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外传之桃夭 by 吊儿郎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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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外传之桃夭 by 吊儿郎当
内容简介: ·【护卫X少爷】娶的媳妇宜家宜室,但是个男的怎么破·1·四月初六,柳絮飞如雪,桃花绽灼灼,宜嫁娶··程瑶英盯着镜子里那张涂脂抹粉的面容,又看了看四周红浪一般的纱帐,喜烛暧昧,火光温透,映出她眼中的点点泪光。
“呜呜呜……”·那千娇百媚的妆容在泪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粘稠,原本艳如桃花的一张脸,伴着低低的啜泣,变得憔悴而苍白··月色恬然昏昏,一个矫健的身影在房檐上飞步轻点,随即一个丰神俊朗,面容带着些微冷漠的黑衣男子,身影迅疾如风,从窗子跃了进去。
屋内的喜烛映着淡粉色的纱帐,摇曳得温暖朦胧,面对那些旖旎的摆设,黑衣男子瞳孔深处微微闪动一下,却又像被刺痛般暗沉下来··乍一折身,一眼瞧见程瑶英哭花的面容。
那男子心头一阵紧缩,顿时不知所措,半跪在地··“小姐”·只听耳边飘来一个憔悴的声音:“阿遥,你来看我了……”·男子默然点头,向程瑶英望了一眼,沉声道:“小姐,今夜是你与谢三公子的新婚之夜,还望小姐不要……否则会冲了喜气。”
程瑶英低声道:“原来你刻意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男子缓缓地抱拳施了个礼:“属下还要祝小姐和谢公子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程瑶英勉强一笑,抹去眼泪道:“是啊……我不能这么任- xing -了·这就是我的命……谁也帮不了我……该认得还得认,今晚过后,我就是谢家少奶奶了……”·她轻快的话语犹如重锤,一字字砸在男子沉默的背脊上。
程瑶英轻盈地坐在梳妆台前,旋开胭脂盖子,手指颤抖地轻抚丹色的香脂··她把残存着泪迹的脸抬起,对着镜子里的人嫣然一笑,突然目光一厉,狠剜出一大块胭脂,往嘴里塞去·那男子大惊失色,将程瑶英手中的胭脂盒夺过,又攥住她的手腕,硬是将那探入口中的手拉了出来。
他情急之下,声调都拔高了好几度:“小姐”·程瑶英终是控制不住,失声痛哭,拉住眼前男子的衣袖道:“阿遥我不嫁他”·那男子被这决绝而痛苦的语调骇住,怔愣半天,只沉重地叹道:“小姐,我们对谢家承诺在先,怎可在这等关头出尔反尔”·程瑶英啜泣不止,泪眼朦胧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我既然答应了谢予彬,就不能言而无信……我也曾想着委曲求全……可能我天生就是那薄命人。
阿遥,等我嫁入谢家一个月后,你就来为我收尸吧……”·脑中炸开一道霹雳,男子悚然道:“小姐——小姐怎可说这等话”·程瑶英捂脸摇头,呜咽道:“是我的错……”·男子急道:“小姐,谢公子虽然- xing -子浮浪,但绝非乖戾之人,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他这般对你”·程瑶英悲伤地抬起两只泪花闪烁的眸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男子的手臂,颤声道:“阿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除了我爹,你就是我最亲的人。
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我只能告诉你一人……你一定会帮我,对不对”·男子血气上涌,抱拳道:“小姐请说”·程瑶英神情恍惚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手指颤抖地说:“阿遥……我怀了那人的孩子了……”·男子一听,面皮一震,犹如五雷轰顶,七尺之躯僵在地上,一瞬间竟显得无比颓丧。
程瑶英泪水涟涟,呜咽道:“阿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半年前,谢家在朝中诛灭陈氏一族,程家因为与陈家交好,受到牵连。
程瑶英见父亲被关押入狱,竟背着所有人,孤身前去谢府替家父开脱罪责··那些谢府的仆役,摆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凶神恶煞地对她吆五喝六·程瑶英忍气吞声,只苦苦在府外等候。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那沉重的大门开了,走出一个手持玉扇,衣衫华美的小公子··二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怔·程瑶英见对方俊美潇洒,一双桃花眼有些放肆地打量自己,脸竟微微一红,慌乱地垂下头,忸怩不语。
那公子见她花容娇羞,心神先是一荡,又见那看门的对她趾高气扬,当场就把那不知怜香惜玉的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又细心体贴地把佳人扶起,迎进府中温言软语地叙话。
后来程瑶英便知道,那个俊美公子,便是谢家三少爷谢予彬··谢予彬既无八斗才学,也无盖世武艺,就一张白净面皮长得顶好,凤眸修眉,潇洒倜傥,走路摇个扇都是香尘飞花,实乃京城数一数二的风流公子。
程瑶英自幼习武,心高气傲,颇有侠女风范,跟谢予彬处得时日一长,就觉得对方满脑子风花雪月,惯得一身纨绔子弟的臭脾气,惊鸿一瞥尚可,细水流长就歇菜,实在不合自己的心意。
·但她当初去谢府求情,已经答应对方,只要家父能平安回来,就以身相许·谁知程老爷出是出来了,因为在牢狱里受了太多严刑拷打,跟闺女重逢不过几日,就蹬腿咽气了。
谢予彬那边急着要娶,程瑶英愈发不耐烦,以守孝为由推延了三年·谢予彬也不是什么情种,一边跟程瑶英相好,一边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程瑶英知道后,恼火之余又甚感悲苦,竟后悔当初应下的这门亲事。
光- yin -如箭,三年不过弹指一瞬,但时候再短,也足令物是人非·程瑶英某日在院子里无精打采地给花浇水,一个身手敏捷的男子翻墙而过,将又惊又喜的她抱入怀中。
二人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后,那男子攥住她的手,说:“阿英,我没死,我活着,你跟我走吧·”·他二人小别重逢,正情浓- xing -热,拥在一起,并没发现背后- yin -影里站着一个男子,双眸黑若深潭,面似冷铁,沉默不语地看着他们。
夜色正浓,谢府管家福安朝婚房望了望,见那丫鬟出屋,忙不迭拉过来,低声问:“事可有变”·小丫鬟答:“福管家放心,程小姐还在,盖头都盖得好好的,没问题。”
福安眼珠一转,点头:“好,没事就好·老爷吩咐了,为了保证程家小姐的安全,特地命人在府里把守得紧,确保这洞房花烛夜不出差子·”·小丫鬟点头应是,脚步轻轻地回了大厅,给众宾客倒酒上菜。
·且说这谢程二人的成亲之日,大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烘出一派洋洋喜气·谢予彬一身红彤彤的新郎服,腰系一枚青玉佩,杯酒不拒,喝得红光满面,头重脚轻。
他此番得偿所愿,迎娶程瑶英为妻,简直神清气爽·他在众人的拥簇下得意洋洋地摇扇子,嘴里还笑嘻嘻地跟人开腔:“……嘿嘿嘿,待会儿爷就大展雄风,让她好好见识下什么叫‘夫纲’,嗝……”·众人纷纷起哄说要“闹洞房”,谢予彬一展折扇,摇头晃脑地叫:“谁敢扰了咱和娘子的洞房花烛夜,咱让谁好看要是想听响儿,就老实呆在外头,屁都别放一个,晓得么……”·众人嘘声一片,嬉笑着把新郎官推进婚房里。
谢予彬一双桃花眼醉得风情万种,把扇子往身后一扔,就一手推开了门,边进门边喊道:“娘子,媳妇,亲亲宝贝儿,相公来了……”·谢予彬一脚刚踏进门,烛光嗖地灭了。
四面八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隐隐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谢予彬险些被绊个踉跄,迷迷瞪瞪地唤:“娘子”·桌前亮起一盏豆大的微光,画出半边修长的身影。
谢予彬瞧着对方红莹莹的盖头就心痒,回身合上门,上前柔情款款地说:“怎把灯都熄了不过也好,灯弱夜浓,佳人更添娇色·来,让相公抱抱你……”·话说着,谢予彬急色色地就朝那桌边的身影扑去。
谁知对方脚步一点,身影如风般一闪一晃,霎时到了另一头,直让他扑了个空··谢予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使劲甩了甩头,又朝那影子拥去·对方绕着圈躲,他绕着圈追,直绕得头昏眼花,“噗通”一声跌趴到桌上,差点把灯盏扑翻·谢予彬拍拍脑袋,嘻嘻笑道:“娘子果真顽皮,相公当年第一眼瞧见你,就……就爱煞你这小妖精的机灵劲儿了……”·他从桌上支起腰来,也不着恼,只轻声细语道:“你怎么闹都没事,相公就好你这一口,等今晚过去,你就是我谢三的亲亲娘子,相公宠你爱你,让你过最快活的好日子……你喜欢玩来,相公现在就陪你玩个痛快……”·那红色的身影听了这话,微一犹豫,谢予彬已扑上来把人抱住,隔着盖头就往人脸上啪叽亲了一口。
对方身躯一震,谢予彬搂着人,黏糊糊地上下其手,咕哝道:“娘子,你的腰怎变粗了……个头也变高了,还有这胸……呀”·只听一声惨叫,谢予彬被一把掀倒,头撞到椅腿上,额角登时就见了血·屋外传来骚动:“少爷,少爷出什么事儿啦”·谢予彬往头上一摸,摸了一手的血,他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红衣人儿,吃力地撑起身子,高声道:“没事儿媳妇害羞”·扯嗓子安抚好众人,谢予彬静了半晌功夫,费劲巴力地捂着额头起身,想去揭对方的盖头。
手伸到一半,那人却往后退了几步,侧开了头·谢予彬见对方推拒,心下黯然,干巴巴地坐在桌旁,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打心里头瞧不上我,是不是……唉,以后我会对你好,让你心甘情愿当我媳妇。”
他用帕子擦拭额头上的血,叹气道:“不过今晚上,好歹是咱俩的洞房花烛夜,人都在外面听动静呢,你得给我留点面子……”·那红色的身影一扯盖头,单膝跪了下来。
谢予彬正说到动情之处,见对方自己摘了盖头,先是打了一个激灵·他两眼清明几分,不解地在对方身上逡巡几圈,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娘啊”·谢予彬连滚带爬地就把身子往后挪,这时屋外的人吵吵嚷嚷地一齐涌了进来,打眼一看人人都愣住了:这谢予彬魂不守舍地瘫坐在地,面前有个形貌清肃的男子,身上穿着新娘子的喜服,正半跪在地,头掩在抱拳礼后,沉甸甸地抬不起来。
·这下屋内算是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动如转丸,唾沫星子连环飞溅,众人像看见什么百年难见的奇观一样,眼珠鼓得澄亮··谢予彬一张脸涨得红白交加,先仰头朝天龇牙咧嘴地大骂一句“贼老天我去你八辈祖宗”,接着朝跟前的男子吼道:“他妈的你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那男子紧闭上双眼,双肩绷得僵硬不已,似乎打算迎接之后的狂风骤雨。
他沉声道:“在下乃程小姐的护卫,卫之遥·”·2·记忆里,太阳是假,春日是假,欢声笑语是假,唯雪夜寒风如此逼真,一次次攫着他的心脏,在他耳边呼啸大作。
别的孩子有爹娘疼、祖宗亲,他什么也没有,只有挨不完的饥饿和棍棒·他听人在背后说他娘是个臭不要脸的婊`子,爹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死有余辜·他当时还不懂“死”究竟代表什么,为何每当有人提起这个字总是带着快意的表情,他只是在茫茫遥夜中缩着身体,以凛雪为枕,以寒风为被,哆嗦着期盼能快点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身体冻得僵硬,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眼皮却愈来愈昏沉·他安慰地想,自己大概终于能睡着了,像那些在腊月凛冬里,还能安安静静地在雪堆中熟睡的人一样……·耳边响起一个清脆娇俏的声音:“诶,醒醒啊该不是死了吧……”·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眼下一片漆黑,屋内潮- shi -- yin -冷,四面墙上只开了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弱的光来·卫之遥身上只着了一层薄薄的单衣,被森冷的空气冻得牙齿打战··一连几日不进食,浑身虚弱无力,根本无法调用内力为自己取暖。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像条伤痕斑驳的虫子,直爬向那束阳光·正当他的脸被暖洋洋的光线笼罩,门却突然开了,他的眼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 shi -润·隐约似看见一个颀长高挑的剪影,轮廓虚虚地立在自己眼前。
谢予彬向身边的壮丁哼了一声,对方会意,扳过卫之遥的脸,拎起水壶就往他嘴里强灌·卫之遥被灌得咳嗽不止,鼻子嘴角都呛出了水,一脸狼狈的- shi -淋··谢予彬这才挥手让人退下,自己摇着扇子上前,对着卫之遥踢了一脚:“起来。”
卫之遥蹙眉不语,只将头撇到另一边·谢予彬又踢他一脚,见对方毫无反应,气急败坏地揪起他的头发:“给我起来”·卫之遥这才缓缓睁开眼,鼻腔里刚呛出水,一吸气就辣得生疼。
谢予彬冷笑说:“程瑶英的狗奴才,本公子问问你,你主子、那个贱`人没跑回家,她跑哪儿去了”·卫之遥目光赤红地瞪着谢予彬,良久后嘲弄地冷哼一声,谢予彬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更加暴躁地在他耳边吼道:“本公子叫你说话,听不懂么”·“呃——”头发像要被从头皮上扯下,卫之遥痛哼一声,却咬紧牙关不吐露半个字。
对方这誓死不屈的模样仿佛在自己面皮上抽一巴掌,谢予彬心中怒火更盛,吼道:“给我绑了”·几人七手八脚地把卫之遥架到椅子上,谢予彬手里攥着皮鞭子,呼啦一声响,在空中抡圆了往那人身上抽·“狗胆包天敢戏弄本公子你以为我谢家是什么任你们胡作非为”·卫之遥只咬牙挨着对方抽下来的鞭子,忍耐着不从口中泄出痛吟。
谢家少爷毕竟不比武夫,抽几下就停了,抽得力道也不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卫之遥被解下,一挨到地,猛地吐出一口血,虚弱地趴在地上··见对方一副濒死模样,谢予彬心里蓦地一软,上前掐起对方下颚,确信没断气,才郁郁起身,低头半晌无话。
“不想说这个,是吧”好一阵功夫,谢予彬才慢悠悠地扬起下巴,浮躁地摇扇子,“那我就问点其他的……”·“程瑶英,她为什么在新婚当夜出逃,让本公子成了个大大的笑话”·卫之遥默然,眼底闪过一丝歉疚,哑声道:“卫某……只服从主人的安排。
这次小姐违背婚约,所有后果,卫某愿一人承担,还请谢公子您……原谅小姐,毕竟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只要公子能高抬贵手,不计较小姐的过失,让卫某做什么都可以。”
“呵,一人承担做什么都可以”谢予彬古怪地瞧了眼卫之遥,一指戳其额上,缓缓压住他的头盖骨,狠丝丝地说,“若是我要了你这条命呢”·感受到额前的压迫,卫之遥怆然一笑:“卫某为奴十载,不怕时乖命蹇,只恐主之忧忡……若能以卫某一命换得小姐幸福,平息公子之怒,虽死无憾”·谢予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动容,随即牵起嘴角嗤笑一声:“你倒是忠心耿耿,本公子听着都要心碎了。”
他上前几步,俯身到卫之遥耳旁,戏谑道:“……可本公子不要别的,就要媳妇;要个能跟我上床的媳妇,要个能给我生一堆孩子的媳妇,你能么”·卫之遥被他下流的口气唬住,闹了个面红耳赤,忿然咬牙道:“若公子愤懑难平,卫某愿以死抵过,但请公子不要存心戏弄”·“嘿,我就是乐意戏弄”谢予彬似笑非笑,字字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似的,“程瑶英对你来说,仅仅是‘主子’么”··卫之遥的眉睫颤动了一下,谢予彬没有忽视他这一反应,逼问道:“若只是主仆,你怎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为她死呢”·卫之遥神色恍惚,喃喃道:“……小姐于卫某,恩重如山,卫某非死不能相报。
至于卫某于小姐……小姐有意中人,卫某于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护卫而已·”·谢予彬望着他那双浸着哀伤的眼,心底没来由地烦躁,只讥笑道:“我瞧也是,她既然都能把你当女人借给我‘用’,扔你这个人就像扔块抹布一样干脆,料想也没把你放在心上。”
他刻意不去看对方愈发黯淡的目光,继续嘲弄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人打听她的下落·那个女人之所以能放心地把你留在这儿顶罪,就是料到你誓死也不会出卖她,对不对”·见卫之遥不答,谢予彬哼道:“别装得赤胆忠心,你不过是条狗罢了”·卫之遥只觉有一把刀在自己心窝最柔软最深的地方戳弄,他艰难道:“……请公子, 放过小姐吧。
