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昨夜又东风 by 东风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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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昨夜又东风 by 东风不问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布衣生活文案:·二十岁分别··他考入上海广方言馆,捡到孤身的缨儿··他进修马尾船政学堂,与路家姐弟推心置腹,用少年的狂放与灿烂,在烈日下追逐。
他调任北洋水师,再不是没志气的稚童,兄弟义气壮志豪情,不在乎任何羁绊··他东渡日本,受尽冷眼却不负众望··世事难料··可是那个人的生死,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那个人的经历,他也一概不知··===========================·近代史渣一篇胡言乱语·切勿考据,自寻烦恼·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李岷,魏三 ┃ 配角:路辛诚,史蒂文 ┃ 其它:近代史大事年表概略·第1章 零一·一 ·咸丰十年。
 ·太平天国之李秀成大破洋枪队,英法联军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在北京城里烧杀抢掠,又先后与大清签订了北京条约,俄国也来分了一杯羹·日本皇子睦仁也已被立为王储。
还有,他出生了· ·那一年是王朝命运的分水岭,而他生在长江、黄河之交的岷山,于是,爷爷为他起名李岷··他是李家这一辈唯一的男孩儿,所以即使父亲只是魏大人家的幕僚,他依然能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魏家的人待人也和气,把他当成半个少爷,和真正的少爷一样养着,李少爷李少爷的叫· ·他六岁半跟父母离家到魏府,那时的魏家府邸还没有翻修,是最普通的土木回廊结构,内坪种着各种花草,郁郁葱葱的白花苜蓿,格外生机勃勃。
他和魏少爷,儿时待在片苜蓿丛里玩耍,念书或游戏,长大以后,不,还没有等到长大,他们就分开了· ·他始终记得初见魏家小三子的情景,是的,始终记得。
 ·父亲去了魏大人书房议事,他独自在内坪踱着步,端的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我知道你,你是李叔叔带来的,你陪我玩”魏三少爷也是六岁,穿着绸衫,辫梢坠玳瑁,很贵气。
汉族人清秀的面孔,细长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眉眼弯弯·男生女相· ·“玩什么”他长在小户人家,饶是端着小大人的做派,仍然有些拘谨。
 ·“你趴下,当马让我骑·”魏三少爷抓着他的肩往下按,又揪着他的辫子当做缰绳· ·“我不干·”他不多说,脸上也没有没有令人难堪的表情,只是轻而不容反驳地拒绝。
 ·“你趴下你趴下快趴下”魏三少爷扯着他的辫子,推搡间把他压进苜蓿丛中· ·“我儿,怎么这般没规矩”魏夫人刚从轿里出来,一进大门就见儿子正欺负别家的孩子,气得拉过儿子打,“你就这么不争气,不争气老爷不来管教你,你就这么不听话”·夫人边打边说得流下泪来,也不听少爷讨饶或是哭一声。
他们,是苦命的庶妾与庶子· ·反而是他先求饶了,请夫人不要再打·魏三少爷咬着嘴唇,狠狠瞪着眼睛剜他,他都看见了··最后也没有谁先服软,长辈让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不情不愿地每天呆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睡。
那一年,是同治五年··左宗棠鉴于“自海上用兵以来,泰西各国火轮兵船直达天津,藩篱竟成虚设,星驰飚举,无足当之”的状况,提出“整理水师”和“设局监造轮船”的建议,于福州设立了马尾船政学堂。
说起来,从六岁直到少爷离开了大清国,他们是最亲的,除了彼此,再没有与什么人接触过·没有谁离不开谁,大约只是习惯了而已,然而,他们也的确没有离开过彼此。
起码在他走之前,是这样的··你是我的小辫子,我的小跟班,魏三少爷说··你不也是我的李岷不回嘴,轻声嘟囔··他们是彼此的辫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若真成了彼此的辫子,岂不是要一生相伴,永不分离··后来魏府翻修,内坪改建成了半月形台坪,坪边插着大清龙凤旗。
台坪外是一张半月形莲塘,夏日荷花相映,有如泮宫·他几度看着池塘出神,每次都是魏三来拍他的肩,嗤之以鼻,小荷塘有什么好看的,要是见到海,还不吓死你。
李岷淡淡地笑,“是想看海啊,肯定比天更宽,海阔凭鱼跃,得见识一下·”·“天高也能任鸟飞,没志气看一看就行了就不想把大海都掌控在手里”·怎么可能,蜉蝣命短,那种伟业,他摇了摇头。
“没志气”魏三不理睬他,捡一块石片丢进水里,跳跃了几下,沉入池底,“想做什么就去做,怕什么窝囊废”·他很早就看出少爷要走了。
