便不去了·陆临要出门时,却扭头说:“外边景致真的很好,公子一同来吧。”
为了免去麻烦,宗如意一直扮作男装,陆临平时不是执拗的- xing -格,更不会多次劝说,宗如意觉得奇怪,末了点点头,说:“那就一起出去逛逛吧·”·奇霭山名不虚传,风光果真四时不同,陆临体弱,走到半途就感到吃力,可主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总不能让远瓷和宗如意扫兴,便准备咬牙前行。
远瓷心细,看陆临气喘不畅,主动蹲下来,说:“山路艰险,我背你吧·”·陆临的嘴紧紧地抿着,他摇摇头,还没开口拒绝,就被宗如意使坏推到了远瓷身上,宗如意说:“别磨磨蹭蹭的了,我看天也快要黑了,咱们下山吧。
路不好走,你若磕了碰了,咱们一路不是更难,还是让远瓷背着你吧·”·下山不比上山,尤其是冬日,霜寒露重,很是难行·远瓷却将陆临背的很稳。
陆临比他想象中还要瘦,他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轻飘飘的,远瓷觉得自己如果不把陆临搂紧一些,他就会随时消失··陆临乖巧地伏在远瓷背上,小时候周崇慕也常常背他,还会颠一颠,来判断陆临有没有长肉。
陆临不是容易长肉的体质,养了二十几年才被周崇慕养出来的几斤肉,统统都还给了周崇慕·陆临闭上了眼睛·选秀纳妃,那也很好,从此以后他将会有满室莺燕,会有许多孩子,会像所有合格的皇帝一样,坐拥万里江山,也坐拥美人在怀。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却看到旅店的位置火光冲天,远瓷立刻紧张起来,紧紧地搂着陆临,陆临小声说:“放我下来吧·”·远瓷缓缓转过头来,说:“你猜到了,是吗”·陆临双脚踩在地上,才有一点点安全感,他笑了笑,说:“宗一恒一计不成,反倒白白折腾一场,放在世人眼中,岂不又是秦国君主无能。
身为秦君属臣,你们二人办事不力,反倒让国君羞耻,是该让他动手了·”·宗如意倒退一步,满面惊慌:“怎么可能我父亲可是摄政王他怎么敢得罪我的父亲”·陆临摆摆手:“公主难道还不清楚,自摄政王选了你远嫁那一日起,他就已经同宗一恒站在一条船上。
摄政王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敢断言摄政王与宗一恒达成的交易,不过此地已离秦国属地不远,公主要万分小心了·”·宗如意到底是个有胆识的,她的惊慌失措只在那一瞬间,很快就回过神来,恨恨道:“没死在楚国皇帝手里,要死在自己兄长手里,真是笑话若是再有下一次,我倒要同他们会会,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要我- xing -命”·陆临低声笑了,“公主不必着急,有了第一次,想来第二次第三次也不会远,且等着吧。”
之后果真又来了几次暗杀··因着当日在奇霭山放火,他们便再没回过山下客栈,放火的人没寻到他们的尸身,自然不肯收手,三个人同不知数量的杀手在奇霭山你追我赶,绕了整整半个月。
若非远瓷反应灵敏,陆临神机妙算,宗如意气势过人,他们早不知在路上死了几回·宗如意在某次暗杀后留了活口,十成十的秦国人,她一刀了结了那人- xing -命,从此不再心存幻想。
陆临的境况越发不好,山上寒气重,陆临根本受不得长时间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必须要尽快走出奇霭山了··可奇霭山,奇就奇在雾霭重重,终年不散,更何况是冬日时节。
他们靠着雾霭躲过几次明枪暗箭,可这雾霭也会使陆临寒气侵体,彻底成为拖累··他们三人寻了处山洞,怕引来杀手,不敢点火,只能彼此凑近了些取暖。
陆临被夹在中间,给远瓷和宗如意分析线路:“奇霭山有名门大师游历,前朝时也曾作为皇家游览胜地,山中一定有屋舍,只是雾大,我们没能找到·”·陆临的声音很轻,太- shi -太冷,他感觉自己有些发热,他强撑起精神继续说:“这边是南坡,背- yin -,景观众多却不宜居住,我猜我们得翻过山头,去北坡,北坡和孤绝山连接,坡度和缓,下边有城镇州府,楚国……楚国暂时还不想杀我们,比在山里躲躲藏藏安全。”
·眼下他们无法再按原路下山,陆临说的法子是唯一的办法,远瓷和宗如意对视一眼,咬牙说:“好,那我们翻过奇霭山,去山下·”·奇霭山越往上,雾气就越大,他们的脚程因此变得很慢。
陆临强撑精神朝前走,快到山顶时,陆临实在撑不住了,他这些日子殚精竭虑,精神高度紧张,已经耗尽了力气,哪怕远瓷搀着,也还是不能阻止他瘫软在地上··山顶近在眼前,远瓷不能再停,只能匆忙背起陆临,艰难跋涉之后抵达山顶,却又看见了一路与他们交手的杀手。
远瓷再神武,毕竟身上背着陆临,难以长时间招架,他从没觉得死亡离他这样近过,他受了伤,或许是问到了血腥气,陆临悠悠转醒··“放我下来·”陆临哑声说。
“你们先停,我……我去交涉·”·比起死在这里,陆临或许真的有办法,但这几乎等于要让陆临以身犯险,远瓷自然不肯·陆临并没有给远瓷犹豫的时机,总之远瓷已经受伤,体力不支,陆临强行运功施力,远瓷防备不及,松手让陆临落地。
“陆临你做什么”宗如意正与几个杀手胶着,无暇分心,她刚刚问出一句,陆临就已走到杀手面前··大概是见他如此孱弱,几个杀手并不将他放在眼里,纷纷停了进攻的动作,摆出防御的架势瞧着他。
陆临摆摆手,说:“放他们走,我跟你们谈·”几个杀手对他这一要求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作,陆临继续说:“你们是国君派来的是吗平时怎么跟国君传信告诉国君,林鹭愿意用自己的- xing -命换远瓷和公主的- xing -命,将活着的林鹭交还给楚国,岂不比大家都死在荒郊野岭强我虽体弱,却并不是不能一战,你们若觉得自己有能耐打败东一大师的弟子,尽管来试。
大家都是聪明人,外出执行任务罢了,何必丧命更何况你们已有许多兄弟命丧于此了,你们会有选择,国君必定也会有所选择·”·几个杀手对视一眼,收了剑,飞速地消失在茫茫云雾中。
远瓷受了伤,已是强弩之末,杀手一走,他便立刻卸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质问陆临:“你疯了千辛万苦带你走到这里,不是让你回去送命的”·陆临笑了,他脸色苍白,笑起来有种病态虚弱的美感,“南楚已经撤兵不再搜捕我们,我方才不过诓他们的,借了他们不了解南楚情势的弱点,又拿出师父的名号压人一头。”
他蹲下给远瓷查看伤势,随手撕了点布头给他暂时包扎止血,刚准备收手去看宗如意的情况,远瓷就拉住了他的手腕,“我是不是很没用·”远瓷问他。
“我真的很没用,我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有了实力,有了名气,就能有资格与你并肩·可你永远也看不到我·这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刻了,我们命悬一线,还得靠你来牺牲自己换取机会。”
陆临低下头,说:“既然知道是换来的机会,还是快些走吧,免得那群杀手半途反应过来,到时谁也救不了咱们了·”·宗如意嗤笑一声,撑着剑站起来,说:“你方才孤身涉险,倒真是有情有义的。
我总以为你这一路行将就木,不想活了·”·“闲来无事的时候总觉得或者也没什么意思了·可真当到了刚才那种时刻,却又不想那么没有尊严的死了。”
陆临说··“那你跳崖就很有尊严吗”宗如意又问··陆临习惯了宗如意的讲话方式,并不觉得在揭伤疤,只平平静静回答道:“已无期待,也无念想,那时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死过一次,再想死第二次,却没那么容易·人的决心往往是一鼓作气呀·”·听着陆临和宗如意一路死啊活啊,换做平时,远瓷必定会开口阻止,不许他们信口胡说,此刻却并未打断,只一路默默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远瓷才开口道:“眼下我们体力都不足以支撑着再继续走下去,不如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养一阵子吧·否则这幅样子,永远都要走到半道就被截杀·”·陆临没有意见,宗如意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仿佛已下定决心,“既然我的亲生父亲都能出卖我,那我在哪里落脚又有什么区别呢歇一段时间吧。
这段时间我也累了·”·孤绝北谷五城中的北宁府是孤绝北谷并入南楚后新建的州府,级别在原本州府之上,统率五城官务·前些时日州府来了位新长官,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新官倒不像其他做官的,下发了几条政令,都是利国利民的大计,把五城百姓弄得分外好奇。
不过这些都与陆临无关,远瓷在北宁城租赁了一套宅院·因是边城,租金低廉,院子倒是干净利索,略微打扫就能入住·再有一段时间就要过冬至,孤绝北谷与南楚气候千差万别,倒是分外寒冷,远瓷尤其怕陆临受寒,给他烧的炭火就更多了。
连宗如意都时不时要来他的房间里暖和··远瓷的打算是过完这个冬天,至少要过完年再动身,至于去哪儿却没决定·宗如意咬牙发誓不再回秦国,陆临身似浮萍,远瓷四海为家,竟都没个主意。
最后还是陆临轻飘飘说,如果没主意,就先在北宁城待着吧,反正这里也收拾得像个家了··远瓷被陆临口中的“家”惊了一下,忙不迭同意了陆临的说法。
他很惊喜·他总能感觉到陆临出事以后,家的观念变得很淡薄·能让陆临觉得北宁城有“家”的样子,让远瓷放下剑一生一世平凡庸碌地留在这里他也愿意。
人总是这样,当梦想离自己千里万里的时候,那就只是远在天边的梦想,仍旧还是要低下头过眼下的日子·可若是梦想就在自己手边,那就怎么也不能放开了··又过了一个月,进了腊月,就要开始准备过年的事情。
远瓷想让陆临过个好年,就在北宁城里请了两个帮佣,在家里准备过年的事情··陆临养了一段时间,精神头儿好了些,他的身体已经伤到根本,陆临竭尽全力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让他静养,别再更掏空自己的底子。
北宁城的冬日会下雪,陆临是南方人,雪见得少,很是稀罕,可身体不好,只能窝在屋子里拥着暖炉眼巴巴瞧着窗外·宗如意怕他没趣,便时常找他来读书写字··陆临原本写得一手好字,可他现在体弱,腕力不足,原本兴致勃勃想写几幅春联,一下笔却又控制不住力气,只能撒手让宗如意去写了。
·宗如意的字大气潇洒,一点不似出自女流之辈,他拿起看了看,说:“这幅字可以贴在门口了,很是好看·”·宗如意将笔墨纸砚收拾好,说:“能让公子夸一次人不容易,我看这字不能挂在门口,得裱起来让我珍藏呢”·到了过年那一日,陆临的身体还是那副样子,他倒也习惯了。
年夜饭很是丰盛,陆临没什么胃口,却不欲扫兴,兴致勃勃和他们吃了一阵,甚至喝了两杯酒··许是他得意忘形了,还没等到睡下,他就开始发热,烧得远瓷的心也跟着慌乱起来。
逢年过节,药铺都不再开张,又是深更半夜,远瓷连抓药都没地方去·到了半夜,陆临烧的竟越发严重起来,他嘴唇干裂,面色潮红,情况看着很是不好··这样烧下去总不是办法,远瓷思来想去,终于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北宁城前些日子刚刚落了场雪,他原本想着在屋外吹阵冷风,再回到房内抱着陆临降温·宗如意却坚决不同意,眼下他们三人唯有远瓷能时时出门打探消息,若是他也病倒,境况岂不更难。
便打发他去没有生火的厨房待着,宗如意自己出门去给陆临寻药··远瓷在厨房发了会儿呆,他突然很怕,怕陆临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也怕陆临醒过来,用那双眼睛既好看又绝情的眼睛看着他。
陆临看起来像是活不久了,他变得非常脆弱,这条生命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哪怕他活下来,远瓷也非常清楚,陆临早晚都会离开他··一直坐到他也冷得发抖了,才回到房里。
陆临还半梦半醒地昏睡着,远瓷的手冻得通红,他颤巍巍地掀开棉被的一角,躺了进去··他带着一身寒气,陆临几乎是立刻就朝他蹭过去·远瓷搂紧了陆临。
北宁城不算大,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在守岁,宗如意走了一圈,并没有开门的药铺·宗如意叹一口气,总不能让陆临烧一整夜,便想着再转一圈,实在没办法,就只好打扰药铺开门做生意了。
这是顾澜在孤绝北谷过的第一个年,他来这里不过几个月,手中过的事情都是前期遗留问题,趁着过年也不敢懈怠,带着下属在城中巡查··宗如意便是在此刻遇见顾澜的。
先前她在后宫,顾澜在前朝,一个是别国公主,一个是籍籍无名刚有点起色的小官,二人从未见面,并不相识·顾澜见着年节下还有人在街上闲逛,难免上心,便喊住了宗如意。
有州府长官坐镇,便不愁大过年的得罪药铺,宗如意顺利的抓到了药·顾澜身为父母官,既已揽了这件事,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便说要同宗如意一道去家里瞧瞧病患。
宗如意没得拒绝·顾澜如此热心,她若是断然拒绝,反而会让人疑心,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再生波澜,略以思索,便带着人往家去了··陆临的烧略微降下来一点。
他整个人缠在远瓷的身上,远瓷动也不敢动一下,只怕抬抬胳膊都能让陆临惊醒··宗如意带着顾澜进门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抓好的药已经拿去让手下的人煎了,房内只有陆临、远瓷、宗如意、顾澜四人。
偏生互相认识的两个里,还有一个沉沉地睡着··顾澜几乎要认不出陆临了,陆临看起来甚至比当初重伤的陛下还要奄奄一息··顾澜请旨来孤绝五城的时候,周崇慕刚醒不久,那时北秦频频南下骚扰南楚,总是不痛不痒地试探几下,闹得边关不得安生。
那时需得一位得力之人,朝中人人都怕君命垂危,草率离开京城,赶不及朝中变故,失了满门荣华富贵··唯有顾澜不怕,他孑然一身,又雄心壮志,他感念周崇慕当日破格提携,自请北上。
临走前周崇慕特意召见了他·那一剑让他流了太多血,可他的神色看起来比从前要- yin -郁得多,唯有看见顾澜,才像看见一点期盼·他让顾澜一定记得回来。
顾澜此刻终于懂得,什么叫做“并不是很像”,什么又叫做“一定要回来”·原来很相像的那个,已经不会再回去了·陆临这一病就病到了过完年。
北宁城的日子还在慢悠悠地过,顾澜也没有再来过·顾澜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诡异之处,远瓷就未曾将这件事与陆临提起,连带着将他如何帮陆临保密也瞒了下来。
过完年没几日,北宁城就有大户人家开始遴选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儿,闹得整个城中适龄的姑娘都跃跃欲试··先前定下的开春选秀被提前到春节过后,作为周崇慕登基以来第一次选秀,这次办得极为郑重。
内务府将南楚十二州分为四个地区,每个地区派出资历深厚的内侍宫女先做第一遍基本筛选,选中的会在一个月后进入京城做进一步筛选··周崇慕正值盛年,传闻他睿智且英俊,又有赫赫战功,若是能成为他后宫里的一份子,算是不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事情。
陆临出不了门,却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些·内务府的人已到了北宁城,若是哪家姑娘过了初选,便要喜气洋洋放一通炮仗,春节虽已过完,可北宁城中依然时时有炮仗声噼啪响起,丝毫不比春节逊色。
陆临不再像从前那样会时时梦见以前的事情,他睡得时日久,却不再做梦·有时他自己醒过来,都会觉得方才并不是睡了一觉,而是昏迷过去了··这头办着选秀,那头已开始了春闱,一时间京城里才子佳人蜂拥而至,当时传闻京城红袖飘香、百家争鸣,连许多未曾参加这两项活动的普通百姓也日日围观,南楚繁华丝毫不受半分影响。
周崇慕似乎真的不再追究陆临,只专心做他的勤勉君王·这次选秀收获颇丰,他空荡荡的后宫变得热闹起来,尽管后位仍然空缺,可鲜妍娇嫩的女子们纷纷涌入皇城,终于使寂寥多年的后宫莺飞草长春意盎然。
奇的是北秦那边的人也停下了动作,宗如意亦有自己的心腹,她来南楚之前只带了远瓷一人,当时摄政王与秦君同她保证,南楚不过去去就还,只要探出陆临是否活着、眼下状况如何就算任务完成。
宗如意便花重金请远瓷做她贴身护卫来到南楚·她当时想的很合理也很简单,远瓷是江湖剑客,不受南楚或北秦制约,行动起来要比她自己手下的心腹自如··谁知人心不足,他们知晓陆临失忆后,便又起了更多心思。
宗如意甚至因此与远瓷多次发生龃龉,最终他们三人叛逃,宗如意自己却面临被父兄联手诛杀的境地··她留在北秦的心腹,当时一来方便消息传递,二来也可作保,免得在南楚全军覆没,自己身边无人可用。