所有的错,卫某自己来承担就好……”·谢予彬冷笑着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恨恨道:“呸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门被重重地关上,温暖的光湮没在- yin -冷的黑暗中。
卫之遥疲惫地垂下头,贴在跟自己的面颊一样- shi -润的地砖上,沉沉入睡……·谢予彬一早逼问卫之遥后,心底不知为何堵了一大团淤气·他也不知自己气什么,只发步在花园小亭周围狂奔,绕着湖泊猛走了三个来回。
几个小厮丫鬟跟在他身后,噤若寒蝉,不知主子怎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好不容易到晚上,谢予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卫之遥那双眼··——“若能以卫某一命换得小姐幸福,平息公子之怒,虽死无憾……”·横竖睡不着,谢予彬索- xing -翻身坐起,大喊:“来人”·“哎”门后钻进个人,福安应声而入,颠颠地跑到床边,“三少爷可有吩咐”·谢予彬大马金刀地盘着腿,神色复杂地打量了打量福安,平静地问:“福安,本少爷平日待你如何”·福安一听,顿时发挥了狗腿的本能,殷勤道:“少爷待小的是极好的,当真是恩重如山,恐怕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您这么好的主子了”·谢予彬嗤笑一声:“好个油嘴滑舌的。”
福安挤眉弄眼,一张黑黢黢的脸儿挤出不少褶子,真心实意地躬了个身:“这可都是小的的真心话·”·谢予彬笑了笑,拿扇骨一下一下地敲手心,漫不经心说:“那我要你死的话,你死不死”·福安吓了一跳,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只得小心赔笑道:“……主子待小的这么好,小的这条命算什么,为主子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啊”·谢予彬点点头,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郑重其事地递给福安,温声说:“吃了。”
福安长大嘴巴,呆若木鸡:“少、少爷……这……”·谢予彬眼皮一撩:“吃啊,你这么懂事,我该好好犒赏你·快吃,吃了就退下吧”·福安瞪着俩眼瞅那块金饼,突然嘴一咧,嚎啕大哭,以头抢地道:“少爷啊福安要是有哪里不合您心思,您打也行骂也行,只是千万别这么难为小的……这金饼吃下去,小的这条命怕就保不住了……”·谢予彬蹙眉“啧”了一声,叹着气收回金饼,摇头道:“听你还挺委屈,之前我问你愿不愿意为我死时应得倒痛快,这就不认账了……唉,你都这样,其他人更别提了。
我不试探你了,你走吧”·……有这么试探人的么福安差点没背过气去,嘴上仍赔笑道:“……这吞金饼小的确实做不到,不过主子若是有难,小的必是身先士卒……”·谢予彬拿眼刀子刮他一下:“连块金饼都不敢吞,还指望你挨刀子吗再说你个乌鸦嘴,什么‘有难’有这么咒你主子的么”·这连环炮砸得福安头昏眼花,他正搜肠刮肚要表达一腔热忱,小少爷大手一挥,不耐道:“瞧你这样就让人心烦。
快出去,别扰了咱休息”·福安苦着脸应了,刚走到门边上,身后的人却突然道:“那人,怎么样了”·福安不解:“少爷问哪个人”·谢予彬烦躁起来:“就是被抓起来的那个”·福安道:“少爷放心。
今儿您一打,人没死,还剩一口气儿呐·”·谢予彬想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他暗自埋怨福安说话难听,嘴上却硬邦邦道:“没死就好,死了就断了寻那程瑶英的线索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对了,再吩咐人,每日三餐不得少,给我喂饱了他·上午一去那简直瘦成个骨头架子,是要吓死咱吗……还有,不管人是冷了热了病了,给我好生伺候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私自动他,你把本少爷的话好好带到”··“小的明白”福安会意,不过一想起卫之遥,他又突然想起什么来,“少爷,老夫人几日后就要回来了,您看……”·谢予彬吃了一惊:“老祖宗要回来了”·福安提醒道:“老夫人曾说,等少爷们都婚配后,她会亲自回来相媳妇……这不少爷您也成家了,·就……”·谢予彬脑中轰隆一声响。
他这阵子忙着程瑶英的事儿,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茬·这“媳妇”的事还八字没一撇,他颇为头疼地咕哝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这、这老太太回来是要看媳妇的,这……”·他心里一沉,又掏出那块金饼,扔给福安:“明儿个去天香楼,要几个我平时常点的姑娘,让她们过来临时充充场面办得好了,剩下的钱都归你”·福安接过那金饼,喜出望外道:“少爷放心,小的保管给您办利索喽”·3·谢老夫人可谓是谢家的顶梁柱,当年跟谢老太爷一齐吃糠咽菜,一路平步青云,把谢家的势力越扩越大。
但谢家如今在朝堂中可是翻手遮天,就是香火不太旺,到了谢予彬这第三代,已经到了稀疏的地步··谢老夫人暮年时得了场热病,双眼就此失明,她回顾往昔峥嵘,总叹息说自己和老头在朝中掀起党派纷争,害人无数。
她盼望老天不找儿孙们造化的罪业,便舍弃晚年安稳的荣华,毅然到灵山上的凝枫庵做个信徒,过青灯古佛、吃斋茹素的佛门生活,已有十几年没回谢府··如今听自己的娘要回来,谢丞相也是感动得老泪纵横,从老太太进门就扶着不肯撒手,感慨道:“娘这么多年在庵里住着,虽然瘦了些,可精神矍铄,身子骨愈发结实了。”
谢老夫人“哼”了一声,没半点好脸色:“咱自己的状况,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来献媚”·谢丞相老脸有点挂不住,但仍不敢惹了老太太:“娘,您好不容易回来看儿子孙子们一趟,还是别这么板着脸了。”
谢老夫人冷言冷语道:“亏你还记得你是我的儿·前几年刚听说你扳倒了朝中陈党,害得人家一家老小颠沛流离,可有此事”·谢丞相不以为意:“陈党尸位素餐、贪污国库,死有余辜”·谢老夫人一把推开谢丞相,气道:“老身让你们勤于政事,少惹党争,哼多言何益”·谢丞相低眉顺目地扶着老太太道:“娘,咱不谈公事,不谈公事了”·谢老夫人哼了一声,拄拐杖就走,她虽然眼盲,步子却比一般人灵巧得多。
十几年不回,她仍是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大堂的太师椅上,说:“老身回来才不是看你的·我听说彬儿刚刚成亲,常言道‘男主外,女主内’,咱家三个孩子如今都有了媳妇,老身也该尽尽责,给她们相一相,提点提点,主好我谢府的内务事”·谢丞相面露忧色,嘴上仍发号施令道:“快去把瑾儿、靖儿、彬儿,连咱谢家的媳妇都一齐带来给老祖宗请安”·谢家三对年轻夫妇相继进门。
谢予瑾和谢予靖都有点怕老太太,紧抿着嘴不发一语,唯谢予彬一见老太太坐在屋中央,万分欣喜地叫了声:“大母”·谢老夫人一听,冷冰冰的面容顿时浮上喜色:“刚刚叫老身的可是彬儿十几年不见,该是长大了快过来让大母瞧瞧”·谢予彬热泪盈眶地就要冲上前,被谢丞相一瞪,又悻悻地退了回去。
谢丞相轻咳一声,俯身到老太太耳边说:“娘,您说要先给媳妇相相模样来着……”·老太太有些不快,还是点了点头:“嗯,你们三个都把自己媳妇带到老身跟前来。”
谢予彬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身边站着的“媳妇”,便是昨儿个刚从天香楼里借出来的妓子玉梅,正被这一本正经的场面唬得瑟瑟发抖··谢予瑾先携着发妻柳容在老太太身前跪下。
柳家与谢家门当户对,谢予瑾如今是朝廷四品文官,柳容长得柔弱,- xing -子懦弱,就是举头投足间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谢老夫人伸手要摸柳容的脸,那柳容心里怕极,“哎呀”一声竟把头扭了开·谢老夫人笑了:“怎么,我大孙媳妇,你怕老身么”·谢予瑾忙朝柳容使眼色,柳容这才战战兢兢地把脸伸过去给老太太摸。
老太太只简单一摸,淡淡说道:“瑾儿虽然有高官厚禄,可身上的担子也重·容儿你呀,端庄有余,大气不足,平日待人接客不要忸怩矫情,需谨记‘秀外慧中,娴雅大方’,要给我谢家好好地撑起门面,这才是我家大媳妇该有的本事和魄力。”
柳容被人奉承惯了,此时被当众戳了脊梁骨,不免脸上发臊·她心里别扭着,谢予瑾却深以为然,夫妻俩拜了又拜,退到最后··谢予靖心思一活络,眼珠一转,对其妻崔凤挤眉弄眼。
那崔凤本就是个人精,甜着嗓子喊了声:“大母,还有二孙媳妇等着您赐教呢这就跟你请安来了~”手里捏着一块方帕,摇摇摆摆地凑上去,亲热地握住老太太的一只手。
·谢予靖忙跟上,也殷勤地握住另一边手··谢老夫人被逗乐了:“二孙媳妇,你不怕老身”··崔凤格格笑道:“大母仪态雍容,胸有丘壑,想当年定是位风里来雨里去的奇女子,您可是凤儿的榜样啊”·老太太笑着要摸,崔凤赶紧把脸递上去。
片刻后,谢老夫人嘴角一弯,似笑非笑:“靖儿,你媳妇是个漂亮机灵的……”·崔凤一听这话,得意地瞥了眼谢予靖·她瞧老太太神情舒缓了些,便趁机说道:“大母,您也知我相公经商,我们夫妻俩聚少离多,他每次出去,不是胡吃海喝就是花天酒地,总是延搁时日才能到家,让凤儿磨烂焦心,望眼欲穿……大母,您可要为凤儿做主啊”·谢予靖面色一红,恨恨地瞪了眼崔凤,那崔凤轻哼一声,别过头不瞧他。
老太太似笑非笑道:“你想要老身为你做什么主”·崔凤昂头道:“麻烦大母对他多敲打敲打,让他也多顾顾家”·老太太也不多说,只问谢予靖道:“靖儿,你听见你媳妇的话了”·谢予靖只压住火气道:“孙儿听见了……可大母,崔凤她一个妇人,压根不懂我们商行的规矩。
你要想作成笔买卖,无论大小,哪有不请人喝酒听曲儿的道理我一天到晚赚钱都这样辛苦了,这败家娘们儿不但不体贴,反倒跟我怄气”·崔凤脸都气白了,当着全家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装得万分委屈地挽住老太太的手,哭唧唧道:“我的老祖宗,您瞧瞧他说的是什么话说我是‘败家娘们儿’,可我穿得好衣裳,用得漂亮首饰,不也是为了给他、给我们谢家长脸,他还这么作践我”·老太太转头对着崔凤,尽管闭着双眼,气势却丝毫不弱:“凤儿,你听见你丈夫的话了”·崔凤没辙,只得讪讪地低头。
老太太点点头,这才漫不经心道:“何为‘夫妻’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何为‘恩爱’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凤儿,你是我谢家二媳妇,上有兄姊要礼敬,下有弟妹要关怀·何况靖儿长年不在,更需要你- cao -持家务,事无巨细,哪件都需要你上心,老身只有八个字给你——‘少使- xing -子,多理家事’,你可懂了”·崔凤十分不满,被谢予靖一拽,这才无奈道:“晓得了。”
谢予靖一家退下·谢丞相听老夫人暗自叹了口气:“……大媳妇怯懦,二媳妇娇蛮,都成不了事,一点不打老身的心里来……”·前面两家说教完,此时全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予彬“夫妻”身上。
谢丞相一看谢予彬,就想起他谢家那件前无古人的糗事,又见他拉个青楼女子充数,更是耷拉个脸,索- xing -扭头不看他们·谢予瑾和谢予靖则有点幸灾乐祸,他们知谢予彬最受老太太喜欢,都想瞅瞅今天会发展成个什么态势。
老太太扶了扶拐杖,笑道:“彬儿,牵着你媳妇的手到老身身边来·”·谢予彬把面色煞白的玉梅从身后扯出来,故作镇定地上前,跪到谢老夫人身前:“大母,孙儿在此。”
老太太伸手摩挲谢予彬的脸,声调竟有些哽咽:“好,好,大母最疼的小孙儿大了,都成家了,大母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嗯,我小孙儿心肠好,福大命大,媳妇一定也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来,彬儿,让你媳妇把脸给老身相一相……”·谢予彬眼眶都红了,紧紧握住老太太的手,又推玉梅上前·一屋子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儿,那玉梅强装镇定地任老太太摸相。
老太太一开始神色还自若,后来眉头越蹙越深,疑惑道:“诶……”·谢予彬不住抬袖擦额前的冷汗,谢丞相低头不语,谢予瑾一家装得若无其事,谢予靖一家则偷着乐。
“彬儿啊……”·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幽幽地响起,谢予彬浑身一个激灵,好声好气地应道:“诶,大母”·老太太面色一沉,淡淡道:“你在跟老身开玩笑么”·谢予彬惙惙道:“……这……”·谢老夫人一手搭着那紫檀拐,一手搁在腿上,不怒自威,严厉地大声说道:“老身问你,这是你的媳妇么”·一瞬间,一屋子的人都被老太太的话震住了。
谢予靖跟瞧见什么新鲜事一样,偷着跟崔凤说:“老太太简直神了,咱们谁也没告诉她,她竟然能自己摸出来这不是三弟的过门老婆”·谢予彬正六神无主,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他才如梦方醒,慌里慌张道:“孙、孙儿有错……这不过是孙儿房里的一个丫环,想跟大母开个玩笑来着……孙儿这就把真媳妇带给您”·不过片刻功夫,另一个乔装的妓子被带到老夫人跟前。
老太太又一摸,当即面露愠色:“彬儿,大母晓得你平日听话,何以此番接二连三地骗老身啊”·谢予彬惴惴不安道:“大母,这真的是孙儿的媳妇啊”·老夫人将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怒道:“枉你已为人夫,竟敢拿自己的夫人开玩笑彬儿,你摸着你的良心,大声地跟老身说,这是不是你的过门妻子”··谢予彬本就不禁吓,何况老太太已然大怒,这下子就更不知所措,只瑟瑟发抖地跪在一边不敢出声。
众人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老太太突然转头对着谢丞相,敏锐地问:“你来说,咱们家近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丑事”·谢丞相一边跟儿子们使眼色,一边温声道:“您老多虑了,咱们家一直和谐安乐,哪会有什么丑事·啊……”·门外头,谢家三兄弟心事重重地凑在一起,老太太实在太神,一时谁也没个主意。
谢予彬颓丧地支在一侧,谢予瑾皱紧眉头道:“老祖宗急着见三弟你的夫人,可程瑶英又不是一时半刻能找到的·要是找不到,爹哪儿也不好再糊弄,整件事就得被拆穿了”·谢予彬哭丧个脸:“都是我不孝……老祖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却不能让她老人家开开心心,反倒给哥哥嫂嫂,还有爹添乱……”·谢予靖同情地拍了拍谢予彬的肩膀:“出了这档子事儿,老弟你也不容易。
先别嚎了,二哥这儿有个想法,你听不听”·谢予瑾明白谢予靖一肚子馊水,刚要出言制止,谢予彬却两眼一闪,不管那三七二十一地恳求道:“二哥,有什么法子直说便是,只要能让老祖宗满意,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成”·谢予靖说:“事到如今,山穷水尽,法子只有一个。
大母你也知道,虽然瞎了,但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作假是万万不行的,必须拿真货来”·谢予彬急着打断:“可现在就是寻不着程瑶英——”·谢予靖眼底闪着同情的光,语带蛊惑:“老弟,你再好好想想,那天跟你‘洞房’的,到底是谁”·4·卫之遥被捆在这黑屋中已近半月。
开始他还焦躁不安,无比渴求那一角光束,到后来竟慢慢麻木,神魂飘散在这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宛如一具躺尸··清醒总教人凄凉,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寒夜下废弃的街巷,他心力交瘁,唯一的抵抗就是昏睡。
他偶尔掂量着自己的处境,也会悲,也会恨·但恨的是谁是程瑶英,还是谢予彬两个人似乎都没有错,那错的是谁是了,就是他卫之遥。
他无法保护好程瑶英,同时也欺骗了谢予彬,既无忠也无义,他难道不该接受惩罚么·新鲜的饭菜放在他脚边,他每次也不过只用水润一润嘴唇·每当他想要吃些食物充饥,心中的煎熬却远远超过了肚腹的折磨。
长久的饥饿终于能够令他昏睡·他开始从一个夜晚昏睡到另一个夜晚,也开始做梦,梦里全部是一个慧黠俏丽的影子,荡着双腿坐在树上,将手里的桃花嬉笑着抛给他。
然而一转眼又是另一张脸,他一身只有新娘才会穿的大红裙,被屈辱地绑在石柱上,谢予彬穿着跟他一样鲜艳的喜服,抡起皮鞭怒不可遏地抽打他的身体··卫之遥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好梦总是昙花一现,噩梦却是连连不断。
梦里谢予彬发泄够了,终于扔掉了手里的马鞭,突然上前拍打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对方的两腮一鼓,竟喷出一大口冷水·卫之遥骇然醒转,一瓢冷水正对他兜头浇了过来·他先是听见茫茫远处有人喊道“醒了,人醒了……”,接着头就挨进了一个柔软结实的怀抱。
