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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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下)(5)
·那蓝衣侍女容貌娇俏,神态却端庄,一头黑发编成辫子,发辫间散碎金银装饰犹如星辰,在肩上以浅蓝丝帕扎住,丝帕上插着一支深碧反蓝的孔雀翎,曾随郡主入楚,汉名叫翡珀,本名叫珠珠子儿,连笑容都欠奉,恭恭敬敬躬身道:“汗王陛下,郡主今日一切都好,只是仍在修行,不打算见外人。”
她言下之意便是指瑶昆为骚扰瑶光郡主的外人,瑶昆眼中一暗,却并未发怒,反倒对这小小侍女含笑,心平气和道:“我不打扰你们郡主修行,只是要在静室外说几句话。
——莫非你连这也敢拦”·珠珠子儿如新月的细眉一皱,已被瑶昆一抬臂挥开,见瑶昆大步向殿内走去,心急正要阻拦,便听殿中传出一个犹如切金断玉的声音:“珠珠子儿,退下。”
分明是在维护她·她心中一涩,低声道:“是·”躬身后退出殿··瑶昆带着得意的笑大步迈入,此殿名为神人殿,就是因殿内有神人铜像,却不仅是神人铜像,更有铜狼铜豹铜虎蹲坐拱立殿两侧,神人铜像旁还有铜树桂花。
瑶昆走过种植桂树的殿堂,直到深处一间寒幽的石轩静室外,温柔又快意地道:“至和,我刚刚赢了最后一仗,立即来看你·整个北汉,整个天下,只有你是我想要分享喜悦的人。
至和,你知道我的心意吗”·“至和”是瑶郡主的本名,意为和平·这神人殿在北汉宫中被视为圣殿,舒效尹在世时每次国师驾临都是驾临此殿。
待国师去世,十余日前瑶昆掌握大权后,便将瑶光姬留在此殿中··他听不见瑶光姬回应,也全不介意,仍温柔道:“你知道我才去了哪方才我亲自带人围住老大老二,老大知道他完了,居然拔出刀来抛给我,要和我决斗——”·北汉重武勇,贵胄之间一方解下佩刀约战另一方,另一方就必须接受约战,否则就是人人鄙夷的懦夫。
瑶昆说到此处,神色越发欢畅,他看似大大咧咧,其实狡猾得很,从不曾让自己陷入过一次被人约战的境地··他抚摸腰间金刀,笑道:“这回老大挑战我,他倒是以为我绝不敢应承,也不想想为什么我从前不敢和他动手,今时不同往日,父汗已经死了。
我先装得打不过他,被他逼得屁滚尿流,在泥土里打滚,刀也滑出手,他被我诱近·至和,你知道,我自五岁起靴筒里就藏有匕首,我一扯住他的发辫,把他的头像马头一样拉高,他就被我的匕首割了喉刀锋划过他的喉咙,老二之前和他你死我活,可看见他的血涌出,就呆住了,吓傻了,眼睛睁得和死了的老大一样大。”
·他笑着说话,犹如不知道自己话中有多少轻描淡写的恨意·他的母亲是被掳来的南人女奴,辗转几手,被进献侍奉了还是王子的父汗一次·没想到那一次便有了孩子,北汉讲究子以母贵,他是女奴的儿子,父汗私生子不止一个,无意认他,他与母亲过着只比其他宫中奴隶好上一些的日子。
虽衣食不缺,却要忍受两个王子的欺辱·他们不敢欺负父汗的异母弟之妻松里雅夫人生的父汗名义上的侄子,实际上的私生子,却敢欺负他·他已经不记得有几次,他的两位兄长让手下武士围成一圈,防止他逃跑,然后割断他的头发让猎犬嗅过,放犬追逐撕咬他,他又是何等狼狈才逃出包围。
小时候每次受伤有母亲心疼照料,但七岁时母亲重病,宫廷中所有医师都因大王子出疹而守在他床边,他遍寻医师不可得,跪在大王子寝殿外只求一颗山参去煎为母亲吊命的汤药,但大王子身边的太监踩着他说:“医师,有得是,但是没有一个人会离开殿下床边一步;山参,多得是,放到发霉也不让你们这样的贱种吃”·唯一对他好的,只有右亲王的七郡主。
她自遇见起,便不曾看低过他·那年他失去母亲,在骑场外黄草上独行落泪,以袖拭泪时,却见一匹骏马嘶声停在眼前,玉鞍上端坐一个约八、九岁的贵女,身后是穿蓝色骑装的侍女。
那马毛色雪白,女孩偏穿一身色如烈火的红色骑装,一双红色小皮靴,发黑如墨,不似中原的女童扎总角,而是用浅紫色的丝帕系住,肌肤如凝雪,年纪虽幼小,但单是那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就已经美得有些凌人。
她令侍女勒缰,问道:“你哭什么”·她话语之中既无倨傲不屑,又无垂怜悲悯,当时的他不答,只红着眼圈忍道:“你是要我为你牵马吗”陪侍两位王子的贵胄少年都要他牵马,若是走得慢了,还要让他被马拖。
贵女们听兄弟说起欺辱他的事,有时也三五成群凑个趣··那女童却皱眉道:“你愿意”这是头一次有人问他可愿意·他默然不语,走上前拉起缰绳,她回头对教习骑术的侍女嘱咐一声,侍女翻身下马。
他牵着马带她向林中走,过了片刻,才听她平平道:“你还没有说为什么哭·”·他道:“我母亲,不在了·”她一点头,也不做无谓的安慰,只坐在马上,待到在骑场内走完一圈,侍女来请她回府,她才道:“我的母亲是父王的侧妃,在我两岁时就不在了。”
此后她每隔五日来骑场骑马,他便在那一日无论如何都会冒险到骑场等着与她见面·她与他一样小小年纪就不是多言之人,有时相处半个时辰,并无一言,却自得其乐。
直到有一天,他被二王子和他的扈从堵住,赶得他从骑场山岗摔滚下去,头破血流·那一天她对他说:“我要拜国师为师学剑,若拜师成功,便上天阙,不会逢五就来骑场了。”
他莫名大怒,发起狂来,说了许多,道:“国师怎么会收你哪怕你是右亲王的女儿,国师连左亲王的嫡子都不收,又怎么会收一个丧母的郡主,一个九岁的黄毛丫头为徒如若你能是国师的弟子,我就是王子了”·她却仍是平静道:“若是我能拜国师为师,我就设法请国师说动汗王,认你归宗室。”
这是她那日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三日后,他听说,右亲王的郡主登上天阙,求国师收她为徒,传授剑术·国师说她四柱生辰颇有意思,若她能挥剑十万次,便收下这个女弟子。
她就真的不眠不休,挥剑十万次,成为国师的亲传弟子··他再也没有在骑场见过她,以为她已经将他忘怀,过回浑浑噩噩任人践踏的日子·谁料半年后,天阙铜鹤展翅,国师驾临神人殿,国主沐浴更衣,与之密谈,密谈后,竟遣使者宣召,认下他为三王子,赐他国姓“瑶”,改姓名为瑶昆。
他知道是谁说动国师,即使他不相信,她也没有辜负临别时说出口的承诺·自那一天起,他就立誓,她使他能够得回王子的身份,有朝一日,他会把曾欺辱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会成为汗王,让她成为最尊贵的女人,北汉的王后··瑶昆独自回忆往事,想起记忆中的瑶至和,想起无数次忍得咬牙切齿,被那恨与辱煎熬,辗转难眠,夜半追逐床前月光走出卧室,遥望都城外天阙的方向,心中一时酸楚,又一时有种踏实的柔情。
他负手笑道:“不说这些了·至和,不要怪我强留你在宫中,不让你回王府,就是你的父亲,也不想你回王府·右亲王虽尊重国师,却也一直不满磨剑堂把持朝纲。
比起有个女儿成为下一个国师,他显然更愿意女儿做王后·”·说及此,又字字发自心底,道:“你不要……怨我,我不想强迫你做我的王后,但我也怕。
我唯一的比这世间其他男人好的,不是我是北汉汗王,能与你般配的男人地位都不应亚于我·我比世间其他男人好,好在我敢把这一颗心剖出来给你看,这一颗心是对你的真心,天长日久以心对你,你要爱上一个男人,只能是我。
但我不敢不逼你,不敢不让你父亲逼你,不敢让你留在天阙闭关,我怕你一旦成为宗师,太上忘情,我今生就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他语气笑中带着寒意,到“连一线希望都没有”时已经森冷起来。
石室之内,瑶光姬两指轻抚佩剑分景,神色淡然,却在听见她的父亲右亲王更希望有一个王后女儿时双目决然一闭·她从始至终不说一字,面对石壁,看不见衣裳面容,只留一个披在五色孔雀裘里的背影。
只听瑶昆在石室外道:“至和,我不多打扰你,左右亲王还在等我,老大死后还有些事要料理·但我等你·”·此时的江湖也是动荡不已,自四年前楚帝的垂拱司雷霆一般夷平霹雳堂,南楚江湖名虽存,实却亡,江湖人士不是勉强支撑,就是投身军中,或依附达官贵人。
如今西越归楚,西越宗师已死,首徒闻人照花半年之后,也憔悴支离,早早逝去·剑花小筑一脉无人支撑,门派已经不存了·只是西越毕竟不是自家南楚,楚帝以镇抚为主,不曾对江湖下狠手。
·但当今天下宗师尽丧,北汉武林自是首推瑶光姬,中原武林之中隐隐涌起一股浪潮,更要推蓬莱岛主与瑶光姬相争,无论排什么兵器榜剑榜,竟都不约而同,不是不许瑶光姬这北汉女子上榜,就是非要让“颀颀”凌驾于瑶光姬的佩剑“分景”之上。
·乐逾听闻却道:“岂有此理·”林宣见他眉峰低压,这位岛主是真动怒了,随即却见乐逾由怒转笑,挽起衣袖提笔,语带哂笑道:“这一期《蓬莱月闻》剑榜排行由我来拟。”
中原以《武林志》为首的四版排行推蓬莱岛主为剑中第一,《蓬莱月闻》的第一却是“分景”剑主瑶光姬·不仅如此,这一版排名由蓬莱岛主亲拟,他竟将第二到十名空出,剑首瑶光姬后直接是十一名,以示这第一名与世间其他剑客有天差地别,旁人腾云驾雾也难追。
垂拱令的府邸内,顾三公子看见新一期《蓬莱月闻》,笑得前仰后合,手腕一松,手上的锡包水精凸镜也滑落了·藤衣蹙眉不解,将一盏鲜秋莼羹放在几案上,道:“有这么有趣”·顾缇缃年仅三岁,头发生得极好,色如鸦羽,不留覆额的碎发,只披在两肩。
因两年前与父母同去禅寺祭拜外祖母,禅师说这孩子心冷,尘缘太浅,要随身带些灵物压一压才好,便赠她一串红珊瑚项链·如今颈上戴殷红的珊瑚长链,眉间也点一点朱砂,愈发显得童稚之中见出秀美。
此时见父亲笑得失态,也抬头不解地望着他,神色与母亲颇为相似··顾三眯眼看着妻女,满足笑道:“有人想推他与瑶光姬相争,文人相轻,武人也相轻·却不知文人能相轻,也能相重,剑客也是如此。
世间唯一能知‘分景’剑之主的人是‘颀颀’剑的主人,最重‘分景’剑之主的人也是’颀颀’剑的主人·”最了解乐逾之人或许是那位陛下,最了解蓬莱岛主之人或许是他春雨阁主人或蓬莱岛上万卷书库中那位辜先生,但最了解剑客乐逾的人唯有同样身为剑客的瑶光姬。
因为相知,所以相重,因为相重,所以绝不容人侮辱对方·顾三只想看热闹,惋惜道:“可惜没人敢出言侮辱他或是瑶光姬,否则不知道江湖中会有多少人瞪掉眼珠。
谁敢侮辱瑶光姬剑术,最先提着剑去教训那人的绝不是瑶光姬,而是他乐大岛主·反之也是如此·”·第107章 ·深秋时节,神人殿外走来一个腰悬长刀的男人,那男人身量高大,玄衣金带,负手慢行,其人竟比这萧瑟深秋更萧瑟。
把守神人殿的武士不敢对视一眼,不敢拦他,横臂当胸,躬身放行·此人正是故去的北汉国师首徒“失意刀”谈崖刀,国师死后,他成为磨剑堂之主,磨剑堂虽然已失去国师在时的威慑之力,但他刀法之精,不说在北汉可称第一,便是放眼天下,也绝出不了前三。
北汉人重武勇,磨剑堂虽已成新汗王眼中钉,谈崖刀仍深得武士敬重··他神色平淡,虽度日越发艰难,却一如既往,踱出殿堂,珠珠子儿见了也不阻拦,施礼退下,他走入石室,瑶光姬道:“师兄。”
她容颜瑰艳,又披五色孔雀裘,却未入他眼中,他凝神观看瑶光姬眉心一缕宗师之气,道:“此次闭关又未成功”瑶光姬只道:“仍差一线。”
她在小宗师巅峰已停留近两年,却总不能突破·谈崖刀点头道:“我记得已是第五次了吧·”瑶光姬略一想,道:“第九次·”话语间既不气馁,又不情急。
谈崖刀道:“若是第十次仍不能成功”瑶光姬神情不动,道:“那便等第十一次·”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百次不行就千次,谈崖刀道:“若是一千次也不行”瑶光姬看向分景,竟短暂一笑,果断道:“就一万次。”
昔年西越称臣北汉,西越江湖与北汉江湖常混为一体·瑶光姬与琴狂裴师古并称“剑胆琴心”,如今瑶光姬与裴师古都一心求宗师之道,频频闭关,她距离宗师只差一线,都难再有寸进,裴师古离宗师差得更远,强行闭关,更无多大益处。
当年小宗师之会,辞梦剑闻人照花黯然辞世;胭脂龙女与那位岑参军双双殉情而死,不见尸首,胭脂红玉鞭与虞候剑也失落无存·七年弹指一挥间,谈崖刀暗道,虽蓬莱岛主那日重伤而去,但如今最有望宗师的人还是他与瑶光。
这两人之后,紧追不舍的就是那位琴狂裴师古·出奇的是,再不闻蓬莱岛主闭关,反倒悠游度日,好似真绝了宗师之念··谈崖刀思及蓬莱岛主,道:“他倒是为你出了口气。”
《蓬莱月闻》将瑶光列为第一还不止,又给那四榜的主笔各送去一块牌匾,分别是:三尺长剑、何分南北、方寸短见、什么东西·直接骂人拘于南人北人这样的方寸短见,目无寸光,不能公正评判,简直不是东西,送那牌匾竟还找人大张旗鼓,一路吹吹打打,险些没把那几位主笔气得吐血。
蓬莱岛主太多年没刻薄过,浑教人忘了他能和春雨阁主人一见如故,必也像春雨阁主人一样有刁钻刻薄之处·更何况他当年初入江湖,桀骜张狂,轻装骏马,也是能气死前辈的角色。
放开在蓬莱岛主之事的思绪,谈崖刀道:“只怕你等得,别人容不得你等·”瑶光不语,这别人已是太多人·瑶昆三五日一来,前些日子,她的父亲右亲王也亲自驾临。