魏大人属清流派,自李鸿章用洋人火轮船运兵进上海解了发匪之围,越来越受曾刘排挤,对家人的脾气也越发差,正赶上洋务派主张留美,大家都以为是老爷狠下心来,把三少爷送去,其实他知道,是魏三自己要去的。
碍着魏老爷政坛上的面子,魏三还改了名姓,独自到上海转远洋轮船到美国··那是光绪六年初春,很平静的时光,去年十月徐建寅乘坐法国“扬子”号商轮由上海出发,赴德考察,引起了不少议论。
日本维新见效,侵占琉球岛,改名冲绳,但大清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理会小小藩属国··“父亲给我取名成栋,本来就是为振兴国家,成为栋梁之材,现在机会来了,你就不要哭丧着脸了。”
魏三走的时候来和他道别,笑得很舒心··“我能不能一起去”他也不知道怎么会问出这么一句来,僵了一下··“你倒是也想去”魏三此时惊怪,这么一个四平八稳、默不作声的老古板,竟也是要赶时髦·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布衣生活·“说说罢了。
快走吧,船要晚了·”他笑着推魏三出去,平时他们嬉闹,从不见这样生硬··魏三也没有多留,说了几句要写信之类的话,就这样走了··起初他还等他来信。
他不比幼童是寄养在当地人家,而是住宿在学校,得他先写信来才知道地址·他等了很久,终于离开魏府··魏三的话向来随- xing -,就像说要去马尾学海事,到头来不也去了留洋。
李岷最后一次站在池塘边,莲花已经落尽,残荷还在硬撑·池边的苜蓿依旧很好··他俯身捡一块石头,砸进池子,再好又能怎样,只不过拿来饲马。
更何况他一个窝囊废··我在你身边时,只配望你项背,现在,天各一方,各自驰骋吧··他回头望了望魏府的匾额·这终究不是我的家,他想··作者有话要说:切勿考据切勿认真切勿仰天大笑·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第2章 零二·光绪十四年。
夏,渤海地光,冬,北洋水师建成··岁末,广州··朝服男子负手而立,看窗下苜蓿萎靡进了泥里,荠菜老花瑟瑟发抖··他曾和他在这样的日子里习武,脖子缩进衣领里,相互看一眼,笑到滚成一团。
素衣婢女正收拾行囊·“舒眠的药放在里层·李大人是否近日启程”将藤箱盖上,倚柜立着··“嗯·”他回过身来,把箱子提到桌边,“明天早上的船。”
“可要缨儿同行”她问··“你跟随我从上海到此,也有七年了,等我赴职就回乡去吧·”·“李大人……”她看他的脸色,闭上嘴。
“北上威海卫并不如当年南下福州求学,不是你能跟来的·”·“那路小姐呢,她能跟去”女子总是这样,一旦气急,就口不择言。
“路小姐是与家人同去的”他果然有些气了,声音却不见高,只是蹙着眉,语速渐快,“你若那么想去就跟去,不要再多说什么。”
缨儿不作声,别过脸退下·照顾他衣食起居七年,他还是像第一天一样陌生·不是独自想着什么奇怪的事情,就是冷漠的让人发颤··路家辛诚与他是同窗,现又将是同僚,相识已有五年。
而路小姐是辛诚的胞姐·自二十二岁孀居在娘家,偶尔相识·他们没有一同在南苑读书,也没有用小女孩的玩意儿哄过她,更没有甜言蜜语卿卿我我·可是她就是那么出其不意地出现了,安静地看着他,安静的对他笑。
他几乎都将要相信,他并没有什么不如人,也并没有什么放不下··可是,她恐怕是不能如愿同行的··光绪十年马江海战,他与辛诚还在马尾船政学堂求学,听闻福建水师惨败,义愤填膺,怒斥张佩纶等将领,恰被路家长辈知晓,慑于张李之亲,对他防范有加,再加上长辈们对海事之轻蔑态度,大小姐与他的事情,是断然不肯点头的了。
如今调令下来,他与辛诚同赴山东,各任二等管旗和三等管舱··“李岷兄”门外有客便服请见,却直呼其名··“辛诚”·开门去迎,缨儿已倒好两杯茶。
明日就走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然而辛诚没有,家中的姐姐自是有的·他从袖笼里取出一封信,交与李岷··抽出信纸,顺带出一抹茶香,上好玉版宣,隽秀字迹,余光瞥一眼辛诚,他已识趣地低头品茗,还不由称赞缨儿茶艺。
复又低头读信,寥寥数语,却看好久··子岷亲启,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思君也愿长相待,莫使彩笺去无还··就着茶几写回信,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写了一半,又犹豫着揭去,重写,最终也不过是只言片语聊表心意。
纵使不舍,也只是淡如水清如云,不曾太深不曾太浓,许是那样的心交付给路小姐,还不够深沉··“就这样父亲不许姐姐同去,姐姐眼睛肿得像蜜桃,你就这两句打发她”·“她明白我。”
“你就不怕,万一回不来大清如此虚弱,若是遇战,若是殉国”·“你也知大清虚弱·又怎么能沉溺儿女私情”·“算了罢。
你向来这样,该夸你六根清净,还是顾全大局姐姐怎就情愿·”·翌日一早,李岷登船,缨儿还是腆着脸跟来,沉默而倔强地跟在他后面。
他站在甲板看远处,缨儿劝他进舱,说路小姐不会来送··他不予理会,呆呆地看着·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一整个海,都在脚下··几天的颠簸,缨儿已经十分虚弱,偏又愿意跟着大人在海上往来,即使晕船,也只好自己忍。