他朦胧着双眼一看,谢予彬正半抱着他,目光复杂难言··见对方醒了,谢予彬嫌恶地把人一丢,转身骂道:“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还敢使- xing -子,不知好歹的东西”·旁边立马有人端了碗燕窝上来,那汤香气氤氲,卫之遥闭上双眼不理睬,谢予彬在一旁恶狠狠道:“你要是敢死,我先宰了程瑶英那野男人,再让她领教领教木马的厉害”·卫之遥虚弱不堪,眼眶却逐渐发红,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羹,艰难地吞咽,不少津液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染脏了破烂的衣襟。
他一搁下碗,几个仆役从外面七手八脚地抬进一桶热水,卫之遥被扒了个一干二净,又被抬桶中洗刷·卫之遥不反抗也不挣动,呆滞着双眼任他们摆弄·谢予彬看他这两眼无神的模样,烦躁地直扇扇子,福安低声安慰他道:“少爷,这厮被关久了,迟钝些也属正常。
何况安分也好,便不会老祖宗前误了事·”·谢予彬没精打采地,很是郁闷不乐:“娶个男人本就令本公子丢尽颜面,现在还得带他登堂入室……唉,天老爷,您是在逗本公子玩吗”·一众人忙得陀螺转,直过了一个时辰才把卫之遥拾掇得干干净净。
卫之遥穿上一套靛青圆领绸衫,腰系玄色绶带,愈发显得长身玉立·谢予彬也是第一次仔细打量他,除了瘦削些,确实称得上“英容俊美”四字··可惜再怎么好看,也是个男的。
谢予彬蹙眉摇扇,转身道:“他脚底下虚,你们把人好好搀着,跟我走·”·卫之遥头脑清明了些,不由捏紧拳头道:“这是要去哪儿……”·谢予彬放缓步子,冷冰冰地威胁道:“带你去个地方。
你老实些,什么也别说,给我扮个哑巴就·成扮得好了,就不用再呆那屋子,但要是惹出什么乱子,我把你这奴才的过失全算在主子头上”·走了一时半刻,谢予彬遥遥看见“锦云堂”的匾额,还有在门边候着的大哥二哥。
他挥退下人,见卫之遥连步子都站不稳,蹙眉“啧”了一声,亲力亲为地扶人走进大堂···待二人进去,谢予瑾蹙眉道:“瞧那模样可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万一老太太摸出来那‘媳妇’是个男的,岂不坏事”·谢予靖满不在乎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毕竟是从三弟房里出来的,就算是匹死马,也比充数的骆驼强。
老太太又看不见,到时候咱们说这女子相貌英武,宛如男子便成”·“你啊你……”谢予瑾用手一指吊儿郎当的谢予靖,气得没话说,只得甩袖入内。
卫之遥被谢予彬搀扶着进屋,他的目光依旧恍惚,却隐隐能感到对面老人身上那股庄肃的气势与魄力··谢予彬窝了一肚子的火,将卫之遥强行按跪在地,自己也随即撩袍跪在谢老夫人面前。
崔凤偷瞧了眼卫之遥,跟柳容吃吃笑道:“容姐你瞧,要不是太瘦,这‘三妹’长得倒是一等一的俊”·“彬儿,这次把真正的媳妇带来了”谢老夫人平静地开口。
谢予彬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带来了·”·“好,”谢老夫人探出手,在空中摸索道,“老身的第三个孙媳妇,你过来让老身瞧瞧……”·卫之遥被谢予彬扯来扯去,神情举止僵如木偶。
老太太一伸手摸到卫之遥的头发,只温声道:“孩子,怎么不抬头,也不出声啊让大母看看你·”·头顶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如同慈母一般抚摸自己。
卫之遥低着头,被那温厚的掌心唤醒了神智,一时间竟怔怔地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白发皑皑的六旬老人,空洞的视线中浮现出一丝光亮··谢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卫之遥的面颊,卫之遥瘦得脱了形,此时两颊几乎都被老太太包在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为何,也不知道对方这么抚摸自己是为了什么,只知道那双手充满了慈爱,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在那雪堆里捧着自己冻硬的脸的另一双小手,也是这么温暖而友善。
众人都多少有些恐慌地看着这一幕·卫之遥不太明白对方为何要摸自己的脸,也不曾感到半分惊惧,只静静地抬头,在那双柔和温暖的手下,目光里慢慢涌出不知是感动还是悲伤的神色。
谢老夫人抚摸他的脸半晌,冷硬的神色似乎化了冻,逐渐地竟然喜上眉梢,赞叹道:“好,好,这才是我谢家的媳妇”·这话直如一声惊雷将在场众人炸得外焦里嫩。
谢丞相一脸匪夷所思,谢予瑾谢予靖二人面面相觑,柳容轻颦眉头,崔凤的嘴张得能吞下个鸡蛋··青天大老爷,老祖宗没摸出这是个男的·谢予彬又觉安慰又觉荒唐,简直一头雾水。
老太太和蔼可亲地对卫之遥说:“孩子,你叫什么啊老身还不知道呢·”·谢予彬唯恐露馅,忙一旁应道:“大母,他叫‘卫之遥’。”
“卫之遥好名字,能够护卫我谢家在风雨中屹立不倒,走至地远天遥·”老太太点点头,粗糙的手摸过卫之遥的五官,叹气道,“可怜见的……孩子,你从小到大,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啊”·老太太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口,卫之遥一怔,往事如潮般在脑海中翻涌,连同这几日的折磨煎熬一并浮现在眼前。
吃了很多苦那算什么……·再大的苦,也苦不过自己亲眼看她从窗子跃出去的那一刻……·卫之遥微一恍惚,眼前晃过那道纤瘦灵巧的身影,两行薄泪竟从强自隐忍的眼角滑落,迸到那青筋鼓起的手背上。
谢予彬瞧他这么悄无声息地流下泪,被吓了一跳,暗想之前不管他怎么羞辱,对方从未掉下一滴泪,如今却哭成这么个脆弱的模样,倒真是个可怜见的··“孩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心里委屈啊”谢老夫人难过地颦起眉毛,拉过卫之遥的手抚摸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瞧瞧这都瘦成什么样了,孩子受苦了……你放心,以后在我们谢家,谁要再欺负你,给你脸色瞧,大母给你撑腰做主,大母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要是大母不在了……”·老夫人突然严厉喝道:“彬儿,你过来”·谢予彬忙跪倒在地,偷瞧了一眼身侧呜咽颤抖的卫之遥,心里五味杂陈。
老太太松开卫之遥的手,对谢予彬厉声道:“你媳妇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可知道”·谢予彬愁眉苦脸地想,自个儿何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老太太在气头上,卫之遥又在旁边泪流不止,他只能垂头丧气道:“知道……都是孙儿的错。”
老太太哼了一声,语气稍微平静道:“你媳妇哭了,你知不知道”·谢予彬会意,神色复杂地从怀里掏出帕子,别别扭扭地瞧了人一眼,给卫之遥一点一点地擦脸上的泪,吞吞吐吐地哄道:“娘子……别哭了,老祖宗看着心疼,为夫看着也心疼……都是为夫的错,你有什么委屈的,回去跟为夫说……”·卫之遥被这话酸得头皮发麻,劈手夺过对方手里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揩了揩,侧过头不看他。
谢予彬讪讪地缩回手,对老太太恭敬地唤了一声:“大母,孙儿都知道·”··老太太扶着拐杖,闭目点头道:“彬儿,你从小就乖顺,大母知道你心肠最软,最是个会心疼人的……大母没别的愿望,就希望你能有个好媳妇,可不付出哪里会有回报你若不真心待人家,人家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跟你一辈子呢”·“是,是……”谢予彬挨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说教,本来觉得自己甚是委屈,又突然觉得自己被这情景烘托成了个十恶不赦的混账。
他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仰天大叫··自从相面一事过去,谢予彬攒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便在那些烟花之地胡闹得更厉害,往往在深更半夜,或金鸡三唱时,才沾着一身的脂粉气,酒气熏天地回府,摆明了是膈应人。
谢丞相是恨铁不成钢,又是晓之以理又是家法伺候,想把这不肖子一身歪偏的脊梁骨掰正·谁知谢予彬是铁了心不要脸,无论怎么教训,就是不回头,照例做他的风流纨绔。
谢老夫人知道这些事,不发一语,只吃起了素,手拈佛珠,日复一日地在屋里打坐念经,对家里一切大大小小的变故充耳不闻··有下人偷偷跟谢予彬说,老夫人的食量越来越小了,最近连着两天,竟粒米不沾。
谢予彬听了这话,发出不知是怒是悲的一声吼,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跌跌撞撞地跑到老夫人房门前他推开门,一声呼唤还未出口,却见那满头银丝的老人伛偻着身体,坐在蒲团之上,正猛烈地咳嗽·听到谢予彬那一声颤抖的“大母”,老夫人缓了缓呼吸,哑声说:“……你还来干什么”·谢予彬苦着脸道:“大母,孙儿不孝,孙儿再也不这么胡闹了大母,求您吃些东西吧……”·谢老夫人头也不回,淡淡地说:“你出去吧。”
谢予彬伏在地上,继续哀声说:“大母,孙儿知错了……”·老夫人置若罔闻,只执起手里的小槌,嘡嘡咚咚地敲打身边的木鱼,再也没有理会他。
谢予彬从房里走出来,沮丧地走到池塘边上,眼珠跟着水下的金鲤鱼转了几圈,突然大叫一声,朝蓝天白云无限留恋地瞥了一眼,狠一跺脚,老老实实地呆回自己的院子··谢府彻底风平浪静,人人各司其职。
5·“诶,你说老祖宗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同咱们说话时心里透亮,见了三弟的‘媳妇’,说的话真教人掉下巴”崔凤磕着瓜子,坐在柳容对面絮絮念叨着。
柳容想了想,说:“不过,我倒觉得老祖宗说得不是全无道理·程瑶英那般对他,他还能守口如瓶,这份忠心,咱们家哪个仆人能比得上呀”·崔凤吃吃笑道:“只怕不止是忠心,我瞧啊……”·她话没说完,身侧斜刺出来个声音:“大嫂,二嫂,你们都在啊”·崔凤转头笑道:“哟,我说是谁,原来是三弟。
怎么出了一脑袋汗,找媳妇找得啊”·谢予彬撇嘴道:“二嫂快别消遣我了程瑶英的事没个下落,那厮还是个隐而不发的炮仗,哪能随随便便放他东奔西窜啊”·柳容道:“老祖宗今儿要去买香,就让小卫陪她去了。”
崔凤酸酸道:“是啊,我瞧你也甭担心·遥弟这么受老祖宗喜爱,有他陪着,何不趁机清闲这一时半刻”·谢予彬见二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有些着恼,便自己去府门口等着。
直到了日落西山,远处才缓缓迤逦来两道狭长的影子·定睛一看,是卫之遥搀着谢老夫人,从街头走回来了··谢予彬急急地扑上去道:“大母,您可算回来了您岁数大了,还是别这么成天出去奔波,就算出去,好歹也别……”说着瞪了一眼卫之遥,满满的不信任。
·谢老夫人道:“老身可没你们想得那么不经事呢何况我跟卫儿一起出去,放心·”·谢予彬一瞧两人手上都是空的,就问:“您出门不是去买香么,怎么空着手就回来了。”
谢老夫人道:“我去给卫儿裁了几匹布,做几件衣服,带的钱就不够了·”·谢予彬又很吃味地瞪了卫之遥一眼,对方没看他,只松了扶老太太的手:“老夫人,您好好歇着,卫某先行告辞了。”
迅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中,谢予彬忍不住回头瞧了瞧,暗自思忖这么把对方放在府里是不是养虎为患··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响起:“彬儿·”·“诶大母……”·老太太神色自若:“你真的以为,大母什么也不知道么”·谢予彬一愣,很不安地左右顾盼半天,才悄声道:“……您老都晓得了”·见谢老夫人点头,谢予彬心里一松快,暗喜自个儿终于不用跟那厮在人前装恩爱了。
谁知老太太道:“卫儿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谢予彬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啊——”·谢老夫人平静地说:“懂了么”··谢予彬苦着脸,低头丧气地答:“是……”一连几日都要以各种方式表达对一个男人的忠贞不渝,不仅被承诺对象听得肉疼,谢予彬也说得牙疼,生怕有一天应着应着,就真的把自己的下半辈子给应了进去。
谢老夫人听谢予彬不情不愿的口气,沉默半晌,拄着拐杖,缓缓朝厢房踱步··“大母,”谢予彬终是忍不住,愤愤对着老夫人的背影说道,“他害得我沦为笑柄,我谢家名誉扫地,这么大一个扫把星,留着何益”·一阵风吹过,扫起地上秋霜,随火红的枫叶在二人间打转。
谢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语调满含着夕日的苍凉:“留着何益只因为老身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而我们谢家啊,离不开他。”
谢予彬心底一颤,惊道:“大母,这好端端的……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定还能活好几十年”·“彬儿,你从小跟我最亲,可我老了,不可能再像你小时候那样,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了……”谢老夫人说着说着,声音竟哽咽起来,“如果有这么个人,关心我的小孙儿,把我的小孙儿,时时刻刻地放在心坎上……大母死也安心了……”·谢老夫人摇摇头,拂开谢予彬要搀扶的手,一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入深宅。
卫之遥自打见过谢老夫人后,在谢府就恢复了半个自由身·他被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别院,平时鲜少与人打照面,连送餐的下人也是行色匆匆,生怕和他扯上关系,惹得三少爷不高兴。
谢予彬从那后就没来看过他,好像当他这个人不存在··对此,卫之遥倍感轻松,在谢予彬面前,他总是会难以遏制地涌起一种不知是尴尬还是歉疚的情绪·尤其是对方在他人面前对自己说些情意绵绵的体己话,明知是逢场作戏,但卫之遥打心底里想给这张天生肉麻得要死的嘴来上一拳,或者自己遁到地缝里去。
这院落在他初来乍到时尘埃满面,寸草不生·老太太给了他一些花种,卫之遥便自己琢磨着栽花种草·不出几个月,那昔日破落的庭院竟被他收拾得有了几分生气,窗明几净,清旷豁亮。
卫之遥本人更是过得清净自在,闲来无事便在院子里打拳练功··唯独到了夜晚,他从窗户凝望天边的月亮,一想到程瑶英或许也会在此时与他同看一轮明月,他的眼眶还会不自觉地- shi -润。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她的消息,不知那个男人待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他沮丧地叹了口气,回想起今天在集市上跟谢老夫人的一番交谈,脊背竟又窜起一股寒意。
……·“你知道我谢家在朝中,翻云覆雨·处置程瑶英一个女子,自然不在话下·”·卫之遥一愣,瞥见老太太平静的侧脸,心头倏然收紧,跪地道:“请老夫人饶过小姐,卫某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老夫人道:“起来吧。”
她伸手要搀,卫之遥却是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一副不得回应便誓不罢休的架势··谢老夫人一笑:“苦肉计加忠心论,这招对彬儿好使,对老身可不好使。
你若想你小姐平安无事,还是收敛些脾气,别这么倔强·”·那声音不紧不慢,却仿佛有千钧之力,令卫之遥不由自主起身,紧张地垂下头··谢老夫人牵着他道:“来,咱们这就去布行瞧瞧。
呵,老身跟大媳妇二媳妇去说跟你来买香,是怕她们听你得了好处,一起排挤你……”·卫之遥忍不住道:“老夫人,卫某一介男子,未曾……未曾想过……”·老夫人笑道:“你这孩子,我几时说过要你做彬儿的真媳妇了在大堂上那是哄你们的,不然你怎么还能站在这儿呢”·卫之遥额前冒出冷汗,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方明明眼盲,那毫无焦距的眼却比普通人更加犀利,棱角都露着风霜磨砺出的锋芒··“老身知道你肯为你小姐死,”老夫人缓缓地拉起他说,“可老身不想你死。
你是个好孩子,甚至比我们谢家那五个孩子都要好·”·卫之遥摸不清对方的意图,便以沉默消极抵抗·老夫人听他半晌不言语,笑道:“老身说得都是肺腑之言,可没消遣你的意思。”
卫之遥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请老夫人明言,给卫某一个痛快”·谢老夫人拄着拐杖默立良久,这才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从今往后,像待程瑶英那样,待我的小孙儿。
做他的护卫,待在他身边·”·“只有这样,你既不辜负程瑶英,也不亏欠我孙子·这为仆之‘忠’和为君之‘义’,才能两全”·“你自己,瞧着办吧……”·……·“小姐……卫某恐怕,再也无法做您的护卫了……”·卫之遥凝视着自己布满薄茧的双手,倍感凄凉地自言自语道:“不过,若是那人敢对你有一点不好,我就算拼了命也……”·门呼地一声被推开了。