她生母早逝,在兄弟姐妹中最受父亲疼爱,哪怕她一意孤行要拜国师为师,父王最忠于汗王,不喜国师凌驾于汗王之上,右亲王也只能一声长叹,任她去了··如今,父王要她尽孝尽忠。
姐妹之中,除她以外,都是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家族出嫁·她身为郡主,醉心剑术,不愿出嫁,父王默许她不嫁·得父王宠爱多年,受国家供养多年。
遵父命嫁为王后,是孝;北汉的王后同样手握军权,她虽对蓬莱岛主有承诺绝不再南下一步,但一旦成为王后,就以夫命为先,能助北汉攻入中原·坐镇军中,保北汉勇士得胜生还,就是为国尽忠。
前有汗王对她情深如海,有言在先,若得她为后,愿封她为圣后,绝不违逆她的心意;后有忠孝两个字压顶,她绝不是不孝不忠之人·谈崖刀将忠孝与情思量过,临走前道:“你我所修是无情之道,心中早已没有情爱。
你若要嫁,是为忠孝二字·但你是否想过,如你我这般,心中无情,哪怕一朝功成,成为宗师,也是辜负深情过此生·是否不够完整”·谈崖刀有意试她一试,他不关心这师妹是否嫁为王后,乐羡鱼也是嫁人生子后成为宗师,他只关心瑶光是否会因嫁人为情所困。
瑶光姬道:“世上有人有情才完整,我有剑才完整·我心中只能放下一样东西,若心中有情,我是残缺的·心中有剑,我才完整·”··大楚威凤六年二月,入吴平乱的楚军荡平永州王之乱,觐见吴国幼帝。
传闻吴国幼帝见楚军声势,吓得面色惨白·平乱后,楚军却并未立即离开,而是驻扎东吴都城之外·两月后,吴帝加封姑母延秦大长公主为镇国延秦大长公主,以公主之身加镇国二字封号,古来未有。
再三个月,楚军回师,建安侯方寿年带回幼帝与太后共拟并加印的秘密国书,愿向大楚称臣··楚帝对幼帝田逊再三抚慰,封为吴王,尊太后为吴太妃,田氏成为大楚立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
吴帝称臣,建安侯方寿年居功至伟,建安侯回朝之日,楚帝大悦,大封军中将士,竟为方寿年襁褓中的幼子封侯,号澄江侯,食邑一千户··方寿年再三辞拜,道:“微臣之子尚不能行走,没有尺寸之功于社稷,怎么能封侯”楚帝却道:“此子必有乃父之风,爵位寡人先为他寄着,待来日立下功勋,自然名与实符。”
众人皆暗惊这位陛下对建安侯龙襄将军恩宠优渥,垂拱令顾三却微微垂眼,掩去叹息,这位陛下真是敲骨吸髓,有父亲为他卖命还不够,就连他襁褓中的儿子也不放过。
非要他日后如其父一般为大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月,楚帝为吴王同胞姐嘉陵郡主与楚帝的唯一一位皇子素王定下婚约·嘉陵郡主是大楚皇后的侄女,身份贵重,入楚后住在延庆殿內,由田弥弥亲自教养。因素王年仅十二,嘉陵郡主年仅十岁,四年后再行大婚。·至此天下局势日益明朗,北汉有瑶光姬在手,不可能不南征,中原也已做好放手一搏的准备·各自办好军需粮草,二十年内,不是北汉入主中原,就是中原踏平北汉·江湖之中也隐隐忧虑:若北汉瑶光姬随军南下,蓬莱岛主能否再阻她一回·中原武林中人正是看出这点,才极力打压她,否则如今天下已无宗师,奉她为天下第一人,中原与北汉劲旅交战时,知道敌方有她坐镇,士气必定受挫。
蓬莱岛上,林宣端起一盏茶,抬起眉眼笑道:“难得今日太阳从西边升起,岛主亲自去查看小公子练武了·否则我真想不起什么时候先生烹茶,岛主不来讨要一杯的。”
他生得隽秀,抬眼而笑,更是生动··这小公子今年七岁,被乳娘侍女们宠得如珠如宝,终于被父亲提去练武,这才是第一天,想必晚间是要浑身酸痛,哭着回来,抱着先生与师兄抽抽噎噎地说:“还是读书好。”
辜薪池皱眉道:“我何时教过你这样幸灾乐祸”语声虽轻,在林宣听来却一怔,回神才知辜薪池只是佯怒与他玩笑,一时竟被这端正下的情趣弄得心头发痒。
又怕先生当他太不庄重,避开眼,仍是恭谨谦逊的模样,道:“似乎江湖中有人想凑齐万两黄金出一问,问那位瑶郡主随军南下时,岛主与她一战,有几成胜算·”·辜薪池道:“去年拟剑榜以瑶郡主为第一时我也问过他,他却说,他与瑶郡主已走上不同的道,未必还会一战。
即使一战,也是他与瑶郡主之间的事,与中原北汉之争无关·”·林宣笑着摇头道:“岛主此言,就是说那位瑶郡主不会随军南下了·她的父亲右亲王本就主战,北汉新国主更是野心昭然。
她若不随军出征,北汉只怕要死许多本来不必死的军士·我听闻这位瑶郡主心系北汉,怎么忍见北汉军士南下中原却战死异乡,再没有回归故里的一日·又有孝与忠两个字压在她身上。
全天下都不信她能在南北之战中置身事外,岛主却信她·”·这样的重担,设身处地想来,也难承受·她是郡主,是国师之徒,是小宗师中第一人,每一个身份都注定她必须为北汉效力。
这些职责如浪潮从天压下,裹挟着她·辜薪池却一叹,道:“你也知全天下都不信这位瑶郡主,岛主与她不过两面之缘,却能在天下人皆不信的时候信她·世人皆知,这位瑶郡主能做常人所做不到的事,我却以为,能得岛主深信至此,她更能做非常之人也做不到的事。”
大楚威凤六年九月十九,北汉在西越边境集结军队·北汉多骑兵骏马,其中行军最快的二十万人号为“神行军”,也被北汉军民称为“云集军”,散开奔驰之时如云散,聚集之时如浓云聚集,眨眼就到眼前。
萧尚醴已在东吴西越边境布下重防,却寻不到一个主帅·吕洪生时排除异己,处置吕氏后萧尚醴极力捡拔人才,虽也封了几位将军,却都是将才,可独当一面,分驻吴、越,却不能居中调度,统御中原大局。
可堪重用的仅有一个方寿年,但这方寿年,萧尚醴在议事中心中刺痛,闭上双眼,方寿年自东吴归来后,重病不起·其实他在吴国平乱之时,就已经日渐虚弱·传闻说是他征战五年,除初战外未遇一败,都是大胜,且是雷厉风行的速胜。
他是百年一遇的将才,命格中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同宫,杀伐过盛,年未而立,已造下百万杀孽,满身血腥,要被怨魂缠身,上天索命··萧尚醴指甲扣入掌心,他曾在佛前许愿,只求一个将才为他征战天下,作下多少杀孽,他这中原天子愿一力承担。
不想上天赐他将星,却不准他为方寿年承担杀孽··他系额带处一阵阵作痛,唯有露出疲态,用力按住额头,掌背上微微现出青筋,沉声道:“如此,诸卿先退下。
待寡人决断·”·诸将不敢再语,都行礼趋步退出·玉熙宫外天色未明,破晓以前的天色,竟比夜色更深沉,玉绳星斜挂在玉熙宫飞檐角下·萧尚醴看向密探打探来的北汉军情,忽听刘寺报道:“启禀陛下,龙襄将军方侯求见。”
萧尚醴立即直起上身道:“传”双手按上桌案,想起方寿年的病情,转念道:“罢了,寡人去见他·”·他出得正殿,远远见方寿年身披披风,被人搀扶,气色却好了一些,见他出殿,遥遥下拜。
萧尚醴上前扶住他双臂,道:“卿何必深夜前来·”·方寿年双颊凹陷进去,在这位陛下面前,却如有神助,摇摇欲坠的身躯站稳,退后一步,又行大礼,虚弱却坚定道:“臣——请陛下恩准,再为陛下分忧,出征北汉。”
他动作虽摇晃,却一丝不苟,双目望向地,看见天子之履走近,萧尚醴道:“起来,准你直视寡人·”·他抬起头,抬起眼,萧尚醴看见一双在夜幕灯火下镇定的眼睛。
最初见方寿年已近十年前,东宫文华殿后,冲撞太子妃的四个罪奴被绑成一串,都才十三四岁,身量瘦小,脸上青肿带血·在那些罪奴中,冲出一个瘦小的少年,扑上前紧紧抓住他的靴子,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在雪地里指甲翻折,却如一只小兽,拼死要出人头地。
··然后是行尸走肉一般搬运木料的方寿年,任人鞭打,只护住头脸,无动于衷·最后是走上黄金台仍不敢置信的方寿年,穿着士卒军袍,说只求母亲姐妹一世荣华富贵,自己留千秋之名。
萧尚醴道:“你母亲姐妹的荣华富贵有了,你的千秋之名也有了·你不欠寡人,寡人也不欠你,为何今夜还要来”·方寿年轻声道:“臣,不知道。”
今夜他出府之时,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目送,却不发一言·她就像早已料到,他不会平安老死府中·既不能平安而死,也不能活到老·所以她心死了,不流泪,也不抗争。
方寿年是世间第一等自私之人,但古来帝王将相,多是世间第一等自私之人·此刻他忽然在这位陛下的话语里想通什么·不管日后留怎样君臣相得的佳话,他与这位陛下之间原是一场交易,天下人才,无不是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安邦定国待价而沽,只有帝王家买得起用得上·他像一件奇货,有人出价买才有价值·他更是关在匣中的剑,只有在握于萧尚醴掌中,出鞘之时,才能使天下瞩目,惊叹于他的锋芒。
方寿年道:“一柄利剑,与其锈断于匣中,不如断于战场·若是陛下再设黄金台求将,臣就拖此残躯,再为陛下登台·”·大楚威凤六年九月二十四,楚帝再设黄金台,龙襄将军、建安侯方寿年抱病登台,道是若陛下不许他领兵,他愿做一马前卒,只求死于阵上。
黄金台下都是行伍中人,久经沙场,也不禁有人闻言热泪沾襟,愿马革裹尸,埋骨塞外··十日后,萧尚醴登城楼,以金杯盛酒,为龙襄将军饯行·他病中本不应饮烈酒,但出征之酒,不可不饮。
方寿年勉强饮下,萧尚醴道:“你初登黄金台时,要的东西寡人都已给你,你以越国回报;入吴之功,寡人为你封侯,也互无亏欠;此番你为寡人抱病北上,你要什么,尽可以开口。”
方寿年是天生的将军,越临近征战,精神越好,竟有如要把后半生的寿命都在这几个月内燃尽·他造下杀孽无数,不曾后悔,更是死也要死在阵上,却不知是他天- xing -如此喜爱杀伐,还是没有选择,上过一次战场,就再做不回曾经的自己。
哪怕身已远离边关,梦中还是被无数尸首怨魂追魂索命·此时一身铠甲,单膝跪下行军礼,道:“能为陛下两度登黄金台,是臣之幸·但臣的儿子资质粗陋,不堪重用,请陛下革除他的爵位,让他侍奉母亲,一生不要上战场。”
他这一生心心念念是战场,却成也战场,伤也战场,得也战场,失也战场·就像萧尚醴成也帝位,伤也帝位,得也帝位,失也帝位·方寿年与他都没有过安享富贵的机会,萧尚醴道:“寡人会保留他的爵位,寡人没有女儿,待他成人后,会让他娶寡人的侄女。
寡人答应你,会让你的儿子一生安享富贵,他若有子女,会是下一任天子的外侄,同样一生安享富贵·”·第108章 ·萧尚醴远观楚军离去,浩浩荡荡,如潮水远去。
不知有几人能活着回来·而以方寿年的病情与心- xing -,他此去必不能生还··他在城楼上远眺,却听身后环佩声声响,田弥弥前来,却挥退女官·萧尚醴也令扈从与内侍推开,田弥弥与他同看大军远去,道:“陛下此番相送龙襄将军,既是送行,更是送葬。”
萧尚醴道:“边关便是将军冢·皇后有什么话要说”田弥弥微微一笑,却有坚决毅然的神色,后退一步,下拜道:“此番北汉国主亲征,若是方寿年战死,北汉国主必集中军力攻西越边境,西越边境一旦告急,秦州危殆迫在眉睫。
——要是战局真到那个地步,臣妾请守秦州·”·公主没有守土之责,皇后也没有守土之责,但她做了十五年东吴公主,七年大楚皇后,但这两者她都愿意抛去。
萧尚醴望向她,陈述道:“你不曾到过秦州一次,却愿为秦州而死·”田弥弥抬头笑道:“臣妾是秦州将军的女儿,只要宁氏后人没有死绝,秦州就永为中原屏障。
秦州宁氏虽已无男子,但我还在,谁敢说宁氏无后”·比起公主、国母,她骨子里始终是秦州将军的女儿·萧尚醴道:“还未到那个地步。”
他仿佛此时才下决定,道:“写信给你的异姓兄长,请他赴秦州·”?皇后写信,他的逾郎一定会去秦州,也一定会知道是他授意·征战之事出自朝堂,在这十年之约未到的十年内,他们原本该互不干涉,但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大楚威凤六年九月三十,大战一触即发·北汉与中原边界各有重兵枕戈待旦,秦州从来是中原门户,《秦州曲》中就有“儿童骑鞍马,妇女能弯弓”之句。
此地儿童学会走路便学骑马,妇女亦可弯弓- she -敌·?这一日午后,城门紧闭,由黑甲军士把守,但听遥遥蹄声接近,众军士都凝神,善听的士卒趴伏在地,闭眼用耳听。
一个已有白发却仍健壮的守将问:“多少人”那士卒报道:“只有一匹马”极力倾听,又道:“马已疲了”·却见城外百里,这才出现一匹马,一个人,那马不知奔跑了多久,本是世间难得的神骏,此时竟体力不支,哑嘶一声倒下,重重倒在满地尘沙之中。
马上的高大男人却已如一只鹰隼飞掠而起,守城将士齐齐举弓对准他,却忽然听见一声高喝:“不要放箭”一排军士看去,却是个一身白色僧衣的僧侣手抓念珠,僧鞋点地,自城内向城楼飞掠,正是数日前遵楚帝之令赶来的善忍。
萧尚醴令善忍去秦州,纵北汉有瑶光姬,也可以拼杀一阵,不至于无小宗师中的高手坐镇,即刻败下阵来·善忍盯着那疾飞接近的身影,心道:“蓬莱岛主也来了。”
那个男人已在城楼高处檐上站定,面朝北一笑·接近他的士卒这才看清,此人看身形面容不过而立,却已经白了头·腰间佩剑,既宽且长,是天下闻名的“颀颀”。