·就是这群留在北秦的心腹,却成了宗如意最后获取生机的机会·在北宁城待得时日久了,她感觉到身边危机四伏的状况已渐渐趋于平缓,试探着联系留在北秦的心腹,那边的回答是摄政王与陛下已商议收手。
·商议收手,却不代表宗如意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到秦国,她越想越是恨得牙痒,再次通过密信让自己的心腹秘密来北宁城,不要惊动摄政王·她不似远瓷和陆临,她有自己的血统,有自幼接受的严苛教导,若要回秦国,决不能做贼似的回去,有自己的人在身边,她才有自己的底气。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算起来他们已在北宁城中住了小半年,比之先前奔波流离的日子,难免在北宁城生出许多眷恋之情,亦生出些许懈怠··宗如意便是孤身一人上街的时候被人掳去的。
刚开始被掳走的时候,陆临和远瓷都未曾发现有哪里不对,直到入了夜,宗如意仍然没有回家,陆临才猛然意识到宗如意应该是出事了··掳走宗如意的人在门缝里夹了封信,说是要拿纹银千两赎回宗如意,否则便要她- xing -命。
陆临略一思索便觉得事情蹊跷,绝不是普通盗匪·北宁城秩序井然,寻常小偷小摸都少见,更遑论活生生绑走一个人·山贼马帮更做不出写信要赎金这样文绉绉的事情来。
他们自住进北宁城以来,一向低调本分,除非宗如意当真如此倒霉,才被掳走··这样想过,陆临便同远瓷商量,劫走宗如意的绝非寻常人,只怕送了赎金反而会全军覆没,不如由他带着一部分银票去同劫匪交易,由自己换回宗如意。
陆临要以身犯险,远瓷当然不会同意··时间不等人,陆临约莫能揣测出掳走宗如意的人里少不了南楚势力插手,可又不能完全断定这就是周崇慕的主意··他说不出个必须要由自己去换宗如意的理由,面对远瓷的再三阻挠,便破罐子破摔,让远瓷自己想个万全之策,将宗如意救出来。
陆临离开京城以后从不曾发过脾气·他这样冷冷地将难题丢给远瓷,远瓷倒从中看出一点陆临从前的脾- xing -·一来一回地,心中就有些怵他··可他到底没那么容易被陆临说动,只说千两纹银不是拿不出,不需要陆临折腾这一场也能救回宗如意。
陆临没办法,只能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半真半假地说与远瓷·他告诉远瓷,依照自己对周崇慕的了解,这件事应当是出自他的主意,目的根本不在宗如意,而在他··“我刺伤他,他当然不会放过我,绑走公主不过是为引蛇出洞罢了,总之我逃不开,为何要让公主替我受过”陆临说。
“那你也不能这样将计就计顺从了他的心思”远瓷气急“陆临,我们千辛万苦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再让你回去的难道他还能追你到天涯海角不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陆临轻飘飘地开口道·“当初我联合秦齐,最终仍一败涂地被他带回楚国,你是剑客,我是臣子,我们终究都不是他们那些居高望远的层级·我们可以离间国家,发动战争,可我们改变不了他们这些人骨血里崇尚利益的那一部分。”
陆临有些悲哀地笑了:“你能带我去哪儿呢又有哪一个君王,舍得得罪另一个君王,去收留一个臣子呢收留他的代价天下无人不知,谁能担得起一场战争以后的骂名”·————————————————————·接下来就是疯狂洒狗血的情节了·解释一下这一章 陆临提出这个主意其实是猜到了 宗如意被绑架少不了周崇慕出力·他觉得周崇慕不会放过自己 与其牵扯宗如意受折磨 不如自己主动让周崇慕抓回去好好出气·但是他没想到这是周崇慕和秦国联合起来下了个套 就像丞相说的 宗如意叛逃 让周崇慕丢了脸面·周崇慕顾及名声 不会亲自动手处理宗如意 就卖秦国一个好 反正秦国君主也想杀了宗如意·所以这一章是秦国君主和周崇慕都心满意足 一个让想死的人死了 一个让想抓回去的人抓回去了·陆临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过他跑到哪里都会被抓回来就是了 只是时间问题·北宁城南郊有一大片森林,因紧邻孤绝山,这片森林长势繁茂,朝上看去,虽是在春日,仍然一派苍翠之景。
森林中有一条曲折小路,由此可以直接上山,已被前人用青石板铺好·陆临和远瓷拾阶而上,很顺利地找到了绑匪信中所说的地点··陆临按劫匪信中要求,吹了声口哨,很快就有人带着五花大绑的宗如意来到他们面前。
陆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绑匪,虽然蒙面,但露出的眼睛及颧骨部分,皮肤粗糙泛红,像常年经受风吹日晒··北宁城地处河谷地区,气候- shi -润温和,再往南走,南楚因水泽丰富,滋养生灵,故而南楚人大多肤白,像这样黝黑且泛红的皮肤,看着应当是北秦人。
陆临按下心思,向绑匪大致说明来意,绑匪答应的比预期更痛快,一把将宗如意推向远瓷,又一把将陆临扯到绑匪群中,将他用绳索缚紧··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带半点犹豫停顿,远瓷按下心中焦灼,伸手拿掉了堵在宗如意口中的一团布。
宗如意大口呼吸,终于缓过气来,她哭叫着说:“别让陆临走秦国楚国联手……”·她话还没说完,就瞪大双眼,看向了自己的腹部。
开了刃的利剑将她捅了个对穿,鲜血喷涌而出·宗如意的半句话不会再有机会说出口了,她倒在了地上··劫匪像是任务完成一般,几个人拉着被绑的陆临朝后退,几个人制住了远瓷,随后,树林里走出另几个人。
是顾澜和李序··陆临看到他们,突然低声笑了,“为了捉我回去,竟然还要劳丞相大人大驾,真是让我十分过意不去·顾大人也一起来的吗”·李序自矜身份,并不与陆临讲话,反倒是顾澜仍然谦和有礼:“公子不知道么本官便是北宁城父母官。
除夕那日公子生病,本官还有幸探望了公子·”·远瓷瞪大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时来探病的父母官,竟然会是陆临的旧相识,看这样子,陆临与这旧相识仿佛还十分硝烟弥漫。
·陆临也反应过来了,顾澜除夕之日就已知道自己在北宁城·顾澜是周崇慕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此刻都能与李序并肩同行,可见周崇慕给予他多大的权力,又有多么信任他。
那顾澜必定在除夕见过陆临以后,就立刻回禀了周崇慕··周崇慕竟然能忍到将手头的选秀和科举都一一处理完,才腾出手来料理他·从这一点来看,周崇慕不愧是一名兢兢业业的勤勉君王。
国家大事重于泰山,天崩地裂也要放在后边··可笑他还曾以为周崇慕当真已经不想再同他计较,还以为周崇慕真的不再搜捕他,想来他一直在螳螂捕蝉、自欺欺人忘记身后的黄雀罢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悲哀了,陆临仍然在笑:“那倒是缘分·”他朝宗如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若是捉拿我回京,我无话可说,只是公主重伤,且放她一条生路吧。”
李序重重地哼了一声,叱骂道:“难为你们一丘之貉,自己前途未卜,还能分出心思替旁人求情·宗如意入京便心怀不轨,陛下容忍她已不是一次两次。
她逃出京城让陛下丢了多大的颜面,死不足惜·陛下仁厚,不与她计较,只是要杀她的并不是陛下,你还是多管管自己吧带走”·架着陆临的几个人将他带往树林外。
远瓷眼睁睁看着陆临被带走,猛地突破桎梏,朝陆临的方向追去··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痛苦的呜咽·先前围着远瓷的劫匪并没有追赶远瓷,他们留在原地,一人在宗如意身上补了一刀。
远瓷仓促回头,看见眼前惨象,愣在了原地·他只愣了这一瞬间,便再也赶不上陆临的脚步了··那几名劫匪收了刀,四散分流而去,只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唯有宗如意痛苦地伸手,她气若游丝,一张口就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别……别追他……你去秦国·”宗如意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摸索,取出一枚玉雕佛像,鲜血已渗进佛像里,她艰难地将玉交给远瓷:“这里面有,有我的,私印……”·宗如意说不下去,她强撑着喘了几口气,说:“去秦国……去秦国……”·闻名北秦的摄政王幼女死在了一群劫匪手中,恐怕宗如意自己也从没想过竟会是这个下场,她呲目欲裂,死不瞑目。
她到死都在执着于回到秦国··远瓷将佛像收好,良久,才用颤抖的双手将宗如意的尸体抱起来·她死的难看,身后事更难看,唯有远瓷一人亲手埋了她。
远瓷剪了一绺宗如意被鲜血浸泡过的头发,飞速离开了北宁城,朝北秦赶去··——————————————————————·陆临自被带走后,片刻不停,直接坐上了马车沿官道离开。
李序没叫人给他松绑,反而用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陆临既不知时辰,也不晓得方向·一路快马加鞭,李序亦不曾叫人给他送些吃食,陆临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
不过他也无心在乎这些··他甚至都不太关心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还能怎样,难道周崇慕会大发慈悲一刀了结了他吗·陆临太了解周崇慕了,周崇慕绝不会的。
他会像凌迟一样,缓慢地,一点一点的折磨他··也不知在路上走了多久,总之陆临昏昏沉沉,总算熬到了京城·到了京城以后,李序一路将他送回了宫中。
周崇慕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在宫门口接应的老嬷嬷··李序与老嬷嬷交代了几句,大抵是人已平安带到,接下来就按陛下的意思办云云·嬷嬷十分恭谨地应了。
好在李序终于在进宫前给陆临松绑,摘了一路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陆临才得以看清嬷嬷的样貌·这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老宫人了,她面色冷淡,看着极为冷酷严苛,看见陆临盯着她也没什么反应,只冷冰冰说:“看够了吗看够了咱们就走吧。”
陆临没问他们要去哪儿,他估摸着这老嬷嬷绝不会松口告诉他,索- xing -也就不愿白费力气再问一次··陆临从没在南楚的皇城中走过这么久的路·也不知看似千篇一律的皇城中,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殿阁亭台。
不知走了多远,带路的老嬷嬷终于停了,她转头说:“咱们到了·陛下特意吩咐了,公子目无法纪,行刺天子,陛下不予追究,只吩咐公子既然不懂规矩,就在掖庭好好学学规矩再送回锦华殿去。”
掖庭是训导宫女宦官的地方,也负责为选秀入宫的嫔妃进行礼仪教导·陆临刺伤周崇慕,若按楚国律法来讲,理应交由刑部处置,可周崇慕却将他送到掖庭,分明将他看做后宫中的一份子,看起来宽厚,实则最能拿捏到陆临的痛脚。
陆临从前最恨旁人说他以身侍君,让掖庭处置他,反倒是羞辱他了··可那是从前的陆临,现在的陆临已经不再计较这些了,能活下去已经如此困难,谁还能再计较一些虚名呢·不过陆临还是太过小看了周崇慕对他的恨意。
陆临进了掖庭,便被送进了暴室·暴室逼仄闷热,四周墙壁不设窗,通连的一排屋舍只有一道小门出入,室内毫不通风·陆临刚一进去,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还有漂浮在暴室空气中布匹的味道,以及被羁押在此的宫人们劳作时汗水的味道。
七七八八混杂在一起,熏得陆临头昏脑涨··老嬷嬷扭头扯扯嘴角,仿佛是个笑容,或许是不常笑,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僵硬·她说:“公子且跟上吧,陛下心疼您,没把您跟这群贱坯子放一起呢。”
她带陆临进了最里边的一间房·这间房虽与前面的房间连成一体,却又十分不同·这是暴室最后一间房,在墙壁的一边开了门,整个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很大的床。
床正对着的是窗子,开的很大,也很低·暴室的墙修得本就低矮,寻常人等路过这间房,稍一低头就能将房中情景看个一清二楚··陆临先前还不明白房间为何要这样布置,老嬷嬷将他带到,便朝外喊道:“人已带来了,你们这群懒惯了的小畜生呢”·几个身材高大的宫女应声进来,老嬷嬷抬抬下巴,说:“伺候公子,把衣裳脱了吧。”
·陆临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慌,他朝后退了一步,问:“为何要脱衣服”·老嬷嬷不欲与他废话,朝几个宫女使了个眼色,便转过了身。
这几名宫女比寻常女子高得多,体型自然也十分魁梧健壮,陆临已经病弱至及,又经舟车劳顿,哪里是她们的对手,几乎立刻就被扒了个干干净净··他被按在房内唯一的床榻上,几个宫女用绳索把他的四肢紧紧地与床头床尾捆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后,几名宫女安分地退到一边,老嬷嬷便又转向陆临··她打量着赤`裸的陆临,丝毫不觉得羞耻,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这一路老嬷嬷一直面无表情,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诡异的、激动的微笑,“老奴在暴室里伺候过三朝后宫,男子还是头一回呢。”
陆临闭上了眼睛··他早就听说过宫里太过压抑沉闷,许多宫人在宫里憋一辈子,早就憋成了变态·他们年纪越大,越是狠辣,手里有的是折腾人的法子,绝不会让你死,却能让你生不如死。
在皇城这样的地方,你不折磨别人,就要被别人折磨·陆临没想到自己也能尝一尝这样的滋味儿··陆临全身已不剩几斤肉,全都被先前从北宁城回到京城的一路上勒出纵横丑陋的痕迹。
老嬷嬷粗糙的手指拂过陆临身上的勒痕,摇了摇头,说:“真难看·”·她抬头吩咐宫女:“去把东西拿来·”·宫女们再进来的时候,一人手中拖着一个托盘,陆临被绑着,看不见托盘里装了什么,他极为恐慌,却动弹不得。
老嬷嬷选了一盒油膏,一点一点涂在陆临身上,一边涂一边絮叨:“公子这年纪,做娈童已不成了,身上再留下这伤啊疤啊,真是难看死了·这药膏祛伤最是有效,自老奴进暴室时,老奴的师傅就在用。
不知有多少犯了错在这儿待过的主子娘娘是靠这药膏重现肌肤光滑的,真是个宝贝·”·陆临全身发颤,一阵一阵地齿冷·虽然他不知道这群宫女都拿来了什么,但他有种预感,这每一个托盘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会用在他的身上。
或许这些东西都用过一遍了,周崇慕就能让他去死了吧·陆临想··陆临一直被捆着躺在床上,老嬷嬷给他涂了两次药,身上的勒痕已经完全褪了··老嬷嬷对这个成果十分满意,她兴致勃勃地换了一个托盘,这次放在床头,陆临看了个清清楚楚。
托盘里放了一排玉势,自小到大整齐排列·陆临惊恐地想闭紧腿,被老嬷嬷身后的宫女毫不留情地按住,另一个宫女立刻朝他挥了一鞭子,厉声喝道:“不许乱动”·老嬷嬷原本笑着,瞧见陆临想挣扎,便收了脸上的笑容,选了个大小适中的玉势强行挤进了陆临的后`xue。
未经润滑,陆临哪里能受得住这样的折磨,只吞了个头他就痛得脸色惨白·那玉势通体冰凉,打磨地圆润光滑,嬷嬷是个老手,不知有多少人受过她的调教,她有的是办法治住陆临。
她并不强行将玉势往陆临身体里送,只停了手上的动作,居高临下地对陆临说:“公子吞不下去,那便这样吧·这样的玉势,公子日日都要用下边含着,您身份不同,不用像外边那群人一样做些粗活,在这儿躺着就好,只一样,公子千万别让这角先生出来了,否则这一日的罪就白受了。”
她说完,也不管陆临如何,起身便走·整个房间里瞬间就只剩下陆临一人··陆临不敢乱动,他下边痛的快要裂开·被陌生人往下`体里塞入玉势的奇耻大辱已经完全被疼痛掩盖过去,他紧紧咬着下唇,额头上渐渐冒出汗来。
陆临真的后悔了,他知道周崇慕不会放过他,却没想过周崇慕会这样羞辱他折磨他,若早知道跟着李序回京城会遭到周崇慕这样的羞辱,当真不如在北宁城的时候死了算了。
可老嬷嬷没有给陆临死的机会,她去而复返,给陆临的嘴里塞了个木质口塞,将机括扣在他的脑后··陆临动弹不得,又不能开口说话,眼泪混着口水流到了床褥上,老嬷嬷最见不得人哭,不顾陆临下`身干涩,强行将玉势推进他的身体里。
鲜血顺着腿根流了下来,陆临痛苦地哀嚎一声··他的下半身已经痛得麻木了,只能感觉到鲜血一点点往下流,流到膝窝处的时候,会有点痒··“进了暴室,公子便别再太拿乔,今日算让公子长个记- xing -,以后日日都要受一遍,公子想日日流血吗”老嬷嬷见陆临不再挣扎动弹,终于伸手取出了玉势,给陆临上了些药。