卫之遥警惕地朝门口一瞧,见谢予彬一手扶着门框,肩上披了件避寒的长袍,两脚刚踏进这间屋子,神情在灯光里模糊不清···两人视线交错,却谁也没看清谁的表情。
良久,谢予彬慢吞吞地走到桌旁坐下,打量着整间敞亮的屋子,手指轻叩桌面,道:“就快要入秋了·”·卫之遥低头不语·谢予彬故作轻松地左顾右盼,摆出个从容不迫的样,说:“我昨儿个只盖一床被子,觉得有些凉了。”
卫之遥还是不说话,或者说是不明觉厉,不想理他·谢予彬自己装得很没意思,便恹恹地道:“你觉得呢深更半夜时,可觉秋气乍凉”·“不。”
卫之遥回答得十分吝啬··谢予彬定定地瞧了他半晌,本想先开口嘘寒问暖,见卫之遥十分敷衍,心里不由窝了团火,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很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嫌疑。
卫之遥刚要闭目打坐,谢予彬还不死心地要引起他的注意:“我打算娶个二房进来·老祖宗让我来跟你知会一声,问问你——”·卫之遥干脆地说:“您自便。”
谢予彬瞪道:“我还没说呢”·卫之遥眉头冷淡地挑了一下:“都随便·”·谢予彬舌头差点打了结,瞧着卫之遥冰冷的侧脸,心想着好言好语对方不理,便凶恶地一拍桌子,道:“不知好歹,你——”·“少爷您在这儿啊”·关键时刻,福安扑门而入,躬身说:“老爷找您去书房,现在就叫您去。”
谢予彬没发作成,还有点咽不下那口气,便问道:“急吗”·福安道:“挺急的·“·谢予彬恨恨瞧了卫之遥冷漠的背影片刻,终是气鼓鼓地起身,一脚踏出屋子,拳头一攥,把门摔得惊天动地,窗纸都呼啦啦发抖。
卫之遥将烛光熄灭,和衣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入夜,万籁俱寂,枯萎的草丛中可闻虫鸣阵阵··卫之遥呼吸平稳轻微,正躺在一片黑暗之中,突地两眼一睁,目光如一把刚出鞘的寒剑,闪出锋锐凛然的神采。
他挺身一跃,手脚灵活地顺着房柱向上攀爬,屏息侧耳,听那砖瓦后细微的动静··彼时,夜已深··6·谢予彬从卫之遥那里急匆匆地回到深宅,踏进一间厢房,对那坐在桌前秉烛写折子的男人喊了声:“爹。”
他沉默着跪下,良久后,谢丞相才低声问道:“程瑶英,你找的怎么样了”·谢予彬郁郁道:“……并没那女人的下落。”
谢丞相冷哼一声,又问:“那个叫卫之遥的护卫呢”·谢予彬犹豫道:“……儿子将他安置在西南的空房·”·谢丞相这才将目光从折子上移开:“你打算怎么处置”·谢予彬一怔:“处置谁”·谢丞相盯着他道:“那两人,下落不明的程瑶英,和近在眼前的卫之遥。”
谢予彬额上冒出冷汗,抿唇道:“儿、儿子不知……”·谢丞相盯着桌上幽幽闪着绿光的玉狮子,道:“那卫之遥要再不肯说出程瑶英的下落,你就让他以命抵程家欠我们谢家的债吧。”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谢予彬震惊道:“这……他……可、可大母那边……”·谢丞相说:“老太太犯糊涂,咱们可不能任凭这么荒唐的事继续下去。”
谢予彬脱口说道:“不成”·谢丞相目光突然犀利:“你这是在跟谁说话”·谢予彬忙道:“儿子逾越可是爹,那卫之遥……现在大母欢喜他,儿子怕万一因为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人,让大母郁郁不乐,到时候……”·谢丞相一顿,定定瞧着谢予彬道:“那你是不打算为咱们家开枝散叶了”·谢予彬低头道:“儿子打算,再娶个二房,延续香火……”·“你个混账东西”·只听一声怒吼,谢丞相怒气冲冲地抄起手边的书卷扔过去·那书从谢予彬耳边擦过,谢予彬低头不语,谢丞相气得直拍桌子:“当初我就说,程瑶英那女人- xing -子烈,你一没本事,二没手段,根本压不住她我为程家的事费了多少心力,这下好了,媳妇没讨到,倒给咱家弄进个男人来现在不仅你成了个大笑话,连我,连咱们谢家都被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当谈资”·谢予彬在袖子下攥紧了拳头,谢丞相气得在桌子后来回转圈:“你瞧瞧你大哥,年少荣登三甲,位列朝堂权臣你二哥虽然不是什么显贵,可也精通商道,在京城赫赫有名就剩你一个,成天要么在烟花地鬼混,要么在家里捣乱,现在还捅出这么个篓子我们谢家怎么就这么不走运,偏偏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谢予彬默然半晌,突然笑了一声,谢丞相吹胡子瞪眼道:“你还有脸笑笑什么”·谢予彬道:“儿子想,自个儿就算再没用,好歹能让爹消火。
在朝廷上窝的一肚子气,爹对着大哥或者二哥,定是撒不出来的·”·谢丞相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你还真是不要脸了”·谢丞相正要开始新一轮的发作,外面突然闯进一个惊骇的声音:“老爷,不好啦老祖宗突然晕过去了”·谢予彬比谢丞相还紧张,急急跳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谢丞相指着他吼道:“你给我在这儿跪着不许起来”说着大步踏出屋子,随下人急匆匆地去看老太太的情况。
屋内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谢予彬缓缓转过身,垂头丧气地跪在桌前··被自家老爹骂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可一听要那么处置程瑶英和卫之遥,他就有点六神无主,外加一丢丢的于心不忍。
不过仔细想想,为何不忍一个不贞,一个不义,自己被这一主一仆耍得团团转,在老祖宗面前背了这口黑锅不说,又被自己的爹当成个冤大头·也是得亏自己没皮没脸惯了,否则真不知得是几好的脊梁骨,才能抗得住这一出又一出的折腾。
谢予彬拍拍自己的脸,又扯了扯自己的面皮,苦笑着想,这人一旦开始没脸皮,原来也能成个习惯·自己今晚上去卫之遥那里,本来是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跟这木头桩子长谈,捋一捋两人之间的混账事,只可惜没人领他的情,没人听他的理,只他自己在理所当然地自作多情。
谢予彬低头听着滴漏一成不变的滴水声,眼皮越来越沉,四肢虚软无力,鸡啄米似的打瞌睡·流动的空气似在这沉寂中凝滞,连架子上的精美瓷器都蒙上一层诡异的宁静。
一丝丝烟气盘旋冉冉,荡在半空,于烛光里模糊了影子,虚散湮灭··霎时间,一根头发丝般细软的铁丝戳破窗纸,闪电般地卷向桌上的灯芯,整间书房顿时被黑暗笼罩·谢予彬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隐约感到大事不好,手指挣动得痉挛。
喉咙如同被堵了一团棉花,闷热瘙哑,他刚要努力嘶喊出声,冷不丁被一只庞大的布袋罩了个满当,只听嗖嗖几声,两条绳子隔着布将里面的人团团绑住,直捆成了个结实的粽子。
屋脊上趴着两个蒙面人,穿着漆黑的夜行衣,只露出两只闪着精光的眼睛·其中一人蹲在瓦片上,朝另一人捻起两指打了个手势·对方会意,刚要朝屋内吹迷香,从窗内突然蹿出一个疾如箭弩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二人扑去·两个黑衣人明显被卫之遥敏捷的动作慑住,眨眼间的惊愕,一人已被扼住咽喉,下腹挨了重重一记膝击,顺着倾斜的屋脊滚了下去。
那另一人见状,呛啷一声抽出冷光熠熠的匕首,直朝对方面门刺去卫之遥猱身而上,五指捏住那人肩头,“喀嚓”一下将那并不瘦弱的手臂拧脱了臼。
那人痛呼一声,卫之遥面无表情地叩击他的两只膝窝,反拧其臂,那黑衣人顷刻已如纸人般任其摆弄··“呃……”那人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卫之遥的目光比他的还要凶戾,将藏在对方衣襟内的迷香抖索出,一手阻其咬舌自尽,只寒声问:“谁派你来的”·那黑衣人双眼布满血丝,突然满面青紫,似在发功,卫之遥心知不好,要给对方压下毒气,那黑衣人却是当场毙命。
卫之遥暗自恼恨,看来派人袭府的主谋着实歹毒,竟提前让人服下致命毒药,一经功力催发就中毒身亡·他又翻遍二人的衣物,并未发现可疑之处,心中陡升不安。
就在这时,深宅处闹哄哄地传来动静,一群下人尖着嗓子叫:“老祖宗老祖宗”·卫之遥大惊失色,顾不得他人诧异,在屋顶迅步如飞,于乱成一团的众人间轻捷而落。
乱哄哄的人群中间,谢丞相抱着老妇人,慌乱至极地喊:“娘”·一旁的谢予瑾也是强作镇定,指挥下人去请郎中。
崔凤挤在最中间,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唤,谢予靖心烦意乱地让她闭嘴,结果两人差点在这危急关头掐起架来·柳容只不知所措地站在一侧绞帕子,活脱脱一个不禁事的绣花枕头。
卫之遥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心底警醒道:谢予彬怎会不在这里·他狐疑地察探众人的神色,谢老夫人却在这时悠悠醒来:“怎么回事啊……吵吵闹闹的……”·谢丞相直揩眼角道:“娘您要吓死儿子了”·谢老夫人道:“……出什么事儿啦”·众人都大松口气,一个小厮挤上前道:“老祖宗,您原本在蒲团上打坐念经,谁知突然就晕过去。
可把老爷少爷少奶奶们,还有小的一干人急坏了”·谢老夫人在众人炽热的目光下,瞎着两眼,倒相当淡定:“这样啊……恐怕是老身太累了。”
卫之遥瞧准机会,也不顾谢丞相狠瞪过来的眼,当即高声道:“请问三公子在哪里”·老太太听他一问,顿时急了:“彬儿不在那孩子到哪儿去了”·谢丞相知道老夫人溺爱谢予彬,不免有些尴尬,他刚得说谢予彬被自己关在书房惩戒,天空熙熙攘攘的乌云蓄力已久,突然涌起波浪一般的黑潮,雷鸣声动。
·崔凤扬手看天,说:“哎哟,瞧这乌云垛子,怕是要下暴雨了”·一阵烈风突地压境而来,席卷内堂,将墙壁上贴的横联刮得哗啦作响,众人纷纷用袖子挡住寒风。
隆隆声响中,只见福安慌慌张张地从远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好了少、少爷被人掳走啦”·一道犀利的白色闪电劈开云层,将众人震在原地谢老夫人如遭雷击,颤不成声地大叫:“什么——”·谢予彬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后眼前是麻黑一片,隔着粗粝的布料隐约能看见四周晦暗的火光。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被牛皮绳牢牢地捆在张椅子上,看样子不是遇到了绑票的就是杀头的,目标就是他们谢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眼一抹黑,谢少爷脆弱的心肝一抽抽,片刻的慌乱后竟变得异常冷静。
他想起那些民间评书里误入虎- xue -的壮士,还是调用起那为数不多的智慧,先屏息静气地感受周围的环境··谁知这么一感受,只觉得那麻袋套在自己那颗养尊处优的俊脸上甚是憋闷,如果再屏息静气,不让他们杀死也被捂死了。
谢公子两厢权衡,觉得还是出声比较有回旋的余地,便清了清嗓子,打算摆出一副宁死不屈、引颈受戮的高洁姿态,就算死也要死得凄惋动人,不负他风流公子的名号··他酝酿了情绪,刚打算发话,突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这样不好吧……毕竟他……我不是怜惜……不过……”·谢公子耳朵一尖,几乎是立刻分辨出这是个女人的声音,还是个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女人·谢予彬几乎是咬着牙,杀气腾腾地喊出那个名字:“程瑶英”·他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在喊出这个名字后,起码四把刀齐刷刷地被出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可谢公子现在完全被愤怒所支配,竟气急败坏到忘乎所以,扯着嗓子就叫:“你个没良心的- dang -妇竟敢在新婚之夜跟野男人跑了,你还敢出现在本公子眼前你——”·“啪”地一声,谢予彬被当头抡了一巴掌,当即眼冒金星,那股子颇有阳刚之气的怒火之苗还没来得及茁壮成长,就被蔫巴回三尺地下了。
良久后,那颗被重创的脑袋传出几声哼唧·谢予彬恢复几分神智,只听得一个沉厚冷酷的声音低低道:“……你们这群废物,我让你们绑老的,怎么给我绑了这个没用的家伙来……”·谢予彬脑中一闪:莫非这伙儿歹徒一开始是要绑架爹,因为自个儿恰好在屋里挨罚,就绑错了·这个发现可让谢公子乐坏了。
他先是在心底大肆嘲笑了下这伙蠢怂,随即又心安道幸亏老爹走得快没落网,旋即又挂念着晕过去的大母醒了没有·突然听身边的大歹徒在骂小歹徒,抓谢大少和谢二少都比抓来谢三少强,他面皮一颤,又凄然地想,自己真是窝囊到一定份儿上了,连歹徒抓来都嫌没用。
可怜这谢公子脑中千回百转,什么人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他现在才是羊入虎口、濒临灭绝的那一个··【剧场·人怂志短的谢三儿公子】·三儿:姓卫的你快来救我·小卫::……你等我。
7·有人说时乖命蹇,时也命也·也不知是人算还是天算,就当谢予彬心中惶惶然自己这次在所难逃之时,一个一听就是喽啰的声音急急地传来:“大人,不好了外面来了个煞神弟兄们都挨不住他”·好嘛,这下子是来了个土匪歹徒对土匪,也是狗咬狗一嘴毛。
谢予彬正暗喜,却突然想到,万一这土匪比歹徒更要凶神恶煞,自己岂不是刚脱虎口又入狼窝·他这么哀怨地左思右想,索- xing -也不着急,干脆两眼一闭,大喇喇地脖子一歪,听之任之了。
歹徒头子很生气,狠声问道:“人在哪里”·那喽啰哆嗦着道:“就在外面·说请、请咱们放了里面的人,他就放了咱们……”·“去他娘的”大歹徒终于不再冷静,怒气冲冲道,“他算什么东西敢这般大言不惭”·这一声巨吼让谢予彬登时清醒过来。
他瞠目结舌地想,原来来的不是大土匪,而是保护自己的人,这样看来,家里人定是知道自己有难,派人来救了·谢予彬精神一振,为示自己活着,刚要憋足力气放开嗓子,脖颈却被一双凉腻的手摁住了。
“程瑶英”·灵山中一条土石径处,偌大的山洞前,对峙着两拨人·天空- yin -云滚滚,雷电不断,卫之遥目光冷峻,身躯挺立天地,散发着肃杀黑气。
另一边的人见他神色凶煞,双足坚立如磐,不由生了几分怯意,手中刀锋的寒气在浓稠的夜色中打起了颤··好半天,煞神开口问:“人呢”·对面的黑衣人没有回答,凑拢在一起,将雪亮的刀刃对准卫之遥。
卫之遥- yin -沉着面容,眼神犀利如豺狼虎豹··几人对视一眼,突然几道白光映着天边一个霹雳,化作无数道缭乱刀影劈空斩来卫之遥目光一凝,步伐迅如疾风,精健身影如一道凌厉的气流在几人间穿梭。
霎时包围圈中传来痛呼声,那些强壮的身躯接二连三倒地,那唯一侥幸逃过的人甚至没看清卫之遥是如何出手,一柄刀已经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我一开始就说过,”卫之遥冷淡地说,“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你们袭击谢府、绑架人·口,其中动机,于我毫无关系·不过……”·那明晃晃的刀刃离男子脖颈的动脉处又近了些,卫之遥目光凛冽,- yin -鸷道:“如果你们敢伤里面的人一根寒毛,我定会千倍万倍、一一讨回”·“一一讨回阁下好大的口气。”
一个同样冷酷的声音响起,卫之遥转头一看,对面不知何时又站了两个黑衣人,一人身材高大魁梧,一人则矮小瘦弱·谢予彬眼前蒙着黑布,嘴里又塞着团布,形容狼狈,被这二人拖在中间,喉头也搁了一把寒气逼人的长刀。
卫之遥抓着那人,纹丝不动,对面高大的黑衣人却笑道:“壮士了不起,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倒我四位手下,实在称得上一句‘艺高胆大’啊·”·卫之遥瞥了一眼谢予彬,随即直勾勾地与那双锐利的眸子相对:“放了他。”
男子笑了,拍拍谢予彬的脸说:“眼下我们双方势均力敌,我们这边甚至还有更好的筹码,你在提条件”·卫之遥冷笑,那男子有些诧异,狠厉道:“有何可笑”·卫之遥一脚踢开挟持的人,身若游龙,长刀声震,直朝对面二人袭去:“你几时有资格和我谈条件”·那男子神色一变,拔刀抵住这呼啸而来的攻势,谁知卫之遥这一击能收能放,眨眼间从袖中掏出一只梅花镖,朝谢予彬身侧的黑衣人手腕投去·那体格略小的黑衣人明显有所动摇,“啊”地一声松脱了手,卫之遥瞄准时机,点足一转,已从对方刀下将谢予彬拦腰夺过·“啊呀”谢予彬嘴里的布团一被拿开,先爆发了一声憋了很久的惊叫,他死命抱着身边人的手臂,倍感委屈地说,“你个该死的,怎么才来吓死本少爷了”上下一摸,觉着不对,这瘦窄身条怎么似曾相识不像是府里的武夫……·耳边响起一个疏淡的声音:“卫某无能,让公子受惊了。”
我的亲亲乖乖老天爷啊·谢公子差点从卫之遥手臂里跳出去,又被结实地按住·一时只听一长串粗俗不雅的嘴炮从一个人那·儿炸出,筛豆子般朝另一个人脸上噼啪乱打。
卫之遥有点后悔把这人嘴里的布取出,于是便不管那蒙眼的布条,朝对面聚在一起的二人平静道:“卫某已遂愿,谢二位成全·”·他说完这句话,对面那个挟持谢予彬的黑衣人突然手脚一软,倒地昏迷。
那一伙歹徒,尤其是为首的黑衣人明显有些惊慌,将对方打横抱起,朝其他人低吼了句:“走”那些先前被卫之遥打翻在地的人也捂着伤,相互搀扶着逃入浓浓夜色中。
眨眼间,偌大的山洞前,只剩眉眼凝重的卫之遥和挣扎不休的谢予彬·漆黑的夜幕回荡着雷声隆隆,云朵如堆砌的煤砖,厚大而- yin -沉·卫之遥默然半晌,对手里拎着的扭股糖一样的谢予彬道:“谢公子当真好眼色,适才在歹人刀下安安分分,到卫某手里却精神起来了。”