那同是白发的守将却看着这人,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二十余岁时,追随宁将军巡视城防,在大雪中见到的一个独自出城入北汉的女人··她衣裙颜色与眼前男人不相似,身材与眼前的男人不相似,五官也不相似,唯一相似的是面朝北汉时的扬眉一笑。
她昔日雪中开伞,一笑嫣然,却与她的儿子一样,有一种大敌当前仍举重若轻的潇洒·让见到这一幕的人不由得舒心下来,纵是面临一场恶斗苦战,也坦荡无惧···而此时神人殿内,磨剑堂武士向谈崖刀禀告,谈崖刀直走入石室。
那石室中除瑶光姬外,还有一个鬓发花白的男人,腰间金带,佩有弯刀,那弯刀刀形如月,是唯有左右亲王与国主可佩的金刀·这男人正是瑶郡主的父亲北汉右亲王,谈崖刀既不行礼也不多言,只道:“秘谍来报,蓬莱岛主已离开南楚向秦州去,此时应该已到秦州。”
?右亲王年过花甲,久在军中,秉- xing -刚烈,此时怒道:“南人的宗师高手已经来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你一个人的承诺能和国家比吗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北汉的勇士死在南人的高手手下,却不出一份力你要眼看着南人一直打到雁然山下,要看我们的牧场上都是北汉人的尸体吗”?·他的须发都颤动,目眦欲裂,却犹如老了十岁。
他的第七个孩子,这个女儿出生之夜,瑶光星大放光芒·王府中精于天文的门客说那是祥瑞之兆,瑶光星会滋养万物,使北汉的国土和平富有·曾几何时,曾坐在他怀中叫着父亲的女娃变成了这样,那是他曾牵来小马驹送她小皮鞭,让她踩着他的手第一次上马的孩子,他最最宠爱的女儿。
他曾带她去看大片大片的山花,骑在马上,指给她传说中北汉人起源的雪山·她- xing -情沉毅果决,他无数次想过,若这是个男孩,他愿意让她作继承人,他会多么为这个儿子骄傲。
“他”会像他的父亲一样能征善战,会为北汉立下大功,带北汉铁骑南下中原,叫南人望风而逃——“他”会和“他”的父亲一样,作为英雄留在北汉的历史里。
他用心血教她爱北汉的国土,谁料她长大成人后,竟对这些无动于衷,不愿为国效力·右亲王声音已哑,苍老却决然道:“明天清晨,汗王陛下会在宫城外与陪他亲征三十万健儿誓师,到那时你要是还没有想通,就不再是我的女儿”?·瑶光姬静立无话,她要说的话早已说尽,却不被父亲所认同。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争论,她独立石室内,见父亲拂袖而去,心中有一个抉择要做··谈崖刀见她仍未下决心,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与他们在此事上纠缠,随军去又如何。
国主好战,那个楚帝也未尝不想凭踏平北汉建功立业·你早早陪他们了结此事,分出胜负,回来闭关突破才是正事·”·瑶光姬不语,手指轻抚分景剑,片刻却问道:“你为何学刀”谈崖刀眉头先压,然后又归于沉稳,道:“我父亲是铸刀匠人,当年奉命为汗王铸刀,用二十年铸出‘烛九- yin -’,是他一生心血。
奉给汗王,没人见过这样长且直的刀,汗王叫别的刀匠试刀,那人与我父亲有仇,说‘烛九- yin -’是废物·此刀被世人嘲讽摒弃,我七岁,父亲用这刀自尽。
我装成乞丐,守在王城外,等那说它是废物的人出现,就用‘烛九- yin -’杀了他·”·他说罢往事,反问瑶光姬:“你又为何学剑”·第109章 ·次日破晓时分,右亲王来到神人殿石室外,珠珠子儿沉默无言地恭请他入内,神态凝重,眼角似有泪水,双手捧着一只长玉盒,室中传出一个语声,是用北汉语嘱咐她:“今后好好过日子。”
右亲王眼皮一跳,顿觉不祥,大步迈入石室,只见他的女儿面色苍白,唯有一双凤目熠熠生辉·她仍穿着五色孔雀裘,宝蓝碧绿金黄三色交织闪烁,雀裘及地,自双肩披开,掩去双臂,裘衣下却是绛红的衫裙。
裙上毫无纹饰,仅有一片红,猩红如血,刺目惊心,更映得她颈项与面庞极其苍白,姿容端艳,却如日光一照就能融化的雪··右亲王闻到这石室内气味,眼前都是茫茫血色,仿佛老眼中流出血泪。
他在他的女儿身上看见血,漫天的血泼来逃避不开·这花甲老人竟踉跄退后,悚然颤抖地指她,悲怆道:“你——”·瑶光姬眼睫颤动,却没有一颗泪珠。
她缓步上前,深深地跪拜下去,面色却异常平静,血顺着雀裘点滴落地,她站起身来,道:“女儿不孝·”她的老父已如一尊石雕铜塑生在石室内,一丝一毫也不能转移,只听她的足音,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右亲王背光闭上眼,眼角淌下热泪,不多时已老泪纵横。
神人殿外,北汉宫城外围,新汗王瑶昆正在誓师·他站在最高的丹陛天阶上,穿着黑貂裘衣,卷发披散,一轮红日在他身后升起,日光使他的轮廓英俊得宛如神人,肌肤也如鎏金,深邃的双眼望向丹陛阶下看不见尽头的三十万北汉勇士。
瑶昆的嘴角拉高,大笑起来,他胸膛振鸣,话语从胸臆间喷出,道:“我们北汉的勇士如猛虎群狼,在你们爪下,南人只是羔羊”·他转头看向神人殿的方向,笑容更为灿烂,道:“更何况,北汉的勇士,你们有宗师的庇护不应有任何畏惧”·正在此时,丹陛下疾步低头走来一个捧着一只玉盒的蓝裙侍女,北汉国主的近卫认出她是未来王后瑶郡主的贴身侍女,横刀拦住她,使个眼色,自她手中接过玉盒,珠珠子儿也不坚持,将玉盒递出,转身而去,却在转身同时思及那玉盒中是什么,一阵鼻酸,又落下一串泪。
那玉盒由寒玉制成,触手冰凉沉重,侍卫双手举高玉盒,走上丹陛,呈献给国主·时不过十月,那玉盒白若凝脂,盒内冷香隐隐,透出几许红梅艳色,仿佛一盒冰块中冻着几枝红梅。
那玉盒没有轴和锁,不能打开,而是自上方从左向右推开·待那玉盒朝上一面的玉板被抽出,北汉国主瑶昆竟惊愕失手,玉板坠地碎成两半,他的手死死抓住打开的玉盒,心痛愤恨,然后又颓然后退,一下子滑倒。
征服天下的宏图霸业已成泡影盒中是一条极为优美的手臂,自肩下截断,白如玉石,手指尤为修长匀称,如冻在雪中的春笋·五指舒展,断口平整,肌骨分明,定是大师所铸名剑砍断。
——剑是至和的佩剑分景··瑶昆犹如一只受伤被激怒的猛兽,抬起眼来巡视,满是恨意与杀机的眼睛定在一个不断走近的人影上·那人一袭孔雀裘,笼住双臂,断处的血虽已被点- xue -凝住,但衣裙与雀裘上沾染的血点滴垂落,她走过处,每一二尺便有一点殷红痕迹。
瑶昆声嘶力竭道:“为什么”那玉盒摔下丹陛,震出裂痕,雪白的手臂自阶梯上层层滚下·他怒火所指之人却只淡漠地看向他,在红日初升,万物披上红光之时,仍面孔苍白不见血色,唇色也只余浅红。
·她道:“如我促成此次南征,从此之后,我将再无法出剑·”声音虽平,却随北风吹到每一个人耳边·她自断一臂,残疾之人不可为王后,骤然残疾,也修为大减,不能从军出征。
她不能从军出征,瑶昆无所依恃,就不会出兵·孝和忠与她的道不能两全,她不为国效力,不孝不忠,便以骨血偿还父恩,以郡主之位归还国恩,分景剑是师门所赐,也不再厚颜持有,在她离开石室之初就已经悬挂壁上。
如今除此身外再无一物,就连多年修为也舍弃大半··瑶昆怒极反笑,嘶声道:“你是我北汉人还是中原人,中原人贪生怕死,不敢应战,你竟为中原人背弃北汉”·中原的天子与北汉的国主都高高在上,可以为建自己的功业叫千万人去死,但这千万人谁又想死谁又想战人心厌战,人同此心,何分南北。
他只看见中原人畏战,却又何曾想过,他派遣赴边境的北汉人畏不畏战,今日这宫城外三十万人又畏不畏战·她平淡道:“无论南北,人皆不愿死·”·瑶昆只觉胸中有一团火,烧得眼前尽是血光。
他最爱之人,却用斩断她手臂的一剑,椎他的心流他的血·他狂怒又觉可笑道:“天下本来就到了该一统的时候,不是他中原天子把我献俘太庙,就是我们北汉猛士纵马踏平楚宫古往今来,史书上都是这样写你能阻我南下一次,又能将这大势拖住几年该死的人总是要死”·那双凤目转向他,终不置一词。
她不活在史书上,她活在当下·史书上留名的只有帝王将相,死百万人千万人也无非一笔带过·如今之人读史书,想那昔日周始皇帝伐七国、大一统,自然高当时人一等,认为在席卷天下的战祸中死的平民都是逃不开一死且死得有用的。
但她不活在也不愿活在史书里,她与当今天下,百万千万蝼蚁凡人一样被裹挟在大势的洪流中·能阻挡一次生灵涂炭的战祸她就会阻挡一次,哪怕是逆流而行,哪怕终有一日她力竭之时大势所趋战祸仍要来临。
但她若能阻十年、二十年、四十年,能阻四十年,就能给当下世间活着的千万人没有战乱灾劫的一生··生在乱世,能有片刻偷安已是弥足珍贵·此时此刻,北风中北汉宫城外三十万众仰望出征的旗帜,竟都想起了流传的歌谣:“父从南征行,家中六畜不蕃息……夫从南征行,家中妇女终日泣。”
那歌谣不被唱起,却仿佛已经弥漫在风中·征战过的人想起边塞夜色,想起凄清寒夜中如何思念亲人,侥幸生还,又是怎样闻说自己被亲人思念;未出征过的人又想起作别时的肝肠寸断,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劳作渔猎放牧也可以养家度日,为何一定要踏上中原的土地·这样多的人都迟疑困惑,巨大军阵之中,只见一袭孔雀裘的女人仍向前行,她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禁低头为她让路。
甲胄的兵士填满宫城外,却为她让出一丈宽的通道··瑶昆却叫道:“拦住她,放箭”他身边的武士都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她的背,千百人中却只有一人敢放箭。
那长箭离弦,带数十石的劲力追她背影而去,五百步内可以- she -穿躯体,只要刺入身体,便自然卡入骨骼,要取出势必伤筋动骨··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心神追随那支箭,瑶昆眼见那支箭追上她,心头突然剧痛,犹如活生生将他劈成两半。
一半是隐忍多年,终得大权在握,憎恨她毁坏大计的野心勃勃的汗王,另一半却是多少年前,那个为她牵马,发誓要报复所有欺辱过他的人,却绝不伤她分毫的少年·他大叫放箭时是北汉的汗王,可目光追随那只黑鹰羽箭,心中剧痛痛得心跳都停下时,他又变成昔日的少年。
她像当年离开骑场一样,再一次不留恋地离开他·上次她离开时,他心中知道他和她还是有以后的,他是有机会和她在一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机会变成了没机会,他与她之间彻底不可能了但即便如此,他心底仍不想伤她。
一支箭放出,被瑶光姬所震慑的武士们纷纷回神,千人之中又有人要从命放箭,瑶昆却道:“住手——住手”叫到最后,声音暗哑,他不想伤她,却仍是伤了她。
正在此时,那锋锐箭尖即将刺破孔雀裘,却被她左手握住,她不曾回头,反手掷出,那一支箭原路飞回,更快更疾,越飞越带一股极大的劲气,箭羽过处两侧的武士都被那劲风冲倒,自离她手中开始,箭过处武士倒成一片,越倒越多,竟成一个扇形,却没有一人受伤。
那一支箭飞入宫墙,竟- she -向神人殿·宫墙之后,那箭- she -入神人殿墙壁,暂时无事·寂静之中,唯有她道:“北汉国主,中原天子,谁敢引战,便是与我为敌。”
话音初落,神人殿从内向外崩毁,轰然倒塌,神人铜像与铜虎铜豹像都碎为裂片·宫城外的三十万人只觉地动山摇,回首就见烟尘上冲云霄,遮天蔽日,一座宫殿坍塌在烟尘里。
不知从哪里传来叫声:“国师大人这是宗师她像国师大人一样成了宗师”·她竟在一夜之间成为宗师。
就在她断臂的刹那突破了最后一线屏障·她若断臂,修为大减,很可能数年之内无缘于宗师,若再有意外,或许一生都无缘宗师·但无情之道是舍,当她连握剑的手臂也能舍去,连定要成为宗师的执念也一并舍去,就最终实现了她的道。
她的道是剑,谈崖刀问她为何学剑,因为剑是王者之器,威力无穷,却以鞘自律·可以扫尽人间不平事,扶助受欺凌侮辱之人,却绝不损伤弱小·正如人越有惊世骇俗的能力,越要自制。
她绝不允许北汉国主以她为依恃南征,因她一人,使北汉与中原的大战爆发,使千万平民或士卒死在连年征战之中··瑶昆极目望着她的背影,只能看见红裙拖地的下摆与孔雀裘,那孔雀裘在日光照耀之下,五色粲然,金光浮动,长发不挽,漆黑如墨,只看她高挑单薄的背影,就是瑰艳异常。
可那最瑰艳之人也最淡漠无情,瑶昆心道:我终于留不住你·挥了挥手,闭上双眼,在那丹陛之上无力地席地坐下··而万人围困之中,这一个秋日里,只有那一袭孔雀裘的人款款而出,不曾向身后望一眼。
千军万马,竟无人敢阻拦她的去路·铁甲无声,万马齐喑,就是这一日,三十万人空伫立,目送瑶姬出帝城··她独自一人,能去哪里,断臂还父亲养育之恩,不要郡主名位还北汉国恩,自损修为,挂剑离去,还师尊教导。
天下人皆不信她能不助北汉国主南征,唯一信她的人在听闻她只身离开昆城之后,也离开秦州城,一骑骏马,奔驰向北而去···十年之约尚有一年,但乐逾知道她是向昆仑山云顶峰去,证她的宗师修为去了。