终到威海卫,已近春节·码头上有人来迎,据说是新任顾问,与他们年纪相仿,却已是留美归来·作为大清第一批留学生,就读于耶鲁大学,马江海战前与麻省理工学院的三名同学一齐回国,任职于福建水师,而一战之后,同学全已殉国。
他刚调任到北洋,就升为顾问··趋步上前,长长一揖·再抬起头来,才能看得清楚这位高才·煞是年轻,眉宇间有狡黠的聪慧·他自称史蒂文,径直带他们到了驻船处。
几艘巡洋舰沿岸停泊,舰首挂着正黄色羽纱国旗,饰有青色五爪飞龙,猎猎呼飞·李岷站在致远舰脚下,棨戟遥临,俊采星驰。·蜉蝣命短,伟业亦成···第3章 零三·刘公岛的冬季,常遇大雪,三人无声地走过,在皑皑白雪上留下串串足迹。
他一向不喜欢雪,水面要冻起来,和- yin -霾中的天一样死气沉沉·稗草枯尽,一片荒芜··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布衣生活·“大人原籍何处可与我们讲讲洋人趣闻”见其余二人的沉默,路辛诚随便捡了些闲话来讲。
“你们也对这些感兴趣”史大人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又遇上两个抱守残缺樟木脑袋··“西洋于大清如此先进,从阿片一战至今,仗着令人瞠目之器物,洋人欺侮国人如蝼蚁。”
李岷依旧轻声,却再难掩忿怒··“可不是我刚到美国的时候,那些白人小孩就明目张胆欺负我”史大人大声说道,引得另两人侧目。
而他,更是想起儿提时代的游伴··“是啊,不信吗”走到静谧处,史大人的声音就更显得轻松而突兀,“你们也别称我什么大人,我比你们还小呢。”
进了房舍,他更是放肆起来,洋人的习气完全沾染了,竟然当面就脱了朝服,露出里面洋人的套头毛衫来··“大人·”李岷锁紧了眉,稍有不满。
路辛诚则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连个壁炉都没有,冻死了冻死了·居然还要穿这样的衣服·”他自顾自地从柜子底下拖出皮箱,掏出一件洋服来穿上,这才发现另两个一直盯着自己,“其实,清国的落后不只是在器物,政治、思想、风俗,无一不是落后的。”
他又围了一条围巾,坐下与他们侃侃而谈··“那么依大人之见,大清该如何向西洋学习”李岷在上海同文馆学习时,早已领教过洋教员的脾- xing -,大概大人在美国数年业已养成了那样的习惯。
“现在的洋务运动虽然已经开始学习,但器物毕竟只是浅表,如果可以层层深入,最后达到思想,那么大清也就不至于挨打了·我在美国学的是土木工程,其他我懂得也不多。”
井柏然说起来毫不忌讳,根本不怕外人猜疑,学土木工程却当了顾问,若是造船还行,对海战,可说所知甚少·“我们虽然官位比你们高,但其实在海事上并不如你们。
这也是大清陋习,选官不论专业”·李岷惊叹于史蒂文的旷达洞明·不知少爷在国外,是否也习得如此开明之眼界··史蒂文、路辛诚于李岷,毕竟都是一样的热血青年,每日除却- cao -练,就一起讨论着救国的方略,从向来日不落的英国,到新近崛起的美国,甚至身边不容小觑的日本……·李岷恐怕早就忘了,南方小城的某格轩窗,还有女子在等。
一顶花轿也好,一封家书也都好··北洋水师,号称世界第六,亚洲第一,国人引以为傲,自然也引来不少西方人士参观、考察,或个人,或领团队,络绎不绝·他们大多井柏然那样的留洋官员接待,本想要宣扬国威,他们却出奇地平易近人。
白日里,李岷常去旁听,获益不少·到晚上,习惯地服下药丸,随笔地写下札记,便沉沉睡去,什么都不去想,便也不再梦回那一片苜蓿,微微地晃动·忽远忽近。
“几点了日本使节团是不是今天到”史蒂文从被子卷里探出头,自来水笔尖滴出一滴墨,淌到手中的书页上,他浑然不知,只眯着眼看柜上的挂钟。
“两点·”李岷在桌边,摆弄致远舰模型,阿姆斯特朗造船行又制了新舰,排水量达10000吨,并且采用炮口320毫米的螺旋线膛,航速达16节,而威海卫如何能奏请朝廷购进新舰。
“哎,其实,这一批人,我真不想去接待,狂妄的日本人哪”·“据说还有一个中国人·还在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学习,不过已经在日本海军担任要职,叫什么我倒忘了,好像姓魏。”
辛诚在旁说,这段时间财政预支越来越紧,除去军饷和日常开支,舰队根本无法扩展,这是伤脑筋的事··而李岷听着这话,不由地一个激灵·魏还有谁是姓魏的·怎么会是他呢,他明明去了美国,系着悬梁的绢帛一般地领带,在大学校广袤的草地上读书,过几年回来,也是和史蒂文一样饱学睿远。
不是的··“去准备一下吧,又轰不走他们·一般外国使团只参观舰艇,他们应该也只如此吧·”辛诚起身要离开,他刚被分到济远舰,恐怕长崎事件之后,倭人对它还是不喜。
等侍从来通报,时间与电报上的一分不差·他们走出房舍,使团已经等在外面··李岷从模型上回过神来,抬起头,向使节们扫视过去,眼神忽的一滞··清秀的面孔,细长明亮的眼睛。
·第4章 零四·四·竟然真的是他··他什么时候剪掉了辫子换上了日式的学生头,什么时候脱掉长衫换上日式的改良西装,什么时候放下自己的宏图壮志换作倭寇的跟班什么时候喜欢这样睥睨着看人,什么时候失却了灿烂的笑,什么时候变了这样多·他也看见他了。
穿过层层多余的障碍·他桀骜地撇嘴一笑,撤离了视线·那个窝囊废也在呵··史大人与他们交流着,辛诚收起了脾气作陪,对带着日语口音的英文敬谢不敏,而他,早已恢复了往常的神色自若,不去多看一眼,多听一句。