谢予彬龇牙咧嘴道:“你——你个奴才手劲恁大,弄疼本公子还有理了还不快给我松绑”·天空突然劈下一道狰狞闪电,将视野闪得一片茫白。
饶是眼前蒙了布条,也能感到那惊人的威慑力·谢予彬惊恐地大叫一声,嘴唇发白,颤抖着声音说:“松……松开……”·卫之遥见他被吓得浑身瘫软,不像是在卖乖,故也不再延搁,三两下便解开绳索。
谢予彬从布条后惊恐地探出两只滴溜乱转的眼儿,一瞥身前卫之遥那张石头脸,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终于顺了下去··他一回神,忙问道:“我家里可好我大母,还有其他人,有没有事”·卫之遥道:“都很好,老夫人不过是劳累过度,已经醒了。”
谢予彬喃喃道:“……劳累昏倒怎会这样,我分明乖乖听她话了……”·卫之遥听他念叨不止,蹙眉道:“谢公子在担心他人前不妨先考虑下自己,你可知自己为何被这些人抓来”·谢予彬大怒,刚要喊“抓人的就是你主子”,然转念一想,卫之遥若是知道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就是程瑶英,定会追随而去。
而自己在这荒郊野岭,天有不测风云,怎能安然到家万一对方和歹徒们沆瀣一气,恐怕更是在所难逃了··这么盘算着,眼前的人似乎还有用处。
谢予彬的语气放得温和了些,哼道:“……为什么被绑来我谢家是侯门大户,我谢三又是京城第一风流公子,多金又多情,被人盯上是理所当然,有什么稀奇的”·卫之遥瞅了他一眼,也不接话,谢予彬被他这一眼瞅来劲了,气呼呼道:“嘿瞧你这表情,你是有话说啊,说来给咱听听啊”·卫之遥给他一句:“谢公子再这么逗留下去,头上的风流就要变水流了。”
天边隐隐打起响雷,谢予彬被怼得好不恼火,在一旁叽歪个没完:“本公子有眼有耳,要你这个奴·才多嘴何况这雷声响,越是响雷越不下雨,你见识少,还想……”··话音未落,风起云涌的天空跟张开嘴似得,哗啦吐了一地瓢泼大雨。
倾盆大雨敲击碎石砖瓦,敲碎池塘水镜,溅起朵朵小花·雨幕淋漓,如一束晶莹剔透的珠帘斜挂靠栏·屋脊两侧的漆柱覆上一层潮气,地面的青石砖被水汽熏得- shi -滑,走路直打跌。
谢予瑾于灯下拟好折子上的最后一个字,谢予靖正匆忙地从外面走进来,几步窜上前道:“大哥,老祖宗病了”·谢予瑾一怔,无奈地扶住额头。
谢予靖长叹着坐到他旁边,端过桌上的茶呷了一口:“还不知那姓卫的身手怎么样·咱们就算跟皇上求情调遣侍卫,或者聘请武夫,也得好一阵功夫·”·谢予瑾以手叩桌,沉吟道:“三弟回不来,老祖宗只怕要缠绵病榻了……你说大母什么心思,那卫之遥来历不明动机不纯,她怎能那么放心地放他出府,还去寻三弟呢真把他当我们谢家的媳妇了”·谢予靖满不在乎地一笑:“我倒不担心他跑了。
我平时跟人打交道多,他那样的人,吃软不吃硬,犟驴一样,只能顺毛喂枣,不能逆捋抽鞭·虽然骨头硬,骨气倒也清,咱们只要予以信任,他定不会背信弃义·”·谢予瑾目光凝滞片刻,突然话锋一转:“那你说那些人,为何要绑三弟”·谢予靖皱眉道:“我也寻思这事呢。
三弟这人虽然任- xing -了点,顶多是赌个麻将撩个姑娘,还没犯啥天理难容的大错·”·谢予瑾道:“……你说这程瑶英,早不跑晚不跑,为什么偏偏等到跟三弟的新婚之夜跑呢”·谢予靖十分敏锐:“你觉得背后主谋是程瑶英怎可能,我谢家把她爹从牢里头弄出来,到现在还没计较她逃婚的过错,她难道得恩将仇报”·谢予瑾摇头道:“只怕不是她。
你莫要忘了,她爹是因为什么被送进了天牢……”·天空突然炸开一道闪电谢予靖陡然一惊:“是了陈党”·见谢予瑾在烛光中忧虑地点头,谢予靖也有些焦躁,甩袖在屋里踱了好几圈:“要真是那样,可怎么好卫之遥此人对程瑶英情谊非常,可程瑶英和那陈党……唉,这事不能跟老祖宗说,咱们还是先想个法子,先把三弟弄回来要紧”·谢予瑾目光中带着一丝沉痛:“只能盼望三弟想明白其中关窍,莫要卫之遥和程瑶英扯上关系。
现在人已经派去,我们只能再等等了,等到天亮,等到雨停·”·又一道闪电划破夜幕,如向世界灌进万千冰冷刺眼的光束··谢家二兄弟对着大雨唉声叹气,山洞里的谢予彬也凄楚地听雨思宅。
他一边长吁短叹:“这雨何时是个头啊……”,一边转头偷瞧在身后生火堆的卫之遥··“谢公子,”卫之遥拍拍手上的灰,神色仍然淡淡的,“火生好了。”
一道惊雷炸得谢予彬头皮发麻,他手脚僵硬地挪到卫之遥身边,想挨着人坐下·谁知卫之遥嗖地起身,大步走得远远的,靠着洞- xue -`口落座,头向着外,散发着一身孤僻清冷,气得谢予彬直咬牙。
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冷夜寒意倒是愈来愈重·谢予彬迷迷糊糊地一觉接一觉,终于一个寒噤醒了过来·他侧头一看,身边的火堆已经要熄了,只余几簇豆大的焰苗,可怜巴巴地撑场子。
卫之遥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靠在洞口,只是阖上了眼眸,也是睡熟的模样·微弱的火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深影,凭添几分柔致恬淡··谢予彬嘴张到一半,又闷闷地躺下。
火堆熄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在逐渐浓重的黑暗中,他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得劲,一会儿嫌地面太硬咯得难受,一会儿疑神疑鬼有虫子钻到衣服里,一会儿又挨不住空气- shi -冷,那睡惯红被暖枕的娇贵玉`体这么横陈粗砺砂石上,当真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他一睁眼见眼前黑洞洞的一片,当即就怯了,只得转头到卫之遥那一面,盯着那人安静的侧脸生·气·卫之遥在他杀气腾腾的目光中纹丝不动,睡得相当踏实··谢予彬本来还在顾影自怜,后来越怜越气,一发不可收拾。
他堂堂少爷还没睡,这个姓卫的奴才睡得倒实在,还有没有规矩了·谢予彬那股子少爷脾气上来,又恢复了蛮不讲理的嘴脸·他随手一摸,摸到个硬邦邦的条状物,掂量着似乎有点攻击力,便眯着俩眼,直接朝卫之遥掷去·听对方脸上传来如愿以偿的一声响,谢予彬赶紧翻了个身,闭眼装睡。
卫之遥猛地警醒,摸到扔在自己脸上的物什,古怪地往谢予彬那里瞧去·只见谢少爷乖乖躺倒在地,呼吸十分平稳··卫之遥默不作声地瞧他一眼,突然起身,大步朝他走来。
谢予彬干了坏事,听那皮靴在地上的踩踏声渐近,怕对方一脚把自己踩残废,正欲起身,对方却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蹲在暗处,不知在摸索些什么··谢予彬慢慢爬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到人家后头,问:“怎么醒了”·卫之遥没回头,把手里的东西掷给他。
谢予彬一摸,是刚刚自己扔过去的东西,当即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几下··只听卫之遥道:“仔细看看·”·谢予彬这才到洞口前,借着天光辨认。
这时凑巧一道闪电打下来,他仔细一瞧,手里的竟是一条僵死的小蛇,盘绕成一团,硬如石块···谢公子大叫一声,将那玩意儿远远甩开,吓得瘫软在地·他瞪着一对惊恐的大眼,不住地抚心口,说什么也不敢往深洞里去。
洞- xue -里还是黑蒙蒙地不见光亮,谢予彬缩在洞口,心底的恐惧如洪水猛兽汹涌而来,有气无力地对卫之遥喊道:“你还在里面干什么,快些过来”·卫之遥还真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修长的一记剪影停在他身前,在幽幽黑暗中形如鬼魅。
这诡异之气让谢予彬更是惴惴不安,刚要拉人坐下,天边突然蓄力响起一声霹雳,只见卫之遥端端正正地站着,手里捧着个骷髅头,面无表情的脸被银光照得煞白··谢予彬骇得魂飞魄散,炸起手,一个巴掌将那头骨扇飞出去卫之遥往外一探,那骨头脑袋已经圆润地滚下山坡,不知所踪了。
外面雨声阵阵,死一般的沉寂在二人间维持了片刻,卫之遥瞥了面色惨白的谢予彬一眼,蹙眉道:“谢公子,您要发脾气,也该分个场合时机·”·谢予彬差点被他激出一口血,扯过卫之遥的衣襟就咬牙切齿道:“本公子先是被绑架,又是被你恐吓你就是这贼老天派来讥我耍我, 让我一辈子不得安生,是不是”·卫之遥目光一利:“何来绑架何来恐吓公子可否把话说明白些”·谢予彬张口结舌,这心中是百感交集,可当下的状况是百口难辩。
卫之遥又施展冷暴力,只定神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片刻·终于,卫之遥那对冷淡的眸子令谢公子一腔惊涛骇浪化作绵绵细雨,凄凄惨惨地在心头淅沥。
气势上下,胜负已分,谢予彬颓然松了手,抱膝蹲下,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将自己圈成了怂包模样··见他认怂,卫之遥忍不住也自我嫌弃地觉得自己太斤斤计较。
他沉默半晌,走到一边生好火堆,待那火舌一点点窜起,这才慢慢道:“火生好了……”·谢予彬还是缩成个鸵鸟,呆在洞口任冷风吹拂,一动不动。
卫之遥暗暗叹气,将火堆朝洞口挪了挪,走到对方身侧,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好半天,卫之遥才默然道:“……谢公子,您是金贵之躯,跟卫某一介莽夫,犯不着动气,也犯不着给自己添堵。
老夫人和老爷还在家里等您回去,到时候您想怎么处罚卫某,都随便……”·谢予彬始终不动,尽管身躯缩成了个球,却是坚如磐石·卫之遥犯疑,凑近一看,只听一阵轻柔疲倦的鼾声传来,原来对方早已睡熟。
卫之遥凝视他半晌,终是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把人抱到火堆旁安置舒服·他守在对方身侧,凝视从石洞口密密淌下的水帘,唇角微扬,阖眼睡去··8·白云深深,如纱幔轻拢山尖。
新雨过后秋气邈远,道路积着几只拳头大的水洼,一踩就是一脚深泥·层层丹枫如薪火燎原,眼红半边苍天·梵音安谧,隐约可见一座苍朴庙庵林立其中,朱漆大门旁贴着两道黄纸,上面写着庄肃的梵文,黒木牌匾刻着“凝枫庵”三字。
伴着空灵钟声,门前沙沙声不绝于耳,只见一老尼低头扫着落叶·那老尼一身粗衣,神态安详,瘦削清癯,她抬起头,对着远处渐行渐近的两个影子,竖掌于胸,低声道:“阿弥陀佛……”·“让你慢些走,慢些走这路都是泥,你走那么快是敢去投胎吗”·谢予彬气恼地提着长袍,在泥淖中艰难前行。
卫之遥只能放慢脚步,蹙眉道:“泥中行路,再怎么小心也难保衣物干净,谢公子就不能爽利些”·谢予彬瞪眼道:“你不管脸面,本公子可要体面。
现在荒郊野岭当然没得说,到了城里,本公子身上两条泥腿子,怎么能迈给人看”·卫之遥心里一直念着谢老夫人·昨晚老太太受了巨大刺激,让自己出来寻人时,显然是虚弱不堪,他生怕带谢予彬回去迟了,会多出什么变故。
卫之遥突然道:“谢公子,让卫某来背你如何”·谢公子脚步一顿,身子一僵,疑惑地瞧卫之遥那张漠然冷淡,几乎是毫无诚意的脸,干脆扭头道:“本公子不缺胳膊不缺腿,要你多管闲事”·卫之遥轻叹一声,只得跟上。
谁知走了几里,一座庙宇映入眼帘,谢予彬眼前一亮,兴冲冲道:“到了,就是这儿”·凝枫庵是谢老夫人晚年入教的居所·卫之遥暗暗打量,未见得有什么奇特,只摇了摇头。
“二位施主,到此庵来有何事呀”·那和蔼的老尼缓步上前,谢予彬仔细一瞧,惊喜道:“咦您是慧静师太”·慧静施了一礼:“原来是谢三公子,好久不见。
这位是”·卫之遥刚要开口,谢予彬却道:“这个嘛,我家的下人·”·慧静笑道:“是么看施主的面相,可不是下人的命啊。”
二人对视一眼,想起实情,都有点尴尬·慧静又问谢予彬道:“听说您近日成婚,老夫人也回去了,一切都顺利么”·被戳到痛处,卫之遥只默然不语。
谢予彬一想到成亲的事就火大,在外人前又不好发作,只能忍气吞声道:“还……还行吧·师太,我大母在这庵里住得还好么这些日子她突然疲劳过度,昏了过去,可吓坏我们了”··慧静沉思片刻,说:“实不相瞒,老夫人的状况,恐怕不甚理想。”
谢予彬急了:“怎么叫不甚理想我大母可是身体抱恙”·慧静闭上双眸,沉声道:“并非疫疾之为,俗身如灯,到了灯枯油灭之时,已是天意之昭。”
谢予彬摇头道:“不可能她老人家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怎会就这么……”话说到一半,心中酸楚,竟然哽咽起来。
慧静道:“阿弥陀佛……众生皆无,死既是生,生既是死·小公子还需勘破红尘,清净五- yin -,不宜大动凡情,以伤慧心·”·谢予彬听得云里雾里,只不住摇头,慧静见状,又语重心长地大说一番道理。
“所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而今一切皆虚妄……”·谢予彬本是想跟慧静打听老太太的身体状况,没想到引出对方一副滔滔不绝长篇大论的架势,他正急得直搔头,卫之遥在一旁淡淡道:“知道了。”
慧静声音顿止,合掌道:“善哉·”·谢予彬诧异地看着卫之遥,忍不住低声问:“你能听懂”·卫之遥道:“我不信佛。”
谢予彬瞪眼:“那你装甚么”·卫之遥一脸理所应当:“莫非谢公子还想听下去”·谢予彬:“……”·卫之遥只道:“要是担心老夫人,就快些随我回去,师太不是俗人,别拿琐事跟她讲了。”
谢予彬觉得对方说得有理,可又不愿意认同,只倨傲地哼了一声,跟慧静告别,继续边走边踮脚撩袍,莲步在泥巴上开了花,比大姑娘还讲究··卫之遥无奈,寻思就算是程瑶英,也不曾这般娇气。
他有点不耐,在后冷声道:“卫某以为,老夫人的安危可比一件袍子重要得多·”·谢予彬又被激怒,回头道:“你敢咒我大母”·卫之遥拧起十字眉:“谢公子可否不要上纲上线”·谢予彬被他这颇为无礼的口气说得好不恼火,索- xing -放下袍子,怒不可遏道:“我偏不听你的,你不过是个奴才,还管到我头上来了你这么厉害,怎么还在地上站着,不窜天去啊”·谢予彬气蒙了眼,昂首转身,大步刚迈到一半,突然踩到个硬邦邦的玩意儿。
霎时天旋地转,首尾颠倒,谢予彬脚下一滑,直像个铁皮桶从衰草茂盛的土坡上滚了下去·好歹命大,半途被拦腰卡在一株苍松上,四仰八叉地翻白眼·卫之遥也被他这一滚弄得猝不及防,忙跃下去捞人。
浑身拆筋扒骨似得疼,衣袍也被泥巴蹭得五彩缤纷,谢予彬拿拳头愤怒地捶树咆哮道:“他娘的,什么鬼东西绊得我好惨”·卫之遥木着脸朝不远处指了指,谢予彬一看,草丛间一颗圆滚滚的骷髅头大摇大摆地摆在中央,正是自己昨夜扔下山的那一个。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仿佛二十年来没遇到过的倒霉事全扣在自己脑袋上·对此,谢予彬心里又气又苦又委屈,简直欲哭无泪··谢予彬正苦兮兮地怨天尤人,卫之遥却突然将后背对着他,蹲下`身来。
谢予彬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怔,低头看自己一身泥垢,又看了看对方宽厚结实的肩膀,生硬道:“……我衣服上都是泥·”·卫之遥倒是干脆:“无妨,卫某不曾嫌弃公子。”
谢予彬闻言,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就把整个身子压在卫之遥背上,一边伸胳膊蹬腿忙得不亦乐乎,嘴上还不消停:“你自己说的,到时候敢嫌本公子,要你好看……”·卫之遥把他往背上颠了颠,待后背那条大号人肉虫子拱拥舒服了,这才大步流星道:“您多虑了。”
谢予彬一被人伺候上,立马得便宜卖乖,气哼哼道:“嘁,才没多虑呢·就你昨晚上三番两次吓唬我,最后还跟我来硬的,就是让人不放心谁知道若是本公子哪句话说不对了,你就故意把我背到一个穷乡僻壤,再来个金蝉脱壳撒手不管,让我一人自生自灭哩”·卫之遥被他说得有点恼:“听谢公子这么说,卫某倒真是个卑鄙无耻之人了”·谢予彬见他的反应难得激烈,顿时来了精神:“哎哟呵你不卑鄙,为何帮那程瑶英逃婚你不无耻,一个大男人怎么穿喜服扮新娘你说,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看上京城谢三潇洒倜傥,才故意跟程瑶英‘狸猫换太子’,想跟我春风一度”·卫之遥脚步一顿,作势要甩人,谢予彬赶紧抱住他的脖子,嚷道:“不过开个玩笑,你这人真没意思不禁逗本公子不跟你玩了”·卫之遥- yin -沉着脸,不发一言,只闷头背谢予彬往山下走。
谢予彬想到程瑶英,不由心绪烦乱,全无半点喜悦·自己这辈子没什么雄心壮志,就想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宜家宜室,两厢恩爱,与之白头偕老·可天不遂人愿,爵禄争不上,行商不济事,连“媳妇”都成了个男人。
谢予彬心里闷堵,咕哝道:“……本公子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上辈子不知道欠了你什么·自从你进了家门,又是被绑又是被吓,想离你远些,还差点摔成个开瓢葫芦”··卫之遥淡淡地道:“照这么说,卫某连夜赶来救人,彻夜添柴生火,还要背公子走回府中,岂不是欠得更多”·谢予彬一听,摸摸鼻子:好像是这么回事。
顿时心情舒畅,也不再埋怨·一路看松泉溪石,红叶珊珊,他吹起哨子哼起歌,一腔悠扬惬意,伴着清脆悦耳的鸟叫,在远山白云间撒欢儿地飘荡··内室放着好几架暖炉,跟蒸包子一样,烘得整间屋子热气腾腾。
崔凤摇着扇子,干脆把袖子卷起来,随柳容坐在谢老夫人床边,细声安慰··一小厮端着汤药进屋,崔凤接过,拿汤匙搅了搅,轻吹几口气,示意柳容将老太太扶起,将碗递上:“大母,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谢老夫人气息低弱,声音嘶哑道:“……彬儿,还没回来吗”·崔凤和柳容无奈地对视一眼,崔凤抚慰她道:“就快到家啦。