若她只是宗师,在云顶峰自然是能上也能下,若她真是传说中要成为云顶城主的大宗师,她一旦上到云顶城,或许就像曾经成为云顶城主的大宗师们,再也不会离开昆仑,不会再来到人间一步。
三日之后,乐逾在昆仑山脉下放开坐骑·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万仞·他十余岁时接到宗师邀请,被母亲打成重伤,没有亲身到达此处,却也知昆仑是诸山之祖,山下有弱水九重,洪涛万丈,已是骏马所不能到达的地方。
他与瑶光姬因剑定约,相见时只要有剑,不需其他,就只携“颀颀”,以“渺沧海”身法涉水攀登·昆仑山共有九峰,其中第一峰名“阆风”,传闻是神仙所居;第二峰才是可以证宗师的“云顶”峰。
“云顶”峰与日月同高,而“阆风”比日月更高··弱水之上是昆仑山,而昆仑自半山腰处向上,终年冰雪堆积,云雾缭绕·他攀登多时,尚未看见云顶峰的上巨冰雕凿出的天梯,就已经进入冰雪之境,幸好修为深厚,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也能单衣御寒。
·昆仑山虽严寒,却时时有鸟禽展翅,或单飞绕峰,或成双起舞,或成群照影饮水·山上多有泉水,在这冰雪之中也不冻上,而是水流不绝,有的流成小溪,有的流成水潭,还有的挂成瀑布。
乐逾心算时日,自上昆仑山以来,已经一连攀登两个日夜,才来到云顶峰下,便在云顶峰坚冰凿成的一级级天阶下停住,在一潭方圆百丈的潭水边席地而坐,有意在水边调息一时,又掬水来饮。
就在他掬水之时,天上云层洞开,日光普照,潭水本就是清泉,清寒彻骨,日光照下,水面宛如明镜,竟将云顶峰倒映潭中,他遥望潭心,便见云顶峰半山一个微小的人影,红衣如血,五色孔雀裘,正是瑶光姬。
乐逾饮尽掌中水,一笑拔剑,却只将颀颀半抽出鞘,屈指弹剑·弹指之间,铮然一响,剑鸣如龙吟,剑意如涟漪自颀颀锋上散开,横盖潭水,传到云顶峰下,又继续扩散依云顶峰向上。
半山峰上,瑶光姬感应到一缕剑意,却也并未停下脚步,她眉心的宗师之气已完全凝结,在感应到乐逾的颀颀剑上传来的剑意之时,周身散出剑气·那剑气犹如日光月光,日升月明之时笼罩天地,方圆八百里的昆仑山全被她剑气威压。
乐逾心念一动,抚颀颀一笑,虽连日奔驰,至昆仑山下,又渡水登山,几经波折,知道她一切安好,修为突破,就不必再见,转身折返··她已经成为宗师,也唯有她,当得起宗师,当得起大宗师,有资格登上云顶城,做那云中君。
她的剑道是宗师的无情之道,乐逾的剑道已是非宗师的有情之道,此时此地,再无私情之人上山,心中有情之人下山··半个时辰后,她已经登上云顶峰顶,前是云顶城,后是人间。
云顶城中有历代大宗师遗留下来的心法秘籍,有她所追求的武道极致,纵使一旦踏入云顶城便再不能离开,她心中似乎有什么,驱使她向前走去,不再回头··她这一生,不曾悔过拜师,不曾悔过助瑶昆得到皇子位,不曾悔过与蓬莱岛主论剑,不曾悔过认输,不曾悔过立誓此生不南下一步。
不曾悔选择无情之道,抛舍人间情爱,也不曾悔自断一臂,折损修为,自毁自己的宗师之路··心如铁石,才能将心炼成剑··乐逾纵身跃下一块巨岩,忽听得颀颀在鞘中微震,便安抚地按了一按,道:“她炼成了。”
瑶光姬走入了云顶城,就在这顷刻之间,已成为大宗师·乐逾心知她的道是剑,却直至方才她散发出剑气,才发现她要炼的竟是心剑··就在这一刹那,昆仑山方圆八百里外,当今天下的名剑宝刀、有灵的兵器,竟都不约而同兀自震颤。
中原北汉各国兵器库内,排列成林的枪戟槊戈竟都坠倒在地,指向北方·因为剑为百兵之王,而就在此时此刻,剑中王者现世,神兵响应,万剑臣服··那万剑之主就是瑶光本身。
她已将分景剑还给磨剑堂,方才那举世无双的剑气是如何生出的就在她放下“分景”之时,她已再无需身外之物,也无需身外之剑·她已炼成心剑——以心为剑,以身为鞘,她将她本人血肉之躯炼成一柄剑。
只要她在世一日,世上就再无一件兵器胆敢与她争锋··而就在这一日,忽然有人发现,中原与北汉的边境凭空生出一块石碑,碑上仅有六字:引战者必诛之·她在北汉宣告之时还是宗师,就已经令北汉国主忌惮,如今此言更令两国不敢轻举妄动,无论北汉国主还是中原天子,敢开战便是向世间唯一的大宗师宣战。
方寿年闻听此事,本想在死前再立战功,如今不能开战,立功无门,恍惚半日,吐血而死,死时年不满三十·消息传回锦京,萧尚醴终日无话·待入延庆宫中用膳,才对皇后道:“前日钦天监报奏,将星陨落,已应验了。”
方寿年还是田弥弥赏识举荐给萧尚醴,他自知是千里马,却一生不知谁才是他最初的伯乐·生死有命,将军难免阵上亡,田弥弥虽也有感触,却劝道:“陛下节哀。”
萧尚醴道:“我失龙襄……”上天降下大宗师,又收回了他的龙襄将军,不许他建下一统宇内的功业··第110章 ·也就是这一年冬,蓬莱岛上又有管事回岛述职,船队带回一个三岁的女童,送那女童来的是一个东吴打扮的女子,在海边一面走一面哄着睡着的女童,那女童像是被喂了安睡的药,沉沉睡着。
那女子鞋上与衣角都是血迹,却轻笑着叫舱内的管事,脆声道:“这位先生是要上蓬莱岛这个孩子是蓬莱岛主的义女,先生可以带她上岛吗”·那位管事也曾听岛主说过,收过一个义女,当即出船舱,见那女子虽非绝色,却秀美爽朗,落落大方,衣饰不俗,绝非心术不正之辈,忙遣仆妇抱过那女童,又好言问道:“这位姑娘可要一同上岛,也好向鄙岛主说清来龙去脉”·她却微微一笑,道:“不必了。
这孩子身上有她父母的亲笔写的绢帛,蓬莱岛主一看就会清楚·”语罢最后抚摸了一下仆妇怀中熟睡女童的面容,转头离去,道:“我想瞧瞧这海边的夕阳。”
渐行渐远,不再可见···那管事带女童上蓬莱,乐逾听闻便知,胭脂龙女早已在产女后不久与岑暮寒双双殉情而死,她与他的女儿应被水晶宫之人抚养·她父亲死后,她曾暂时继承水晶宫,收留许多无依无靠的贫弱女子,教她们习武自保。
但水晶宫毕竟是血衣龙王所创,师怒衣死后,被多方寻仇,今已消亡··当年的蔺如侬是心高气傲之人,让蓬莱岛主收她的女儿为义女,只是第二手打算·她身边的女子想必也不乏心高气傲之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这女童托付出去。
但亲手抚育三年,终于到自身难保之时,这不知名姓的女子终要将蔺如侬唯一的骨肉送到安全之处··那绢帛折成四方,握在女童手里,乐逾取来看,正面是那位胭脂龙女的字迹,字如其人,撇捺笔画十分妩媚,却带出张狂。
她留给乐逾的仅有七个字:“一生负气成今日·”虽说“负气”,却既不懊恼,也不惆怅,字中一股透出绢帛的傲然·一生负气到底,绝不原谅,绝不妥协,她说要做的事果然做到了。
背面却是一笔恭谨端整的字,道是:“托付兄台·”却是岑暮寒的笔迹·世人永远不会知晓蔺如侬与岑暮寒这对怨偶最后发生了什么,这二人只是双双失踪,但这二人之间爱恨情缠,无法同生,势必是共死了。
蓬莱岛上从没有女童的住处,这女童被暂时安置在待客的闻弦馆内·岛上的小公子本来被压着在父亲的鲸鲵堂外峭壁上练剑,听闻来了位小妹妹,木剑一扔,趁机溜到闻弦馆外,拉着侍女的手,认真地问好姐姐们这位小妹妹几岁了,渴不渴,饿不饿,馋不馋,想不想吃糕点,闷了看上什么玩物只管开口朝他要。
·那女童药效未退,入夜才醒来·她母亲容貌娇美,父亲沉静英俊,她却谁都不很似,眉目间一团温软,还没有长开,眉色浅淡,眼睫却很长,总是垂着,稚嫩年纪就看得出斯文懂事。
醒来不吵不闹,小小一个人拥被坐在床上,见到侍女,才抬起一双眼睛,小声问:“何姨姨走了吗”·那何姨姨想来是送她上岛的女子,她对她说过了会送她到一个很好的新住处。
她问她:“姨姨为什么不与我同去”她却抚摸她细软的童发,笑道:“姨姨还有事要做·”·侍女忙不迭柔声哄她,她却如同知道那女子离她而去,凶多吉少,红了眼圈,从长睫上掉下一大颗泪珠。
泪光中却见室外忽然光亮,有人提灯进来,两个侍女仍坐在她床边安慰她,另有侍女挽起翠玉的珠帘,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入·她人小坐起身也矮,只能隔帘看见半个身影,知道是个强壮的男人,坐在她身边的侍女掀起轻纱床帐,她才不敢置信地揉眼睛,讶然看见那个男人没有很老,却已经长了好多白发。
何姨姨与她说过,她有一个义父,却怕认错不敢认·因是背光,看不清那男人的神情长相,却觉得他好像笑了,声音低沉醇厚,消除她的畏惧,道:“你姓蔺,名叫春草。”
蔺春草懵懂点头,乐逾并未碰到过这样小的女孩,多了一颗掌上明珠,不知该怎么捧在手中宠爱才好,竟如初为人父、有了女儿,比对待儿子更有慈父之心··她太过乖巧,反倒让乐逾想起她母亲的一颦一笑,叹道:“你的名字还是我起的。”
她想了想,终于试着道:“……义父”·蔺春草初到蓬莱岛时还有些人生地不熟的惧怕,十余日后便已放松下来·乐逾与辜薪池商议,在乐濡的含桃馆旁为她修整出绿茸馆,那里原是一处消夏的馆阁,馆内多植杨柳,春夏时节满庭碧丝般的绿草,如今时序入冬,为不使她受寒,室内铺满厚毯,此处原有的细纱窗也换作明瓦。
明瓦既是取巨蚌之壳或大珠贝切成巴掌大小,磨成薄片,拼在窗上·如此制成的窗户纹饰精美,既能透入室外日光雪光,又闪耀珠光·乐逾对她的宠爱更甚对乐濡的宠爱,岛上众人看在眼里,新得什么珍玩,定是送与小公子与这小千金,这位小千金还要多得一些。
不仅是岛主偏爱她,小公子骤然得了个小妹妹,也一门心思对她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捧来给她·辜薪池有时去探望小蛾,听闻他去了绿茸馆,再由林宣陪伴去绿茸馆,便见小蛾与春草同坐,侍女切了果子糕点摆在矮几上,两个孩童你一块我一块分食,或是小蛾以宝石作算筹教她算数。
他自幼学算数就是如此,铺珍珠与未经雕琢的圆润红蓝宝石在席上,珍珠为一,蓝宝石为五,红宝石为十,黄金签代替其他数目,这般加加减减的计数,算不出还要咬手指。
如今再教三岁的小妹妹,兴高采烈,真有几分兄长的模样,倒看得一旁侍女忍笑,辜薪池与林宣不由莞尔··第111章 ·乐濡逗这小妹妹叫他“哥哥”,蔺春草却摇摇头,软软地叫“小哥哥”。
乐濡是真将她当成妹妹,岛上还没有比他小几岁的孩子,又天然地爱这小妹妹生得漂亮,她叫“小哥哥”乐濡也欢喜得很··待到冬去春来,草长莺飞,天气暖了,小公子也又被父亲提去练剑了,他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反正亲爹三五天才来视察一次他的进度,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却也觉得这儿子不是天生聪明伶俐的,聪明都被幼狸用尽了,想起幼狸便心软,对这越发长得像心上人的儿子也没恨铁不成钢的心,顺其自然。
于是父亲一转过身,小公子就牵着小妹妹,带她扑蝴蝶放风筝去·小妹妹人小,站在碧草上静立望着,他忙上忙下逗她开心·剑术学得乱七八糟,“渺沧海”的身法倒是练得不错,全因他要飞上檐去,轻轻捧了毛刚长齐的燕雏下来,给眼巴巴望他的小妹妹摸一摸,再将燕雏一根绒毛不伤地放回去。
大楚威凤七年四月,垂拱令顾伐柯上书请辞·他自当今天子还是太子时便执掌垂拱司,至今竟也快九年了·如今南楚江湖俯首帖耳,垂拱司也已走上正途,他无心权位,就告病请求回梁城养老。
萧尚醴原不欲准,纵是顾三不再理事,他也有意再给他一个闲职,将他留在锦京几年·却听皇后叹道:“垂拱令膝下仅有独女,半年前突发大病,几度- xing -命垂危。
顾令不眠不休,日夜守护,爱女病愈后他却大病一场,对名利争斗之事自然更无意了·”·半年前恰是威凤六年十月,瑶光姬初成宗师,北汉中原大军僵持,萧尚醴心思全在战事上。
顾伐柯之女病危,宫中虽频频赐医赐药,但什么名医良药是顾三自己没有的人间的药石险些救不回他的女儿,此事萧尚醴知晓,皇后这时提起,也是为顾三说话。
顾三虽没有一片忠心,但他是个真正识时务的聪明人···萧尚醴一生所见的聪明人多,但能如顾三那样聪明又能做事,却不引人厌引人忌惮的少·萧尚醴既知自己与逾郎已有一子,对他一向欣赏的为人父母者就多了些许宽容。
既然田弥弥也来说项,他便难得开恩,准顾三回梁城,但此时择新一任垂拱令只会使明鉴、烛照两司人心浮动,垂拱令一职就依然寄在顾三公子头上,待萧尚醴另行安排··此时锦京城垂拱令的府邸内,却是一场大乱。
顾夫人与女儿都一身劲装,素来容貌俊俏,举止闲逸的顾三公子第一次对爱妻发怒,气得面色苍白,道:“你怎么能教缃缃习武缃缃身体这样弱,怎能学武她大病初愈——”居然气到眼前一阵晕眩,天旋地转。
藤衣本来任他发脾气,此时见他按住双目,秀眉一皱,当即扶住他,仔细察看,简短道:“不要再说了,你要发脾气,休息好了再对我发·”·她向女儿施个眼色,将近七岁的女童垂首道:“请爹爹好生歇息,孩儿无碍,先退下了,明日再向爹爹和娘请安。”
她未满十岁,气质- xing -情都与母亲有了几分相似·说是大病初愈,那病却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如今秀丽之中别有一种利落,倒比她父亲看上去更健康。
顾缇缃退出庭外,两个红裙侍女跟上,这小女公子吩咐道:“留一个人在此等娘,待爹爹无碍了,娘出来时,回来告诉我·”·那轩室内藤衣仍是一身紫衣窄袖的习武装束,腰间佩错金惜雨刀。