那药冰凉滋润,送进体内却一阵一阵地燥热,陆临含着口塞无法言语,只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嬷嬷·老嬷嬷脸上的皱纹堆起来,笑眯眯说:“这是宫里最好的药了,太医院都未必有这等好东西,公子上了这药,体内燥热瘙痒是正常的,多用几次,就能弥补男子甬道干涩的缺陷,要少受许多罪呢”·那药化在陆临体内,却比撕裂的疼痛更难忍,陆临熬地涕泪横流,等陆临口中的口塞终于被取出,他气若游丝地说:“让我死吧,你们让我死吧。”
老嬷嬷拍拍陆临的脸颊,说:“公子这可是痴心妄想了·您是陛下特意嘱咐了送来学规矩的,您的命若是在掖庭没了,整个掖庭上下都得给您陪葬·您也怜惜怜惜我们做下人的,下人的命也是命呐。”
她又露出那种诡异的微笑,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更何况陛下有旨,您就是死了也得救回来,该学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自您来了,掖庭里日日备着千年山参万年灵芝,您还是安心在这儿待着吧。”
陆临绝望地转过了头··那嬷嬷先前说的并不是在糊弄陆临,他果然整日整日的都要含着那玉势,除却第一日未经润滑,之后的每一天都会用先前他用过的药膏涂在玉势上,送入体内以后又胀又痒,偏偏他一直被绑着,根本无法为自己缓解,不过几天,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后`xue开始分泌出- shi -润的体液,弄得下`身黏黏糊糊一片。
这比眼下的羞辱更让陆临惊恐,周崇慕得偿所愿,一定要让他变成一个依靠奇- yín -巧技活下来的变态,眼下已经初见成效了··这样绑了陆临几日,陆临已没办法再想着死啊活啊的事情,他毕竟是个年轻男子,身体的欲`望得不到排解,日日难受得要疯掉。
·老嬷嬷总算舍得为他松绑,给他换了条比之前长的链子绑在脚踝上,让陆临可以下床随意活动,却又不能离开这间房··陆临被几个宫女按在窗台前,掰开了他的臀缝。
陆临这几日并没吃过什么具有实质作用能饱腹的食物,浑身软绵绵使不上一点力气,被那几个身高体壮的宫女按着,一点也挣扎不开··另几个宫女呈上了托盘,陆临看见那一堆灌肠的用具就吓得脸色发白,老嬷嬷却不管这些,她自顾自撑开陆临一直粉`嫩- shi -润的- xue -`口,开始给他灌肠。
陆临小腹坠痛,意识也一阵一阵地微弱,昏迷前听见老嬷嬷心满意足地说:“公子先前没试过,恐怕受不住,先含小半个时辰吧,往后可不能偷懒·”·哪有以后,哪还有什么以后,若是眼下就这么死了,或许也就不用受这种折磨了。
陆临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在了窗边··陆临被带走已经半个月了,远瓷揣摩他应当已经被带回京城·这些日子他昼夜奔波不敢停歇,只怕哪一日就听见南楚传来消息说陆临死了,有时夜里假寐一会儿,都能梦见陆临的死讯。
远瓷在进入北秦领地的第十日遇见了宗如意的下属·他们去南楚之前,陆临曾见过其中一两人,那一两人自然也见过他·但远瓷不敢轻举妄动,他估摸不准这些人是不是仍然忠于宗如意,只能假意在半道的店家歇脚,等那边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到了夜间,果然有人扣响了远瓷的房门,远瓷开门以后,赫然便是白天遇见的宗如意下属·为首的是宗如意在秦国时的贴身侍女半雪,半雪带着一群人,一进门便跪在了远瓷脚边,“我等已知公主遇害,还请远瓷公子为公主报仇”·远瓷心中警惕起来,他退后半步,反问道:“公主如何出事我不过一介剑客,何来报仇之言”·半雪落下泪来,说:“公主前些日子传信过来,让我们去北宁府寻她,我们刚出京城便被盯上,为了甩开身后的人,我带人在秦国绕了一大圈,谁知十日前那群人突然撤离,不再跟着我们,当时我心中便觉得自己中计,今日见到公子,唯有公子一人,想来公主必定蒙难。
冒昧打搅,请公子务必为公主复仇,我等愿唯公子马首是瞻”·半雪说完,带着身后一群人重重地给远瓷磕了三个头·远瓷并未急着答话。
他将半雪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如果半雪所说是真,那必定是宗如意的属下中混进了叛徒,才会被人用声东击西之计延误行程··如果下属中混进了叛徒,远瓷看了看这群跪在他脚边的人,那他又要如何分辨出叛徒呢或许叛徒就在这群人当中。
思索片刻,远瓷叹了口气,“你们先起来吧·”他伸手扶起了半雪,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你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远瓷问道。
“没有,收到公主密信后,有人不愿来,因此我们内部先将这些人处决了·”·远瓷点点头,沉吟一会儿,道:“公主的确已经出事,她去前反复嘱托我务必回到秦国,想来就是要让我与你们会合,眼下既已会合,公主可有交代你们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半雪咬紧下唇,缓慢地摇摇头,她身后有人开口道:“有的。
公主曾秘密来信,让我们取她私章,号令公主封邑下的私兵·”·远瓷只知从前宗如意格外受宠,她在秦国的待遇也远超普通公主的规格,万万不曾想过她有私兵。
在自己封邑属地豢养私兵,还能凭借私章号令,难怪宗一恒远远地将宗如意打发到南楚,事情不成就要下死手··远瓷很快收回思绪,诧异道:“是么公主竟有私章还要号令私兵我竟从不知道。”
开口那人说:“公主私兵豢养在公主府内,除却公主和公主私章,不受训于任何人,也难怪公子不知道了·”·半雪猛然回头,死死地盯住了开口说话的那人。
那人自觉多言,闭上了嘴··远瓷假装不查,开口问道:“如今公主香消玉殒,我已将她入土为安,怎能让公主再告知私章下落呢这可如何是好”·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提议道:“不如再返回北宁府,打扰公主入土,搜寻一下私章下落吧。”
又有人冷哼道:“我看远瓷公子道貌岸然,定是你偷走公主私章,又从我们口中套话想毁我大秦基业”·远瓷微微一笑,冲半雪道:“人已替你挖出来了,如何揪出漏网之鱼,如何处置这些人,你自己决定吧,别脏了我的地方。”
半雪点头应允,将人带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半雪带着剩下的人再次进了远瓷的房间·“公子,已处理干净了·”半雪说··“处理干净了,那便走吧,我们去京城。”
北秦平昌九年三月,远瓷经象地、鹿地,号令如意公主私兵八千,借为如意公主发丧之由,扣响北秦京师大门··北秦的三月末正是风沙最大的时候,远瓷率领的大军并未在京畿驻扎,而是顶着风沙候在城门前。
摄政王府上的小厮来了一个又一个,一开始趾高气扬,被远瓷扣了几个,再来的人便一脸苦瓜相,求饶着道:“公子饶密王上有令,重甲武装不得进京,要……要卸甲下马才成。”
远瓷不为所动,也不曾下令让兵马扎营,这样在外吹着狂风,京城近在眼前却不得一入,不仅让身后士兵觉得悲壮,亦让围观百姓感叹··在不明就里的百姓看来,宗如意在秦国素有盛名,当初她远嫁楚国,不到一年的时间便香消玉殒,眼下她魂归故里,却被拦在城门外,实在是让人心寒。
迫于压力,在城门前耗了整整一日后,终于在夕阳西下之时浩浩荡荡进驻京师··远瓷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很想回头望一眼,可身后八千人拥簇着他向前,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停下来的机会。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路,可他知道这是他应该走的路·如果事成,这将是他最有可能与周崇慕平等竞争陆临的机会··陆临曾经离他那样近,却最终与他擦肩而过失之交臂,远瓷不敢想陆临在南楚会怎样,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不想再沉默着站在陆临身后··当夜,远瓷挟持了摄政王··摄政王宗峥鸣,年轻时也曾力率众军、权倾一时,乃至于宗一恒登基后都要仰他鼻息·如今英雄迟暮,他也不过是日渐衰老的普通人,会有偏颇有私心,会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半雪已告知远瓷,他们所打探到的消息是,摄政王宠爱宗如意,也承认宗如意是他所有子女中最为聪慧,脾气秉- xing -最像他的,却每每遗憾宗如意是个女子,偌大家业倘若她来继承,将来还是会拱手送给外人。
宗如意是个自己有主意的,在政见上渐渐有许多跟摄政王不同的地方,摄政王越发力不从心,觉得无法归束宗如意,若是他百年之后,宗如意必定与秦君发生龃龉,到时一家上下全都要被她拖累。
摄政王与秦君交换的条件是宗如意远嫁,摄政王爵位由长子继承,秦国一日不覆,摄政王爵位就一日不可废,从他这一代到子孙万代,都要顶着摄政王的名头··远瓷冷笑,子孙万代,怕是从今日起,连自己这一代都要保不住了。
陆临渐渐地就有些分不清时日了,他从进了暴室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暴室做苦工的人还能在每日放饭的时间走到饭堂,陆临却没这个机会··老嬷嬷要他后庭与肠道保持清洁,每日只能吃一些流食,陆临身子极其虚弱,却也体验到老嬷嬷果真不是在编瞎话,掖庭真的时刻供着补气的药材,给他吊着一口气。
那一日陆临灌肠后晕过去,便是被强行灌了碗老参汤,硬生生让他清醒着熬过小半个时辰,再排解出来··陆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自己还要过多久,听老嬷嬷话里的意思,日后还会将他送回锦华殿。
送回去做什么呢,林鹭死了,陆临也快活不长了··他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环境里苦苦熬着,有时候想咬舌也好,绝食也罢,活着受辱倒不如一死了之·可他又舍不得去死。
他活下来这样不容易,若是自行了断,先前的苦岂不是白受了··老嬷嬷日日都能有新鲜的法子来折磨陆临,陆临已不再挣扎了·甚至在他一次次被按在窗前强迫灌肠,听见路过窗边的奴婢议论最近掖庭伙食改善,是因为周崇慕后宫中的嫔妃接连有孕,令他龙颜大悦,连下边做奴婢的也跟着沾光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心里没有反应,下半身也没有反应·或许是玉势和药的刺激太强烈,嬷嬷后来又总是用- jing -环束缚着他不许他释放,时间一长,陆临的下边就没有反应了。
他对此看得很淡,总之周崇慕将他送到这里,也不过是想让他安安分分做一个供他泄欲的玩意儿罢了·陆临想,自己这样更满足周崇慕的要求了,他无须再有自己的欲`望,只要好好满足周崇慕就够了。
陆临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就被放出去·老嬷嬷端着托盘进来说是最后一日的时候,陆临甚至在想,是不是周崇慕的妃嫔们都有孕了,这才将他放出去··可陆临也没那么容易出去的。
老嬷嬷的托盘里放着两枚银环,她将银环的环扣在蜡烛的火苗上反复烧了烧,陆临又被一丝`不挂地捆在了床上,老嬷嬷吹了吹银环,对着陆临的乳首猛地穿了过去··陆临防备不及,痛得叫也叫不出来,眼睁睁看着老嬷嬷从托盘上取出了另一个银环。
周崇慕竟能想出穿环的主意,他竟然要他穿环·陆临咬紧牙关,眼泪和汗水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南楚礼乐繁荣,民风开放,除非是大户人家买回来的下人,签了终身的卖身契,否则连下人都不能随意处置,黥面这种刑法也只对罪大恶极之人施行。
陆临曾经听说过南风馆里的小倌,为了讨客人欢心,会穿这样的环,满足客人的凌虐欲··尽管如此,愿意这样做的小倌还是少之又少,这毕竟是终身的痕迹,若是有朝一日赎身,连改头换面都会因为这个痕迹而缩手缩脚。
他满脑子混沌痛苦,第二个环穿进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哪怕周崇慕今日放他出去,他也永远走不出去了··他不是林鹭,也不再是陆临,他只是被周崇慕打上私人标记的所有物罢了,就像养心殿里的桌椅要在宫里的库房登记,他与那些死物已经没有区别。
陆临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锦华殿里·锦华殿还是从前的装饰,身边伺候的宫女却换了一个,她年纪小,面皮也薄,站在床帏前小声问要不要帮陆临起身··陆临说不必,只给他拿衣服过来就好。
小宫女声音更小了,慢吞吞说:“公子伤口未愈,前几天送回锦华殿的时候来回折腾,伤口便受风烧了起来,昨儿半夜才退烧,所以现在还,还不能穿衣服·”·陆临下意识想忘了自己身上的痕迹,被这样一提醒便忍不住低头看了看。
他胸口上先前简单的银环已经被取掉,换成了更为精致华丽的环扣,因为镶嵌宝石,重量增加,坠得两个个乳首红肿·两个环扣经两条银链相连,绕过下`体,在会- yin -处合成一体,连着一枚略小一些的肛塞塞进他的后`xue。
后`xue又分出另一条银链,在肩膀处分为两个·整个银链在腰上绕了一圈,从后背扣到前胸,把陆临整个人用银链束缚起来··陆临不想再看第二眼,恹恹地躺下,说:“那不必了,你退下吧,我再睡一会儿。”
小宫女磨磨蹭蹭,小声说:“陛下说夜里会来,让您准备着·”·陆临愣了,这么快就要见到周崇慕了吗末了又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送回锦华殿,可不是就要见到周崇慕了。
他翻了个身,说:“不用了,我时刻都准备着·”·陆临觉浅,隐隐约约便觉得有人进来,正坐在床榻上看他·他知道是周崇慕来了,除了周崇慕,谁敢这样盯着他看呢。
周崇慕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陆临了·他比从前看着更瘦了些,闭着眼睛也能看出一副薄情面孔··陆临的眼睛很大,这双眼睛睁开,显得天真纯情,闭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勾出一个很迷人的弧度。
只有周崇慕知道,他盯着你看的时候,究竟有多无情··陆临的肩膀露在外面,暴室不仅调教人,也滋养人,陆临被他们用药伺候地肌肤白`皙,连肩膀都白嫩无比。
猛的一看,只当他是金尊玉贵的富家少爷,一点也瞧不出他在外漂泊了大半年··周崇慕掀开被角,掐了掐陆临还肿着的乳尖,穿过乳尖的环扣也跟着动了起来,坠在上面的宝石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在陆临的乳首上。
·陆临吃痛,装睡也装不下去,泄出一声呻吟··周崇慕收回了手,站起身整整衣袍,说:“既然醒了就起来吧,后边备好了水,去洗好了再过来·”·陆临裹着被子坐起来,他盯着周崇慕看了一会儿,见周崇慕并没有叫人给他拿衣服的意思,也没有转身出去的意思,心下了然周崇慕就是想要让他赤身裸`体地去后边。
陆临将脚伸出被子,踩着鞋以后便掀开被子朝后边走·从周崇慕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银质的肛塞在他臀缝里若隐若现,连带着两条银链也随着走动而滑动··陆临泡在水里,他好像没有发现周崇慕有什么变化。
或者他已经不记得从前的周崇慕是什么样了·从周崇慕将他捉回来那一日开始,周崇慕就是一个脱胎换骨的、真正的君王··陆临洗完澡出来,周崇慕已换了衣服躺在床榻上。
见他过来,便抬抬下巴,说:“过来·”·一边说着,周崇慕一边拉着陆临的胳膊,将他扯进自己怀里,搂住了他的腰·周崇慕按着了陆临腰上的银链,陆临便激烈地抖了一下,朝远离周崇慕的位置缩了缩。
周崇慕被他躲了一下,有些不爽快,“有什么可躲的你在秦国的摄政王面前也躲吗”·陆临懵懂地抬起头,重复道:“摄政王”·“哦,你还不知道吧,远瓷带着八千兵马回了秦国,倒逼宗一恒,宗一恒权衡形势,罢了老摄政王,眼下他已是秦国炙手可热的新摄政王了。”
周崇慕戏谑地盯着陆临··陆临不知该如何回答,周崇慕便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按在自己的腿间,说:“怕你只顾着摄政王,忘了朕,先舔舔回味一下,免得待会儿肏你的时候,喊错了名字。”
陆临被他按得抬不起头,迫不得已用牙齿一点一点褪掉周崇慕的裤子,周崇慕的龙根弹出来,打在陆临的鼻尖上·陆临稍微离远了一点,盯着那粗壮膻腥的玩意儿看。
周崇慕由着他看,脚尖却绕到陆临后边,踩了踩他的臀瓣,肛塞进去了些,陆临吃痛,朝前一扑,正对上了周崇慕的龙根··他闭上眼睛张开了嘴,周崇慕立刻捅了进去。
陆临从前没做过这些,周崇慕教他的时候倒还算耐心·可周崇慕那玩意儿实在太大,陆临吞咽地十分辛苦,周崇慕又总让他全部含进去,陆临被龟`头顶弄地频频干呕,周崇慕反倒借着唾液的润滑,捅到更深的地方。