那魏三跟在号称伊藤家宠臣的使节团长身后,耳语着··定远,镇远,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济远,平远,超勇,扬威,镇东、镇南、镇西、镇北、镇中、镇边,一艘一艘看过去,他们丝毫不嫌冗余。
他们本就可以这样一言不发擦身而过形如陌路再不回头,那么,就没有之后冗长无聊的故事了··但世事偏不如愿··使节停在甲板上,与史大人商量要参观房舍及造船厂,正僵持着。
他赶去发了电报,通知江南制造局,回来匆匆穿过房舍里窄窄的巷子,竟又遇上了本该在甲板上的魏三··他靠墙站着,仰着头,半阖着眼睛,盯着地面·细瘦的身子,挺得很直。
一时不知该向前疾走还是转身绕行·就愣了那么几秒钟··“你变了·”他垂着视线,低低地说··“你倒连声音也没变。
真是窝囊·”事不关己的语调,眼睛却不放开他的脸··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布衣生活·“你怎么去日本了”他抬起头,目光正对上,也不再闪躲。
“搭错船·”他轻描淡写,烦躁地眯眼,高高的砖墙,有点压抑··“为什么,没有写信·”他看出他的不耐,向后退了半步。
“忘了·”又撇过脸,双手插进裤袋··“忘了”他抬高了声响,瞪眼看这贵公子,“忘了,你说忘了”·“是忘了。
不过一封信,何必计较”他笑了,后脑抵住泛白的灰墙··“中国任日本欺凌,你就没心肝地在那里逍遥地过日子吗你的名字呢不辱重任,国之栋梁大清受辱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揪起他的衣领,大声呵斥,眼睛里冒出火来,他什么时候这样愤怒过。
《中俄改订条约》时没有,《烟台条约》时没有,《中法新约》时没有,从没有··“我在哪里”他笑得越发耀眼,“我在哪里。
那么我被小鬼子剪掉辫子羞辱是支那猪的时候,上课被耻笑为病夫的时候,- cao -练被同学恶意殴打的时候,想要回国却被军方威胁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他亦是光火,一拳撞在他的颧骨。
终究是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的生员,儿时再单薄,这一拳也是不轻的,血渍沾染他的脸,他朝后仰去,重重摔在地上,仍抓着他的领不放,他亦跌倒··“我在等你”他吼出一句来,躺在地上喘息。
他不相信一般,伏在他身上,盯住他的眸子,透彻的瞳仁··“我在等你·”低声地重复,瞳孔散开,望着上面窄窄的一线天·哦,原来如此,没有他,而他的眉眼他的笑却长久地驻扎在心里挥之不去,就像,没有药,而苜蓿的青色、苜蓿的香却每夜每夜地摇曳在梦里。
·他回来了··而他也没有变··“你还是要同他们回日本的·”他们并排坐在地上,脚搁在对面墙壁··“嗯,季子还在他们手上。”
他玩弄他的辫梢,拨动细细的绑带,“哼·日本极力扩张,一个受过现代军国教育的军人都不会肯轻易放过·”·“季子”·“刚到日本时,她照顾我很久。
要不是被抓去服兵役,她能帮我回来·”对着发尾吹一口气,软软的拂动··“哦·”他站起来,抹了抹嘴,“走吧,他们要找了。”
“嗯·”他也起来,拉拉皱巴巴的衣角··使节团次日离开·船顶的黑烟渐渐散去,渐渐看不见了··魏三走了,日本国使节在一旁等待。
他对李岷说,我要回来的,小心··他们是彼此的辫子·但是他已经没有辫子了··只有初春的风里,苜蓿的气味,才又散开来··他也是不喜欢雪的,一遇雪天,就不出去疯玩,反而窝到他的屋里来,卷进同个被子去,读一本小书,闲聊几句,便也暖了。
现在,他会窝进谁的屋子,在被子卷里蹬着脚,一边恨恨地骂,冷,真冷··好在,又开春了··第5章 零五·光绪十八年,·朝鲜东学党起义,朝鲜政府向袁世凯借用北洋舰队平远舰运兵,六月,驻日使臣汪凤藻照会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告知日本大清将应朝鲜之请求,保护属邦,一俟事竣,仍即搬回,不再留防。
次日,日本外务省照复汪凤藻,帝国政府从未承认朝鲜国为中国之属邦·同日,日本驻北京临时代理公使小村寿太郎照会总理衙门,声明根据《天津条约》,“因朝鲜国现有变乱重大事件,我国派兵为要,政府拟派一队兵”。
李鸿章亦迭接袁世凯来电,谓已派译员询衫村浚,询问日本“派兵何事”,杉村答以“调护使馆,无他意”·又说;杉村“近颇惊惶自扰,故各国均疑之,谣议颇多。
鸟(大鸟圭介)来,或稍镇静·”·光绪二十年··丁汝昌大人先期遣济远舰率扬威驶至仁川口,与平远合为一小队,以观形势·及至叶,聂两统领率军赴朝时,以超勇舰护之。
又恐其力量单薄,又分扬威赴牙山,留济远、平远两舰泊仁川口·当时,日本运兵船络绎而至,大和、筑紫、赤城三舰亦泊仁川口,并派遣汽艇探测牙山湾·显然居心叵测。
 ·而李鸿章,令袁世凯劝告朝鲜政府;“日与华争体面,兵来非战,切毋惊扰·迭阻不听,即听之·速设法除全匪;全复,华兵去,日自息·如有要挟,仍可坚持不许。”
中国所派军队,共分三批渡海,驻扎牙山县··而此时,泊仁川港的日本军舰为松岛、千代田、八重山,筑紫、大和、赤城六艘,而中国仅有济远、扬威、平远三舰。
日本海军,远远凌驾于中国之上··六月十六日,中日双方撤军谈判破裂,日本政府提出共同改革朝鲜内政··李鸿章终于看出了日本的勃勃野心··七月十九日,警备舰队改为西海舰队。