容颜秀丽,黑发只简单绾个锥髻,以一支在顾夫人的位置上堪称寒素的檀木簪簪住·红裙侍女来回报,道是女公子自回去安歇了·顾三公子这才脸色好看了些,仍闭着眼靠在卧榻上。
·藤衣也不多话,亲手拧了冰丝帕子,要贴在他额上·顾三却偏过头去避开,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藤衣知道他在赌气,成婚有孩子以后,他越来越拿妻女没办法,春雨阁主人的七窍心肝八面玲珑都施展不开,没有办法又忍怒时他便这样赌气。
藤衣看了却很喜欢,只是她- xing -情冷,不喜形于色,只令侍女们退下,让顾三略靠着她,双手为他按摩额角·顾三心思数转,心软下来,他昔日对藤衣,可说是千方百计逗她一笑,如今有了女儿,却对她发起脾气。
他这一肚子的计谋和心机都是对外人的,对妻女至亲反而不知该如何相处·便握住藤衣的手腕,柔声道:“你……要教她一些武功强身健体,也不是不行……只是缃缃还小又才病好,你教她扎马步压腿现在就练苦功,她小小的人……怎么受得了”·藤衣心道:七岁还小,再不练功就废了。
却也知顾三嘴上说教女儿练功强身健体可以,实际上就是看女儿打套长拳都心疼得不得了·若她教女儿刀法,只怕缃缃还没摸到刀,伐柯就要再闹起来·女儿留在伐柯身前肯定学不了武,要另作打算。
如是想通,也不多言,只冷脆道:“都依你的,你别气坏身体就好·”·待顾三睡下,红裙侍女捧了薄毯来,藤衣无声展开,为他盖上,俯身掖好毯角·又要侍女传话,煨上莲子粳米粥,待伐柯醒来让他吃几口。
她起身向外走,见了那女儿留下的侍女,也不必她再去告诉女儿,直接到缇缃住处与她说话··顾缇缃知道爹爹今日气急,娘多半不想再气着他,没有换下练功的衣衫,一丝不苟地在母亲面前跪下,道:“孩儿还是想学刀,求娘教我。”
藤衣望她一会儿,日光透窗,她的女儿与她相似,肤色都白,却不是伐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肤下显得出淡淡紫色青色血脉的白·缇缃的鼻子嘴唇都像伐柯,双眼却与她相似,眼睛秀丽,眸光却有些冷,眼里只有在意的人,只有在意的事:就像她当年遍体鳞伤,浑身青紫,仍要爬起来练刀;就像缇缃现在求她要学武。
藤衣果断道:“我答应了你爹爹,不会教你学武,更不要说学刀·”顾缇缃道:“娘——”藤衣截断她的话,道:“我教你你学不成真正好的刀法,我毕竟是你的亲生娘,难免有对你狠不下心的时候。”
顾缇缃知道娘说的是实话,也知道她还有话要说,所以不插话·果然,藤衣下决心道:“‘紫金刀’王澄曾约战过我,我为了你爹爹,没有答应。
但后来与他还有些来往·他刀术不如何高深,功底却是一等一的扎实·若你愿意,我送你去向他学刀,待你练好功底,我再为你另找一位师父·此事不能让你爹爹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他你是我的女儿。
这样一来,你不能常在我与你爹爹身前,日子会比现在苦·”·顾缇缃站起身,倚靠在她膝边,道:“孩儿不怕苦·”·此事定下,半个月后,待顾三公子携妻女回到梁城春雨阁。
藤衣便提出,让缇缃去青岩禅寺小住·顾三公子的养母是那位琵琶第一的唐娘子,他的生母只是一个侍妾,早早去世,顾三在青岩禅寺供奉了生母的灵牌,每年都要去祭拜。
顾缇缃两三岁时,便一起去过,禅师说这孩子心冷,尘缘太浅,要随身带些灵物镇住,便赠她一串红珊瑚项链·半年前她大病一场,也恰是在红珊瑚项链断裂之后。
让女儿去青岩禅寺小住,顾三自然不会反对·青岩禅寺有专为他春雨阁主人所设的禅房,说是禅房,其实是个庭院,与寺内寻常僧侣起居之所隔开,雅洁僻静,虽比不上燕燕阁,却绝不能说是个委屈住处。
为行走方便,就让缃缃作男孩打扮,挑选几个年长侍女,也装扮男装,与她同去·青岩禅寺所在之处离“紫金刀”王澄的大刀门颇近,顾缇缃身上带着母亲亲笔的书信,到了青岩禅寺,自是可以天天练武。
小住一两月后只说与佛有缘,索- xing -在那里常住,隔三差五才回春雨阁一次··第112章 ·这年深秋时节,顾三在春雨阁安顿下来,传信蓬莱岛·乐濡与顾缇缃自幼有婚约,如今乐濡九岁,缇缃七岁,也是时候一见。
顾三的盘算是:“若合不来,也好早早将婚约作废·”乐逾也是这般考虑,双方一拍即合,便约定在青岩禅寺相会··“蓬莱岛主”仍是大楚钦犯,乐逾仍用“凌渊”身份,为不使人惊诧,发色也染黑九成,便如三四十岁的高大英俊男人。
·乐濡初次离开蓬莱岛,只觉事事新鲜·青岩禅寺外风景灵秀,渠水清可见底,水中船下,是一层细如丝的碧绿水草,随缓缓的水波拂动·小公子悄悄趴在船边,看得出神,竟噗通一声掉下船去。
同船之人都瞠目结舌,乐逾也大笑出声·小公子呛了几口水才被拉上来,却可怜兮兮地一边咳嗽一边庆幸:这个河水果然和海水不一样,味道好多啦··爬上船之后,小公子虽有亲爹用内力为他烘干衣裳,衣上却也脏皱了。
乐逾携他出岛,本也就盘桓半日,并未随身带替换衣物,只能穿着这身衣裳进青岩禅寺··一个知客僧迎上,谦恭道:“可是凌檀越父子贵客已等候多时了。”
乐逾道:“那位沈小檀越也在”沈小檀越便是顾缇缃,她男装住在青岩禅寺,又向“紫金刀”学刀,需要一个化名·便以沈襄为名,改缃为襄,姓氏也是取顾三的生母,她的亲外祖母的姓氏。
顾三出生不久生母便去世,由养母抚育,不代表他心中就不想为生母做些事·听闻女儿的化名姓沈,顾三公子亦是一声怅叹,欣慰女儿代他尽了一份孝心··那知客僧道:“沈小檀越去了城里市集,应该已在回来路上。”
乐逾先让乐濡去见顾三,乐濡不知此举有拜见待定的岳父之意,心道儿子是沈小檀越,父亲自然是沈檀越了·又大着胆子望那位“沈檀越”,越看越觉得比父亲年轻俊俏,心中莫名喜欢,就认认真真地见了礼,道:“沈世叔安好。”
顾三将错就错,也不纠正,笑眯眯地扶乐濡起来,眼睛本就不好,更眯起眼看仔细,世上许多美人是经不得细看的,真正的美人却是越看越挑不出错·顾三越看越惊,越看越疑,未免与那位陛下太像了罢但乐逾与那位陛下的种种……他蓬莱岛本来就有神秘之处,哪怕乐逾告诉他这孩子是那位陛下亲自生的,他也不会吓飞魂魄。
——横竖他已远离庙堂那滩浑水,看什么都是看热闹··既是看热闹,就越看乐逾这儿子越喜,那位陛下- xing -情如何不好说,但相貌他是看了近十年的,确实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乐逾这儿子当然越像他越好。
这么一想,对乐濡自是加倍的和颜悦色,乐濡也觉得这“沈世叔”加倍的和蔼可亲··这一大一小问答几句,相谈甚欢·乐逾也在旁乐见,顾三生得好,保养得也好,至今看来不过二十七八,只怕纵是到四十岁,腆起脸来称一句翩翩佳公子都不是不可以。
而他的儿子可称一句小美人,小蛾的娘亲是由小美人变成大美人,小蛾却不大可能如此·因美人总是让人惊艳的,小蛾容貌与幼狸似则似矣,却缺乏神韵,只能赞一句漂亮。
顾三欣悦道:“听你父亲叫你小蛾”乐濡脸一红,道:“是的·”顾三只觉这孩子容貌漂亮,却不似那位陛下城府深沉。
顾三公子自身就是自觉太聪明,也曾被聪明误,分外偏爱心思单纯之人·此时不再凑近端详,离得稍远,模模糊糊看至交之子,真是天真可爱,顺眼无比·竟心念一动,思忖道:有这样的爱婿倒也不错,只是不知缃缃看不看得上·倒也有几分愿促成此事,笑着招来一个缃缃身边一个男装打扮的侍女,温言道:“小蛾的衣裳需换一换,你看缃缃可有未穿过的衣裳,让小蛾挑选。”
又安抚乐濡道:“小女与你年龄相仿,爱作男装打扮·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不必见外·”·乐濡乖乖跟着那侍女去,秋日照下,走过长廊,却见长廊另一端有人走来,身量同是不高,却仿佛比他高上一点。
乐濡不敢乱瞟,影影绰绰只见一身蓝衣,他心道:这个……应该就是沈世叔的女儿·这蓝虽素淡,却很挑肤色,不知沈世叔的女儿穿得好不好看·却在这时,引路的侍女停下,对那与他年纪相仿的人笑道:“襄公子,阁主与客人已在等候了。”
乐濡这才抬头,与那位男装的“襄公子”对上眼,还未看清容貌就觉得心里有什么停了停,又跳到喉头··顾缇缃却是怔住了,她年纪小,却素来镇定,脸上看不出,心里也辨不出滋味。
只见眼前的来客衣裳有些狼狈,不由出言问道:“这位小姐姐是要换衣裳吗”·乐濡知道她是个假公子,却被她当成“小姐姐”,想开口辩解,跳到喉头的东西还没落回肚子里,竟只低低“嗯”了一声,跟着侍女去了。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想:我是怎么啦悄悄回头看,那“襄公子”却还站在原地,刚好见他临去这一回头··另一面,顾缇缃见了父亲与“凌世伯”。
听乐逾叫那小姐姐“小娥”,她见乐濡好看得出奇,胜过父母,胜过生平所见所有人,已认定他是个小仙女般的小姐姐·听得他的小名,心中如被一撞,反复念了几次,想道:凌小娥小娥姐姐,这娥字虽有些俗气,配上这小姐姐却不俗。
顾缇缃入住青岩禅寺,平日也抄写经书,供在外祖母灵前·红裙侍女递上水精片的花丝凸镜,顾三持起镜片细细地看,她住了两三月,抄写的经书却已经有厚厚一沓,字形颀长,却不似顾三的字号称“悬丝书”,比划细若游丝,纤细优美,轻得宛如浮在纸上。
她的字不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比划虽瘦犹如刀笔雕刻,入纸三分·书写经文,一笔不错,可见心定手稳··顾三捧着缃缃的字,眼角眉梢都是欣慰笑意,偏对乐逾矜持道:“我记得你颇爱书法,不妨也来品评一番。
放心,无论你说什么不中听的话,鄙人今日都不和你凌先生翻脸·”·乐逾话中有话道:“运笔如刀,深得尊夫人刀法的精髓·”顾缇缃暗惊抬头,万幸顾三仍持镜看字,并未察觉。
乐逾与她目光相对,她被长辈看穿,眼中微露懊恼,却立即稳住阵来,不卑不亢地看着乐逾··乐逾眼光锋利,看她的手,她立即领悟自己手上生出薄茧,是练字无法解释的,不可被父亲发现,便不动声色将手收到背后。
乐逾扫视这顾家父女,不由好笑,顾三这个心肠百转千回还恨不得再多几个心眼的人,一生偏被一门心思执拗不转弯的人吃定·爱妻如此,爱女如此·但他也无心揭破,练刀又不是坏事,何况顾三家这小姑娘,只需一看,根骨资质都是一流,心- xing -在寻常孩子中更是万里挑一,不练刀才是可惜。
这样想来,他竟有心为这小姑娘遮掩,不叫顾三看出破绽···乐逾将顾三手上镜片抽走,一揽他肩道:“小蛾的衣服换得如何伐柯,不如让令嫒带你我去看。”
半拖半拉将顾三带走··乐濡在禅房外的客室,侍女知道这位襄小公子不与人亲近,不敢引乐濡入她寝室,自去存放衣物的箱笼里为他寻新做的未曾穿过的衣物。
顾缇缃进到客室,见乐濡一个人坐着,虽有茶水素点,衣衫却还略显狼狈,便道:“小娥姐姐怎能还穿着落水过的衣裳·”竟挽了他的手,带他入内室,压着他的肩膀,不由分说让他坐在床榻上,道:“如今入秋,天气寒冷,小娥姐姐衣裳全干没有脱下外衣,先裹毯子。”
侍女捧来薄毯,她就接过来将薄毯放在他身侧,思及现在小娥姐姐怕是当她是男孩,又觉得这小姐姐腼腆不语,想来脸皮薄,为不让他难为情,亲手为他放下床帐,自转过身,信誓般郑重道:“脏了的鞋袜也脱下,不要穿着难受。
小娥姐姐慢慢脱,我一定不回头看就是·”·她只听身后窸窸窣窣细碎的声响,看不见身后纱帐微微抖动·过了片刻,一个声音声如蚊吶地在帐内说:“我……好了。”
她竟也不知为何,不敢转身看,清清嗓子,仍是带些冷脆生硬道:“小娥姐姐把鞋递出来·”说罢才想起解释,又道:“我好遣人照尺寸买。”
纱帐又抖动,从中掀开,她接过一只鞋,道:“姐姐稍等·”就出去了··不多时,乐逾与顾三来·乐逾就见自己的儿子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个漂亮的脑袋,缩成一团。
这小兔崽子平日上蹿下跳,在顾缇缃面前倒一派羞赧,脉脉无语,别人说三句话他才低声答一两个字··顾三招来侍女问为何还没有衣物给他换,那侍女为难道:“襄公子说,怎么好让凌姑娘穿男孩衣服,现去镇上买了。”
顾三笑得不怀好意,乐逾也是一脸看戏,这两人竟不谋而合·他们都情路坎坷,更也想看小儿女的好戏,索- xing -什么也不解释,就让这一对小儿女相互以为对方是“沈襄”和“凌小娥”。
待顾缇缃送来衣裳鞋履,乐濡换上便被带回蓬莱··去时是个小男孩,回来时一身女孩装扮,俨然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女孩,与春草站在一处彷如姐妹,林宣忍得住笑,端出一派秀逸隽雅的风度,笑道:“先生看看,岛主大变活人了。”
辜薪池也觉有趣,又有些无奈,瞥向乐逾,问道:“小蛾,这是怎么回事”·却是顾缇缃只觉男孩装束配不上小娥姐姐,为他买的衣装都是精美的女童装束,并一双精巧绣鞋。