陆临觉得荒唐,他与远瓷并没有过什么,反倒是他含在嘴里的周崇慕的东西,进入过许多后妃的身体里,还给了他们孕育孩子的机会··周崇慕抓着陆临的头发在他嘴里顶弄了一会儿,将自己抽出来,把陆临按倒在床榻上。
他的手探到陆临的后`xue,取出了肛塞··肛塞在陆临身体里停留的时间太长,取出的时候带出一片黏腻的- yín -液,周崇慕沾了一点放在陆临嘴里搅弄,陆临乖顺地舔舐干净,他先前一言不发,唯有此刻提出要求:“让我转过去吧。”
周崇慕不置可否,盯着他看了两眼,陆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补充道:“这样方便进去·”·于是他就被翻了过来,陆临跪趴在床榻上,腰身塌陷后臀翘起,脑袋埋在被褥里,这姿势看起来像条狗在求欢,陆临却心甘情愿。
他方才舔了周崇慕那么久,周崇慕硬得吓人,而他毫无反应,若是待会儿周崇慕进去了,被周崇慕发现他的下`身仍然没有反应,又不知要如何,倒不如不让他看见··大家就当做野兽吧,做人还要有那么多的感情,实在辛苦。
陆临的肠道温暖- shi -润,又不像从前那样干涩难行,周崇慕一挺身进去,便舒爽地叹了口气·他的手探到陆临胸前,揉`捏着乳首把玩着乳环,大开大合地动了起来。
陆临被他顶弄地直往前趴,很快就撑不住倒在了床上,周崇慕掐着他的腰,让他的后臀高高撅起,方便周崇慕进出,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将龙精- she -进了陆临的身体里。
陆临早就承受不住趴在床榻上,周崇慕- she -过以后,心里又泛起一点难得的温情·他将陆临翻过来,擦了擦他的脸颊,然后抱他去后边沐浴··因为没有力气,陆临一直窝在周崇慕的怀里,任他一边洗,一边揉`捏陆临的乳尖。
周崇慕对乳环十分满意,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信陆临不会再逃跑··他给陆临洗完擦干,准备抱他回床上睡下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前的一场- xing -`事,仿佛有哪里不对。
陆临赤身裸`体地缩在他的臂弯里任他抱着,因为瘦得厉害,他一个成年男子居然也没有多少重量··周崇慕的视线放在了陆临一直蛰伏的一团软肉上·那里好像从来没硬起来过。
周崇慕对这个认知感到难以言喻的愤怒,他大步流星地回了殿内,将陆临扔在了床榻上,陆临被摔得腰酸背痛,整个人都要散架,人也清醒了许多··他撑着坐起来,看见周崇慕面色- yin -沉地弯下腰,烛光燃得很亮,周崇慕的- yin -影打在他的脸上,他从周崇慕眼里看到了愤恨。
周崇慕一把捏住陆临的下巴,恶狠狠地说:“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朕好你连假装一下都不可以吗”·陆临被他弄得喘不上气来,眼泪很快就涌到眼眶,他不知道周崇慕为什么突然暴怒,只能暗自乞求这阵风暴能够快点过去。
周崇慕看着陆临这幅不说话只卖可怜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还能怎么样又要被陆临的可怜相蒙蔽了吗然后再被他反应过来以后扔在原地·他松开了手。
极其疲惫地说:“算了,你睡吧·”·陆临莫名其妙经受一阵风暴,又莫名其妙地度过了这阵风暴,早已精疲力尽,得了周崇慕的话,如逢大赦,赶紧躺下缩在墙角睡下。
周崇慕盯着陆临马上要嵌进墙壁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熄了烛火,在床榻另一边睡下了··两人时隔这么久再一次睡在一张床上,中间却空出几乎整张床的位置,再也没有从前黏腻的亲近。
即便这样也很好,周崇慕心想·无论如何,他又是我的了,他又回到了我身边,他只能待在我身边···身边传来陆临的呼吸·他几乎是沾到枕头就昏睡过去。
陆临没有心思去想自己这一晚被周崇慕如何折磨,周崇慕的一言一行又有什么意义,体力透支,精力也完全跟不上,他再次陷入半睡半昏迷的状态中··陆临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那个小丫鬟在伺候,他乳首上的伤口并未完全痊愈,被周崇慕揉了一整夜,肿的更厉害,越发不能碰了,自然穿不了衣服。
小丫鬟见他醒来,许是因为他全身上下不着寸缕,非常尴尬,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小声说:“公子醒了,奴婢服侍公子起来吧·”·陆临见不得她这畏首畏尾的样子,也不愿她见到自己满身的痕迹,挥挥手说:“不用了,你下去吧,我自己来。”
小丫鬟闻言,将头埋得更低了,“那……那烦请公子快些,彤史女官已在外等候多时了,她说公子若是再不起,便要亲自过来喊您起来·”·陆临诧异回头:“彤史”·“陛下先前吩咐了,公子,公子……承恩后,都要行承恩礼记录在案,彤史女官一早就来了。”
小丫鬟觉得这话实在难以说出口,磨磨蹭蹭坑坑巴巴才算说完··陆临摇摇头,周崇慕总有比他想象中更多的办法来折磨他··彤史女官不苟言笑,推开内殿的门,瞧着像尊杀神。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赤`裸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的陆临,说:“今日吉时要过了,公子若再不下来行礼,按规矩就该罚了·”·陆临小时候听说宫里的女官大多是亡夫的寡妇,清心寡欲只按章办事,果然彤史女官瞧见陆临光溜溜下了床榻也不曾有任何反应。
“跪下·”彤史女官坐在上首,说··陆临不欲同她反抗,他便面无表情的跪了·彤史女官开始拿着册子念一段冗长的礼制,大意就是昨日是他承恩,今日便答谢陛下恩赐,她问的很详细,连陆临昨晚受了几次龙精都要细细记录在档。
末了要陆临磕三个头··陆临忍不住笑了笑,朝着彤史女官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彤史女官受了礼以后又说这礼节原该给皇后行,只是宫中没有皇后,只得她暂受了,又让陆临不要觉得她人微言轻便觉得折辱,若是日后宫里有了皇后,这礼是要全由她还给皇后的。
陆临觉得好笑,他并不在意这些,算是已经破罐子破摔,活着的每一日就在等着周崇慕还有什么能羞辱他的法子罢了··彤史女官走了以后,陆临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儿,懒懒地在床榻上躺了一天。
他身体虚,此时快要入夏,身上便一阵一阵地盗汗,睡得很不踏实··到了晚上要用膳的时候,陆临醒了,小宫女便让御膳房传膳·周崇慕在衣食用度上并不曾苛待陆临,膳房里一直备着,小宫女一边布菜一边说:“太医院还给公子备了药,正在小厨房里熬着,公子睡前还要喝药。”
陆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突然想起来,这小宫女照顾了自己几日,竟还不知道小宫女的名字,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宫女低头道:“奴婢眉渐。”
陆临问完这个问题,觉得实在无话可说,便闷头吃饭,他身体不好,胃口也不好,吃也吃不了两口,略尝了尝就挥手让眉渐把菜撤了··眉渐带着底下的宫人把桌子撤了,又回了内殿,瞧见陆临又躺回了床上。
眉渐想到周崇慕的吩咐,左思右想,还是走到他的床榻边开口道:“公子·”·“何事”·“今日延禧宫的娘娘说肚子里的皇子闹腾地厉害,让陛下去陪她了。”
陆临没什么反应,冷冷淡淡哦了一声··眉渐继续说:“延禧宫里住着陈昭仪,陈昭仪是第一个怀上陛下子嗣的娘娘,陛下说等娘娘生产了,不论男女,都要封她做淑妃。”
陆临还是没什么反应·眉渐又准备开口:“陈昭仪的父亲……”·陆临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眉渐,我并不曾问你陛下的行踪,你也不必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
除非锦华殿要换个人住,其他的事情我并不感兴趣,以后不要同我说这些了·”·眉渐猛地跪倒,“公子恕罪,不是奴婢偏要惹您不痛快,是陛下吩咐了,这些话务必要一五一十地告诉公子。”
陆临愣了一瞬,随即低头闷闷地笑了,他摆摆手,说:“罢了罢了,药好了吗”·他喝完药,时间尚还早,可陆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便又闷闷地睡下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好几年前他们互通心意的时候,周崇慕紧紧地拥抱着他,说:“阿临,我唯有你一个·”·陆临陷在甜蜜中无法自拔,不料周崇慕从他背后拿起匕首,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窝。
陆临猛地惊醒,他出了一身的汗,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来宗如意大婚前那一日,周崇慕写给他的那封信还在床边的小屉里··他伸手拉开小屉,信封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想来周崇慕并未发现这封信。
陆临把信取了出来,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终并没有打开这封信··没什么好再看的了··他像是毫无意识一样,一点一点把信撕碎·撕碎了却又突然反应过来,捧着一堆碎屑发了许久的呆,最终仍然不舍得扔掉,又放回了小屉里。
陆临觉得自己没出息,一整夜都在自我厌弃的矛盾中度过,精神倒是更差了··今日早朝是大朝会,周崇慕前一晚在陈昭仪那里歇下,陈昭仪能折腾,轮番使唤太医院和内务府,周崇慕懒得管她,由得她闹了一晚上的动静。
上早朝的时候他就觉得头痛,大朝会事多,周崇慕没心思听他们一一讨论,给朝臣扔了几个议题让他们在下边商量个结果,自己坐在上首养神··陆临回来有几个月了,周崇慕从他被送进皇宫那一日开始就没再去过后宫。
陈昭仪这是头一回撒娇卖痴劳动周崇慕大驾,喜滋滋地把自己看做是宫中嫔妃里的翘楚··陈昭仪的父亲是鸿胪寺卿,原先不过平凡的文官罢了,如今因女儿有孕,面上有光,在朝堂上也炙手可热起来。
周崇慕冷眼瞧着御座下的朝臣,文官兴盛武官衰弱,连他后宫里的妃嫔的出身也是如此·依照眼下这个局面,势必还是要打仗的,但受了陆临一剑以后,他真的有些力不从心。
·陆临那一剑没伤到他的- xing -命,却仍旧伤到了他的心肺,若不是他有自幼的底子养着,怕是真的要一命呜呼·饶是如此,周崇慕仍然卧床静躺了许久··他一直从秋天躺到冬天,胸口至今仍然有一个狰狞的伤口,可昨天夜里陆临背过身去,连看也没看一眼。
养伤的过程中周崇慕心灰不已·他下令李序将派出去搜捕的军队都收回来,李序气得暴跳如雷,当面扔下一句不成器便离开了皇宫··那时他是真的想过,要么就这样放手和陆临天各一方算了。
甚至连秦国派来说客洽谈合作,要联手除掉陆临一行都被他拒绝··秦国恼羞成怒,频频骚扰边境·周崇慕心力交瘁,北境是因陆临而得来,秦国不断侵扰,北境也不安分起来。
朝中并无可用之臣,武将原本就不多,能用的都安插在各个关节点·漫长的边境线,总不能只守着北边·这种时刻主动站出来自请镇守北境的顾澜,就显得格外识大体有担当。
周崇慕很能体谅他的心情·顾澜贸然被提拔,引得朝堂之上众人侧目,若短时间做不出一点功绩,必定招来闲言碎语,眼下北境是顾澜绝佳的机会,若是能把握住,那当顾澜再次回到朝堂之日,一定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想陆临走了,那也没什么,他还有得意臣子,还有忠肝义胆的心腹·他只是失去了一个背叛他的人而已,这没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总有人能接替他。
好几个月没有陆临的消息·周崇慕刻意放弃了对陆临的追查,以期待他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当中,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李序对他这个状况很满意,劝他经历过这件事总该死心,是该做个真正合格的君王了。
于是他下旨选秀,立志一切从头开始··直到顾澜递来奏章,除却汇报边境情况之外,轻飘飘提起一句:“臣于除夕夜当夜见到陆公子,与一男子同塌而眠。”
同塌而眠·顾澜的用词很委婉··周崇慕知道陆临睡觉是什么样的,他看着冷淡清高,实则幼稚又粘人·睡觉的时候会拼命往你怀里缩,还要人搂着一下一下地顺着,四肢都要缠着你。
他们小时候跟着东一大师,师父常常闭关,陆临最亲密的人就是他·他年纪比陆临大, 自然什么都要照顾着陆临··周崇慕亲手养成了陆临这样的小毛病,眼下却有另一个人能体会到陆临的稚气。
嫉妒心快要淹没了周崇慕·他原本以为陆临伤害了他,陆临的心也会痛,这样至少他们都无法忘怀对方·却没想到陆临如此狠心绝情,转身就投入他人怀抱。
周崇慕收到折子后,在养心殿发了一整日的呆,那男子是何人根本无需怀疑,远瓷一直对陆临又非分之想,又带着陆临远走高飞逃出生天·他想到陆临从前从没提起过远瓷是何人,远瓷跟着宗如意来了楚国,却一副对陆临势在必得痴情神往的样子。
那再往前呢陆临背叛他逃往秦国的时候,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同远瓷好了,之后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地带人回来,所以远瓷才千里迢迢追进楚国皇宫,又将人带走。
周崇慕不敢再想下去·他是君王,他比远瓷那种江湖剑客强千百倍,他若是想夺回陆临,远瓷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要让陆临后悔·这个想法支使着周崇慕迫不及待地提前了选秀的日程。
又迫不及待地接受了秦国的第二次游说··周崇慕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之前的事情已经无需再想·陆临又回到了他身边,而且再也没有离开他的能力·说他手腕残忍也好,说他自私冷酷也罢,这些他都不在意。
只要陆临留在他的身边··在陆临两次背叛他离开他的时间里,周崇慕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能放陆临走,也不能对陆临心软··“陛下·”礼部尚书张清广站了出来:“昨日秦国递来文书,摄政王加冠授爵,请各国派出使臣前去观礼。”
·周崇慕眯了眯眼睛,说:“新封一个摄政王,要天下人都去庆贺,口气不小啊”·朝中臣子消息一贯灵通,都知道这新摄政王是进过南楚后宫的,尽管出身卑微,手腕却厉害,据说连司玄子都投靠了他,否则也不会逼得秦王让他做了摄政王。
张清广出来打圆场,说:“陛下,眼下秦君与新摄政王对峙,司玄子投靠新摄政王,秦君不甚得民心,眼下处于劣势,观礼的主意想必来自秦君,要毁了新摄政王的口碑。”
周崇慕拿着折子扫了两眼,扔到一边:“有什么口碑可言这文书可是新摄政王亲笔所写,想来早就迫不及待,各位爱卿以为,派谁去这趟鸿门宴比较合适”·既已知是鸿门宴,群臣难免畏缩,面面相觑之时,周崇慕站起身,说:“不用犹豫害怕了,朕去,爱卿们都歇着吧。”
————————————————·李序曾教导过周崇慕许多次,君王胜在垂衣拱手而治,并非事必躬亲才算得上勤勉杰出,更劝周崇慕不必有这么强的掌控欲。
掌控欲,周崇慕并不觉得自己对朝政有过分的掌控欲,唯有面对陆临,他的掌控欲才会惊人,当初挂帅亲征是这样,如今两句话拍板决定去秦国也是这样··与陆临有关的一切事情,都会让周崇慕失去理智,尤其是发出邀请的这个人,周崇慕只要回想起“同塌而眠”这几个字,胸腔就被酸水苦水泡得满满当当,再装不下别的事情。
李序下了朝,又跟到了养心殿,他怒气冲冲地说:“陛下国家大事怎可意气用事如何能轻易扔下朝堂去秦国”·周崇慕并不发话,只让宫女给他换衣裳,李序便独自絮絮叨叨:“陛下可想过您亲自去会让天下人如何看待难道偌大一个楚国,连个使臣都挑不出吗更何况秦国摄政王曾入宫,也曾算做过您的臣子,您这岂不是打自己脸面,扬他人威风”·“宗一恒亲叔叔被八千私兵威胁就能交出府军军符,手底下的司玄子连夜叛变,把他老底掀地底`裤都不留,他都不嫌丢脸,朕有什么可嫌的”周崇慕换好了衣服,已不想多与李序废话,转身走了。
陆临前一晚睡得不好,脸色就不好,显得越发没有精神头儿·周崇慕来了锦华殿,瞧见他这幅蔫蔫的样子心中就来气,重重地咳了一声,陆临慌忙转过头来,看见周崇慕的脸色,又低下头。
·周崇慕却有些开心,陆临面色黯淡,或许是因为听说他昨日去看了陈昭仪呢若真是这样,那自己昨晚就没白忍陈昭仪一整夜的聒噪·周崇慕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地想。