为舰队的统一指挥,又将常备舰队与西海舰队合编为联合舰队,以伊东佑亨为联合舰队司令官··七月二十二日,大鸟圭介向朝鲜政府发出照会,要求朝鲜“亟令清军退出境外”,并限定二十四日为期,“倘延不示复,则本使自有所决意行事”。
这是最后通牒了··早晨,丁汝昌命济远、广乙、威远三舰由威海出发,以副将济远管带方伯谦为队长,护卫爱仁、飞鲸等运兵船到牙山,并到大同江一带游巡··路辛诚任一等管轮,随舰出行。
“李岷兄,昨日,姐姐有信来·”他一脚已踩上悬梯,仍忍不住停下,“母亲又请了媒人,这次恐怕,不能再推了·”·国难当头,即使是胞姐,是挚友,又能如何·他顿了一下,路小姐,是不是已经做好了他们的正红嫁衣,是不是绣好了鸳鸯戏水的枕衾,是不是还在家中候着他回来。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布衣生活·但终究不能够了·床头一叠信,他毕竟一封都不曾和过··辛诚登上甲板,挥了挥手,钻进舱里··他走时,他怎么没有去送呢。
远远的看上一眼,也是好的··再者,如果执意要跟了一起去,也不至于会搭错船吧··孤身到了日本,又是如何求生、求学的呢真是叫他痛心难过。
“李岷,既然你已经升为副炮牟,现在去提亲,来得及的·”当日曾说起西方婚俗,史大人讲到婚纱时,就问他是不是想置一套,他模糊地听,随便嗯了一声,竟然被旁人记下了。
“现在·”他沉吟,“很忙·我去查一查靖远那门炮,是不是修好了·”·二十三日,济远等三舰抵达牙山··二十四日,四点,爱仁进口。
六点,驳运·七点,全部登岸,卸清·八时,出牙山口返航.同日,下午五时半,威远由仁川回到牙山··二十五日凌晨一时,广乙所带小轮已进白石浦江,拖运驳船入内,仍无法起航。
四时,广乙小火轮归,不敢再耽搁,济远、广乙起碇返航·傍八点钟,牙山湾内抛锚时,忽“闻海湾内有大炮声”··日本舰队对济远、广乙二舰的袭击,开始了。
同日,- cao -江被俘,高升被截·一千一百一十六人遇难,法德英三国军舰共救起三百五十二人··后,广乙舰驶撞于朝鲜西海岸十八家岛,搁浅,遗火□□舱自焚。
二十六日搭英国亚细亚号返国,余部下十七人··济远遭日方旗舰吉野及秋津洲、浪速、浪遣追击··十二时,吉野于济远两千公尺处以右舷炮猛击,共发六弹,浪速于三千公尺处,以舰首回旋炮猛击。
济远以十五节航速全速驶逃,而吉野以近二十三节航速迫近··济远以舰尾炮位十五公分口径尾炮连发四炮·第一炮中其舵楼;第二炮中其船头;第三炮走线未中;第四炮中其船身要害。
十二点四十三分,吉野受伤,舰头立时低俯,不敢停留,转头向来路驶逃··济远遂定向威海卫,二十六日早六时半抵港下锚··第6章 零六·济远归来,损失惨重。
上至帮带大副都司、枪炮二副,也全部殉国··辛诚的尸体,由同袍们从舰上抬下来··激战中,日舰炮弹击中济远望台,辛诚洞胸扑地,水手将其抬入舱内急救,他说,尔等自有事,勿顾我。
遂闭目而死··史大人上前揭开敛布,辛博果然阖眼躺着,失了血色··李岷终于写了第一封信给路小姐··路小姐雅端,·国难当头,大丈夫理应先国后家。
再拜令弟,乃真豪杰··李岷字··光绪二十年··七月二十六日,清军入朝··七月三十一日,抵达平壤··九月十五日,日军向平壤发起总攻,平壤沦陷。
又攻占牡丹台、玄武门··九月十六日··午间··北洋舰队护卫运兵船抵大东沟口外·镇南、镇中两炮舰和四艘□□艇护卫运兵船进口,平远、广丙两舰停泊口外担任警戒,定远、镇远、靖远、致远、来远、经远、济远、广甲、超勇、扬威十艘战舰距口外十二海里下锚,以防日舰偷袭。
下午··运兵船溯流而上,陆续上岸·并连夜渡兵卸船··九月十七日··上午··九时许,于黄海,出巳时- cao -·朝暾晖晖,清风徐来。
水兵等尤为活泼,渴欲与敌决一快战,以雪济远、广乙之耻··十一时许,西南有烟东来,知是倭船··他心里一震,终于来了·为清国,为他,亦为自己,这机会终于来了。
十二时二十分,改犄角鱼贯小队阵为犄角雁形小队阵·而旧舰均赶不及,成窄长人字阵,直插敌舰群·距离渐近,俄而迅雷轰空,白烟蔽海,忽有炮弹飞落日舰吉野侧,即旗舰定远右舷露炮塔所放。
这一炮唤起了三军士气·镇远距敌五千二百公尺,又发一弹··随后,各舰齐发··十二时五十三分,日本旗舰松岛进至三千五百公尺,始发炮。
大声发于水上,曾咗如钟声不绝,而火弹怒发,海波为沸。·十二时五十三分,松岛击中定远之桅,又中汽管,信号塔被毁··丁汝昌抛坠舱面,身受重伤,刘步蟾代为督战。
十二时五十五分,一弹击中松岛三十二公分口径火炮,水压管破损··一时零八分,一弹击中吉野,穿透甲板··全军为之欢呼,正是这艘舰,追击济远,以致死伤甚多。
李岷正在致远号甲板上,整个海面全在脚下,在手中,意气风发··遥遥一望,史大人也正在定远望台,呼号奋战··又一弹,吉野大创··一时二十分,超勇起火,黑烟蔽天,扬威中弹,亦起火。
一时五十五分,定远击溃比睿舰··二时二十三分,海水淹没超勇甲板,渐沉于海,管带黄建勋坠水·扬威伤势过重,复又搁浅,管带林履中愤然蹈海,随波而没。
二时三十分,定远击退赤城舰·平远、广丙两舰前来参战·平远击中松岛中央□□室,而平远主炮被毁··三点零四分,定远舰腹起火,镇远、致远救助旗舰。
致远管带邓世昌,李岷是熟知的,并为他一句“设有不测,誓与日舰同沉”而慨然·他进入驾驶舱测量海图,没有了讯号,除了旗舰的姊妹舰镇远于之相互依持,其余诸舰只能各自为战,首尾难顾,凌乱不整。