乐濡磨磨蹭蹭,倒也红着脸换上了·乐逾事不关己,那女装的小公子躲在他亲爹身后,见先生询问,原有些不好意思,想起那个男孩打扮的女孩,却认下来道:“是我想这样穿的……为什么女孩能穿男孩衣裳,男孩就不能穿女孩衣裳,穿女孩衣裳就要被看轻吗”又见乳娘似有不赞同,便大着胆子,抱着她手撒娇道:“好惠娘,难道我这样穿……不好看吗”蔺春草未满四岁,不明状况,睁着眼睛被抱在另一位年轻乳娘怀中,点点头道:“小哥哥很好看。”
这一年蓬莱岛主的养女初次在岛上过生辰,她虽名“春草”,却生在八月二十五,与小公子九月二十六的生辰刚好差一个月·乐逾生父不详,母亲又一心向道,他自己不过生辰,却对养女与儿子的生辰颇为看重,岛上诸人也觉得该热闹热闹。
以往是以- cao -办小公子的生辰宴会,广邀宾客来热闹,自从岛主有了掌上明珠,就主要为她生辰八月二十五热闹,小公子的生辰反倒成了顺带,他却满心琢磨着送小妹妹什么贺礼好。
直到看到弹弓,才眼眸一亮,灵机一动·他从前以珍珠与金丸为弹丸,现下把旧弹丸拢了两盒,拉着侍女央求,去向海商换成一斛小粒的珍珠,又搭上几样自己以往的玩意儿,找海商的工匠将换来的一斛珠穿成一件小小珍珠衫。
那珍珠若密密实实织了,反倒呆板,不如这般疏疏的织成一件珠衫,既是珠衫,又如璎珞,两侧垂过手肘,前后覆盖胸背·风过时衣裙飘动,珠衫垂坠,若不是春草人太小,一团稚气,实在亭亭不起来,倒是很能显穿这珠衫的人身段亭亭。
乐逾也将这珠衫拿来看过一遍,头一次觉得这儿子有点新意·便略加改进,令人开自己的库房,取出几斛好珍珠,另吩咐工匠制珠衫··待到一个月后,小公子生辰,他的小妹妹刚满四岁,学会串珠,就自己花了几天时间,以细琉璃珠穿出一条手串。
琉璃珠本不稀奇,奇在每粒珠子不过米粒大小,她细细挑了颜色不同的五彩琉璃珠,底下是深红,上层便是浅红,底下是深蓝,上层便是浅蓝,这样由浓到浅,由红到蓝穿来,难得是在顶上最浅一层里,用无色的琉璃细珠拼出个“濡”字。
那无色琉璃珠与最浅的红蓝两色珠子几乎无差,要对着光凝神看才看得出来··乐濡得到这手串,也欢喜得不得了·可一想起小妹妹一个人穿了多久珠子便心疼,发起愁来,长吁短叹道:“春草妹妹要是弄坏了眼睛怎么办。”
林师兄先噗一声笑起来,故作正色,左右问道:“怜香惜玉,小公子这是像了谁”左右也起哄道:“想来不像母亲就是像父亲了,父母中总要像一个的。”
提到母亲,乐逾心中一软,却见知情的辜薪池眼睛也落在他身上·楚国先帝的生辰称为“千秋节”,如今这位中原天子还是太子时就为先帝大肆筹办过,结局是先帝死于刺杀。
到这位天子自己继位,寿辰上是不愿花心力,也不愿花钱的··他身娇体贵,在这些用度上却俭省得很,这也是辜薪池对这位萧陛下另眼相看的一点·虽无庆典,朝臣贺表却要上。
是以许多人知晓,萧尚醴的生辰在十一月下旬··乐逾却推开酒觥,道:幼狸这两年内不会有心过生辰·他生辰在十一月二十,与他母亲忌日相差不过三天。
他对母亲孺慕依恋最深,每每想到母亲之死,怎能再过好一个生辰·此番用小蛾的法子制珍珠衫,辗转送达,也不过逗他一时展颜罢了·真要送他一份礼物,还需再过两年,待小蛾长大一些。
·第113章 ·大楚威凤八年十月,朝会之后,天子照例留素王论政·素王萧醍自十二岁受封起便列朝听政,朝会后还要被那位陛下考较对国事的见解,至今已两年有余,他也将十五岁。
与北汉不能开战后,国事大体安定·萧尚醴道:“澄江侯方雁来多大了·”萧醍得母后提点,龙襄将军方寿年虽已殉国,却为陛下所深恤,他想来恭敬道:“回陛下,今年应已三岁。
儿臣记得陛下说过,待他再长几岁,将加他中常侍之位,准出入禁中·”·中常侍是一闲职·澄江侯名为雁来,方雁来,鸿雁北归南回,雁来即是他母亲盼着雁来时人也来,他父亲平安归来,可最终归来的只是一具尸体。
每次提起这襁褓封侯的澄江侯的名字,萧尚醴就要记起方寿年为他扶病上高台,自己承诺过他什么·他母亲为他取名雁来,这名已能保他一生平安··萧尚醴道:“你退下吧。”
萧醍行礼而退,是以没有见到萧尚醴双眸停在他身上·近侍刘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也拿不准陛下心中所想··萧尚醴却想到二十年前,太子哥哥是否也是如此侍立在父皇身侧。
今日的萧醍身为皇子,渐渐养出些许当年太子哥哥的风范··蓬莱岛上,小公子破天荒满岛找父亲,提着木剑兴冲冲道:“父亲,哎呀,你快来看我这招”他这几天听闻乐逾同在这个年纪便曾创出几招剑法,心潮澎湃,也闭门要创招式,苦思冥想就缠着父亲一回,偏他“创出”的都是乱七八糟的招数,这几天乐逾一听儿子的声音就头痛。
这日他在悬崖边小酌,才喝几杯就听见乐濡的声音,要抽身就走,就被这儿子抱住大腿哭·无论他蓬莱岛乐氏,还是楚国萧氏,都没有过这一款子孙·但这小公子长得实在漂亮,假哭也哭得梨花带雨,叫人揪心的痛。
乐逾把儿子单手提起来,小蛾越大越像幼狸,乐逾竟见不得他顶着这张脸哭··乐逾道:“行了,有什么招数,演一遍给我看·”乐濡面露喜色,叫道:“春草妹妹”蔺春草被年长的侍女牵着,软软道:“小哥哥,在这里呢。”
这小公子精神抖擞,提起木剑来连出几招·蔺春草才六岁不到,没见过高手出招,就连养父练剑都没有见过几回·此时屏着呼息,睁大双目,只觉得小哥哥这两下舞得人眼花缭乱,拍起手来。
乐濡也得意,对她团团作揖,乐逾懒懒道:“过来·”乐濡眼睛一闪一闪:“父亲,你要夸我”乐逾笑道:“你老子要揍你,你信不信”·乐濡皱鼻子道:“对儿子出手,真不羞。”
蔺春草也偷偷笑了·乐逾道:“你老子不动手,你只管把你那两招再来一次·”乐濡半信半疑,举起木剑才练一招,乐逾竟从地上踢起一块石子,那石子疾飞,砸得小公子木剑脱手,捂着脑袋抱头乱窜,还是被砸到发际,肿起一个包,疼得眼泪汪汪蹲在地上。
他练剑只练个花架子,乐逾自然要给他点教训·教训完了,竟在这儿子身边席地坐下,道:“你十岁了,想不想出岛”哭哭啼啼的小公子登时没了哭声,睫毛上还挂着泪水,却已经满脸期待,转头看向父亲,眸子眨都不眨。
每任少岛主长到十岁,在正式出门游历之前,都要做岛主交代的一件事·每件事不相同,有的极其简单,易如反掌,譬如就在岛上折一枝梅、钓一条鱼;有的艰难到莫名其妙的地步,譬如到塞外找一种酒,或是向当世琴技名家学一首曲子,再或是练出一身好厨艺。
当年乐羡鱼要儿子做的事,就是去东吴蛙鸣池,待晚间汲一皮囊水回来,只因她昨夜心念一动,突然想起昔日旅经池畔古刹,见过蛙鸣池上高悬的明月··乐逾带儿子入鲸鲵堂,堂中只有父子二人,他自墙上取出一只木匣,扔给乐濡,这小公子一激灵抓住。
抓耳挠腮想知道匣中是什么,却不敢打开亲爹的封条·只在耳边摇着那木匣,听得里面轻轻的撞击声,似是装满了小粒的东西·就被他爹拎起来,放到鲸鲵堂外,道:“送去南楚,把这匣子放到楚帝枕边。”
就让他出去了··乐濡踌躇一会儿,也苦恼怎么才能把这匣子放到楚帝枕边,心道他爹是南楚钦犯,指不定匣内放了一整匣晒干的死虫子要吓楚帝一跳这么一想就头皮发麻,捏着匣子回含桃馆要乳娘和侍女姐姐们收拾包袱,横竖能出岛玩就欢喜——心里又有一点开花似的痒,要是,要是能遇见那个喜欢穿男装的襄公子就更好啦。
这位小公子被拘在有爹的岛上,想偷闲躲懒都战战兢兢的,此番能出岛,就好像小鸟飞上云霄,一刻也等不得,连夜陪着乳娘与侍女收拾包袱,次日就精神奕奕地上船走人。
以往在岛上是扭扭捏捏、蔫了吧唧的好看,如今背着包袱跳上船,乳娘和侍女都觉得,这小公子就像逃出他亲爹的爪子似的,满是鲜活生动的好看··辜薪池与乐逾接耳,略皱眉道:“小蛾不解世事,他如何能有办法进入楚宫”更别说有垂拱司高手环护的楚帝寝殿。
乐逾揽他肩道:“他知道他和顾三家的女儿有婚约·”要是连未来岳父都不会找来帮忙,这儿子就真是个傻的了··然而这儿子真是傻的·林宣每一二日将岛外小公子的动向交给辜薪池看,辜薪池看得头痛,这小公子才上岸半天,便被人忽悠得目瞪口呆,喜滋滋地将价值千金的名马换了匹骡子,倒贴出去钱财若干,还自觉自己真是太精明啦。
他骑着那骡子上路,三五日的路程整整走上七天,因那骡子是只病骡,小公子最后竟然为给骡子请大夫花完钱,开始典当物件··好容易走到梁城,牵着骡子走了三圈,却不入春雨阁,在春雨阁外张望两眼,险些引出暗卫,就牵着骡子大摇大摆走了。
将春雨阁当成名胜一般·林宣在辜薪池面前,倒是不再忍笑,笑得手抖,还摆出一脸肃然,道:“先生,小公子的动向可要交给岛主”乐逾平日看的密报都是他们选过的,辜薪池叹道:“免了。”
心道:知子莫若父,他只怕早就知道小蛾会是这样,才懒得看··林宣含笑道:“眼下该如何让小公子这么一路散财童子下去,也不是办法。”
南楚海商会的人大多数撤走,如今留在南楚的蓬莱岛管事的副手正是当年陪乐逾出岛的童子春宝·乐濡十岁,他也至弱冠之年,跟随年资深厚的管事在外历练。
有这些人暗助,入楚一行,哪怕小公子再不靠谱,也不会出乱子···但不完成岛主的要求,按例是不能回蓬莱的·辜薪池道:“代我磨墨,我要写一封信,交给春雨阁主人。”
乐濡并不知他背后有多少人暗中相助,只是一路遇难呈祥,化险为夷·晃晃悠悠十余日,安然无恙到了都城锦京·他的文书在蓬莱便备好,只是一个小少年独行,总招人侧目,为免盘查,凭借三脚猫功夫混进城去。
进城之后,方才发起愁来,牵着骡子绕宫城走了一段,避开侍卫,却也不知如何潜进去·日到中午,又愁又饿,怀中木匣都捂热了,肚子空空地叫起来,一翻囊中,只剩下几个铜钱,唯有哭丧着脸一步一回头地到小摊上吃汤饼。
他是哭丧着脸,可旁人只觉这男孩打扮的女童年纪虽小,却不似旁的孩子看不出眉眼,而是眉眼分明,生得姣丽,偏是那形状清楚的眉不展开,小小的人脸上笼着一层轻愁。
他坐下吃一碗汤饼,汤饼便是汤煮面片,面以绢布筛过,冷水调好,捏成薄长条,放入热汤中煮,是北地南传的吃食·热腾腾的汤饼端上来,乐濡也不知道该如何吃,就提箸夹住面片一端,绕箸卷成一卷,待凉了再送到嘴边,微微低头小口地吃。
他才吃了几口,就发觉周围人都在看他·唬得愣了一愣,不敢再吃,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你们……你们为什么都看我呀”却不知旁的食客吃起汤饼喝起汤来,难免稀里哗啦呼噜呼噜的,他生得秀气,吃起汤饼来竟也异常秀气,玉雪般的一个孩童,像是酥酪冻上以后捏出来的,不止食客看,就是路人也情不自禁地伸脖子多看两眼。
他却看向路人,便见远处宫城中走出一行侍卫,跟在一个大姐姐身后·那姐姐容貌清丽,气质沉静,有几分面熟·那女子是明鉴使苏辞,乐濡自不记得三岁时曾与她在蓬莱岛上一见,还在雪地里送过这好姐姐手帕包的一块热糖糕。
此时精神一振,想着这漂亮姐姐从楚宫出来,定能再进去,要跟好她·乐濡慌忙掏空锦囊,抓出一粒留在囊底的珍珠弹丸,他出门一回,也知道这样大的珍珠可以抵钱了,祈求道:“劳店家照顾我的骡子,我明天一定来牵它”便当街施展轻功,诸人只觉眼前一花,这孩童就不见了,只剩他骑来的瘦骡子还被系在树上。
这小公子缀行在后,跟着苏辞到她的府邸·比起京中众多达官贵人,她的居处算得小而规整·苏辞已从故主顾三公子处得到吩咐,就连那位萧陛下,都已知此事,令她不要惊动,仔细配合。
此子是那位陛下亲生骨肉,她自不敢轻忽·明知那孩子跟在后面,却要装作不曾察知,为他来方便之门,让他今夜能顺利潜入楚宫··她目力耳力极佳,待那孩子溜进室内,躲在木雕屏风后,过上一时已听见他肚子咕咕地叫。
乐濡想起那碗只吃了几口的汤饼,心里难过得想吸鼻子·就听苏辞推门道:“我有些饿了,厨下可有糕点”·不多时,仆人送上一盒糕点。
乐濡咽着口水,便听步声响起,那姐姐竟出门去了·他悄悄凑近糕点,越近越想吃,却觉得偷吃别人东西不好,若是让姐姐以为闹鬼,吓到她如何是好呢·可他饿得厉害,夕阳已落,他肚子里实在空得难受。
便悄悄开启盒盖,只抓了一块糕饼,又取下一个小玉坠子放在盒中,权当是换一块糕饼·可一块糕饼下肚,越吃越饿,那杏仁糕好吃得吓人·他心怀歉疚又拿了一块,暗自发誓道:这糕饼我以后一定会想办法赔给姐姐的。
正在此时,听步声近来,乐濡先躲好,却听苏辞道:“备车,我要入宫·”她之所以备车,就是要让这小公子有处藏身,乐濡果然藏在车中,混入宫城。
可屏息凝神进了宫城,这小公子又傻眼了·楚宫殿宇繁多,楚帝的寝殿是哪一间苏辞却也没料到这小公子会入宫以后找不到寝殿,便去向那位陛下回话。
却说萧尚醴这头,万事布置停当,只等爱子现身·心中焦急迫切,面上却一点不改,仍是端丽冷淡,强等了近半个时辰,寝殿外半个该出现的人影都没有他心头已翻江倒海,乱念丛生,只道:若是逾郎来访我,早该到了为何濡儿还没有来难道是——途中出事·萧尚醴冷冷道:“苏使”苏辞谨慎道:“自宫门至此的侍卫都被晓谕,夜巡提前一炷香换班,小公子……应当一路畅通无阻。”
她心念闪动,又道:“或许,小公子不知寝殿何在,或是途中……迷路”·萧尚醴直欲蹙眉,第一个念头便是:荒谬如何可能这是我与逾郎的孩子,怎么可能无头苍蝇一样懵懵懂懂入宫竟还在宫中迷路他只道:“去看看,不要让他察觉。
不要太轻易·”濡儿要是似他一般多思,又在逾郎面前长大,入宫已经十分轻易,若来到寝殿再一路这样轻易,濡儿必定生疑·他多半与我一样心高气傲,若让他知道不是他自己做到,而是我暗中相助,只怕会不开心。