他拉着陆临坐在自己腿上,手顺着陆临的领口探进去,暧昧地抚摸·陆临仍然不能适应这种狎昵之举,却又不敢躲,只好僵硬着身体任周崇慕调戏··周崇慕见他没有反应,自己也觉得无趣,收回手说正事:“想你的旧情人了吗想去看看他吗”·陆临聪慧,猜到周崇慕应该是误会了他和远瓷。
但他也并没有解释的打算,总归周崇慕并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也没必要再花费精力解释一通的必要·更何况他们眼下这个情势,也轮不到陆临来说话··他低头勉强笑了一下:“秦国千里路途,还是算了。”
“你不想见,朕可是非常想见,你旧情人的加冠礼邀请各国派人观礼,朕已决定亲自去秦国,你也一同去吧·”·陆临呼吸一滞,说:“陛下,千金之体坐不垂堂,这样……太冒险了。”
陆临一句劝阻抵得过李序一肚子怨气,周崇慕立刻改了主意,说:“行啊,那你说说谁去比较合适·”·陆临摸不准周崇慕到底是真的想让他推荐人选,还是又有想折腾他的主意,想了一下,试探地说:“陛下觉得……顾澜顾大人如何”·周崇慕笑了一声,道:“你倒是不计前嫌,并不在乎他上折子拆散了你和你的小情人”·陆临此刻能感觉到周崇慕并没有要折腾他的意思,解释道:“顾大人是北境诸府的一把手,北境距离秦国也近,免去舟车劳顿,也可以借此机会让顾大人在各国使臣面前露个脸,将来方便顾大人施展拳脚。”
周崇慕面色古怪,“你倒是为他打算地长远·”·陆临笑了笑:“陛下难得遇到用起来如此称心如意的臣子,如今外放出去,想必也是陛下一番苦心,是该好好历练,不负陛下期望才是。”
周崇慕突然黑了脸,将陆临扔在床上:“你有心思替别人多想,不如想想自己吧”·陆临的肩背痛得一阵麻木,眼前黑了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崇慕已经压在了他的身上。
陆临被扯得衣襟大敞,周崇慕面色- yin -沉,陆临觉得恐慌,却又躲不开他,被迫脱光了衣服·周崇慕取了他后`xue的肛塞,手指探进去搅弄,正想提枪上阵,内务府的女官却进了内殿,冷冰冰道:“陛下,陆公子已在彤史记档,此刻并未到时辰,白日不可宣- yín -,还请陛下克制。”
“滚出去”周崇慕正在兴头上,头也不回,扔了陆临床头的玉如意摆件··玉如意在地上滚了几滚,砸在那女官眼前,女官不为所动,道:“陛下,祖宗规矩不可违。”
周崇慕按了按太阳- xue -,终于从陆临身上起来,喘了口气,说:“好,好,好·彤史是吧,怎么消档,给朕消了·”·“回陛下,除非宫妃孕子,生病,离世,否则是不能消档的。”
那女官当真胆大极了,面对周崇慕如此情景也能冷静自持地同他讲道理,竟是丝毫不畏惧周崇慕的怒火··陆临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档穿好了衣服,他不明白周崇慕为何如此暴躁易怒,刚才还说的好好的,突然就发起脾气。
他想自己今日还是多嘴了,以后还是不要在周崇慕面前多说的好··周崇慕深吸一口气,说:“他病了,内伤尚未痊愈,有太医院的诊书,今日就给朕消了·”·内务府女官退下以后,周崇慕也没了精神,陆临受了惊吓,缩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崇慕走到床边,把他拉起来,让他在床上躺好,说:“你歇着吧。”
陆临不敢松口气,周崇慕疲惫地说:“不去秦国了,按你说的,让顾澜去·”·周崇慕回了养心殿,他在陆临面前总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不该是一个君王应该有的样子。
至少在陆临不该如此面色冷淡地同他分析顾澜的利弊的时候,忍不住火冒三丈··他怎么能这样,周崇慕只要想到陆临的表情,心中的邪火就直往上蹿。
陆临是不是根本不在意他对他的折磨,所以无论他对陆临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陆临都不放在心上,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吗·周崇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写了折子送到北宁府,让顾澜去北秦跑一趟。
写完折子以后天色尚早,周崇慕又开始思索怎么样才能唤起陆临对他的一点点关注··他已经这么恨陆临,陆临却一副满不在乎云淡风轻的样子,那他的恨算什么陆临就没有心的吗·周崇慕不能忍受只有自己在爱在恨的境况,哪怕是恨他,也不能让陆临眼里没有他。
哪怕贵为君王,周崇慕也不能免俗,前些日子他只想把陆临抓回来,现在他希望陆临心中有他,兴许日后,他又要想着陆临能像自己在乎他一样在乎自己··周崇慕屈起手指敲敲桌案,问身后的路喜:“连翘白薇姐妹俩关在哪儿”·路喜心头一凛,道:“陛下,眼下还在暗室关着呢。”
当初周崇慕受伤,陆临虽然顺利出逃,连翘和白薇却没那么幸运,当即就被捉拿,周崇慕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一直也没提起这姐妹俩··路喜听周崇慕这样问起来,心中揣测周崇慕终于要向这姐妹俩开刀了,果不其然,周崇慕说:“从暗室提出来吧,送到崇华殿去,每日在崇华殿受刑,让陆临去监刑。”
“陛下·”路喜斗胆开口,他跪在周崇慕面前替陆临求情:“陆公子先前一直是连翘和白薇照顾,对她们也格外宽厚,连翘和白薇的确犯下大错,可陆公子他体弱,见不得这些,若是……”·周崇慕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别磨磨蹭蹭地,若是什么,说完。”
路喜咬牙道:“若是因此受了刺激,怕是又要一病不起,陛下且念在陆公子身体的份儿上,给连翘白薇姐妹俩一个痛快吧·”·“呵呵·”周崇慕冷笑两声,“朕这皇帝做的,真是没什么威严,朕的枕边人,第一次害了朕的子民,第二次拿刀要朕- xing -命,朕的贴身内侍,偏帮着两个叛主的丫头讲话,他主子心口的伤可还在呢”··路喜额头紧贴地砖,颤巍巍道:“陛下,您且怜惜怜惜陆公子- xing -命吧,陆公子再禁不起折腾了。”
周崇慕对待自己的人一向亲厚,他皱皱眉,道:“路喜,你起来说话·陆临他给你发月例吗让你这么为他卖命讲话”·路喜站起身来,周崇慕笑了笑:“路喜,你自朕记事起便跟着朕了,难得替人讲话,既然你开口求情,朕卖你个面子。”
路喜感恩戴德,还没行礼,就听周崇慕冷冰冰地说:“那就让陆临两天去看一次吧·”他顿了顿,“至于你,路喜,你违逆圣意,自己去领二十鞭子,罚半年的月俸。
下去吧·”·路喜仓皇告退,叹一口气·陆临的状况实在不好,太医院那边日日送去的药材越来越多,更何况前几个月将他送进暴室,虚耗太多,怕是真的在熬日子了。
他是一路看着陆临和周崇慕长大的,要说内情,也比陆临和周崇慕知晓的多,他们做下人的,有些消息反倒是比上位者更灵通一些··他对两个人现在的状态格外叹惋,今日冒死劝谏,虽未曾因此殒命,却也知道周崇慕铁了心思要让陆临难过,哪怕是他倚仗老奴的身份也无可转圜。
路喜只希望在陆临尚且撑得住的时日,他们二人能够解开心中的疙瘩,可这样一个心愿,看起来竟也遥遥无期了··陆临仍旧被下旨日日都要去观刑·他没想到再看到连翘和白薇会是这样的场景。
比起她们犯的事,周崇慕让她们受的刑不算严苛,每日杖责二十,却要日日受刑··宫里杖责下手极重,受一次刑就要养小半个月,若是日日受刑,且身为宫女没有太医疗伤,几乎就是在一步一步让她们去死。
白薇实在是冤枉,她年纪小,并不知道连翘的主意,却因为她们是姐妹,又先后照顾过陆临而被株连,率先就承受不住了··陆临惨白着一张脸站在崇华殿的廊下看着院子里施刑,二十杖受完,两个人都奄奄一息被抬了下去,她们被安置在崇华殿后殿,陆临拿出一袋钱,交待眉渐务必去太医院抓些药。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在哪儿,周崇慕是铁了心要她们死的,也算杀鸡儆猴警告他,让他从此乖顺一些··可是眼下天气越来越热,如果不替她们诊治,那伤口很快就会溃烂,连个死相都难看至极。
已经够可怜了,死的时候至少也要体面一些··这也算是唇亡齿寒吧··陆临白日去观刑,夜里往往会做噩梦,周崇慕来了两次,见他整夜整夜被吓醒,便也不来了,独自歇在养心殿里。
连翘和白薇撑到了入伏,那时她们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好地方·命贱的丫鬟,死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的,行刑的人做完当日的工作,伸手探一探她们的呼吸,才派了人向周崇慕回禀。
陆临一直站在崇华殿的廊下,崇华殿自宗如意出宫后一直没人居住,此刻更是安静的不得了,连一丝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来传旨的正是受了鞭子以后刚刚痊愈的路喜,他叹一口气,道:“公子,陛下有旨,明日您可以不用来了,好好歇着吧。”
陆临点了点头,准备回宫,刚迈出一步,就在眉渐和路喜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陆临这一病,就没赶上宫里的大热闹··顾澜出使秦国,借此机会在三国使臣当中大放异彩,作为年轻一代的朝臣,丝毫没有在三国使臣当中落于下风。
这次会面对三个国家而言都是一次极为重要的见面,司玄子投身远瓷,叛逃以后甘居幕后,由远瓷居于人前·名动天下的林鹭已死,周崇慕终于又有了称心如意的得意臣子顾澜。
当世三才子的名号已名存实亡,少了另两个对手,齐国奕真终于得到展现自我的机会,开始发挥自己的作用··远瓷并不想把加封摄政王的事情闹得这样大,他当日进城后挟持宗如意的父亲,原本只是想为宗如意复仇,圆了她的心愿,他不过江湖剑客,对朝政大事并没有那样热衷,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远瓷当初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经由此事令宗一恒不敢再小看他,最多的便是迫于压力追封宗如意,再为了堵住他的嘴巴,给他个武将的名头··没想到因为宗一恒刚愎自用,司玄子终于忍无可忍,背叛了他。
司玄子的投奔使得陆临的计划完全改变,他不过是个导火索,背后全由司玄子指点·眼下朝廷分为两派,一派忠于宗一恒,另一派则跟随司玄子投靠了远瓷··如今远瓷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得他再回头的余地,司玄子虽有大才,为人却狭隘- yin -鸷,他当初一心为宗一恒做事,宗一恒却始终防着他一手,这让司玄子大为受挫,眼下在远瓷这里,既是心灰意冷,又立志不让宗一恒好过,闹得格外混乱。
·秦国内讧,受益的无非楚国齐国,连奕真也比从前容光焕发·他在加封礼上细细打量了顾澜这位楚国的后起之秀,心下已断定此人不比林鹭,便不同他针锋相对,将表现的机会交由顾澜。
顾澜在加封礼上不卑不亢,宗一恒居于上首,左首坐着一排自己手头的臣子,右首第一是远瓷,右首第二是顾澜,右首第三是奕真,在他们身后则是跟随而来的使团代表。
宗一恒为人桀骜记仇,典礼之上屡次挑衅,他不敢提宗如意,只当远瓷爱慕宗如意才为她做到这种地步,自然不敢去惹这杀神,便拿陆临说事,道:“上一回朕亲历如此盛大热闹的场合,还是林鹭投身于朕,可惜啊岁月如梭,一转眼竟过去这几年了。”
顾澜只轻飘飘一句:“林大人虽不在了,可北地还在秦国·北宁府自收归南楚后,臣不才,去年农、商两项都略有盈余,如今亦能充盈国库了·”·宗一恒的朝臣心领神会,七七八八地与顾澜讨教起治理北地的方略。
他的朝臣在朝中经营数年,全然不把年轻的顾澜放在眼里,只当他出身微末,见识粗陋,想要借此刁难他··北地之行开拓了他的眼界,让他不再拘束畏缩,丢掉了曾经出自小地方、出自世家门客的懦弱,在这样的场合当中也能侃侃而谈,又或许是因为周崇慕面对如此重要的一次会面,亲笔下旨由他出行的恩宠,顾澜整个人都因此焕发光彩。
加封礼过后,顾澜仍旧回了北宁府,他再有几个月就在北宁府待足一年,到时候一并回京述职··尽管顾澜并未回到京城,可他被广为称颂的才华与机敏还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这个当初名不见经传的门客,如今已成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曾见过顾澜的人又对他的相貌加以肯定,说他腹有诗书气自华,样貌也十分英俊潇洒·一时间他虽不在京城,却有无数媒人跃跃欲试,想要替他说一门亲事···周崇慕也对此大为褒奖,陆临一病不起,唯有这一件事能令他展怀。
他赏了顾澜宅院仆从,朱雀大街上的院落,比顾澜从前住过的董青知府邸还要靠近玄武大道,真正成了国之重臣··周崇慕每日都会去看看陆临·陆临病了,先前那些凉薄的冷淡的表情便都不存在,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一直昏迷,喝不进药,最终还是周崇慕一小口一小口含了,嘴对嘴地喂给他·陆临自然不知道这些,也感受不到周崇慕的温柔·他陷在一个又一个的梦境当中无法醒来,梦里的周崇慕忽而满口甜言蜜语,忽而冷酷粗暴,陆临在梦里也一惊一乍,眉头深深地皱起。
太医来给陆临瞧过,还是老一套说辞,身体亏空太多,底子已被掏空,唯有精心养着才行··周崇慕沉着脸听了,末了太医退下,他又抚摸着陆临的鬓发,想,只要陆临听话,他一定对他好。
可是转念回想起陆临面对他的时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又恨得牙痒痒··周崇慕也觉得自己疯了,面对着一直沉睡的陆临,他也能自己想起这么多事情,当真是没得救了。
陆临昏迷了好些日子才转醒,恰好醒来的时候周崇慕不在他身边,他想起昏迷前的事情,便招来眉渐,询问连翘和白薇二人的下落··眉渐支支吾吾,却耐不住陆临问一句喘一口气的艰难,道:“陛下让裹了个席子扔到乱葬岗去了。”
陆临闭了闭眼睛,舒了口气,那也罢了·寻常犯了错的宫人都是送到乱葬岗,陆临总害怕自己听到的是什么五马分尸碎尸万段之类的酷刑··他又拉了眉渐的衣袖,说:“我还有一些钱,你去找几个人,从乱葬岗寻了尸首,将她们入土了吧。”
眉渐原本就懦弱胆小,面对这样的要求如何敢应,当即便跪在陆临的床头不住地磕头,道:“公子饶了奴婢,这是掉脑袋的事情,奴婢不敢”·周崇慕进门,便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他从眉渐口中已猜到陆临想要做什么,方才他还在陆临醒过来的喜悦当中,此刻便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他沉着脸让眉渐下去,站在陆临的床边,问:“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多情”·陆临刚醒过来,反应还不是很快,并不很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周崇慕便又问:“你是不是只对朕这样冷酷”·他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克制不住地掐上了陆临的脖子··陆临丝毫不怀疑,周崇慕的双手掐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刻,是真的想让他死。
他放弃了挣扎,只睁着眼睛平静地望着周崇慕·他渐渐开始喘不过气来,却一直尽量保持得体的姿势,甚至不曾大口呼吸·周崇慕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慌,无力地松开了手。
他在等死,周崇慕恍然大悟·他对死的渴望甚至强过了求生的本能··“你可真绝情·”周崇慕背对着陆临,坐在床边,开口道··陆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背过身,朝被子里缩了缩。
长时间的静默中,周崇慕一直呆愣着望着殿内,日头正好,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进殿内,晒得久了,周崇慕觉得自己鼻头有些发酸·再开口竟然有些哽咽:“你是不是宁可去死,也不愿意待在我身边”·陆临觉得好笑,周崇慕把自己弄成如今这幅样子,他倒还先委屈上了他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周崇慕已经起了杀心,没必要再战战兢兢担心自己惹恼了他,干脆装睡。
周崇慕等不到陆临的回答,呆坐了许久,失魂落魄地走了·陆临不知道他到底是哭了还是没哭,只等人走了以后,又将眉渐唤进来,让她拿钱找人去把连翘和白薇埋了。
眉渐还是不敢,陆临便哄她道:“你也瞧见了,方才陛下进来的时候已听说我让你做什么,现在他走了,我还好端端地,他便是已经默许了,你去吧,我替你担着·”·眉渐低头嗫喏,好半天才道:“公子,不是奴婢推脱不做。