大母您把药喝了,待病退了,精神头养足,也好见彬弟不是否则依他那个- xing -子,瞧你病卧在床,指不定得多难过吶!”·谢老夫人咳嗽几声,缓缓道:“是啊……那孩子瞧我病了,又得哭了……我得挺过来才是……”她接过药碗,艰难地将满口苦药咽下肚,颤巍巍地躺下歇息。
床前二女见她喝得痛快,都面露欣喜,崔凤喜道:“我就说,这小疾怎能困住大母这样下去,估计明儿个就能见好了·”·崔凤收拾了碗碟,刚要让下人端出屋子,突听身后柳容惊叫。
她吃惊地回头一看,谢老夫人弓着身子趴倒在床边,面色蜡黄,刚喝下的药吐了一地··柳容当即就被吓得哭出来:“大母……大母……”·崔凤赶忙支使下人道:“快收拾干净”又上前去扶着老太太,不住抚她心口,口里惊慌地喊着:“来人啊来人啊”·屋里的人都着了慌,没头苍蝇似得乱转。
这时一个仆人风风火火跑进来,跟端着托盘出去的人撞了个满怀,碟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崔凤怒道:“一个一个,毛手毛脚的,慌张什么”·那跑进来的下人喜声道:“三少爷回来啦”·众人还来不及欣喜高呼,谢予彬已飞一般地跑进屋子,行头还没来得及换,一身的泥巴,俏白的一张脸泪如泉涌,哭喊道:“大母,大母都是孙儿无能,孙儿不孝,您还好么”·老夫人眼皮下淌出两行热泪,伸开瘦弱的双臂,也大哭道:“感谢老天爷,彬儿回来啦,我小孙儿平安回来了……”·祖孙俩抱在一起痛哭,崔凤想起大夫说老夫人不得大动感情,正急得冒汗,瞅见卫之遥随之走进,跟看见救星似得拉过人道:“小卫啊,大夫说了,老祖宗现在不宜动气,你瞧她哭成这样,自是不好……”·卫之遥了然,上去到那哭哭啼啼的二人身边,低声道:“老夫人,谢公子安然无恙,只身上衣服脏乱,不如等一切打理好,再来看您”·卫之遥一到跟前,谢予彬突然不好意思再哭,便扁着嘴憋泪。
谢老夫人也握着卫之遥的手,感慨道:“卫儿,这次辛苦你了”·卫之遥见老太太病容苍白,心中难过,只道:“老夫人,谢家对我有恩,这点小事,不足为道。”
谢老夫人又躺倒在床,依然抓着卫之遥的手腕不撒,却对其他人说:“容儿凤儿也去歇息吧,还有彬儿,去换身衣裳,老身这儿有卫儿陪着就好·”·卫之遥恭顺地坐到床边,谢予彬一想有这人陪着大母,也莫名心安,使唤下人回房洗漱用饭去了。
崔凤和柳容也随之悄声退下··“咳咳、咳咳咳……”·谢老夫人皱着满脸风霜,剧咳不止,卫之遥往其肩头几处大- xue -一点,老太太一口淤气顺下去,嗓子也清凉了些,这才吁了口气。
谢老夫人头挨着软枕,仍是抓着卫之遥的手,缓缓道:“卫儿,你过来,老身有话,要跟你说……”·卫之遥侧头上前,只听对方道:“彬儿昨晚,可是被劫到了灵山”·卫之遥答:“没错,那些歹徒功夫不过尔尔,不足为惧。”
谢老夫人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那你们,有没有去凝枫庵吶?”·卫之遥道:“去过了·公子认得路,说要去那儿看看,是什么好地方,能让您呆那么多年不回家。”
谢老夫人喃喃道:“那孩子,还记得路呢……”·卫之遥不解其意,谢老夫人又道:“卫儿,昨夜打雷,你陪在彬儿身边,是不是挺头疼的”·卫之遥不知该怎么接话:“这……”·听他说话吞吞吐吐,谢老夫人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知道……彬儿怕打雷,从小就怕极……只要天上电闪雷鸣,这屋里头定是灯火通明,好几人陪着才行。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呢”·卫之遥回想昨夜谢予彬那乖戾模样,这才恍然·老太太笑了几声,突然戛然而止,心头苦涩不已,哀声道:“……说到底,都是老身的错……是老身对不起那孩子……”··卫之遥一惊,道:“老夫人莫要这么说您是长辈,何来对不起晚辈一说”·谢老夫人心头涌起痛苦,不由攥紧卫之遥的衣袖,断断续续道:“当年我一意孤行,要上灵山祈佛……那孩子娘去得早,跟我最亲,我说,‘大母要去灵山了,保佑你和你爹,你大哥二哥,还有你们的后代,平安喜乐’。
哪知那孩子就是哭啊,闹啊,说什么也不让我走,我当时心一狠,趁着那孩子不在家,连见他最后一面也免了,直接坐着马车,上山去了……”·谢老夫人急促地喘了一口气,目光空茫,毫无焦距,继续道:“……谁知这孩子不听话,竟偷偷守在城门口,跟着我那马车追了出去,他不过七八岁,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我的马车就在前面跑……咳咳咳”·谢老夫人话噎在嗓子里,又咳嗽起来,卫之遥忧心道:“老夫人,您先歇息吧”·老太太摇摇头,清了清嗓子,颤抖地说:“……我不知道他在后面追,我把他落下了上了灵山,天色已晚,那孩子在后面追丢了,就在灵山上迷了路……幸亏,我彬儿命大,第二天,庵里的尼姑在山腰处发现了他,抱他回来,我才知道我小孙儿是追着我过来的……当天晚上,倾盆暴雨,无边无际,电光雷霆,震耳欲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自己在山上,伴着豺狼虎豹,呆了一夜你说,他得有多害怕啊……”·说到这里,年过六旬的老人已是泣不成声,卫之遥觉得自己胸腔内似堵了团棉花,只面色沉重地用帕子擦干净谢老夫人的脸。
老夫人止住哭声,手指发颤地抓着卫之遥道:“卫儿,卫儿啊……”·卫之遥低声道:“老夫人……”·老夫人语气苍凉道:“别叫‘老夫人’了,我同你说了那么多次,怎么就是改不了口呢”·卫之遥低下头,答:“是……大母。”
谢老夫人紧紧握住卫之遥的手,恳切道:“卫儿,老身信佛这么多年,早就勘破生死,明白灯枯油尽的道理·我这一辈子,为谢家呕心沥血,了无遗憾。
如今时日无多,唯一挂念的,就是彬儿·他庸碌懒散,没个正经营生,不讨他爹的喜欢,等老身一去,只怕惹出了乱子,也无人给他收场……”·老人叹道:“卫儿,若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你得帮他……”·9·夏日蝉鸣聒噪,烘得人汗流浃背。
翠绿的叶子被日光照得流光溢彩,池塘锦鲤钻到白色卵石的间隙中避热·一个唇红齿白的小人儿端着一个瓷碗跑到屋内,朝床上躺着的女人说:“娘,吃瓜·”·那女人骨瘦如柴,病容憔悴,气息微不可闻,望着男孩的眼睛含着一丝微笑。
旁边的小丫鬟拉过男孩道:“三少爷,夫人还不能吃这么凉的东西,您自己吃了吧·”·五岁的谢予彬不满地撇嘴,把碗往床头一搁,叉腰道:“还有没有规矩了你们天天把娘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做这做那,到底谁才是主子啊”·丫鬟哭笑不得,抵不过小少爷缠人,对女人轻声道:“夫人……”·女人眉眼温润,唇边露出一个浅笑,轻轻朝男孩抬起手。
谢予彬喜孜孜地扑到床边,抓着女人的手说:“娘,你的手真凉呀·都是他们不让你出门玩·对了,我昨天抓了一只这——么大的蟋蟀娘,我拿来给你看”·谢予彬兴冲冲地要跑出门,手却被女人紧紧拉住了,他又趴到女子床边,问:“娘,你是不是也想跟我一起出去玩啊”·女子抚摸着孩子圆圆的小脑袋,双眸含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这可乐坏了谢予彬,小少爷大喊道:“福安福安快找人来娘要跟我出门玩啦”·福安进来,看见床上的女子也是一脸惶恐:“夫人这使不得啊……”·谢予彬踢了他一脚:“怎么使不得小爷说使得就是使得”说着又指着屋内的几个丫鬟,煞有介事地指挥道:“你们快扶我娘到躺椅上福安,找几个壮丁来抬我娘出去到那树荫下,好不容易爹不在了,我要和娘一起玩”·一干下人都拗不过这个盛气凌人的小少爷,只能把女子抬出门。
女人的双眼在重见天光的那一瞬发出了光彩,谢予彬乐呵呵地走在她身边,摩拳擦掌道:“娘,一会儿我给你看那只大蟋蟀它可厉害啦,二哥的那只都斗不过我呢……”·好容易给娘看完了蟋蟀,谢予彬又缠在女人身边耍了片刻,就没心没肺地自己溜去玩了。
他在树下发现了一个蚂蚁窝,顿时玩心大起,抓过根木棍就兴致勃勃地掏,看着那些黑黢黢的小虫子懵头懵脑地往外逃,哈哈直笑··女人安静地望了他片刻,突然气若游丝地唤了声:“彬儿……”·谢予彬抓着木棍,甩着一脑袋汗,脸蛋红扑扑地跑到女子身边:“娘”·女人的脸上泛起一股潮红,随即两行泪从眼角滑出,她闭上眼睛,伸手抚摸男孩的头。
·谢予彬乖乖地让她摸了半晌,突然觉得头顶的那只手不动弹了,似乎僵在自己脑袋上·他瞥见女人沉睡的面容,悄悄从其手下撤出脑袋,又去欢天喜地地掏蚂蚁窝了。
一直过了一个时辰,谢予彬玩累了,钻到女人的躺椅上,和娘亲依偎在一起,伴着清风入睡··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哭声吵醒的·家里乱成一团,丫鬟小厮哭哭啼啼地跑前跑后,福安抱着他,愁眉苦脸地看着厢房。
“福安,”谢予彬还没完全睡醒,怔忪道,“娘呢”·福安将他放下,温声道:“主子睡到现在,饿了吧福安带您去用膳吧……”·他点点头,任对方将自己拉走了。
……·冬霜压境,谢府的最后一枝花凋零,屋瓦树梢,房梁栋柱,一夜之间被银装包裹·崔凤和柳容踩着满地碎琼乱玉,呵着气,往谢老夫人的屋子走。
老太太的肺病一天比一天严重,待在蒸笼一样的屋子里,还得加两床被子·二人进去问好时,谢予彬正在老夫人床边坐着,给她大声念《般若经》,老太太靠在孙子身边,尽管枯瘦无力,神态却极为安详。
崔凤道:“彬弟,辛苦你照顾老祖宗了,小卫到哪儿去了”·谢予彬恹恹道:“不晓得·”·柳容凑上前,专注地瞧着老夫人的脸,说:“老祖宗睡了……”·谢予彬一听,眼圈顿时红了,他用袖子遮着脸,低声咕哝道:“这屋里头热……我先出去呆一会儿,这就麻烦两位嫂嫂了……”·柳容瞧着他摇晃疲倦的身影,摇头道:“小卫不在一会儿,彬弟就扛不住了。”
崔凤给老太太掖好被子,叹气说:“我瞧啊,老祖宗离不开彬弟,彬弟离不开小卫·他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实际大母病了,他比谁都难受。”
谢予彬恍惚地在谢府大宅院里游荡,他不知该去何处,也不理会那些朝他问好的下人,直到脚踏进一间屋子,四面沉寂,唯自己的呼吸声稀薄而沉缓·他定睛往房中央一看,家母徐氏的灵位,正端方地搁在桌上。
谢予彬静静地向那牌位凝视半晌,启唇道:“娘……”·他步伐僵硬,几乎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拖拽过去·待跪到桌前的蒲团上,上了一炷香,谢予彬沉沉地叩了几个头,却如何也不能抬起脖子。
“娘……”他哽咽着,泪水夺眶而出,“求您在天之灵,保佑大母,快些好起来吧……”·漆黑的檀木牌上流过一道粲然金光,谢予彬直起身,那光倏忽间消失不见。
卫之遥这些日子着实没闲着,谢予靖见他身手厉害,便游说他做自己的打手,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保镖,专门在讨债的时候登场·不得不说谢二公子确实有买卖人的眼力见,卫之遥往往都不用动手,光往他身后寒意凛然地一站,摆出一张谁都欠了自己几万贯钱的冷脸,就没人敢在二公子跟前撒泼打诨。
对此,谢二公子表示很满意,一来卫之遥是家里人,酬金上好答对;二来端得是雷厉风行,干脆利索,而且废话还不多,实在得力,深得二公子之心,差点想把人就这么扣下,不放回了。
卫之遥跟着谢予靖,也对行商之法了解一二·他曾见谢予靖倒卖松烟墨,不收购精纯度高的上好墨块,反去卖些鱼目混珠的廉价货充数,非常不解·谢予靖每次都笑得意味深长,说:“卫老弟,你这就不懂行商的关窍啦。
我若都去买好墨,那价格势必要定得高,那些豪门大户或许买得起,可一般的寒门学子哪能用得起呢反之,我将好墨杂墨,融之一处,兼收并蓄,既能使墨饼有上佳之色,还能令物廉可得,岂不是两全其美”·卫之遥蹙眉,毫不客气道:“不过弄虚作假,事情败露,信誉便毁于一旦了。”
谢予靖也不恼,只哈哈大笑:“卫老弟你,当真是外行啊”·卫之遥不认为这关乎“内行外行”之分,但多说无益,只采取作壁上观的态度,置若罔闻。
这么一连几天奔波,卫之遥终是带了一身仆仆风尘,回到僻静的别院·他将谢予靖付的酬金取出算了算,将钱袋塞进枕头下,忽然想起已有好几天没见过谢老夫人。
他心中忧虑,便摸黑去了深宅,想着就算不进屋子,在门外看一眼也能安心··澄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雪地上一层浮动的莹光·卫之遥将门轻推出一道缝,只见谢予彬睡得正熟,趴在床边,大半个身子坐在地上,一手紧紧握着老夫人骨瘦如柴的手掌,烛光在眼窝处投下憔悴的青影。
谢老夫人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轻轻抚摸谢予彬的鬓发··此情此景分明温馨之极,偏生又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之意·卫之遥只觉胸中漾起一股酸涩,不知是为身心俱疲的谢予彬,还是风烛残年的谢老夫人。
不知何时,谢家人已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突然,谢老夫人朝门口招了招手,卫之遥讶然对方竟发现了自己的踪迹,也不再隐瞒,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站在老人身侧。
老夫人似是怕吵醒了昏睡的孙子,悄声说:“卫儿,把彬儿带回屋子睡吧……好不容易睡着的,若是醒了,又要闹着不肯走了·”··卫之遥不忍看她布满岁月刀痕的面庞,只低声应了,小心地将谢予彬背在背上。
谢予彬被人拉起,不安地梦呓几句,复趴到一个温暖结实的后背上,便安静下来,沉沉睡了··临近年终,朝中的事情多了起来,谢丞相和谢予瑾每天政务缠身,有时都难能回府一趟。
谢予靖到了挣大钱的时候,更是久出少归·柳容和崔凤也忙着张罗下人蒸饽饽,剪窗纸·挂在大门两侧的红灯笼,在寒风中垂着流苏,瑟瑟发抖··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唯独谢予彬守在老夫人床前,将那本佛经念了一遍又一遍。
老夫人的身子骨一天天虚弱,即使喝着参汤,也是长睡不醒,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又会昏沉半日·谢予彬原本在年关,最爱去夜市看张灯结彩、车水马龙,或者跟几个好友结伴去酒楼,豁拳行酒,听曲看戏。
可今年他几乎就没踏出过谢府的大门,老太太睡了,他就呆坐在床边,恍恍惚惚地发呆,老太太醒了,他又难过至极,只得借口出门透气,在没人的地方揩眼泪··谢老夫人一旦有精神了,就跟谢予彬说当年的事。
那时谢老太爷还活着,她还年轻,她不住地回忆二人是如何相互扶持,闯出一条康庄大道·那些是几十年的苦尽甘来,听上去却不过白云苍狗的弹指一瞬··谢予彬听着老太太的如烟往事,即使充满了辛酸,也不减荣光,他回想自己的小半辈子,除了风花雪月便是镜花水月,被记忆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隐约感到了一丝恐慌·人这一生,岂非就是这么渺小就像一只盛水的桶,有的人活了一辈子,将其盛满琼浆玉露,有的人活了一辈子,却是糟糠泔水,还有人连填都填不满,空荡荡的半桶,吊儿郎当,还未等磕碰,就自己先漏了一地。
那自己这十几年来活得算什么待日后有了子孙,到了老态龙钟、奄奄一息的那一天,又会想起什么·谢予彬步伐沉重地走出屋子,软靴一踩在冰冷的石砖上,却是身子虚软,就要往地上扑就在他险些把鼻子摔开花时,一只有力的手却从半空伸出,将他揽起。
谢予彬茫然回头,见卫之遥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拧着眉头,漆黑的眸子深若寒潭,映出了自己苍白的脸··“是你啊……”谢予彬头昏脑涨,扶着卫之遥的手臂,双眼布满血丝,倦怠地说,“替我去陪陪大母吧……我……我头疼得厉害,呆不住了……”·卫之遥说:“我扶你回去。”
谢予彬摆摆手,刚要松脱卫之遥的手,脑中却传来剧痛,直接令他跌进对方的怀里,不省人事··……·“娘你在哪里啊娘——”·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一小簇光亮,将小孩围成一个圆圈。
小孩坐在地上哭闹,那哭声似在回荡,荡入深谷,激起喧嚣·小孩呆滞地眨眨眼睛,眼睫上扑簌簌掉下来几滴泪,落进了素白的衣襟里··他看见一口棺材,被七八个头戴孝巾,身披白麻的人抬着,一步步从眼前走过,又遁入黑暗之中。
小孩怔住,惊惧的双眼瞪得大大的,发觉自己身上竟也穿着纯白孝服,头上系着白色抹额·他一转头,茫茫黑暗突然变成乌泱泱的人群,每人脸上、眉间、目光中,满满的哀戚悲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哥,娘呢”·他跑到一个眼眶红红的男孩前,使劲摇他的手臂,男孩却一声不吭,仿佛没看到他一样·小孩慌了神,又跑到一个哭哭啼啼的男孩前,急道:“二哥,你看见娘了吗”·仍然没有人理他,所有人都垂头抹泪,哀嚎大哭。
中间那漆黑的灵位下铺着缟素,搁着一个硕大的花圈,旁边除了自己的亲人,还有许多哭丧的人,哭得泣不成声,好像天塌了下来··“你们别哭了告诉我啊,我娘在哪里,我要找娘”·没人理会他,每个人的面孔都如出一辙,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陌生哀痛。
男孩茫然无措,不懂人们为何要落泪,却也在那气氛感染下失声痛哭起来··他最后跑到一个中年男子身前,呜咽道:“爹,娘到哪里去了……”·那男子面色沉重地抬起头,男孩充满希冀地望着他,突然惊愕地看那张悲戚的面容狰狞扭曲,犹如喷火的厉鬼,怒发冲冠地朝他一巴掌打来:“你这孽子,给我滚——”·……·谢予彬“啊”地从梦中惊醒,发鬓尽乱,汗- shi -重衣。
他胸膛剧烈起伏,瞥见桌上豆大的灯火,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才勉强安定下来··他披上外袍,打开窗子,外面凛风裹着雪片飞进来,从他- shi -漉漉的脖颈处灌进去,凉到心口。