致远见旗舰受夹击,气象猛鸷,冲上截住敌舰,中弹累累··船身稍有颠簸,他握紧罗盘,从舷窗望出去,阵云缭乱,再看不清什么·忽闪过一个念头,等他再回来,会不会自己已经不在,或者,大清已不在。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布衣生活·此时吉野舰适在前方,横行无忌··李岷咬紧下颌·将罗盘针直指前方··致远舰奋然挺进,向前冲锋,以致吉野方寸大乱,群炮萃之。
右舷倾斜,他猛地被甩到舱壁·来不及反应出任何讯息,身后传来巨响,四壁尽碎·□□发- she -管爆炸··他被抛进水里·吉野就在那里,却仍安然无恙。
即便是玉石俱焚,他都无能力··那舰仓里的人是谁看清楚·要看清楚·魏三·大清龙旗,苜蓿内坪,石片没入层层荷叶……他的骄傲的声音回旋,窝囊废,窝囊废。
不会的·那不是他··致远舰首下沉,推进器直现于空中,仍旋转不已··他抢了几口水……泅向管带,以救生圈付之………炮火犹在耳边…………小舟来救……鏖战……沉…浮………………·他还要回来的……他还要见他……·可惜,魏三说的回来,根本与他李岷无关。
第7章 零七·“大人·”·“大人·”是缨儿·他吃力地抬起眼睑,曦微的光漏进来··“致远”猛地坐起。
一战未果,可已经击退倭寇可重创吉野可守住黄海门户·“大人·”缨儿端过桌上的汤药,“致远已经沉没,管带邓世昌大人,大副陈金揆大人,二副周居阶大人,都已殒命。”
舀一勺,送到他嘴边··他不喝,紧闭上眼,又问,“结果·”·“不光是致远,”她并不收回调羹,稳稳地凑在他唇边,“经远、超勇、扬威、广甲,都已沉没,来远重伤,死伤约有千人。”
她看看他惨白的脸,继续说,“水师退回威海,避战保船·”·“史大人呢在哪里”他挣扎要下床,四肢浮肿,胸肺憋闷。
“史大人还没找到·”她端着碗,拦在他前面,“你得先喝药·”·“呵·”他苦笑,掀开棉被,“你走开。”
“我不会走的·”·“你走开”他大吼一声,挥手打翻药碗,缨儿向后一踉,没有站稳,刚滤出来的药汁,洒在身上。
“大人·”她擦净脸上水渍,捡起瓷碗,“致远舰上几百官兵,只救回来七人·大人,还请珍重·我是不会离开的·大人大可说我冷漠无情,但我不会走。”
光绪二十一年··十一月六日,日军攻占金州··十一月七日,慈禧传谕听戏三天,日军侵占大连,攻向旅顺,屠杀了两万平民··随后,海城失守。
日军攻占辽东半岛·逼近山海关··十一月十七日,镇远进入海港时触礁·管带林泰曾引咎自尽··一月二十日,日军攻击山东半岛··一月二十二日。
李岷调往定远舰··隆冬时节,任雪地再是厚实得令人放心,也不会来时三人的欢声笑语了··就像没有人,会挤进他的被子,嬉笑着卷过去··他永远无法相信,在淹没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竟然是他的脸,那一定是幻觉。
他说要回来,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回来·他不相信·可他还说要小心·他是狂妄的威胁,还是,隐晦的提醒·不管他怎么说,北洋,大清,还是一样羸弱。
吉野的甲板上,清秀的脸,隽长的眉,清亮的眼,张扬的笑,残忍的神色,凄厉的姿态··那不是··自己却的确是窝囊废·为了再见他,抱住浮木。
以至于还活在世上··一月三十日··日联合舰队进攻刘公岛··二月二日··日军进入威海卫·是夜,北岸炮台清兵哗变,主将戴宗骞无力阻止,羞愧自尽。
二月四日··日军□□偷袭威海卫··二月八日··靖远舰进水,在沉没中继续向西行驶,最终搁浅在沙滩,被用作了炮台··二月九日。
日军用威海清军炮台击伤定远··二月十日··管带刘步蟾炸毁定远以免资敌,随后自杀··二月十一日··镇远舰只身抵抗,弹尽粮绝。
丁汝昌生服鸦片而死··二月十七日··镇远、济远、平远、广丙、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镇边十舰,皆降下中国旗,而易以日本旗·编入日本海军。
北洋水师,至此,全军覆灭··洋务运动,败··甲午战争,败··“大人·”缨儿指着桌上蜡纸包,“这是什么”·“你又想干什么”视线扫过她,低声说。
“四海之大,就没有一个人能留得下大人”·“大清无望,我也不想再活着现世·”·“天下之大,就没有一个人留得住大人”·他抬起头,盯住她。
她拿起纸包,丢进痰盂·“史大人,路大人,邓大人,都死了,大人可看见死有什么用处·”·曾经,透过这窗可以看见舰甲在月下的反光,现在,空空如也。
灰色砖墙,可还记得有人在那下面说过什么··三月十三日··李鸿章赴日和谈·对方代表陆奥宗光,伊藤博文··三月二十日··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布衣生活·签《马关条约》。
第8章 零八·光绪二十二年··山东兴起义和团·签《中俄密约》·李鸿章访问美国·苏州办苏纶纱厂·上海办了南洋公学··“大人,此次赴日,还请沉住气。”
缨儿将藤箱盖上,“舒眠的药放在里层·大人是否近日启程”·“嗯·”从她手里接过箱子,“明天早上的船。”
“可要缨儿同行”她又问··“你跟随我从上海到广州又四处颠簸,也有十五年了,明日与我一同到上海,就回家去吧。”
“好·”她笑了笑,“大人总是记得,是在七年夏收留我的·我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我还很小·”·“其实,我是想带你去的。”