萧尚醴授意苏辞为难乐濡,在苏辞即将行礼告退之时,又叫一声“且慢”,缓缓道:“也不要真难为了他·”·另一边,乐濡一路迷路,直迷到御池边、梅林里。
水边冷得很,四面是树,他辨不出方向,只好踮脚翘首望北斗,勉强辨了北,朝北走,待到终于看见灯火,到处都是殿宇楼台,他浑然不知自己已来到摘星台附近··巡视的侍卫愈发多了,乐濡轻手轻脚,爬上檐角,却不慎滑了一下,蹭得砖瓦轻响,他心提到嗓子眼,差点摔下屋檐,只听侍卫道:“谁”这时忽然传来一个女声:“无事”苏辞收回目光,暗松一口气,万幸那位小公子没有摔下来,刻意皱眉训斥道:“如此大惊小怪,成何体统”·那羽林侍卫不曾见这位苏使疾言厉色,连声请罪。
苏辞才道:“继续巡视罢·陛下方才传召,我要去回话·”那后一句说给乐濡听,乐濡不料有这样的好事,当即眼睛一亮,喜上眉梢,跟随苏辞偷偷摸摸到寝殿外。
寝殿外却是内侍刘寺守候,见明鉴使,萧尚醴不让他知道乐濡,他只奉命传话,笑道:“苏使来了可不巧,陛下方才忽感疲倦,已安寝了·苏使怕是要明日再求见。”
苏辞心中明镜一般,今夜终于功成,可以身退·她转身离去,知乐濡在暗处,却不知乐濡在暗处皱脸,愤愤想道:这楚帝太过分了居然要漂亮姐姐白跑一趟。
·寝殿之内,萧尚醴已遣退众人,面向床内侧卧·心潮起伏,却放缓呼息,以免被听出他未曾睡下··此时此刻,隐隐想到许多年前——竟已是十一年前——嘉陵江上船上一夜,逾郎自梁上跃下。
转眼之间,继承他们血脉的孩子都这样大了··他又想起十年之约,不知是喜是悲·即使有了孩子,他仍难改矜持自制,无论如何都不能失态·若清醒着与濡儿相见,必定会尴尬,不如假作睡眠,他与濡儿血脉相连,有这血缘亲情在,又有一份好奇在,濡儿必然会像逾郎似的,掀开寝帐,看一眼他的脸。
顾伐柯与苏辞皆称濡儿与他极其相似,待到见到他的脸,濡儿惊讶难言之时,他再醒来,最合适不过··萧尚醴闭目聆听轻轻的脚步声,已想到片刻后,爱子依在他怀中,他在最小的时候叫过他“娘亲”,那稚嫩呼声,每次想起都使萧尚醴心痛。
他与逾郎的孩子,如今应有多高容貌像自己,- xing -情可像逾郎·枕边放下什么东西,萧尚醴屏息,乐濡也屏着呼息·好奇这凶巴巴的楚帝究竟长什么模样,照理说那么和他爹过不去,该是个牛鬼蛇神,可……看这楚帝隐约的衾被中的身影,竟好似……是个美人·他想来想去,他爹只叫他放下东西,可没叫他看楚帝的脸,万一……他这一看惊醒了楚帝,被当成刺客抓起来,酷刑拷打……乐濡被吓得全身一抖,将那木匣小心放好,忙不迭地往外逃,生怕逃得慢了天上掉下楚宫的侍卫抓住他。
萧尚醴只听身后一时静默,再有响动就是乐濡见鬼似的逃了·他有最后一个机会伸手或张口留住乐濡,却实在做不出那般举动任儿子逃难一般一溜烟跑了,气得一口气上不来,胸腔作痛。
他怒极掀开锦被,坐起身来,竭力克制,这才平复呼息·他竟因自矜失去与儿子相见的机会但濡儿已经逃出寝殿,他总不能此时宣召苏辞,遣垂拱司高手把濡儿擒拿回来,送到他面前。
若濡儿不明内情,出手抵抗,受了伤……·萧尚醴气恨至极,竟还有委屈,若是逾郎在此……若是逾郎在此他强压心绪,拾起枕边木匣,便如逾郎在他身边。
轻轻呼息,抚摸木匣,这才将那匣子开启,  匣内盛满鲜红浑圆的红籽,在透入纱帐的烛光映照下,晶莹艳丽,一汪红光闪耀·满满一匣红豆··他看得痴了,怒气愤恨全消,将那鲜艳坚硬的红豆全数倒出,匣底果然有一张字笺,逾郎写字给他,从不写惯写的草书,而是一笔行书,道是:“今宵梦魂重有约,又送相思到枕边。”
红豆又名相思子,送红豆到枕边,便如同逾郎在他梦中,送相思到他枕边·那笺上另起一行,却是更为风流的小字,道是:“堂前有相思树,系别后手植,七载始生红豆,特此相寄。
虽约期未满,而相别日以久,相思日以增,何不缓缓归·”·前度分别后,他亲手植下相思树,枝繁叶茂,却总是不结子·直到今年,生出满枝累累的相思子,九月头一批落地,便被他装匣寄来。
虽十年之约未满,但心中相思如枝头相思子,与日俱增,为何不提早来归可这早归,却写成缓缓归·他的逾郎爱他至此,就连要他早归也不愿他仓促颠簸,旅途劳顿,只叮嘱他缓缓而归。
·第114章 ·次日乐濡领回他的骡子,踏上归程·居然仍牵着他的骡子上船,把那只病好后日渐长膘的骡子带回了蓬莱岛·旁人养鸟养鱼养猫狗,蓬莱岛这小公子竟在他那风景明丽,处处栽种山樱的含桃馆里放养一只骡子。
小公子为这骡子取名小駃,将这头骡子黑漆漆的皮毛养得油光水滑·骡由马与驴所生,马所生的称驴骡,驴所生的称马骡·这小駃是一头小公驴骡,平日只嚼嚼花草,也不怎么叫,年纪才三、四岁,- xing -情温顺,却和小公子一般好奇,有什么新鲜事总溜达来围观,一人一骡,两双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乐濡在它背上放了锦绣软鞍,自己不骑,倒是献宝似的牵着骡子让他春草妹妹骑一骑·蔺春草还爬不上马背,骑骡正好,莫名有些喜欢小駃,轻轻抚摸它的皮毛和尖尖长长的双耳。
又自己穿了一串璎珞铃铛系在它脖子上,让它走路时叮叮当叮叮当地响··岛上诸人最初见多了头骡子,惊愕之余都觉新鲜,围观窃笑不止·后来倒也习惯了这叮叮当之声,每次见到这骡子悠闲地从果树下花丛旁走来,都会笑着看看。
辜薪池问过乐濡为何要养骡子,乐濡捧着糕点,仿佛要把一路上饿的肚子都补回来,含含糊糊地说:“有天傍晚路上只有我和小駃,它那时候还病着,我饿着肚子,但是它还是驮着我在天黑前到下一个城里。
当时我就和它说,我会照顾它一辈子啦·”·大楚威凤八年十一月十四,据锦京不远的彭城地震,灾民十三万余·萧尚醴谕令当地官吏尽力安抚,施粥散米,筹放药物与御寒衣物,仍有数万人流离失所,近万人辗转来到锦京郊外。
萧尚醴令烛照司暗查,为何灾民会离乡,可是当地官吏赈灾不力·顾三去后,明鉴与烛照二司实际上都由苏辞把持,顾三这挂名垂拱令更似天子朝堂之外的幕僚,只偶尔被萧陛下垂询,回奏所闻与见解。
十二月二十三起,锦京连遭大雪,天气严寒·苏辞被宣召入宫,率几名垂拱司高手护卫那位陛下亲至京郊查看·满天满地的大雪,灾民挤挤挨挨,衣仍单薄,虽能每日领粥维生,却每日都病死冻死不少。
官吏恐惧瘟疫,只将死尸集中在一地·几十具死尸便已经可以如山,更遑论百具千具·这样的大雪天气里,尸体堆积成山,又被冰雪掩盖·而那冰雪未曾掩盖之处,许多尸体上连单衣都不存,是被活人扒下衣裳穿在身上抵御严寒。
烛照司的查访已有结论,萧尚醴道:“拨下的御寒衣物何在,难道有人胆大到敢侵吞”苏辞听他声音平静,想起他判刑之重,不寒而栗,低声道:“禀陛下,未曾查到有人侵吞赈灾钱,只是各地官吏未能及时赈灾,譬如彭城粮仓施粥发药放衣,在灾后第十一日才勉强设立,第十七日才有一定成规可以遵循。
等不到的灾民不是饿死病死就是离乡乞讨·”·他们为何敢这么做无非是官吏中人人都如此不作为·陛下若要责罚,需责罚多少人萧尚醴肩上发上都是雪,连眼睫上都是细碎雪片。
他却仰头望了望天,轻柔道:“法不责众好,寡人就非要责众·”··十二月二十五日,楚帝清查此事,所有参与赈灾的官吏,尽心竭力者越级擢升,无所作为者或斩首或流放。
各级官吏十成中去了六七成,处斩者共三十四人·素王萧醍年近十六,出列求道:“臣以为,悉数处斩,刑罚过于严峻·他们虽有罪,罪不至死,恳请陛下三思。”
萧尚醴道:“他们罪不至死,那灾民又有何罪,因彼等失职,无辜枉死”萧醍无话可说,仍是以额叩地,再三恳求·萧尚醴怒火难压,训斥道:“生民与土地都是国本,失去生民与土地,国必亡。
官吏失去民众就如将军失去阵地,将军失地,名裂身死;官吏失民,难道可以免死”·萧醍素来有仁义之名,但这仁义有时令萧尚醴深恶痛绝·萧醍低头不再语,萧尚醴道:“滚”萧醍唯有站起身,退出殿去。
这位陛下继位以来,以刑法御下,群臣无不畏惧·以往哪一朝哪一代不曾因天灾死过人,纵是古之明君的盛世,也是死过十万百万人的·但自周至楚,从未有一任天子如这位陛下一般,为那些无论如何难逃一死的人的死,对不作为的官吏加以极刑。
不仅如此,举荐无能官吏的朝臣、参与赈灾却未能使下属有所作为的朝臣,皆受株连·虽说免死,免流放,却要遭廷杖之刑,颜面扫地··但这位陛下杖责朝臣已非一次,上一次他杖责朝臣之时,萧醍还仅是英川王的庶子,不是俨然国之储君的素王,当今天子的唯一子嗣。
这一回当这位陛下再要杖责朝臣,所有人皆瞩目于素王萧醍,朝野尽知,储君有仁义之风,慕儒家王道·在为请免死罪一事遭天子斥责之后,有英川王世子被贬入尘泥的前车之鉴,他敢不敢再向君父进谏,又会不会再向君父进谏·大楚威凤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素王萧醍免冠白衣,跣足跪在玉熙殿外冰雪之中。
他衣是单衣,足是赤足,除去发冠·宫仆侍女,身份低微或有罪在身之人才需这样面冠跣足待罪·他这样跪在殿外,就是不要尊位,不要- xing -命,只求面见陛下。
萧醍在冰雪中足足跪了半个时辰,原就白皙的肤色淡淡发青,嘴唇都冻成青色·待刘寺来传召时,他勉强起身,却被冻僵了,周身没有知觉,宫人要为他用暖炉驱寒,却被刘寺一脚踹开,道:“献什么殷勤”又对萧醍小心笑道:“殿下,陛下传召,这……实在不能等。”
他身上几处冻伤,尚未处置,便进入殿内·身体还僵直,衣上积雪都融化·殿内温暖如春,萧醍强自颤抖着行礼,四肢自寒冷中复苏,却渐渐开始针扎一般痛痒。
萧尚醴看他狼狈,道:“你可知错·”人皆以为他不惜自伤是为了请罪,萧醍却痛苦地跪着,以额叩地,全身难受到再难动一下,再难抬起头,一字一字道:“臣,请求陛下,此次不对朝臣施以杖责之刑,今后也再不廷杖朝臣。”
他竟是变本加厉内侍闻听此言,心惊胆战,纷纷跪倒,是刘寺请他入殿,此时更怕陛下迁怒·这素王殿下不是来告罪服软,竟是又要逆君心,要和陛下对着来萧尚醴也连日疲惫,喉疾又发作,低哑道:“寡人的素王是太过仁孝,永远为寡人的罪臣说话,还是以为你地位稳固,这天下迟早是你的,所以有恃无恐”·萧醍发髻微散,又有些- shi -,面上也从僵冷中恢复知觉,感觉出痛和雪融化的- shi -。
他额头仍抵着地,道:“臣以为,犯官论罪流放即可,陛下处斩犯官,虽用刑过重,却也……能使群臣引以为戒·但因地方官吏的渎职而加罪于职位在他们上的司徒、司空,因司徒、司空的过失加罪于职位更在上的丞相,那么丞相有罪,该责怪谁高氏谋反,莫非是陛下的罪吗”·萧尚醴疾言道:“地震本就是寡人之罪,朝臣有过失,都是寡人之罪。
处置了他们,寡人自当下诏罪己——”语声才落,便见方才退下的刘寺又近前跪下,萧尚醴冷冷道:“何事·”·刘寺道:“禀告陛下……朝臣听闻素王殿下跣足免冠待罪,以宗伯李贽为首,皆在宫门外跣足免冠待罪……”·前所未有,萧尚醴只觉脑中刺痛,竟在萧醍面前俯视他的头顶,道:“好,好,好,寡人挑中的儿子,要逼寡人。”
萧醍却无措地更伏地,他紧闭双目,道:“父皇……”这是他第一次叫陛下父皇,也是他第一次与陛下坦诚相对·他确实是个怯懦之人,许多话不敢说,但今天不得不说。
萧醍尽力伸出一只手,覆上天子鞋履,道:“父皇做的许多事,功在当下,罪在千秋……设垂拱司是一件,廷杖朝臣又是一件……设垂拱司,朝野都是父皇的暗探,父皇意在监察群臣,但总有一天会有人将垂拱司用在排除异己、罗织罪名上,更有甚者,以此监察万民,使天下人不敢言却敢怒,使我大楚民心尽失……而廷杖朝臣,陛下重万民而轻朝臣,垂拱司里的都是陛下的家奴,为监察朝臣,陛下让家奴凌驾于臣子之上,使朝中再没有多少臣子,臣子都变成了奴仆。
当年周朝对待臣子如国士,周朝臣子之中尚且出不了几个真国士;若是我大楚对待臣子如奴仆,动辄廷杖,让他们习惯颜面扫地,卑躬屈膝,大楚的臣子将会是一群何等寡廉鲜耻之徒”·萧醍不知何时已满面泪水,哭道:“父皇可以重民轻臣,驱使这些奴仆善待百姓,但往后千秋万代,大楚天子中如父皇的能有几个廷杖朝臣之风一开,后世大楚天子视群臣为家仆,必视万民如牲畜。
而群臣在天子面前把自己当成牲畜,必视百姓为更卑微的蝼蚁,恣意践踏·父皇日后若传位给儿臣,儿臣还要以群臣治万民,儿臣之后的大楚子孙也都要以群臣治万民,恳请父皇,留给儿臣一群尚存几分骨气的臣子,而不是卑躬屈膝的奴仆。”
萧尚醴的怒火如同被冰凉沉重的铁石压灭,不为萧醍抱着他的鞋履哭求,而为他剖肝胆直言的一席话·古来治世用官吏,周用官吏,楚用官吏,即使有朝一日,世间再无天子,再无皇帝,无君无臣,到那时治世还是用官吏。
他今日可以将朝臣官吏都扼在掌中,迫使他们为民尽心竭力,但天子对朝臣官吏的严苛一旦成为惯例,日后的天子不像一样有心善待百姓,一味对朝臣官吏严苛,朝臣官吏就会对百姓更苛刻。
·萧尚醴一言不发,俯视萧醍,就像他上次动念,这皇子越发像亲生父亲,他的太子哥哥·但是上次他不愿深思,若萧醍像太子哥哥,他自己又像谁·他越发地像他们的父亲,像那先帝。
萧尚醴眸光直- she -萧醍,看这十六岁的皇子泪水纵横额头磕伤的一张脸,竟想到十年前的自己·萧醍不如自己刚烈倔强,始终不能直白说出,但脸上分明写着他当年进谏时说过的话:“若父皇不许,请赐儿臣一死。”
十年前的自己如何能想到十年后的自己竟站在这个位置上,竟被这一路的争权夺位变成了曾经最不想成为的人··萧尚醴道:“起来·”萧醍早已爬不起来,内侍见机搀扶起他,萧尚醴道:“退下,去处理你的冻伤。”