雪花烂漫,如柳絮铺天盖地,映白茫茫黑夜·谢予彬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过黝黑寂静的回廊,步入深宅,走到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房门前,轻敲几下,推门而入··烛光间,那个苍老的躯体掩在被子下,比站立时小了一截,仿佛四肢百骸被抽出了气,只剩一具干瘪的外壳。
但躺着的人的神态却是无比安详,像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唇边露出一丝温暖笑意,竟令她年轻了好几岁··谢予彬难以置信地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想抚摸那缩成一团的瘦小身躯。
可目光一见那安详的睡颜,突然与记忆中另一张面孔重叠·虽然一个是炎炎夏日,一个是凛凛寒冬……·霎时间,他浑身抽搐不止,胸口似乎挨了一记重锤,跌跌撞撞地扑到老夫人床边,喊道:“大母大母”·他几乎丧失了理智,疯狂地摇晃着老太太的手,边喊边哭,哭得肝肠几近裂断。
终于,那哭声惊醒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谢丞相不在,谢予瑾和谢予靖也不在,第一个跑进来的是福安,他见谢予彬状貌癫狂,已是预感大事不好,上前往谢老夫人鼻端一探,面色刷地白了。
·“少爷……”福安颤抖着嘴唇,“老夫人……断气了……”·待柳容崔凤跑进屋,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谢予彬发疯似得将屋里的物件砸得粉碎,神智不清地咆哮道:“胡说我大母不过是睡熟了她好好的——我大母什么事也没有你们滚都给我滚——”·仆人们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谢丞相本就不在,还有个失心疯的谢予彬,现在屋里叫喊声破碎声交织错杂,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釉彩花瓶被扔将过来,在脚边摔得稀烂,柳容骇极,拉着崔凤道:“二妹,不好了彬弟是疯了”·崔凤明白跟此时的谢予彬根本不能讲理,干脆铁了心,抄起门边的扫帚,横在胸前,气势汹汹地上前阻道:“彬弟你冷静些别耍疯了”·谢予彬两眼通红,顿足道:“你们敢说我大母死了胡言乱语,你们该死”·福安也流泪不止,叩头道:“是小的的错求少爷您清醒些吧”·崔凤喊道:“是啊,老祖宗是死是活,总得有个分教我们一来就见你在胡闹,成什么样子”·谢予彬一听这话,血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崔凤,一眨不眨:“你说什么”·崔凤心里到底有些怯,但仍壮着胆子尖声道:“我说,老祖宗去了,你这么闹也不像话——”·话未说完,她猝不及防被谢予彬推了一跤,跌倒在一堆瓷片中,手臂登时就被刮出一道伤痕·福安等下人见这状况骇然不止,死命抱住谢予彬道:“少爷,那可是少奶奶,打不得啊”·“哎哟你个小煞星,真要害死你嫂嫂了”崔凤痛叫一声,心里一股火窜起来,干脆把那血淋淋的手臂舞到谢予彬眼前,“你瞧瞧你干的好事今儿个老娘和你豁出去了你爱闹爱打随你便,最好把你嫂子杀了,好让老祖宗黄泉路上还有个伴儿”·经她这么一咆哮,再加那血红疤痕在那白`皙玉臂上着实惊悚可怖,谢予彬一个激灵,竟恢复几分神智·“二嫂……”谢予彬颤抖着身体。
崔凤气苦道:“瞧瞧你,真是咱家的混世魔王”·谢予彬目光瞥过崔凤手臂上的伤疤,头脑一片空白,双眼发红,哽咽道:“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伤嫂嫂的……”·柳容忙用帕子给崔凤把伤口包好。
崔凤见他终于成个人样,也吞声忍气,说道:“彬弟,事已至此,老祖宗就在床上躺着·咱家管事的都不在,你就说,咱们该怎么办……”·“什么怎么办”·门外飘入一个冷峻的声音,只见卫之遥大步踏进屋子,眼睫上还盈着一层霜,肩头的披风落满皑皑雪片。
谢予彬望向门口,那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咯噔”一下,稳落入胸腔·卫之遥双目幽邃,也在凝注着他,似在无声地询问··见谢予彬身上戾气褪尽,屋里的人都大松口气。
崔凤忙道:“小卫,你来瞧,老祖宗她……”·卫之遥目光一动,身影已瞬移到床边·他伸手一探老夫人的鼻端,神色骤变··“……怎么样了……”·谢予彬好容易冷静下来,手指却还在颤抖。
卫之遥转过身子,头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好半天,他缓缓踱步到谢予彬身前,犹豫着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说:“公子……节哀……”·只听“啪”的一声响,卫之遥手背一震,竟被谢予彬打落·一股巨痛袭来,卫之遥愕然望去,只见谢予彬泪眼滂沱,战栗着不住后退,直退到房门口,突然发疯一般,穿着单衣就跑了出去·他一边跑,一边哭嚎道:“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少爷”福安毕竟伺候了谢予彬多年,见对方只一件小衣跑进数九寒天,忙捧着狐白大裘要追出去·哪知他跑得快,一个人却比他更快。
眨眼之间,那个迅捷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已拿过狐裘奔出门·去·谢予彬在雪地中狂奔不止,直到摔倒在地,身子扑到茫茫白雪中,悲恸地放声大哭。
他的眼前浮起一片银色的光雾,掀起江南水乡的一角天地·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不知岁月如流水,无情不等人,而曾经在青石砖上蹦跳欢畅的黄发孩童,终有白发垂朽的一天。
他曾拉着娘亲的手,走过烟柳迷蒙的石桥,路过鳞次栉比的屋宇,心里想着手上的糖人最香·他记起大母抱着自己,在夏日的院子里纳凉,对着河汉天光,重复着同一件趣事轶闻。
既然要生,为何要死既然生死全为虚无,为何令人痛苦至极·“大母”他把哭得发痛的脸埋进冰冷的雪中,嘶声哭喊,“娘——大母——娘——”·雪花仍在安安静静地扬洒,东风无情,呼啸而过,湮没了所有悲痛的呼喊,还了大地一片凄怆的莽白。
·万物肃静中,一道沉默的身影却缓缓靠近,用裘衣将地上那个蜷缩的身体包住··待将身前冰冷僵硬的人拥进怀中,卫之遥一手拭去那张脸上的雪和泪,一手搁放其背,输以内力驱寒。
谢予彬哭哑了嗓子,不住推他道:“你走”·卫之遥唇边呼出一口白气,始终不动,只把阵阵暖意输进他的胸膛··谢予彬攥紧双拳,细白的牙齿死死咬着冻得青紫的下唇。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但他的泪流得从来没有这么汹涌过,像是要一下子流干他的心头血··卫之遥任对方靠在自己肩上,凝视着白雪渺茫的夜幕,眼中蒙了一层雾气,与云涡狰狞的天空两两相望。
10·后来的事不出任何人所料·老太太去后不久,正值春寒料峭期,谢予彬于某一个露水浓重的深更,突然出了一身涔涔冷汗,随即一个大喷嚏打起来,跟漏气的草包一样,蔫了吧唧地病倒了。
卫之遥进门看他时,他正红着个鼻头,吱溜吱溜地擤鼻涕,哑着个嗓子骂福安出气··福安手里捧着一盘梅花酥,一脸为难:“少爷,今儿个那街头卖梅花酥的小娘子不在,说着回老家了,小的也不能去汾阳把人给你接回来啊”·谢予彬披头散发,用锦被把自己裹成个肉粽,瞪着俩眼,手一指那碟子里的酥饼,龇牙咧嘴道:“你自己瞧瞧这模样,歪瓜裂枣的,看着就瞎眼,入口还不得把人毒死了咱家做点心的呢”·福安道:“那厨子偷了咱家一对银质烛台,被二少爷抓住了,前几天刚发落回老家。
新的糕点师傅还没请上门·”·谢予彬一听,忿忿难平,在床上打了个滚,负气喊道:“咱就是想吃这几天喝粥喝得嘴稀巴淡了,就想换个口味,还生了这么顿鸟气你走见你最来气”·福安眼一翻,心想这“见你来气”好歹凑足千句了。
他回头见卫之遥默不作声地站在屋子里,对谢予彬说:“少爷,卫……卫侍卫来了·”·谢予彬打滚的动作登时一停,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子,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头发衣襟,作出个贵气逼人的样:“让他进来。”
福安憋笑憋得肩膀一抖:“卫——咳咳,卫侍卫已经在屋子里了·”·谢予彬目瞪口呆地转过头,一下便对上卫之遥两只幽黑的眼,他一个激灵,感觉自己仿佛被这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想着刚才披头打滚的糗模样被对方尽收眼底,谢公子裹着被子往床上一窝,虚怯地骂咧道:“进来也不吱个声,哑巴了么”·见某人态度恶劣,福安便悄悄道:“公子……卫侍卫在您昏迷不醒的时候,可是一天好几趟地来看您……您这……”·谢予彬心中一动,但仍嘴硬道:“他爱来不来,管咱什么事难道咱还稀罕一个奴才来看了”·卫之遥的面色顿时沉闷无比,福安赶紧把糕点盘子往桌上一放,解释道:“卫侍卫,少爷适才因梅花酥的事儿刚骂小的呢,现在气还没消,您别见怪……”·卫之遥移开目光,淡淡道:“卫某瞧谢公子挺有精神,甚感欣喜,这就告辞,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说着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抬脚就走··谢予彬翻身起来,瞪大两眼,难以置信地指着门:“……走了”·福安往门外一瞥,真诚道:“千真万确,连人影都没了。”
·谢予彬气得一拍床铺,破罐破摔地骂道:“走了正好滚滚滚都给我滚”·福安小心翼翼:“那小的……”·谢予彬翻身躺下,不耐烦道:“你也滚”·福安实在觉得错不在人家身上,完全是自己主子耍脾气把人闹走的,可这大实话又不能直说,只能娴熟扔进心房的臭篓子里,没事人儿般地退下了。
谢予彬起先还气着,他也不是个没心肝的人,哪能不晓得卫之遥的照料·然每次他想说些软和话,对方总是板着个脸,让自己油然而生一种热脸贴冷屁股的错觉·为了不在气势上输人一筹,谢公子便煞费苦心地摆架子,妄图以- yín -威逼从,可卫之遥脾气恁倔,就是不松快,让谢公子每次都抓不住七寸,使不对力气,只能悻悻然偃旗息鼓,灰溜溜鸣金收兵。
谢予彬把卫之遥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然而脑中一浮现那双深邃幽黑眼眸,心中又是蠢蠢一动,翻了两个身,冒了一头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度睁开眼时,窗外已是黝黑寂静。
谢予彬大打了一个哈欠,趿拉着鞋,皱巴个苦瓜脸,窝着一肚子起床气,坐到桌几旁给自己倒茶喝··他瞥见桌上的瓷碟,埋怨福安还把这驴头马脸的面饼糕子留着。
然定睛再看,却不是日间那看不出形状的瞎眼饼子,而是一碟香气甜腻、货真价实的豆沙梅花酥·梅蕊处点着红糖汁,边缘绽开枣泥豆沙的深红骨朵儿,外裹金黄酥皮,一朵朵一簇簇,丰满而俊俏地叠成个小山包。
“福安”谢予彬心情大好,拍桌子喊道,“福安福安死哪儿去了,给咱滚进来”·外面大步跨进一个身影,谢予彬一声“福——”还没喊完,顿时安静下来。
卫之遥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木桶,面无表情道:“老爷刚唤他去整理书房,谢公子有事么”·谢予彬现在见卫之遥那个铁板子脸也来气,气鼓鼓地往嘴里塞酥,含糊道:“唔吕的市……狗吧……”·这梅花酥甜而不腻,外皮酥脆,沙馅绵软,滋味十足,谢予彬吃得欢畅,见卫之遥还站在门口,便找茬道:“本公子说‘没你的事’你还杵在那里干什么”·卫之遥也不跟他吵嘴,提着木桶就走,谢予彬刚要拿第二块来吃,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又觉得无趣。
·他看着手里的酥饼生气:“走得倒快……”·听那口气,好像不知道人是被谁赶走的一样··谢予彬漫不经心地嚼着糕饼,琢磨刚才卫之遥的眼神,突然觉得不对劲,灵光闪现,冒出个想法:这梅花酥莫不是他做的·这个想法一笃定,谢予彬的胸口立即热腾腾地窜起一股气,烘得他在屋里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恍恍惚地披了大氅,就往外面奔。
他一直追着跑到卫之遥的别院,气喘吁吁地盯着那拱门,伸着脖子,贵气凛然地一头扎了进去,谁知脚还没踩扎实,跟见了鬼似得大跳一下,蹿到门后·待平复了心跳,又偷摸地挤出半喇身子,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瞧。
一阵哗啦的水声传来,卫之遥站在井边,手里举着那木桶,正由上向下地给自己冲淋·那水流淅淅沥沥,映着皎白月华,冲过那人宽阔精健的双肩,沿着挺翘的臀线向下,淌- shi -了修长柔韧的双腿。
那人平日粗布短打,穿得简朴俗气,看着瘦削,没想到光裸起身子这般厉害·谢予彬偷见那人腰腹处沟壑分明的肌肉,又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只掐出一小把腻腻乎乎的软肉,不由恼恨。
卫之遥又将- shi -漉漉的头发甩了甩,半短不长的甚是凌乱,有种别样的俊美·谢予彬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了半晌,却是口干舌燥,暗自估摸是刚才梅花酥吃甜了··谢予彬看着那充满阳刚之力的身体,有些窝火,一时却拿不下眼,只跟个十几年没抱过姑娘的痴疯汉子,死盯着人家半个裸`体瞧,就差俩眼没跟那流淌的水渍化为一股。
瞧着瞧着,身体突然麻酥酥地一抖,气血顿时活络起来,让他有点难自控··这感觉在看大老爷们的肉`体时还从未有过,谢予彬心里正惶恐不安,对面卫之遥又提了一桶水上来。
这回他侧了点身,正好露出小半个胸膛·看女人看上三路,看男人看下三路,谢予彬俩见多识广的眼便不受控制地往卫之遥下面走,只见那物蛰伏在茂密树丛中,安安静静,如蓄势待发的野兽。
这规模把谢予彬魂儿都震出天外,恍惚不已:“乖乖……了不得,了不得……” ·他朝自己下襟瞥了眼,用指虚虚地一比量,不死心地又趴回去瞧。
结果井边空无一人,只浸了满地井水,泡着月光花白的影子·谢予彬好生败兴,意兴阑珊地踢脚下的石子,刚要抬腿走人,脚步一刹,再回过神来,已经鬼使神差地站到人家门前。
谢予彬木木地瞧着漆黑的房屋,暗自嘀咕:这么早就睡了·谢三少爷在外面浮躁地转了几圈,又心潮澎湃地想,若那梅花酥真是他特地做的,该怎么说是跟他道个谢,还是夸他手艺好……不好,哪样都不好,不符合自己公子少爷的身份,这人现在也算自己半个奴才,奴才办事办得好,一般而言,应该赏他点好处……·他心里正盘算着,门突然被拉开了。
呼啦地一股凉风吹过,把头脑发热的谢公子吹得一个哆嗦,险些来个喷嚏应景··他一抬头,视线就与对方的相接·那人- shi -润的发丝在月下泛着清光,唯独一双眼黑得深晦,在眉间峰峦下显得幽邃淡漠。
谢予彬还没准备好说辞,当即傻站在原地,与对方大眼瞪小眼·两人十分沉得住气,对眼对了好一阵子,愣是谁也不开口·可惜他俩不尴尬,有尴尬的,这晚风看不下去了,专门盯着虚张声势的那一方吹,谢予彬鼻头一痒,“啊啾”一声,来了个震天动地的喷嚏,顺带两条清涕,可怜巴巴地发抖。
卫之遥只能让开门,低声道:“夜深风寒,谢公子若有事,不妨进屋再说·”·尽管没想好是什么事,谢予彬还是很不客气地踏进屋·平心而论,这是他第二次踏进这间屋子,布局和摆设都一如既往的干净整齐,只是床上多了一套被子,他前几个月刚让下人送进来的。
这屋子进与不进没屁大点差别,谢予彬缩起身子,见卫之遥穿得单薄,吸鼻子道:“……连个暖炉都没有,你不冷”·卫之遥从衣橱里拿出件厚实的外袍,给谢予彬披上:“习武之人,自是不冷。”
谢予彬瞪他两眼,卫之遥平淡道:“谢公子有事”·经过适才一场春光乍泄的偷窥,谢公子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忍不住多看了人几眼,但见其面庞棱角分明,眉锋刚峻,高鼻深目,嘴唇却甚是温润,说不出的英气俊美。
谢予彬本就风流,好美色,即使对方是个男的,也禁不住此时此刻的一腔骚情,料想自己当初怎么瞎了眼,把这等俊秀人物和福安之流视同一律,又是折磨又是使唤,实在天理难容,活该倒霉。
卫之遥起初还镇定地坐在桌旁,后来察觉那两道视线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愈发灼热,便蹙眉道:“谢公子既然冷,何不把事情快些讲了”·谢予彬显然还没看饱,往人床上一摊,大大方方地窝裹住被子,厚脸皮地说:“有什么的这就不冷了。”
说完继续盯着人瞅··卫之遥被他瞅得按捺不住了:“到底什么事”·谢予彬一副赖到底的架势,把被子裹得死紧,顾左右而言它:“这被子还不错,就是床板有点硬,明儿个我让福安再送床褥子给你铺着。”
卫之遥冷着脸道:“不用,谢公子若是体谅卫某,不如快些把事情说清楚·谢府这么大,公子总不至于跟卫某一个下人挤一张床吧”·谢予彬不自觉地答:“本公子不嫌挤,你过来睡。”
屋内悄咪咪地安静下来·谢予彬面皮一抽,心虚自己的一腔色心暴露无遗,只旁若无人地斜眼看床帐··卫之遥定定地瞧他一会儿,果断转身,头也不回道:“卫某出去了,请公子安睡。”
谢予彬胸口一股火突突地往上蹿,刚要发作他,屋中灯芯啪地一熄,那人已如一道飘风,不见踪影··谢予彬在黑暗中粗沉地喘着气,骂道:“本公子好床好被不盖,跑到你这么个鸡不生蛋的窝,你倒来劲了”他翻了几个身,还是无法消气,喋喋不休地骂咧:“不就是长得人模狗样,以为谁都上杆子舔掰你本公子风度翩翩,城里倾心的姑娘一抓一大把,谁稀罕守着你这丧板脸子看”·风度翩翩的谢公子尽管将污言秽语骂了个痛快,但由于当事人不在,还是愤懑难消,想着要不是这厮从中作梗,现在这个时候,自己早就搂着花容月貌的娘子共度春`宵,何至于寒衾冷枕了无音,孤家寡人没得陪。