他掏出船票,给她一张,“不过你晕船·”·“大人自己保重·”她离开,背对着,“药留了今晚的一颗,在茶碗里·”关上门。
甲午之后,兴留日之风·他亦要赴日,不是出使,而是留学·他辞官,有一年整·少时所学日文,不知还记得多少··别了缨儿,他独自东渡。
到长崎,有人来接·当日广方言馆里毫不起眼的同学,如今已是日本国名流·坐火车,再到东京··帝国大学,樱花绚烂,却没有一丝生气··整齐划一的景致,誓死效忠天皇陛下。
他竟然写信给缨儿·顺遂平安,勿念·地址是当年两人居停所在,不知如今还对不对··他改学政治,通晓海事,研究世界史·他的日本语,含蓄温润。
然而倭寇,也只把他当作无用的窝囊废·他们只会尊敬海军大尉魏成栋那样的中国人··而他,不会被骂成支那猪,他不会被指责考试作弊,他不会被狂妄的军国主义者殴打。
他却在心里发誓,为大清讨回一切,他还留着辫子··半年后,他收到回信·亦是平安顺遂,勿念··1897··广州起义失败,孙文流亡日本。
陆奥宗光病逝··次年··戊戌政变·六君子殒命·康有为、梁启超流亡日本··他见了他们,还有孙文·日本,成为中国人渴望改变现状的中心。
他不笃信他们的理论,肯定还有更可行的··他参加不少中国政治运动,却不投入·那些仍不是没有尊卑的社会,他还在想,还在等·事,或人··同学说,鹿鸣馆又有盛事,魏大尉也会去。
他听见了·他该去看一看··在这里要找他,太容易不过·远远的在外面就能看见,最出色的那个,就是他·短发,燕尾服,挽着女伴··“魏三。”
他喊,他听见了··“你也搭错船”他调笑··“大尉因为黄海一战”·“是。
我击沉了致远·很遗憾·”·“是啊,我看见了,我没以为是你·”·“噢,对·你也在·到我家坐坐”·他没回答,他辞了女伴,带他走。
“你怎么还留着辫子”府邸有和服女子出来迎接,木屐笃笃地响,“她是季子·”·“我还是中国人·”他们并排坐在庭院里,沙石很细。
季子偎着他··“你不要以为我不是·”下人端来热茶,点上灯坊里的烛··“我看你就不是·”·季子温顺地倒了两杯。
“先进的中国人,就不该守着封建的辫子·我是不能离开的·我说过,你忘了·”·白色骨瓷,淡红的边饰··“我没忘,可她不是好好的。”
第一杯,双手敬给客人··“你不相信我·”·她笑得很好看,是典型的日本女子··“怎么信·”·杯子一甩,茶洒在草坪里,沾- shi -白色细砂。
·四周闪过几个人影,是侍卫的模样··有的穿着同色和服打短,有的,是军服··他明白了··他是不得已··“你会信的。”
季子重倒了茶··“我信了·”·恭敬地捧给他··“大清会亡,但中国不会·信不信·”·他揽着季子的肩,挑眉。
“我信·”·一饮而尽··就此别过··和服短衣的,是自家侍卫,穿军服的,是军方的人··他说过军方威胁他,他信他·他揽别人的肩,他是在说,你快走吧。
1900··八国联军侵华··次年··签《辛丑条约》·李鸿章逝世··他毕业了·要回国··鹿鸣馆已经荒废,他们再没有机会相见。
第9章 零九·回到上海,缨儿在码头接他·蓝竹布衣,孑然一身,她也已经过了三十·依旧喊他,李大人··他到南洋公学任教·讲船舶海事。
与当年史蒂文一样,他轻松而平常地教年轻的学生,相处极好·偶尔有学会的集会,有单纯的孩子来邀请·他侃侃而谈,多半离不开亲身所历之战事,也极受欢迎。
1902年··慈禧与光绪回到北京·梁启超于日本创办《新民丛报》··“老师,你看,这儿又写了立宪的主张,真是振奋人心”·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布衣生活·学生拿着报纸来寻他,兴冲冲的样子,“老师怎么想”·“嗯。”
他已经看过,却不敢苟同,“同学们都支持改良”·“那倒不是·”少年放下报纸,略略思忖,“日本国曾经与中国相仿,立宪虽然使之强盛,却丧失正义。
要说英、德,终也不及新近的美国·”·“英、德、日,或近或远,都采用立宪,议会,或二元,多少残留着旧时的残渣·眼下只有共和,才是先进的。”
他顿了顿,谁说过没有尊卑,谁承诺过中国的将来,“或许以后还能有新的思想,代表工人甚至农民,那时的中国才会没有阶级,没有差别……”·门外聚集了学生,安静地听,就像又一节课,他们是热血沸腾的青年,曾几何时,他也一样。
“下课了”同室的教师抱一摞书回来,微笑着,对于这样的讲学见怪不怪,“你不回家,学生也要回的·”·“我们走吧,师母要等老师开饭的。”
不安分的学生起哄,他来不及说那只是女佣,大家就笑了··“谢谢老师”齐齐道谢,便一哄而散了··他本是有些郁郁的,这一天,是甲午海战战败八年整。
他们离开,亦有八年了·然而和年轻的人一谈,复又开朗起来··希望,也许不在他,他们,或那个人身上,但总归,还是有的,是萌发和等待着的··到家里,缨儿已经排上一桌菜,排位前上了香。
徐家汇要建圣依纳爵堂,她把这些名字给修女,为他们燃了蜡烛·她平日在教会照顾被丢弃的孩童,与修女是熟识的·天主会安抚他们··他浅酌薄酒,不久微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爱水的·太阳是正照在水上的,水面却只流露出一点光泽柔和的闪动,风一吹,坡上的苜蓿涟漪般抟动过去,香气是浅的,带着一点戏谑的味道,玳瑁的坠子在摇摆,笑也是不安生的,在舷窗后面,火炮落在耳侧,沉没了,沉没了,流转的眼波还在那里,金色的绶带,挺括的军服,残忍而冷漠的嘴角,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笑了,想着想着,怎么又到别处去了。