只是您已经昏睡了好些天,眼下天这样热,那尸身怕是早就找不回了·”·陆临的眸光瞬间黯淡了,他迟缓地点点头,说:“哦,那就算了·你去歇着吧。”
周崇慕走后好些天都没再来,陆临不被他折磨,状况又一点点好起来,已经能去外边逛逛··陆临没出过锦华殿,一来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走那么远,二来他也不想在外边的时候遇见周崇慕后宫的妃嫔。
这一日陆临在用膳的时候收到了一张纸条,纸条折在食盒的夹层中,陆临一眼瞧见,偷偷藏了起来·他原本胃口就不好,惦记着纸条的事情,就更吃不下,只动了两口就让撤了。
回到殿内,陆临悄悄地展开了纸条,字迹潦草,内容简单,只有两句话:“公子,今日丑时锦华殿后门见·送膳人非自己人,不可信·”·周崇慕曾将自己手头的暗卫分出一支交由陆临,这支暗卫同时遵从陆临和周崇慕两个人的号令,当初他们好的不分彼此,这个同时号令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作用,直到后来陆临叛逃秦国,因为并没有带走暗卫,便又被周崇慕收归回去。
但暗卫当中有一部分人深受陆临照拂,在陆临叛逃后甘愿投靠陆临,连翘便是其中之一·陆临先前失忆,并不记得这件事,直到之后连翘在太平馆内告诉陆临,陆临才回想起这支曾经交由自己号令的暗卫。
陆临小心地将纸条撕了处理掉·他决心去见一见这个写信的人··他自然想过这会不会是一场骗局,因为连翘和白薇死了,周崇慕有心将所有投靠他的人套出来。
可他并不在乎·大不了一死,陆临不怕死·但他心中仍存着那个万一,万一这真的是他手上的人,那他怎么能坐视不管··陆临睡眠原本就不好,心中有事,更加睡不着,睁着眼睛熬到了丑时,小心翼翼地去了锦华殿后门。
锦华殿有个小门,平日不怎么开,门栓都有些朽了·那边轻轻地扣了扣门环,陆临打开了小门··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从前跟过他的暗卫,另一个白发苍苍肩背佝偻,他缓慢地抬起头,陆临朝后退了一步,说:“您,您是管家”·老管家见到陆临便想哭,暗卫阻止了他,道:“时间不多,先同公子说正事。”
老管家便抹了抹眼角,让暗卫开口·暗卫拱手道:“公子,臣廷柯,不知公子是否还记得臣·”··陆临点点头,道:“记得·”·“公子当初救过臣的妻室,臣感恩戴德,去年听闻公子行刺陛下离开皇宫,总以为公子已经离开楚国,直到连翘受刑才得知公子又回了宫中。
听闻眼下公子被陛下刁难,几个属下如今处处受到掣肘,或许无法帮公子行事,只能助公子逃出宫中,不知公子可否愿意”·他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管家,对陆临说:“公子当初投奔秦国,家中一夜衰落,管家也几经转手贩卖,恰好卖至臣家中,若公子愿意离开皇宫,便让管家同您一起,日后也好照料您。”
陆临避而不答,沉默了一会儿,道:“管家,你在府上的时间比我的年纪还要大,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务必如实回答我·”·见管家点头,陆临便问:“母亲临走前告诉我,她一生缠绵病榻,是因为陛下下毒,是吗”·管家缓慢地点点头。
陆临便又问:“母亲说陛下下毒,是因为陛下发现了她在追查父亲的死因,是吗”·管家再次缓慢地点点头,陆临低声厉喝道:“胡说八道陛下若是怕母亲追查到,大可毁灭证据消除线索,为何留母亲一口气,就不怕母亲一不做二不休,当即说出实情吗”·陆临体弱,语气却依然严厉,隐隐有当初第一才子果决敏锐的风范。
管家不敢再欺瞒,小声道:“当初……当初夫人已经查到将军的死因,悲痛之下,夫人……夫人……”·“母亲做了什么你快说啊”陆临忍不住催促道。
“夫人让老奴去寻了毒药,给德妃娘娘下了毒·”管家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那毒是老奴寻的,慢- xing -药,一点一点夺人- xing -命·”·德妃,太子生母,他的儿子当上皇帝以后,给她上谥德安。
她是周崇慕的亲生母亲··陆临突然懂了·他什么都懂了··怪不得周崇慕要给他母亲下这样软却缠绵的毒,他从前只当这是周崇慕折磨人的法子,就像现在折磨他一样,一刀一刀的磨人,从不一次给个痛快。
现在才明白,周崇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周崇慕得有多恨呢他母亲与周崇慕的母亲自幼相识,未出阁时,她们是最好的姐妹。
陆临突然笑了,他曾经也与周崇慕是世上最亲密的爱人··廷柯和管家见他笑了,心有不安,道:“公子,您愿意走吗”·陆临摇摇头,说:“廷柯,你好生照顾管家,好好在陛下`身边当差。
我有自己的打算,暂时不会离开皇宫了·时间不早了,再耽搁会被人发现,你们回去吧·”·陆临没有去追究当夜的两人是否真的忠于他,这件事陆临没有再提过。
拒绝离开皇宫也并非是听到老管家口中的话而对周崇慕有了恻隐之心,他只是觉得疲惫··折腾了这么几年,反而将两个人都拖入越来越深的谷底··他当然是会离开的,在他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都解决完以后,在周崇慕也一样厌倦了这段关系以后,他们一拍两散。
贸然离开只会将两个人之间的结越系越牢,陆临不想再冒险··大不了就是死在这里吧·陆临想·这也没什么·反正他也是活不久了··尽管一度觉得自己要活不久了,陆临仍然熬到了又一个中秋。
这几个月周崇慕都没来过,他宫中有孕的妃嫔有好几个,自然也少不了争斗倾轧·有些人的保不住,孩子说没就没了,周崇慕便要去安抚一番·有些人学了陈昭仪,拿着孩子撒娇卖痴,也能能哄得他时不时去瞧瞧他们。
这些都是眉渐同陆临说的·陆临并不想听,但周崇慕显然是想以此来刺激陆临·陆临觉得幼稚,周崇慕自己都如此任- xing -,居然还在渴望着孩子··他听说周崇慕因为失了未曾谋面的孩子而失落许久,心中也有些可惜。
若是多几个孩子,他的精力想必能分走大半,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事··陆临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自小也受兴盛家族、传承门楣的教导。
在他们感情很好的那几年,陆临从不敢问周崇慕关于孩子的事情,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从没想过真当到了这一天,两人已经到了这样一番田地··中秋节设了夜宴,如今宫中不缺争奇斗艳的机会,妃嫔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赴宴。
陆临当然不会去这样的场合,他在殿内翻了几页书,又觉得困意上来,便去了后殿沐浴··后殿准备了汤池,供他时刻沐浴之需,这在整个皇城的宫殿里都是绝无仅有的奢侈之举。
他自从暴室出来后,就不再喜欢有人伺候他洗澡,偌大的汤池里水汽蒸腾,闷得陆临一贯苍白的脸色也多了一丝红润··陆临身体虽弱,感官却仍旧十分敏锐,从水中出来时,感觉到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汤池又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是谁出来”陆临喝道··他裹紧了宽大的浴袍,从远瓷那个角度看去,更显得他腰身纤细·远瓷自黑暗中走出来,说:“是我。”
远瓷并没有什么变化,或许是因为潜入皇宫需要打扮低调,他看着仍是当初那个矫健机敏的刺客··陆临回头,见是远瓷,略松了口气,却又很快地皱紧了眉头,道:“今日中秋,摄政王怎么千里迢迢来楚国了可曾拜会过陛下吗”·远瓷原本朝着陆临的方向过来,听见摄政王三字,便顿住了脚步,他苦笑道:“我并非如此看重摄政王的位子,陆临,我当初只是想能有机会站在你面前。”
陆临朝门口又后退几步,道:“不管你是何种想法,只是如今你身份已非同一般,擅闯他国皇宫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做了·”·“陆临,他这样折磨你,你还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吗我来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为了带你走。
即便你不愿同我在一起,但我只想你能离开这里·”·远瓷言语激烈,落在陆临心坎,又是一阵动摇·跟远瓷走必定比跟暗卫走要稳妥得多·至少远瓷是他信得过的人。
更何况他如今权势在手,想必能省去日后许多麻烦事··但他真的要跟远瓷走吗·陆临已经知道远瓷对他的心意,那他便不能再心无旁骛地走掉。
他对感情之事已然死心,不会再爱任何人,更并不想给人虚无缥缈的希望·他也不想因为跟着远瓷走掉,让自己变成远瓷的责任,日后都要接受远瓷的照拂···如果真的要离开,他只会独自去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
陆临与远瓷之间一直隔着一段距离,他不让远瓷前行,自己则一直朝后退·退到进入内殿的门口时,他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真是情深义重,精彩极了。”
周崇慕不知道在内殿听了多久,此刻终于现身,冷冰冰地开口··他将陆临强行拉到自己怀里,紧紧地锢住,冷笑道:“听闻摄政王驾临,朕连晚宴都推了,只盼跟摄政王切磋。
当真士别三日,刮目相待·摄政王从前何等小心谨慎,眼下连夜闯别国皇宫的事情都做得出了·”·远瓷唾骂道:“周崇慕我早就说过,你若是后悔,万万不可伤害他,你是如何做的你是人吗”·周崇慕的手顺着陆临的脖颈伸进去,拉住了他颈后的细链,漫不经心地在手指上绞了两圈。
那细链连在陆临胸前的乳环上,长短刚刚合适,这样一绞,陆临自然吃痛,忍不住呻吟一声··周崇慕似笑非笑道:“朕的人,当然是死也要死在朕的身边,阿临跟朕生同寝,自然将来是要跟朕死同- xue -的,倒是你,名不正言不顺,百年之后想必会被宗一恒或是他的子嗣掘坟鞭尸,挫骨扬灰。
你有什么资格跟朕争啊”·他说完,扬扬手,外边立时冲进来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兵将远瓷团团围住·但周崇慕并没有要了远瓷- xing -命的意思,远瓷只略做挣扎,就逃出生天。
周崇慕摇摇头,笑道:“有趣·”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警告,对陆临说:“时至今日,朕是不会伤害你的旧情人的,他身份不比从前,若是死了,谁来搅乱宗一恒朝政,谁又来搅乱秦国局势,让朕坐收渔翁之利呢”·周崇慕这次倒是重拿轻放了远瓷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陆临面对远瓷要带他走的诱惑仍然选择了拒绝这一点取悦了周崇慕,他甚至没再提起这回事,只在远瓷逃出宫当晚给秦国下了帖子,邀请摄政王入宫一叙·这之后他们究竟见没见面,见面了又如何收场,没见面又如何同秦君沟通,这都不是陆临愿意去- cao -心的事情。
不过周崇慕连带当时在远瓷面前说的死同- xue -也没再说过·陆临原本就没当回事,周崇慕正值壮年,过不了多久又会有孩子,哪来的生死之说·怕是周崇慕到了临死那一日,陆临的尸骨都腐了。
秋风渐起,天气转凉,陆临受不得风,出门的时日越发的少·宫中的妃嫔,有如陈昭仪,月份大了出门不便,也减少出门次数·其他有孕的妃嫔怕受了风寒伤了孩子,便也足不出户。
宫中显得越发寂寥··好在顾澜终于从北地回京·他在北地一年,政绩斐然,又在秦国打响了自己的名头,故而此次回京,说是述职,人人都知道他要高就。
今年春天赴京赶考的科举生,经过翰林历练,也渐渐走入正轨,被安插到各个职能机构当中·他们这一批科举生是南楚战后第一批入仕的学子,朝局先前全靠留下的老一批臣子,老臣子当中,有畏惧秦齐联军而主张不战议和的,在战争结束以后便一步步被周崇慕架空。
留下的位置被新人一一占据,可谓前途无量··而今顾澜上位迅速,已成年轻一批朝臣翘楚,在他身后的诸多新鲜血液,也逐渐开始顶上重要关节点·节气虽已入秋,朝廷却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宫中因为也因为顾澜而暗自雀跃起来·人人都道顾大人年轻有为,还未曾婚配,陛下如此重用他,必定会为他指婚·宫里的侍女出身不高,做不了正室,总能当个妾侍。
顾澜入宫述职这一日,许多小宫女都借口换班,溜到养心殿附近去一睹顾大人尊容··眉渐也想去··年轻女孩子没有不爱凑热闹的,顾澜在宫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眉渐自然心动。
可陆临身边唯有她一个贴身侍女,陆临身体又不好,眉渐不敢贸然离开,生怕陆临出事,自己受到牵连··陆临瞧出她心思已经飞远,也不想强人所难,便道:“你想出去便出去吧。
若是觉得顾大人合自己心意,回来告诉我,我替你在陛下那里求一求·”·眉渐一边害羞不已,一边喜不自胜,羞答答道:“公子说什么话呢”提着裙角飞快地跑了出去。
陆临也笑了,又将她喊回来,说:“别急着跑,去换件好看的衣裳·”·周崇慕在养心殿召见了顾澜,相比于一年前周崇慕气息奄奄,顾澜临危受命,眼下的境况已经极为不同。
顾澜每半月都会递一封折子上京,若是述职,实在没什么可述的,周崇慕只是与他探了探日后提拔晋升的方向,鼓励他好好做事,也要多与年轻臣子走动··周崇慕有意给朝局大换血,他登基十几年来,一直在缓慢地推进这件事,顾澜对此心领神会,自然应下了。
之后周崇慕又要留顾澜用膳,顾澜婉拒说自己风尘仆仆赶来面圣已是大不敬,用膳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先容他回去整理仪表··周崇慕便哈哈大笑,说:“爱卿可是知道养心殿外藏了许多小宫女,不愿自己在朕这里耽搁太久,让宫女们多等吧”·顾澜被周崇慕说得满脸通红,这才算是退下。
待人走了后,周崇慕便也起身去了锦华殿·他进殿以后殿内空空荡荡,眉渐不知何处去了,只有陆临一个人在内殿里睡着··陆临睡觉轻,周崇慕又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陆临便醒了。
他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周崇慕问:“殿里的人呢眉渐去哪儿了”·“今日顾大人进宫,眉渐心仪顾大人已久,去养心殿了。”
陆临说·他并不知眉渐是不是心仪顾澜已久,只是眉渐已经去了,夸大其词也并无所谓··周崇慕眉头松了一分,他还是很了解陆临的,知道他想做什么,便挑挑眉,道:“怎么你想替她求个名分”·陆临抿嘴笑了:“女儿家的脸皮薄,想必不好意思同我开这个口,总归眉渐也跟了这几个月,为她谋个好去处是应该的。”
周崇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陆临笑得这样自然好看,心动不已,当即便点头,“也不是不行……·”·陆临知道他要说什么,抢着道:“陛下若是怕顾大人不乐意,可以让我与顾大人谈谈。”
周崇慕此刻恍然醒悟陆临想要做什么,想必他从一开始就打着要见顾澜一面的主意·只是他仍然沉浸在陆临方才的笑容里,即便是陆临别有想法也算不得大事,“你若是想见他,再过两日让他来锦华殿吧。”
·顾澜来的那一日是个很晴朗的秋日上午·因为天气好,陆临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天高云淡,陆临躺着躺着,便有些昏昏欲睡··“公子怎么打起瞌睡了可是等的太久了”顾澜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
陆临并没有坐起来,依然看着天上漂浮的云彩,说:“比起顾大人十数年磨一剑才得开刃,我等的倒也不算太久·”·顾澜久闻陆临口齿伶俐,此刻刚一进门就已领教到,他已经在官场上学会圆滑规避,小心翼翼岔开话题,道:“听说公子做了媒人要同下官说一门亲事”·“亲事你只需点头摇头就好,总归陛下指来的侍女,没有寻常样貌的。”
他终于懒洋洋坐起来,说:“我同顾大人有别的事情要说·”·顾澜便笑了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顾大人在外历练一年,想必对天下局势亦有了解。
不知顾大人以为,若是陛下想伐秦灭齐,几年为宜”·顾澜想过陆临叫他前来会因他上报他的行踪的事情而肆意刁难,没想到陆临竟是来同他商议朝政大事。
尤其是在他听说陆临自己都已是过得了今天没了明天的时刻,竟然还能- cao -心着天下格局,一时愣了··陆临也不急着叫他回答,问完这个问题,又闲适地躺回了椅子上晒太阳。
过了好半天,顾澜才回答道:“秦国内乱,攻秦更快,一到三年即可·齐国商贾之家,若无秦国倚仗,必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夺取·”·“蠢猪”陆临听完,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骂道。