他郁闷地把被子往头上一捂,谁知暖洋洋的被窝里,一股纯厚阳刚的男子气息冷不防袭来,不容分说,狂野而充满压迫感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谢予彬猛地想到那具健美的躯体,忙不迭把被子从头上扯下,大口大口地吸气,一时间竟沁了满手冷汗。
混混沌沌地,他感到一个沉重的身子压到了自己身上,谢予彬不满地睁眼,见到那熟悉的目光,震惊地结巴道:“你……你……”·对方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突然将头埋到他腿间,用口覆住他的玉- jing -,缓缓舔弄起来。
谢予彬惊觉自己竟然是裸露着身子,他隐约觉得哪里有些荒唐,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下`身塞在那人的嘴里,兴奋鼓胀得又疼又痒,他忍不住从口中溢出呻吟:“呼……再含深一点……啊心肝……对……就是那儿……”·对方的口舌更加灵活卖力地缠住他的柱身,谢予彬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只一个劲儿地抬腰把自己的下`体往那人- shi -热的口腔中送,边喘边道:“嗯……娘子……乖乖……相公疼你……”·谢予彬是被屋外的鸟叫唤醒的,嘴角流得哈喇子被冻得冰凉。
他迷迷瞪瞪地睡醒过来,觉得胸口甚是沉重,便挣着胳膊起身·谁知一抬头,突见被上窝了一只肥嘟嘟的白猫,那猫眯着眼睛,挺着獠牙打呵欠,也是一脸初醒的慵懒困倦,与他两厢凝视。
谢予彬认出这是崔凤养的猫,只是不知那娇小白猫多日不见,竟长得如此肥硕,压在身上跟压了个秤砣·他赶那肥猫下去:“去去去找你主子去”·他这么一动,惊觉腿间凉悠悠的,伸手下去一探,摸到一手- shi -答答的黏渍,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这类事打自加冠后就没发生过,谢公子正羞得不行,那猫喵的一声,肥胖的身躯灵活一扭,露出身子底下压着的一块丝帕··谢予彬大喜,抓过帕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下`体胡乱擦干净,又把裤子一蹬,做贼似得和帕子团成一团,系好外袍就要走。
谁知卫之遥一头闯进来,一眼瞧见那只胖猫在地上舔爪子·他大步上前,拎着那猫左右摇晃,惹得那母猫很受骚扰地喵喵直叫,尖爪子在空中狠抓几圈,一个咕噜滚下地。
卫之遥没在猫身上发现什么,便环视一圈,问惊诧不已的谢予彬道:“帕子呢”·谢予彬心里一哆嗦,嘴硬道:“什么帕子,没看见”说着急匆匆地就要往门外跑,谁知被卫之遥一把拎了回来,死盯着问:“公子可否把手里的衣服给卫某看看”·谢予彬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你还管到主子头上了去干你的活”·他慌手慌脚地要奔出门,卫之遥目光一狠,手上使力,谢予彬只觉腕上仿佛加了层铁箍,一下子被对方拧到身侧·卫之遥死死盯着他,- yin -沉道:“被你拿走了”·谢予彬从未见到他这等表情,不由有些怯,但他心里难为情,决计不肯说实话,只挣扎道:“敢拦本公子的道,你这奴才胆子大了来人”·卫之遥一手将对方的嘴巴捂紧,另一手将其胳膊反身一扭,用身子直接将人顶到门上,目光森然,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凶狠:“你偷了它”·谢予彬被他禁锢着胳膊,肩胛骨在门上咯得生疼,偏生在卫之遥切肤透骨的目光下羞怯难当,只挣扎道:“长本事了你放开”·他拧得厉害,卫之遥目光一厉,突然去扯他另一只胳膊里揉成一团的衣物谢予彬气蒙了眼,蛮劲一上来,跟被踩了脖子的鸡般,摆出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的拼命架势。
卫之遥怕把这娇贵少爷伤大了,不敢用真功夫,因此被那人不成章法的动作整得十分头疼,一时竟奈何不得·那肥猫在一旁看得歪头,见二人推搡得来劲,竟十分通情达理地嗷地一声,往二人腿间冲·谢予彬本就使着全部力气,下三路扎得不稳,突然脚背被那胖猫踩过去,“哎哟”一声大叫,手臂乱甩,扯住卫之遥的衣襟就往下倒卫之遥被他狠命一拽,再加那猫上蹿下跳,竟没把持稳当,抱着人就滚倒在地·人倒了一地,衣服也散了一地,那块帕子挤在裤子里,被揉得皱皱巴巴,几乎看不出样子来。
·卫之遥下意识就要去抓那块帕子,谢予彬忙伸手去拦,谁知被对方一掀,那外袍哗啦一松,直接露出了两条光溜溜的大腿·谢公子惊恐地朝下`身看去,只见那两条腿在日光下彻底暴露,还被照得潋滟生光,白嫩如藕。
一片春色就这么猝不及防,大喇喇地遛了,谢公子眼前一白,差点喷出一口血··卫之遥低头一看,瞳孔怔忪一缩·谁能想到这谢公子看上去人模人样,里面竟是光着腚。
只见那两条白生生的腿被凉风一激,发颤的肌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中间那条软垂的物什透着粉光,掩在一层薄衣下完全暴露了轮廓··察觉到对方的眼神正往自己底下看,谢予彬耳根子飙出一股血红,突然觉得委屈不已,一手把底下风景捂严实,一手把卫之遥扒拉来,恼羞成怒地喊了声:“再看剁了你”·卫之遥被冷不丁推到一边,神情透着古怪,谢予彬慌张系好袍子,再一抬头,整具骨头都吓酥了。
卫之遥拿着那块帕子,摸到上面冰冷的精渍,瞳孔骤然一紧,咬牙切齿地扭过头,浑身散发出的凛凛寒意竟让人在三月暖阳下,如坠寒潭冰窖··谢予彬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对方的目光冰冷彻骨,他不敢对视,只慌乱地拧过头,嘴硬着说:“不过一块帕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块帕子”卫之遥盯着他,声音如同在钢刀冰冷的锋刃上刮过,“谢公子可知,这是小姐的帕子么”·谢予彬目光一震,瞪眼转过脑袋。
他一对上对方的眼神,只觉眼前酸风阵阵,犹如被利箭- she -中··“那又如何”·卫之遥仍是盯着他:“谢公子这副尊容,适才是在拿小姐的帕子……自渎么”·那难以启齿的两字被对方直截了当地拆穿,竟使谢予彬失去了退路,他恼羞成怒地喊:“那又怎地小爷是个男人,自——做那事怎么不行了”·卫之遥面色铁青,肩头竟难以遏制地发起抖来,良久才从牙缝里咬出两个字:“龌龊”··谢予彬眼眶发红,鼻子发酸,干脆指着卫之遥的鼻子骂道:“程瑶英的帕子怎么了若不是你捣乱,本公子非得抱着她滚个百八十次,生她几窝孩子不可”·他话音未落,卫之遥额上青筋暴起,探手把谢予彬掀过,怒气冲冲地就要给他一巴掌谢予彬见他如此,不知怎地眼泪就冒出来,嚷道:“你打你有本事就打”·卫之遥端的是目眦欲裂,可那一掌却停在半途怎么也下不去。
他目光一煞,突然提起对方衣领,一下子就把人掼到床上·谢予彬跌在床铺上,随即感到一双强有力的手按了上来,似乎捏断他的腰如像捏碎一块豆腐般简单。
谢予彬心中苦闷委屈到了极点,全然没了盛气凌人的气势,只哭喊道:“你个狗胆包天的奴才,有本事就杀了咱——”·“啪”地一声响,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掌狠狠往那翘起的肉臀上打了一记谢予彬吃痛一叫,哭哭啼啼道:“疼”·卫之遥恶狠狠道:“知道疼了”提起对方腰肢,抬手就往那柔嫩皮肉上接二连三地落下巴掌,如同拍打凉粉似得,打得那雪白两股抖索不停,左一道手印右一道掌印,鼓得又红又亮,犹如个稀巴烂的大柿子。
卫之遥出了满头大汗,眼前虚蒙,竟觉得比手刃五六个魁梧大汉还要累·他低头一看,见谢予彬跪在床上,发丝蜿蜒在汗- shi -的后背上,眼泪流了一枕头,胯下那物什竟不知何时竖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荡在半空。
他心底涌起一股奇异又烦躁的感觉,将谢予彬往床上一扔,冷笑道:“谢公子当真风流难敌,这等情况都能享受,着实令人大开眼界·”·谢予彬倒在床上,臀上火辣辣地疼。
忆起昨晚的梦,梦里对方柔情脉脉,一双黑眸温柔体贴,可现实里,那心心念念的人却是- yin -森冷酷,无情可怖,恨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块·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个人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会亲手做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谢予彬将头埋进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得自己的心肝泡入数九寒天的一盆冷水,又从内到外地一点点冰裂。
一件长袍突然盖到自己身上,遮住了光裸的下`身,谢予彬没回头,仍在掩面痛哭·卫之遥背对着他,沉默半晌,才攥紧拳头,冷漠地道:“今日之事,卫某既然做得出,就敢担起后果,要杀要剐,随公子的便,绝无怨言”·说着心一狠,大步迈出了屋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屁股上的疼痛早已麻木,连泪都哭干了,谢予彬才哽咽着裹起袍子,踉跄着回房·途中遇到几个小厮,那些人见小公子披头散发,腿脚发软,活像个被歹徒破身的处`女。
各人骇然相顾,上前要扶:“少爷”·“滚”谢予彬哑着嗓子将人吼开,跌跌撞撞地走回去,将门重重一甩,趴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严实。
他眯着眼睛,冷不防看见桌上的梅花酥,又难以抑制地嚎起来,直将枕头都哭得- shi -漉漉,才心力交瘁地昏然睡去··这一觉颇不安稳,谢予彬醒醒睡睡,朦胧中突然感到自己下`身一凉,袒露在外。
他浑身一缩,却听得一个声音道:“别动·”·那声音咬字低沉,听起来让人莫名安心·谢予彬歪头昏睡,感到双臀被两手覆住,他心中一紧,曾经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不由呜咽道:“疼……”·那人动作一顿,力道放得更轻,往他双股上涂了一层软膏。
臀上灼烫的痛感逐渐消失,凉悠悠地药膏覆在上面甚是舒服·谢予彬满意地叹息一声,那人这才沉默着给他盖好被子··谢予彬迷瞪着眼睛朝那处看去,却见门帘轻动,似乎有一道风曾将其吹拂而起,旋即消失在屋内。
谢予彬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期间福安来问候,都几句话打发出去·屁股上的伤痕逐渐痊愈,可他却浑身瘫软,倦怠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直到一个夜晚,他胸口一闷,那被秤砣压顶的恐怖袭来,才迷茫睁眼。
不出意料,那胖猫仍是俩眼滴溜溜地望着他,只不过屋里多了个人·只见谢予靖摇着把纸扇子,坐在床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拿扇骨往他额上一点:“三弟,醒了么”·谢予彬疲倦地要支起身子:“二哥……”·“诶诶,跟二哥不用客气,”谢予靖将自家弟弟扶住,笑道,“这几日府里太静了,二哥觉得无聊,想念某个絮聒的搞事精,就来看看了。”
谢予彬撇撇嘴,不想接话,只听谢予靖又道:“三弟,你知道二哥跟大哥不一样,是跟你从小玩到大,可称亲密无间·你小时候捅了篓子,哪一次不是二哥上去给你摆平你受了欺负,哪一次不是二哥上去给你做主”·谢予彬敏感地察觉对方话里有话,便闷闷地问道:“二哥放着钱不赚,特地来问候小弟,该不是只想叙旧吧”·谢予靖笑道:“咱家的小搞事精倒是愈来愈机灵了。
不过说之前,二哥有东西给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谢予彬一见之下,呼吸骤然急遽,火冒三丈,抬手捏成一团,将其远远甩开·谢予靖像是料到他的反应,给他拍背顺气,仍是笑嘻嘻地说:“彬儿力气可大,吓煞二哥了。”
谢予彬挣开他的手,逼视谢予靖道:“二哥到底有什么话,干脆说了,别捉弄小弟了”·谢予靖仍是和风细雨地说:“怎么是捉弄。
二哥说了,我三弟受了委屈,咱当哥哥的,定会给你讨回公道……”·谢予彬打了个寒战,扯住谢予靖的领子尖声问:“那奴才……姓卫的你把他怎么样了”·谢予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予彬失魂落魄的松开手,平复心情道:“他……他怎么样了,他在哪儿”·谢予靖一笑,促狭道:“屁股不疼了”·谢予彬寒毛倒竖。
只听谢予靖悠悠道:“可怜~可怜~可怜我这饱受摧残的小老弟,一腔情意没人理,直拿木头作娇娃……”·谢予彬作势要打人,谢予靖忙住口,一本正经地道:“他进黑屋里去了,自己进去的。”
·谢予彬一愣:“……当真”·谢予靖道:“自然,我本是要找他跟我去讨债,没想到他就坐在那屋里死活不出来,说什么‘没有谢三公子的话,自己不得擅动’。
好啊,我一看他那表情就觉得不对,盘问半天,他才把这块帕子给我,说那是他家小姐亲手织的,让我带给你,请你务必妥善保管……”·谢予靖说得滔滔不绝,突觉谢予彬低头没了动静。
他凑上去一瞅,只见两行泪悄无声息,却细绵潺湲地,顺着那张哀戚的脸淌下来。·谢予靖叹了口气,那帕子给他擦脸:“哭哭哭就知道哭一遇事不是闹就是哭,小时哭大了哭,你这俩眼是俩水坑么”·谢予彬哭得直抽抽,不知是在跟谁说话,骂道:“去你娘的‘妥善保管’你稀罕,你拿程瑶英的东西当个宝贝,你自己抱着睡去吧”·一听这话,谢予靖不吭声了,只深着眸子看他。
待小弟情绪平复了,当哥的这才慢悠悠地摇着扇道:“所谓多情易被无情恼,岂知无情本自深有情,只因未遇心中人……”·谢予靖叹气道:“老弟,别看你相好过那么多人,可对待人情世故,却总是想当然地犯糊涂。”
他一合扇,说:“二哥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他待我那么好,又是关怀照顾又是舍身相护,一定是欢喜我,愿意留在我身边,跟我相好一辈子’……”·谢予彬炸起胳膊就要用肘子捣人,谢予靖躲过一击,突然道:“你可知,崔凤为何明知我在外花天酒地,还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谢予彬一愣,讷讷不知其言,谢予靖云淡风轻道:“很简单,我有钱,咱家有势。
她本就好虚荣、爱面子,跟着咱们,心里踏实·”·谢予彬:“……”·谢予靖一合扇:“老弟,二哥跟你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看事情不得流于表面,要多往深里考虑,摸清对方的动机,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谢予彬低头不语,谢予靖知他不愿去想,便接着道:“卫之遥为何愿意留在咱家,就算你不愿知道,道理也在那里摆着·”·他凑近发颤的谢予彬,一字一顿道:“他待你好一分,程瑶英就安全一分。
换句话说,他从心到身的服从,从头到尾的屈从,都只是为了程瑶英……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浅显,你懂么”·谢予彬还是低头不语,谢予靖起身在屋里踱了几圈,又道:“可别太用情了,哥不是嫌你搞断袖,只不过你知道爹的脾气……老祖宗一去,那卫之遥不可能安然无恙,迟早有一天,这根弦得断,事情该有个了结。
二哥现在对你敲打,只是不想事到临头,让你更加难受……”·谢予彬突然有了回应:“是了……”·谢予靖以为自己的说教奏效,便点头道:“嗯。
我就说,咱的亲弟弟看着天真,心里却比谁都明白理儿,定能迷途知……”·谢予彬披了件袍子,踉跄着下床,恍惚地推门,喃喃道:“是了,老祖宗不在了,爹不会饶过他……我得去告诉福安,让他从那黑屋出来,住到我这院子里……”·谢予靖难以置信地瞧着谢予彬神思恍惚地走出屋子,良久后回过神来,只忍不住长叹一声:“疮疤易合,痴病无治……”·11·年年岁岁,周而复始地冬去春来。
枝梢上凝固的雪花似一夜被春风吹散,绿了柳岸,红了眉眼·清亮亮的江水泛起春潮,面皮黝黑的渔翁撑着篙,开着嗓子在山水间放歌·满大街飘着玫瑰糖软软香香的甜腻味儿,端上桌的馄饨面条泛着油光,刚蒸好的雪馒头和五色花卷冒着熏人热气。
姑娘们手持团扇,罗裙似一朵朵盛开的牡丹,葳蕤招展,引出策马驰过的青年人一声声嬉逗的口哨··春初,风正好,情正好,白日的大街小巷欢喜和乐,夜间的秦楼楚馆更是酣歌载舞。
谢予彬朦胧着一双眼,瞧着眼前女人白花花的胸`脯,醉醺醺地趴在桌上,不住地往嘴里灌新酿的桂花露,一边喝,一边嘿嘿地笑··对面的玉梅纤手停了弦,往谢予彬汗- shi -的额头一探:“爷这是身体欠安”·“没……没……”谢予彬发现壶中滴酒不剩,只不满地把酒壶一扔,道,“拿酒来还有你,曲儿呢别停我要听……”·玉梅料他有心事,便腻着声音哄他道:“瞧您身子都直不起来了,不如奴家伺候您上床歇息”·谢予彬打了个酒嗝,任玉梅把自己扶上床。
玉梅正在理松动的发髻,却冷不丁一下被谢予彬扯住手腕,拉到了床上··身上的衣服被身上的人猴急地剥下,玉梅娇嗔一笑,身子一躲道:“公子急什么待奴家把簪子别好再伺候您也不迟~”·“迟了爷说迟——嗝就迟了——”·谢予彬嘟囔一声,手指抚着那滑腻如脂的肌肤,孩子气地把头埋到玉梅胸口。
玉梅被他的发丝搔得格格直笑,两人衣衫不整地倒在床上,谢予彬开始还亲那圆润肩头亲得来劲,后来却是蔫巴了一般,直接歪倒在一旁,嚷嚷着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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