天子驾临延庆宫,皇后出迎,萧尚醴道:“是你·”田弥弥道:“是·”·只凭素王结交的李壑那样的臣子,无法让三成朝臣皆跣足免冠待罪。
萧醍这一谏皇后也参与其中,萧尚醴平静道:“为何”·田弥弥道:“陛下胸怀广阔,不会因此事归罪醍儿,更可以让他自己,让陛下,让臣妾都看见他的决心与胆略。
决心与胆略,正是陛下三年来一直想在他身上看到的·”·若萧醍身上没有决心与胆略,萧尚醴便不能安心将天下留给他,即使他是昭怀太子遗孤·萧尚醴继位以来第一次有些许动摇,缓缓问皇后道:“寡人,真的错了”·世上只有她能与他论政,田弥弥道:“陛下没有错。
陛下继位时朝中人心散漫,倾轧不休,需以重刑峻法立威·但高锷身死,中原无事,朝局稳定后,便应施恩怀柔了·只是……”·高锷身死后萧尚醴一心在与北汉之战上,不想天意不许,大宗师横空出世,北汉与中原的一战被推后数十年,方寿年又猝然死去。
萧尚醴无处卸力,处事时便有些失了轻重·萧尚醴也知道,他继位以来竭力于朝政,朝乾夕惕,所凭的无非是一口气,一个执念··他要争一口气,要让周天子的血脉成为中原共主,要比他父皇英明百倍,且不可以有一点疏忽纰漏,但母亲死时,那口气就开始泄了,北汉与中原不能开战,那口气用尽,后继无力。
再到逾郎送濡儿入宫,到今日萧醍死谏,让他看到这皇位终于把他变成如父皇一般的人,他只觉极为疲倦,仿佛十年间用尽了心血,十年的疲倦一夕之间涌上心头·一个已疲倦不堪的人是不能再坐在帝位上的。
第115章 ·楚帝与皇后一夜长谈,次日朝会,立素王萧醍为太子·令宗伯拟定佳期,为太子加冠、大婚··常人之子弱冠之年而加冠,帝王家之子却不必非要满二十。
加冠才是成人,成人才能处政,萧尚醴便是十七岁为太子时行冠礼,之后大婚··大楚威凤九年二月,太子萧醍年十六,娶吴王同胞姐、嘉陵郡主田氏为妃·三月,楚帝禅位于太子,其时楚帝年二十七,朝臣惊悚,以陛下春秋鼎盛,因何禅让为由三奏请,太子更是长跪于殿外,请求天子收回成命。
楚帝却心意已决,称他“本为诸子”,便是本为寻常皇子,因昭怀太子病逝,齐阳王英川王因争斗而死,寿山王又造反,这才履位登基·如今天下安定,他年号为“威凤”,继位之初,国中有玄凤现世的祥瑞。
但他数月前梦见玄凤飞去,麒麟献玺,因此有了感悟,要退位让贤,从此在太安宫中静修,除皇后外,其余人等一概不得打扰·也不顾他这样退位会留一个怎样的千古之谜,又会使后人生出何等猜测。
这一年三月底,无人知晓,应在太安宫静修的陛下已不在太安宫内·萧醍在大兴宫中,拒不继位,群臣对太上皇心怀畏惧,不敢劝太上皇不禅位,也见不到太上皇,只能一日三奏请求储君举行登基大典。
萧醍却坚持道:“父皇尚在,父皇才是天子,我岂敢穿父皇之衣”纵使新制了冕服旒冕,他也坚称天子冕服与十二旒冕都是父皇的,他不能穿戴。
·离锦京之前,萧尚醴曾问他:“履位九年,寡人可担得起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八个字”·萧醍也是如此跪求,道:“父皇担得,儿臣知道父皇的劳累,但正因担得,儿臣才更要请父皇不要抛弃天下万民。”
萧尚醴心中却道:我没有这样重要·若大楚只能仰仗一个人才不至于衰落,就不是他想见到的大楚·他平淡道:“我是寡人,并无仁心,你比我有仁,苛政之后,大楚需要一位仁君与民休养生息。”
不待萧醍再语,他又道:“你母后英明刚断,若为男子,必取吴自立,为一世之雄·今我去后,你需敬而重之,如有政事是她一力主张,痛陈利弊,你要听从,不可理会女主干政的物议。”
萧醍无法阻拦,可直到萧尚醴已到梁城,还接到萧醍追来的书信,乞求他回心转意,不再禅让,回到锦京·萧醍直至此时才猜出他为何要禅位离宫,含蓄却恳切地劝告他,以天子之尊下嫁一个男人,虽眼下世人不会知晓,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万一被后人因缘巧合得知其中隐秘,他将声名尽毁,沦为笑柄。
萧醍追去四张绢帛,却只收到一张回覆·那一张绢帛上空无一字,萧醍慢慢闭目,知道这位父皇心硬如铁石·被后人所知又如何,他对今人后人将如何看他都不关心,无话要说。
大楚威凤四月七日,太子终于继位,沿用太上皇年号至次年再建用新年号·四月九日,一艘楼船抵达蓬莱岛··时是午后,一个蓝色衣衫、容貌秀美的文雅青年前来,笑道:“在下林宣,萧……”他原想说萧陛下,但思及这位萧陛下已抛开帝位,岛上诸人也不知他的身份,便改以“先生”相称,道:“奉命送来纳采之礼,也代为问名。”
告知他蓬莱岛上婚仪早已准备妥当,岛主只待他来·又关切询问一路船行可好,车马是否劳顿,道是岛主十分挂怀,态度温柔和悦,不多时便退下··婚有六礼,他的逾郎自不会有疏失,林宣送来纳采之礼,礼为双雁,取雁若伴侣死就不再择偶,以示忠贞。
问名除问名姓外更问生辰,带回庚帖相合·林宣送回庚帖,略一留意,就见那位萧陛下的庚帖上写的名姓是“萧静”···此后是纳吉、纳征、请期,纳吉是祭祖占卜,纳征是下聘,请期则是仍令使者告知佳期。
这些事原可以不做,乐逾却知他重礼仪,宁愿仓促也要一一做到,应当分为许多日做的事在一个午后完成·余下的一项就是亲迎了··萧尚醴如在梦中,轩外乐声传来,婚礼也作昏礼,应在黄昏时举行,鼓乐却可早些兴起。
蓬莱岛上贺者众多,有作催妆诗的习俗·便是恭贺观礼的亲友盈门,新嫁娘却闭门不出,借口梳妆,新郎催嫁,就要说成催新妇梳妆·新郎写诗来催,亲友也要一齐帮着写诗催促,直到被催之人觉得足够,才开门上车,让新郎迎走。
轩内早已堆满聘礼,都是奇珍异宝,黄昏将近,侍女点起灯烛,更映得满室聘礼宝光灿烂·大门紧闭,门外已有凑热闹的宾客争诵催妆诗,不是“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就是“何须面上浓妆毕,留得双眉待新郎”,不是借问梳妆何时好,你看时辰已晚,东方都要升起晓霞,就是劝新人何苦梳妆呢,留下双眉,待新郎为你描画岂不最好,诵的无不是风趣诙谐之句,守门的侍女都不禁笑成一团,却还是拉下脸不开门。
萧尚醴却不知为何,明知要下嫁,初时不觉,听催妆诗却听得越来越……羞赧,双颊发烫,镜中竟有几分红,幸好旁人不能觉察,只当他还面色淡淡,不过寻常。
亲迎的时辰还未到,八面风来阁中三四个人在陪岛主写催妆诗·蓬莱岛上校书郎虽多,能陪乐逾写催妆诗的却不多,林宣下笔不停,写过一首,请旁的校书带走,送去轩外由宾客诵读,含笑道:“再写下去,岛主或许文思泉涌,晚生却要文思枯竭了。”
乐逾已换上婚服,遵周制,戴爵弁冠,纁裳缁袘·爵弁便是他加冠时发冠,如天子诸侯的冕而没有垂旒,缁是黑,纁是玄中带黄,便是缁纁二色的深色衣裳。
婚服庄重,此时动笔的姿势却不甚庄重,林宣好奇去看,就见他写了一沓,却都是“再顾连城易,一笑千金买”“只要君流眄,君倾国自倾”“妆罢含情坐,春风桃李香”之类的句子,后来却连这样的句子都写尽,有些厚颜起来,道是“胸中自有催妆句,红罗帐里与细论”,意是催妆诗句我自然是有的,却不在宾客前诵了,留待红罗帐里,夜半无人,耳畔细说。
林宣忍笑给辜薪池看,道:“若是亲迎的时辰到了,那位还不出门,岛主又待如何”乐逾只道:幼狸此来不易,承蒙下嫁,他若羞成那样,我自然不会勉强他,心甘情愿等在门外,一笑又问道:“小蛾去见他了”·却说另一面,大门紧闭,窗中却忽然打入几颗东西,打在他背上。
侍女惊呼,争向窗外看,萧尚醴避开抬头,却见打到他婚服上的是三粒鲜果,自顺滑如水的衣上滚落地面,白的色如凝脂,红的艳如玛瑙,竟是红白两色樱桃被当作弹丸··这时节不是樱桃果熟时,待到樱桃成熟至少还有一个月。
早早催熟的樱桃十分罕见,却被一个孩童兴冲冲拿来打鸟儿打人——倒是颇有情致——萧尚醴转瞬心里一跳,猛然想起曾送过濡儿臂弩··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窗外,一株花树上,一个十岁的孩子看不见面孔,爬树又爬窗,“哎哟”一声地从窗里滚进来,萧尚醴立即扶住他,见乐濡面容有些委屈,莫非受伤了那清如水的双眸望向他时,却凭空来了精神,眼睛一亮,眉开眼笑,搭讪道:“大美人,你要嫁给我父亲吗”·他曾做过中原天子,被这个孩子调戏了,却生不起气。
那孩子衣上有些泥尘,下摆与小白靴也沾脏了,可容貌在这日暮的室内仍如冰雪美玉一般,熠熠生辉,唇红齿白,与他相对便如与年幼时的自己照镜子·那稚嫩柔美的眉眼他决计不可能认错。
却听乐濡为难地求道:“大美人……”·萧尚醴低柔道:“怎么了”乐濡哭丧着脸道:“我,我偷偷来看你,被你看到了。
父亲和惠娘一定要骂我·”他靠在萧尚醴怀里,像一只进退两难的幼猫,五官皱成一团,差一点就要咬起指甲,哪里认得出眼前这大美人是他见过的楚帝,又哪知这一见多么艰难。
萧尚醴十分心软,放缓声低柔道:“你见了我,逾……你父亲一定不骂你,也不让别人骂你·”那孩童进不得退不得,看看侍女又看看萧尚醴,仿佛觉得眼前人可靠,撒娇道:“你真好。
父亲说,我以后可以叫你义父了·”·萧尚醴轻轻抱住他,心头激荡难言,乐濡趴在他怀里,也觉萧尚醴是他生平十年,所见第一漂亮的人,又眼熟亲切,忍不住低头嗅一嗅他,身上还有一股香气。
就闭上眼张开双臂倚靠在萧尚醴怀中,面颊舒服地在他衣上蹭了蹭··待到侍女欢喜通报:“岛主来亲迎了”乐濡慌张道:“义父,我们说好啦”就赶在父亲赶到之前一股烟溜了。
萧尚醴只觉胸口跳得生疼,想要立即起身,却动不了·面色晕红,指尖却扣在掌心发凉发颤,只听着逾郎的声音··那不疾不徐,低沉舒缓的男声全是宠溺爱惜,道:“美人一笑值千金,一步自然值万金。
你是‘昭阳第一倾城客’,我为你铺了一条万金之路,你可愿出门一看”·那门缓缓打开,侍女行出立在两侧,然后才是一个人慢慢走出。
正是日暮黄昏,落日金光照在蓬莱岛上,萧尚醴的住处本是羡鱼夫人的住处,羡鱼夫人去后,乐逾下令闭馆不开,却为萧尚醴重新开启,更名为昭阳馆·此时自闻琴轩至昭阳馆,路途上皆铺锦绣为毯,以使萧尚醴衣履不沾尘埃。
毯上又切金为薄砖,以万两黄金为他铺路·在这落日时分,锦绣与黄金辉煌灿烂,金光如焰火一般照人··这道路两侧,皆是盛装宾客,见萧尚醴真容以前,颇有人觉得岛主为迎一个人而大费周章,未免太奢侈荒唐,见他走出,却都被他容光折服,至此才知绝世美人与万两黄金相得益彰。
唯有如此,配得上他··萧尚醴一身深衣,所谓深衣,便是衣裳相连,可为庶人的礼服,无论男女,皆可穿着·他舍弃帝位,便如庶人·深衣有一道衣缘,父母在,衣缘为青色,他父母皆不在,衣缘素色,再加上他所穿深衣本就是白色丝绢所制,竟是周身上下,除紫结缨外,一色雪白。
·正因衣色白,额带也是白中带浅紫,更衬出秀眉入鬓,双目晶莹,眉眼幽黑,鬓发乌黑,唯有唇色是润泽的朱红·衣色极素,反倒是绝色丰姿,令人目眩神迷··周制婚礼须有墨色马车,车前有人执烛引路,新妇乘车,夫婿随车而行。
萧尚醴走出门来,乐逾对他伸出手,他第一次茫然见到乐逾爵弁下的白发·他的逾郎仍健硕高大,雄俊英伟,却已是……前次梦中相见,漫天冰雪,他看不清楚,只当他满肩霜雪,满鬓风霜,虽暗自存疑,但上一次逾郎冒充司徒玄启而来,他见他不过多了些许白发,心下耿耿难言,也庆幸只是多了白发,又岂知他真是不及四十便白发苍苍。
萧尚醴垂眸,万千恨与痛都在这一垂眸中,握住了乐逾伸来的手,却不登车,低声道:“我想陪你走·”·乐逾温柔一笑,握他手道:“好·”就也不放手,而是执子之手,缓步前行。
两侧亲友便微笑相送,歌乐相闻,每行一步,都有一重往事浮在眼前,许多苦楚,许多情恨,许多怨愤都可抛在身后·是静城王也好,是“凌渊”也罢;是天子也好,是宗师也罢。
庙堂之高,江湖且远,终能携手直到今日,终于能有今日··蓬莱岛上,四月首夏,春夏之交之时,还是春光无限,林宣在这夜色将至而未至之时,看岛上风景,竟也觉处处妩媚可喜。
他和辜薪池在宾客中漫步随新人同行,走向昭阳馆,林宣只见他的先生走到一片垂柳下,想起许多咏青袍与柳枝的句子,心头无限柔软,便低低笑起来·辜薪池果然回头问:“你笑什么”林宣故意道:“我笑楚国的史官,太上皇下嫁,换了先生,该如何记载”·他二人都是文士青袍,宽袍大袖,衣袖如云。
林宣眉尖一动,原来是辜薪池笑而不语,握住他的手,在他手上写字,他凝神辨认,不多时眉眼间也都是笑意··“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说的是世上第一等的是瑶光姬那样身为大宗师的圣人,可以忘却情爱,最下一等的是不知情为何物,不配用一个情字的人。
林宣与辜薪池一齐去看那执手同行的岛主与……“夫人”,他们既比不上圣人,又不入最下一等,便是辜薪池写在他手上的那八个字:·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正文完·————————————·正文完不是全文完,还有一个很长很长的番外··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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