——————————————————————·顾澜被陆临骂道一头雾水,解释道:“一到三年也许确实有些快了,陛下励精图治,五到十年之内定可完成宏图大业。”
“目光短浅,无可救药”陆临连看也懒得看顾澜一眼,直接了当地下了定论··顾澜兴致冲冲地来见陆临,被陆临三言两语地骂了一通,自然莫名其妙,可他心知陆临得罪不得,便压下心中的愤愤,耐心问道:“公子有何高见,不妨指点一二。”
“你以为当今局势,南楚胜利在望,秦国必败无疑,齐国无依无靠,当真愚蠢·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秦国尚且算得上兴盛,你只看得到秦国国君与摄政王争权,可曾见过秦国百姓为此颠沛流离就连摄政王入京都未曾伤到秦国都城百姓一丝一毫,上层夺权尚且未到真刀真枪的地步,如何谈得上衰落又如何被你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就拿下”·陆临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顾澜坐在一旁却汗都要下来。
他这一年来最常听到的话就是“顾大人有林大人当年的风范”,他后来也知道了陆临便是林鹭,他眼中的陆临一直病病歪歪,除了跟周崇慕腻歪,就是跟周崇慕闹别扭,从没见过陆临严肃起来的样子。
此刻两厢对比,才体会出自己确实不如陆临··陆临是天赋,而他后天再如何努力,也总是差陆临一截··陆临才不会管顾澜心中在想什么,自顾自道:“再说齐国。
世人仿佛从未将齐国放在眼里,齐国依附秦国,也依附楚国,除了生意做得大些,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你们想过吗,齐国屹立至今也有数百年时间,若是仅靠攀附,当真能存活这么久吗”·顾澜想开口告诉陆临,他也曾想过,结论是齐国商贾发达,海运昌盛,成为天然优势。
陆临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看起来高傲又冷淡:“我知道,你们想过,你们都把齐国的商贸作为齐国存活至今的原因归于齐国的生意,甚至还瞧不上齐国的生意,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是吧。”
陆临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精力有些跟不上,他舒了口气,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眼下这个时节,陆临就已经用上了绒毛软垫,他陷在软垫里,整个人看着都暖洋洋的,语调却十分冰冷。
“齐国的生意的确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若是攻陷齐国,不论是秦、楚当中的哪个国家,都能接手齐国的生意·真正支撑齐国走到今日的,是齐国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
齐国在秦楚安插间谍套取情报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秦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有信心拍着胸`脯保证齐国套取的都是些半真半假的底层边角料·更何况商人重利,一无所获者十之一二,被策反者又有十之一二。
商人地位不高,哪怕真的获取了消息,筛选提炼以后,真正有价值的内容也会大大减少·更何况齐国虽获取情报,却因民风及社情的原因,始终无法训练出强健有素的军队。
而齐国重商的根本原因仍然在于临近海边,常年受到暴风暴雨影响,对种植的发展是致命的·齐国几乎没有强有力的粮草供应,更不敢贸然发动战争··几百年来齐国曾因衰弱的军事被吞并过许多城镇,齐国节节败退,国土面积一再萎缩,却愿意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维护其在内陆秦国楚国修建的贸易点。
陆临曾经只天真地以为齐国把经商当做他们最后一条生命线·陆临最好奇的事情是,不论是在他是林鹭的时候,连翘将实情半遮半掩地告诉他,而后策反他,还是在他是陆临的时候,宗如意接受指使幕后的人物,这都让陆临感到荒谬。
连翘说到底不过是个暗卫,又受到身份影响,常常在周崇慕身边行走,陆临家中的秘辛,她如何能够得知总不能是周崇慕亲口告诉连翘的吧··再者,宗如意入楚,她分明知道周崇慕多么想掩盖这些事,却频频挑衅陆临,做得极为公开磊落,简直愚钝蠢笨,丝毫不符合秦国公主聪慧过人的传言。
连翘将实情告诉陆临,陆临叛逃秦国,转头联合齐国进攻楚国,秦齐联军,秦国兵力强盛,出了人力,进攻路线也由秦国攻入楚国,齐国以兵甲不兴为由,提供大量银钱。
·如果当初一切顺利,两国夹击,那么楚国覆国简直易如反掌··而后宗如意入楚,挑衅陆临,激怒周崇慕,如若周崇慕当真十分看重陆临,冲冠一怒为蓝颜,那么这股怒气就由秦国来承担。
怎么看这些事情都是齐国坐收渔翁之利·陆临也曾怀疑过齐国,却始终缺少一个最关键的环节·直到那天遇见老管家,从老管家口中串起整件事情,才终于明白原委。
·无论是周崇慕的母亲德妃,还是陆临的母亲,她们都是有身份的贵妇人,同外界接触也都是与身份地位平等的人来往,根本不会同贩夫走卒产生任何交集·想从他们身上探到情报是很困难的,唯有在老管家身上下手。
是老管家帮助陆临的母亲找到了合适的毒药·市面上的毒药不好找,他是将军府上的管家,更不能公开宣扬自己要买毒药·唯有齐国来的生意人,手上什么新奇玩意儿都有,又是别国人士,不必担心自己败露。
有了一点点线索,就能顺藤摸瓜,牵出整个事件的脉络·至于齐国是怎么盯上陆临一家的,陆临闭上了眼睛·这丝毫不用去想·他跟周崇慕最亲密无间的时候,根本不避着外人,只要有心打听,就能探听到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
把最亲密的人变成最锋利的刀,陆临也不得不感叹,一直小瞧了齐国和奕真,这步棋走得真是好··顾澜见陆临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陷入沉思,到最后竟然露出一副解脱的表情来。
顾澜心中犹豫,试探着喊道:“陆公子”·陆临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若是日后你与陛下说起齐国,只需要告诉他警惕齐国谍报系统,务必让朝中众臣谨言慎行,尤其是在狎妓吃酒,与上九流下九流之人打交道之时。
齐国谍报非一日之功,此刻已渗透秦齐,自求多福吧·”·顾澜一知半解,点头应了,忽而反应过来陆临说这话是让自己同陛下去说·他既然看得如此透彻,为何不亲自告诉陛下呢顾澜想。
陆临已有送客之心,见顾澜不肯走,便打趣道:“顾大人不愿走,可是想看看眉渐的模样今日是见不着了,我打发她去宫外给师父进香了·不过顾大人放心,眉渐的样貌绝对没得挑,若是顾大人没意见,这亲事我便做主应下了。”
顾澜恍然想起今日来寻陆临的真正目的,不过纳个妾而已,没什么乐不乐意,更何况陆临指点他的这几句话,他还要回去慢慢悟,便点头应允了··——————————————————·在这里回答几个读者的问题·第一就是陆临为什么被这样折腾还没死。
最重要的肯定是因为他是主角嘛(开个玩笑),这个问题在最开始提到过,陆临是练过日月心经的,当初他坠崖,也是日月心经保了他一命·再有就是崇慕哥哥对他的身体还是有点分寸,也一直在给他配药调理,并不是折腾完就不管了。
还有就是被不少人提出剧情走得太慢,看得疲软·这点确实得认,我码字功力还是需要提高,现在这个水平的确不能达到剧情一日千里的地步,感谢大家在阅读期间的包容和建议。
疲软可能还跟剧情牵涉朝堂内容有关,朝堂内容比较枯燥,但又是这篇文的大框架,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水平有限,争取下篇文再进步一些吧~·再一个,有几次看到大家问今天还有没有了。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会保持日更的·更新不了的时候我会提前请假·最近因为生活上有点忙,所以更新时间很不稳定,这是我的错,以后尽量固定一个时间更新,免得让大家等太久。
眉渐的亲事办得很顺利··她毕竟先后服侍过周崇慕和陆临,这门亲事又是陆临向周崇慕提起,周崇慕亲自点头应允的,尽管是个婢女,仍然给她了侧室的身份,又热热闹闹地办了场婚礼。
陆临之所以急着把眉渐嫁出去,实在是因为眉渐办事不力,又不能完全听他指使,倒不如替她寻个好去处·总之她自己听说要与顾澜成亲的时候,也是喜不自胜的。
顾澜新府邸上敲锣打鼓,迎来了第一位女主人,她与这府邸、与顾澜的官运几乎同时到来,对顾澜又有不一样的意义,对他而言,眉渐代表着帝王的恩宠和照拂··否则寻常人家娶个侧室,又怎么能办得如同迎娶正室一样盛大热闹。
陆临向周崇慕求了个信儿,悄悄地出宫进了顾澜的府上,他的理由是想送眉渐出嫁,实则是想见见今年登科及第的学子们··顾澜对周崇慕的嘱托牢记于心,自回京到今日成亲,已与新入朝的学子打成一片,今日他迎娶眉渐,学生们便都卖他一个面子,成群结伴前来吃酒。
当初顾澜在董青知府上做门客的时候,因为董青知能耐平平,无甚功绩,实在是没有什么是可以教会顾澜的,唯有识人任人这一点上,顾澜深受董青知影响··入仕的学生当中,这小半年的历练里,有些人已崭露头角,锋芒渐露,有些人不求上进,一心站队,有些人庸碌无为,待在一个清水衙门里也能怡然自乐。
科举学生亦分帮派,有些人是世家大族出身,考个科举不过是应了祖上传统,在朝廷里做个官儿点卯,家族仍受朝廷俸禄恩赐·最多的是出身平凡人家,苦读十数年的普通学生。
还有一小部分人出身贫苦,进京赶考已花费他们半生时间,这群人年纪大,胆子小,在京中总是施展不开··不论是什么阶层的人,顾澜此人生于毫末,也曾籍籍无名,眼下飞黄腾达,倒是与各种人都聊得来,此次婚宴,除却一些出身高贵的人瞧不上他,大部分学生都来了。
婚宴摆在院子里,陆临因身份不便,又是暗地出行,并未大张旗鼓地现身,只在临近院子的厢房中打开窗子观察众人··周崇慕担心陆临安危,来时指了路喜陪他,又跟了一队暗卫,这恰好应了陆临的心意,陆临便让路喜给他挨个指了个中出挑的学生。
“公子,今年的状元是国公府的大公子·国公府出身高贵,今日并未到场·”·陆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楚国立国之时,曾封了立下赫赫战功的几个开国功臣,分别为文、宣、明、睿国公,几百年来国公府势力渐长,逐渐被历代楚王忌惮,一步步削弱拔除,到了周崇慕曾祖这一代,只剩明国公一府,便渐渐隐了明字,以国公府代称。
国公府到底是百年望族,顾澜只是迎娶侧室,不来倒也无妨·陆临接着问道:“除却国公府的公子,还有谁没来”·“回公子,榜眼与探花都未曾到场。”
路喜机灵,知道陆临接下来要问什么,便说:“榜眼与探花都是丞相大人的学生,眼下跟着丞相大人在中书省做事·中书省政务繁忙,今日便来不了了。”
··陆临曾以为顾澜与李序当日携手在北宁府设计捉拿自己,必定毫无罅隙,未曾想到李序竟也如此不卖顾澜的面子·转念想到李序小吏出身,按理讲不该看不起同样出身不高的顾澜,若是二人不合,那必是周崇慕制衡之策,以防一人独大。
他转而继续问道:“如今在六部里做事的有谁他们入朝已有三月,考核当中谁最出挑,谁最靠后”·“回公子的话,新生入朝后,共有三十二人分到六部,其中兵部要的人最少,把名额留给了武举,眼下武举学生尚未入朝。
其余的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各要了六人,户部尚书董大人不管事,自然手下的学生要做的多一些,故而户部学生上手最快·不过这些学生当中最出挑的还是吏部的赵塘与工部的薛正辞。”
路喜说着,还为陆临指了指赵塘与薛正辞的样貌··陆临心头盘算起来,户部、吏部、工部,周崇慕倒还心思清明,想必当初分人的时候,就已将最优秀的学生放在了最关键的部位。
刚入朝的学生实则是看不出什么的,他们朝气蓬勃积极踊跃,人人都以为自己将辅佐明君飞黄腾达·眼下各个看起来都是好苗子,却不知日后各人会有什么造化··陆临看过,便放下心来,同路喜道:“院子里闹哄哄地,吵人得紧,我头痛得很,回宫去吧。”
他们从侧门悄悄离开,路喜像是有意,又像是无意,同陆临道:“公子可别瞧着各位大人们吃酒吃得放肆,前些日子顾大人给陛下上了封折子,是说为人臣子不该放`浪形骸,免得造成纷扰,建议朝廷官职人员吃酒限量,不可过量饮酒。”
陆临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地摇摇头,这顾澜还真是看起来聪明,实则愚笨,如此行径,岂不是舍本逐末,以为简单粗暴的一刀切就能杜绝消息泄露,实则堵不如疏。
更何况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饮酒作乐上,而在于防御齐国的情报系统··方才陆临还觉得周崇慕心思清明,眼下一想,周崇慕连顾澜这样的人都能委以重任,真是病急乱投医。
尽管如此,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低头笑了笑,说:“顾大人真是别出心裁·行了,回宫吧·”·重阳节那日也是周崇慕的万寿节··因着去年的变故就从万寿节那一日开始,故而今年的万寿节,周崇慕绝不再放陆临一个人在宫里,早早知会了他,要带他赴宴。
以前周崇慕没有后宫,设宴也只在前朝,眼下有了后宫,便有两场宴·陆临不知道周崇慕要带他去哪一场,哪一场他都不想去··他想告病推辞,却被周崇慕拒绝了,万寿节事多,他还要赶着祭拜先祖,没空与陆临讨价还价,直接了当地告诉他道:“你前些日子对前朝的事情忙得上蹿下跳,朕也默许了,阿临,你可别觉得朕是个傻子。”
陆临觉得好笑,他与周崇慕如今看着就像是做生意似的,你来我往,我让你一分,你容我一寸,怕是再坚持一段时间,周崇慕便会腻了··到了含元殿大朝会,底下的人却递了折子给周崇慕,说是秦国的摄政王念着与周崇慕是旧相识,亲自带着寿礼前来为周崇慕祝寿。
远瓷带着人已走到京城脚下才给宫里递了折子,分明就是要打周崇慕一个措手不及,周崇慕恨得牙痒,但人都来了,更何况远瓷眼下`身份不一般,不能将人轰走,只好迎了进来。
既然远瓷来了,周崇慕便更要陆临出场,陆临随着周崇慕坐在上首,周崇慕一副昏君做派,毫不避讳地将陆临揽在怀里,座下众臣都露出或是不屑或是愤恨的神色··“摄政王当真繁忙,不到一月的时间往返秦楚两趟,想必一路马不停蹄,定是累了。”
周崇慕道··群臣面面相觑,都未曾听说远瓷曾来过楚国的事情,远瓷也不气不恼,好脾气道:“臣算不得繁忙,大事有司先生处理,臣乐得清闲·因着在楚国生活过,对楚国风物十分倾心神往,故而常常拜访,怎么,陛下不愿吗”·周崇慕将陆临揽得更紧了些,“摄政王怕不是倾慕楚国风物,而是倾慕朕的后宫吧”·陆临被他捏得肩膀剧痛,忍不住挣了挣,周崇慕斜着眼睛瞪他一眼,陆临便不敢再动了,老老实实缩在周崇慕怀里,在群臣眼中,可能已坐实了祸国殃民的角色。
远瓷面色- yin -沉,群臣目瞪口呆,看着这二人争风吃醋,居然还是为了个男子·更有朝中老臣已气得胡子发抖,什么陆公子,这分明就是当初叛国卖国的林鹭。
陆临一整晚都处在周崇慕与远瓷夹枪带棒的针锋相对中,更承受着朝中众臣的蔑视与不满,整个人心力交瘁,还未到入夜时分,就已汗流浃背气喘不止··周崇慕见他状态实在不好,一副腹背受敌生无可恋的样子,先退了一步,下令送陆临回宫。
宫人们刚刚准备搀着陆临朝外走,远瓷便站了起来,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接下来披在陆临身上··他言辞恳切,理所应当,“陛下,臣看陆公子受惊发汗,眼下节气已入秋了,陆公子原本就体弱,若是带着一身的汗再受了夜里的凉风,怕是又要生病。”
周崇慕恨得咬牙切齿,道:“朕给阿临准备了御辇,摄政王怕是- cao -之过急了·”·远瓷并不在意,他整整衣袍,继续坐在位置上与周崇慕唇枪舌战。
捱到宴席结束,周崇慕干脆让后宫里的宴席撤了,自己步履匆匆地去见陆临·陆临并不在内殿,他宫里新来的小宫女璎珞说陆临回来后便去后边汤池里洗澡了··周崇慕算了算时辰,陆临已洗了许久,此刻还没出来,他心中一沉,去了后边。
这汤池本就有滋补润气之效,陆临常常来,全身的肌肤都莹白如玉,细腻白`皙,他泡在水里趴在池边,像是睡着了,听见周崇慕的脚步也没有反应··周崇慕心中越发紧张起来,几步走到陆临身边,将他从水中捞出来,发现他面色通红,闭着眼睛紧皱眉头。
感觉自己被从水里捞起来,像是有些冷,他下意识地往周崇慕的怀里缩··汤池这边一直备着浴袍浴巾,周崇慕方才走得急,倒是忘了,见陆临觉得冷,将人抱过去取了一个厚实些的把陆临裹起来,又抱回了内殿。
陆临瘦得厉害,抱在手里也没两斤肉,周崇慕将他放在床榻上,他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仍抓着周崇慕的龙袍,无意识地说:“水……想喝水……崇慕哥哥……”··周崇慕此刻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做错了什么,他心神纷乱,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陆临的手,给他盖好被子,起身给他倒水。
内殿的茶有些凉了,周崇慕“啪”地将茶杯拍在桌案上,怒道:“璎珞你主子不在宫里,你就懒怠地连茶水都不备好吗”·璎珞吓得要死,慌忙进殿换了新茶,周崇慕强自按下心中起起落落的情绪,给陆临倒了杯水。
走到床边的时候发现陆临或许是因为自己方才发怒声音太大,让他惊醒了,他坐起身来,看见周崇慕过来,又往墙边缩了缩··周崇慕仿若不察,放低了声音哄他:“过来喝水吧。”
陆临乖乖地从墙边蹭过来,抱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了,周崇慕顺手接过茶杯,问他:“你方才是怎么了今晚太累了吗怎么在汤池里睡着了”·陆临没告诉他自己是因为在汤池里太闷,喘不上气而昏睡过去了,只低头说:“以后不会了。”
周崇慕看得出陆临不想同他说实话,更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絮上,充沛的后劲全都返到了他自己身上,心口一阵疼痛,便也不再说话,解了衣袍上床,将陆临搂在怀里睡了。
远瓷是来祝寿的,便光明正大住在了驿馆里·周崇慕第二日醒来,心中总觉得惴惴不安,便让人召了远瓷入宫··远瓷来得很快,怕是一直准备着与周崇慕会面。
周崇慕一整夜未曾安睡,也没了要同他争执的心劲儿,只让远瓷坐了,却只盯着远瓷,并不说话··面对周崇慕的凝视,远瓷并不畏惧,大大方方任周崇慕看,周崇慕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道:“今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请摄政王来同朕闲话家常。”
“我可没有什么能同陛下闲话的·陛下薄情寡义,我实在瞧不上眼,众人在时,我敬你是楚国皇帝,已是看在陆临面子上的极大尊重,陛下可别想私下里还能一派祥和吧。”
远瓷语调讥讽,神情不屑,周崇慕原本心中就反复想着陆临同他逃走的那些日子,此刻更加烦躁,也顾不得修养,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你趁虚而入,离间朕与阿临,你又算什么东西”·远瓷的表情愣了一瞬,他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一个极为微妙的笑容,似讥讽又似怜悯,重复道:“对,我趁虚而入,总比你几方联手设计自己枕边人的强盗行径要好吧。”
周崇慕与远瓷不欢而散·远瓷当即提出,第二日便要返回秦国,周崇慕求之不得··当日夜里,远瓷再次潜入皇宫·这一次他小心地避开了周崇慕的人,进了锦华殿。
他等不得了,做了摄政王也不能得到陆临,远瓷此刻恍然明白朝臣们一生追逐功名利禄的原因,心中有执念,唯有功名利禄才是实现自己心中执念的唯一方法··从前他只想做一届闲散刺客,以为舞刀弄枪,将功夫练得出神入化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后来他逼不得已走上一条不属于他的路,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拥有直视陆临的机会·直到他再一次千里迢迢冒险入楚,他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陆临面前,陆临却没有光明正大的站在他的面前。
在那场晚宴里,他是别国尊贵的摄政王,与楚国君王、朝中显贵推杯换盏,而陆临,他虽坐在上首,却已经被在座的所有人踩在泥地里·他们与他已是云泥之别·陆临不过是周崇慕的娈宠而已。
远瓷痛得心都要滴血·陆临他那样聪慧,他久负盛名,年纪轻轻就名扬天下·那是他曾经只能仰望的人,而今陆临形销骨立,像个玩物一样成为周崇慕炫耀的工具。
远瓷已下定决心,日后陆临若跟了他,他一定让陆临做最想做的事情·他不能再等了,陆临的状态比之之前更为不好,他真的怕陆临坚持不到那一天··陆临已经睡下了,他睡觉很轻,几乎立刻就感受到有人进了殿内。
陆临坐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是谁”·远瓷几步走到床榻边,撩开床帏,看见陆临冷冰冰地盯着他·他艰难地笑了一下,对陆临说:“陆公子,明日我就要回秦国去了,我已决心做一件大事,不知事成以后,陆公子愿不愿意同我走”·陆临见是远瓷,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松口气,他仍然保持着方才戒备的姿势,冷淡道:“不愿意。”
“可是……”·陆临怕殿外的人听见,压低声音打断他:“你不必拿我做遮羞布·”他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流光溢彩水光粼粼,像一汪湖水,让远瓷心神不安。
陆临说:“远瓷,从前我未曾与你说这些,只是我以为我表现得足够明显,你应该懂得·可你已经成为习惯,做任何事都要拿我当做你的遮羞布,仿佛只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做什么。”
远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陆临冷笑道:“你说你自小时候与我比试了一场就喜欢我·远瓷,你并非喜欢我,你只是自卑,你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填补你的野心。
后来你来了楚国,你一边将我引入圈套,一边说着爱慕我,远瓷,或许你真的倾心于我,但你绝没有你想的那么用心用情·你带我出宫,带我逃到北宁府,我真的十分感激你,你做了摄政王,也是命数使然。
可我真心地请求你,但凡你日后再要做什么决定,都不要再拿我做挡箭牌,我不想再做你们争抢的玩意儿了·”·陆临背对远瓷躺下,说:“摄政王快走吧,再不走我便喊人进来了。”
远瓷在陆临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俯下`身亲吻了一下陆临的侧脸,压低声音说:“陆公子,不论你如何想我,我是真心的·你且等我·”·越是往北走,风沙越是迷眼。
秦国的冬日,滴水成冰,风雪满天··远瓷从楚国回到秦国已经有三个月了,眼下年节将至,京中百姓都在准备年货,这一年朝中虽然变天,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对他们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年还是要过。
秦宫里却没有这么平静··自远瓷接替成为新摄政王以后,老摄政王宗峥鸣便一病不起,虎毒不食子,他联手宗一恒害死自己的亲女儿,这是他的心病··老摄政王苦熬了大半年,终于在腊月撒手人寰,也不知是真的寿终正寝,还是造人算计。
总之,因着年关将至,图个不留旧人的传统,而且他的爵位又已由旁人接替,葬礼就办得很是寒酸···远瓷身后有司玄子做倚仗,手中又有宗峥鸣的部下与宗如意的亲兵。
进,远瓷可以依靠宗峥鸣部下攻城掠地;退,他也可以凭借宗如意的八千私兵谋求东山再起·朝中众臣看得清楚明白,远瓷也明白··先前司玄子几次进言,请远瓷真正行动起来,与宗一恒分庭抗礼,远瓷始终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做到这最后一步··自楚国归来后,远瓷忽然下定决心,要求司玄子行动起来,预备年前起事··不能再拖,若是拖到年后,恐怕秦国尚未安定下来,就会被北边的胡族趁火打劫,养了一个冬天,正是他们的牛马都继续草粮之时。
远瓷这边尚未行动,宗一恒却出事了··宗峥鸣死后,他的长子当真成了京城笑话·传了百年的爵位到他这一代竟然丢了,还落在一个江湖剑客手里,而今江湖剑客霸着他家的爵位呼风唤雨,他却只能在朝堂上等那点儿干巴巴的俸禄。
甚至还要站队,在皇帝和他之间二选其一··选什么选这本就应该都是他的·若是他的父亲当年再心狠手毒一点,皇位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宗一恒置喙。
当初宗峥鸣能帮他坐上皇位,难道宗峥鸣不能自己坐吗不过是让他一让,眼下这福气也该到头了··腊月二十三,正是小年,宗峥鸣长子入宫问安,当着众多宫人的面劫持宗一恒,要他宣布退位。
宗峥鸣有备而来,不知他如何做到的,竟然说服京畿部众,若是宗一恒不答应,京畿立刻就能大乱··这样天赐的好机会远瓷不能再错过·趁着宫中巡防全数被指派去营救宗一恒的时机,远瓷率兵攻破皇城,螳螂捕蝉,而黄雀在后。
几方缠斗,远瓷占了上风,宗峥鸣长子被当场- she -杀,宗一恒率领心腹逃出皇宫··这场宫变来得快,等消息传遍三国,远瓷已坐稳了御座·他吸取宗峥鸣的教训,绝不肯寻一个傀儡,坚持由自己黄袍加身,成了秦楚齐百年以来,第一位成功篡位夺权的江湖剑客。
北秦平昌九年腊月二十三,摄政王领兵入宫,帝仓皇南逃,摄政王继位称帝,改国号“麟”,意喻吉祥如意,王朝千秋万代·新朝年号“永宁”。
平昌帝逃至魏地,仍号秦·与新朝割据对抗··因变故当日正值小年,后来又称为“廿三宫变”··这个年过得很不安生·自小年开始,宗一恒一路南逃,京畿已非他掌控,所过之地途径象地、鹿地,皆是宗如意从前属地,而今牢牢把控在远瓷手中,秦国国土由此分裂,宗一恒强渡秦国境内的金水河,以金水河为界,建立新朝廷,新朝夹在楚国北宁府与远瓷的朝廷之间,前有狼后有虎,可谓岌岌可危。
宗一恒手中的军队,素来是秦国最精锐的部队,而今随他出逃的还不到一半,约有十之三四经由司玄子交到远瓷手中,另外一部分人,则全因宗一恒当初猜忌多疑,号令军队手续繁琐,若无手续齐全的章程,无人能够调动。
他逃得仓皇,自然调不动人·能跟他走的,都是不怕规矩忠心于他的,没有跟他走的,那就也不会走了··宗一恒在想自己如何会落到这步田地·想来想去,还是司玄子的背叛给了他致命打击。
当初他疏远、架空司玄子,也是因为司玄子掌握了太多··由此看来他在朝政一事上的确不如周崇慕,周崇慕当初痛失林鹭,在两国联军之下也能从容应战,眼下看来,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年前,远瓷称帝的消息传到楚国,周崇慕很是震惊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远瓷竟然有这样的决心和魄力,敢于承受天下人的指摘··他与几个心腹商议,要在年后整兵出征,趁秦国内乱之际,吞下秦国。
消息传到陆临这里,陆临震惊之余,心下更觉不妥·宗一恒出逃狼狈,手中却仍有精锐,他与远瓷相争,看着处于劣势,并非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而远瓷坐守秦国都城,秦国都城素来以易守难攻闻名,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只怕周崇慕耗费人力物力,白白折腾一场。
周崇慕自然也考虑到这一点,他并非铁了心要吞并秦国,此刻这种情况,是削弱秦国最好的办法了,只要引起秦国内耗,那么长久下来,秦国必然衰败,再无同楚国抗争的可能。
故而当他收到陆临的劝谏之时,心中五味杂陈·陆临不该这么不懂他·陆临该明白他想做的是什么的··陆临身体不好,却冒着冬日的严寒从锦华殿赶到了养心殿,只为劝说他不要出兵。
他再次回宫后,向来足不出户,更是再没来过养心殿,此刻他为了秦国战事而来,周崇慕又是失望又是酸楚··秦国已是远瓷的天下,远瓷那人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国号改成“麟”,是麟还是临,周崇慕冷哼,远瓷莫不是以为自己在写话本,他做这一套,又能改变什么呢·周崇慕的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又落回了仍在下首静静站着的陆临身上。
陆临披着件狐裘披风,柔顺的白狐毛蓬软地竖着,陆临低着头,并不看周崇慕,从周崇慕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脸埋在衣领里,随着呼吸,白狐毛微微颤动··这件披风是前两年周崇慕亲手打的白狐狸,统共只有这么点纯正无杂质的狐狸毛,全都用来给陆临做了狐裘。
周崇慕看着这件披风,心中又软了下来·陆临仍然十分了解他,知道如何戳中他的软肋··“过来·”周崇慕招招手,示意陆临坐到他身边去。
陆临站在原地没动,周崇慕便又说了一次:“阿临,到这里来·”·陆临抬头看了周崇慕一眼,撩起衣摆,忽然跪在周崇慕面前,行了个大礼,他伏在地上,说:“陛下,秦国真的去不得。”
周崇慕内心忽然烦躁起来,他扔了手中的笔,冷冷地盯着陆临·陆临能感受到周崇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继续说:“南楚今年才从战事带来的影响中缓过气来,而今恢复正常秩序,岂能因为趁人之危而使国家再次陷入战争更何况宗一恒落败,手中仍有精锐,未必不能一战。
陛下若执意出征,自南向北,气候恶劣,远非楚国军士所能承受·”·“阿临,南楚并非没有北上征战过,南楚的兵也曾与秦国的兵交手·朕是皇帝,朕有宏图大业,这样的大好机会,朕无法坐视放过。”
“陛下”陆临的音调高了一些:“南楚先前出征,乃是两国夹击之下的自保之策,楚国士兵是为了保家卫国,陛下是为了守住江山,如今毫无缘由入侵别国,只为满足陛下私心,万望陛下慎重”··殿内静默了好一会儿,周崇慕被陆临的阻挠弄得心烦意乱,他克制不住地放大了自己的恶意,道:“阿临,你百般阻挠,可是那一日,受远瓷所托他要做什么,早就知会你了吧。
你是不是舍不得他死”·陆临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周崇慕,他不能相信,家国大事当前,周崇慕竟然拿着私人感情无端揣测,陆临觉得失望至极,这不再是他从前那个励精图治,睿智冷静的崇慕哥哥了,真的不是了。
周崇慕也盯着陆临,陆临好像多了很多心事·又好像并不是·陆临的心事一直很多·以前他们心意相通,他了解陆临,也看得透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不透陆临了。
陆临仿佛离他很远,远的他永远也够不着··“阿临·”周崇慕忽然笑了,“你也知道,南楚刚刚从战事中缓过来·那你可曾想过,若没有你,又哪来的这场战事呢”·周崇慕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陆临耳中,陆临突然觉得解脱。
这些日子他的挣扎和犹豫,终于可以结束了··周崇慕还是怪他的·周崇慕怎么可能不怪他··从前的温柔,从前的不计较,从前的轻轻掀过,都只是周崇慕给他的机会罢了,他不接受周崇慕的机会,那周崇慕便也扔开了并不真心的谅解。
说到底,周崇慕是个君王,他肯在陆临面前屈尊降贵,已是天大的恩赐,是陆临奢求太多了··陆临又磕了个头,平静道:“是我唐突了,陛下歇着吧·”·周崇慕看着陆临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直觉告诉他,他应当拦住陆临,至少要挽留一下。
可他没有·他看着陆临一步一步离开了养心殿··两个人便这样闹起了别扭··这只是周崇慕单方面的以为闹别扭·他没有再去找过陆临·战前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他没空再去照顾陆临的小情绪。
他也不知道陆临的锦华殿自他从养心殿回去那一日,就已闭门谢客··南楚昌祐六年正月二十八,上上吉,帝命武将邹辅成为阵前大将军,率十万精兵伐秦·二月二十日,秦楚胶着,战事吃紧。
陆临说的果真没错,南楚的军队在和宗一恒的部下交战时,就已出现胶着态势,前线传来的战报并不乐观,南楚军队已在魏地南部盘桓多日,迟迟不见转机··若是说周崇慕没有后悔,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流水一样的银钱粮草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去,若是战事再没有进度,怕是农户家中开春播种的种子都要缴光了··他此刻回想起陆临在战前同他说的那些话,不得不承认陆临是对的,是他鬼迷心窍,头脑发热。
宗一恒与远瓷对立,可百姓都是同根同族,此刻同仇敌忾抗击楚国的军队,哪怕刚刚经历过叛乱,也没能让楚国军队讨得便宜··周崇慕在养心殿内来回踱步,军队已经开拔,战书已经下了,没有说撤回来就撤回来的道理。
若是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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