笑着笑着,流下泪来……·早上醒过来,他却揽着缨儿光裸的背,泪壶- shi -- shi -的·她脖颈上,还留着当年药汁烫伤的痕迹··相聚终究是片刻,而分别是永久的。
1903年··中俄《东三省交收条约》到期限,俄拒绝退兵·各界人士纷纷声讨··《苏报》发表邹容《革命军》“自序”··章炳麟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
清政府以《苏报》鼓吹革命为由,逮捕章炳麟·《苏报》被封··《国民日报》问世,称《苏报》第二··华兴会成立,会长黄兴··陈天华著《猛回头》、《警世钟》。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东北成为战场··《时报》在上海创刊,是为康梁喉舌··上海成立光复会··1905年··旅顺俄军向日本投降。
留日学生成立同盟会··上海复旦公学开学··同盟会机关报《明报》于东京出版,有“三民主义”··陈天华蹈海自绝,以死抗议日本。
改良的声音渐渐微弱,所有人,都在等着革命军的第一声枪响,便可揭竿而起··而大清,的确要过去了··等,是何其痛苦和快乐的事情·他最清楚不过了。
他托人去了广州,回来后说,路老爷去世多年,儿子殉国女儿远嫁,早无可查考··年末,有人深夜敲门·他去应··是帝国大学的同窗,抱一个孩子,立在黑黑的街景外面。
“魏三先生托我来的·”他立得很直,这是日本人的一贯站姿,貌合神离的恭敬··“什么事”他还记得他,还会来找他。
他是欣慰的··“这是魏三先生的孩子·先生不方便照顾,请您收留·”他深深鞠躬,待他接过襁褓就离开··“季子呢”他追问。
“毛利小姐过逝了·”他回过头作答·然后融进街景里面··把孩子放在床头,想起忘记了问名字··“缨儿·”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是你们的故事,不用对我说·”她给孩子盖上毛毯,掖好,要回下人房,“给他取个名字·”·他追了几步,“我娶你·”·“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抱起了婴孩··1906年··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因逼迫朝鲜签订《日韩保护条约》于乘火车出行时,被韩国义士刺伤·日本明治政府人员变动。
与刺杀事件有关联之近百人,全部撤职查办·其中大部,从此销声匿迹,包括一名非日籍军方官员··1909年··伊藤赴俄,途经哈尔滨火车站,又遇义士安重根,身中三枪,不治身亡。
但中韩义士高志不衰,力敌日寇··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中华民国军政府成立·孙文当选临时大总统··他翻看着报纸,一眼就看到头条的那张照片,日本海军报废的战舰零件,在东京上野公园展示。
江田岛海军兵学校的礼堂,也凭此笔费用重修··那是1895年被日军收编的镇远·报上曾经登过有人用海舰零件做咖啡桌的照片,他也能一眼看出,那是定远的轮舵。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第10章 一十·“爹·这是什么”六岁的小男孩,拽着他的衣摆问··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虐恋情深布衣生活·“爹说过的,是苜蓿”另一个也跑过来,拽住另一边,“你不好好听爹说话,你不乖。”
“成栋说的对,是苜蓿,昨天晚饭还吃了呢,今天就忘了”他蹲下身,抚摸两个孩子的头,“不可以对弟弟这么傲慢,把你记得的,教给弟弟听。”
“苜蓿是三片叶子的,像三颗心,它会长很多年,可以喂牲口……”·他抱起两个孩子,他们还在喋喋不休的讲着,苜蓿,苜蓿……·“还记得爹说过的故事吗”他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是多么澄澈的两双眼睛,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过去,他们的人生在将来··“记得·有很多叔叔伯伯,为了我们的国家离开了我们·”成栋一板一眼地回答,“将来我也要到美国去,要学很多很多东西。”
“弟弟呢,记得吗”·“嗯·爹,我不喜欢打仗·”·他笑了·他们只有六岁,让他们记得这些,实在太残忍。
自己六岁的时候,才刚刚遇到了一切的开端……·“爹没有问你这个,你又不好好听,你不乖,罚你陪我玩”·“玩什么”·“你趴下,当马让我骑。”
“我不干·”·“你趴下你趴下快趴下”·“成栋怎么这样跟弟弟说话”缨儿正取来一把剪刀。
两个孩子玩进草地里·她笑着,这样的童年,真好现在是民国了,再不用蓄发··你是我的小辫子·他说··你不也是我的他回答。
可是,成栋,一棵苜蓿只有三瓣心·一瓣给国,一瓣给海,一瓣给家人,我实在分不出第四瓣来等你了··二十岁分别··他考入上海广方言馆,捡到孤身的缨儿。
他进修马尾船政学堂,与路家姐弟推心置腹,用少年的狂放与细致,在大太阳底下追逐··他调任北洋水师,再不是没志气的稚童,兄弟义气壮志豪情,不在乎任何羁绊。
他东渡日本,受尽冷眼却不负众望··世事难料··他生,他死·他却什么都不知道··然而他经历的,他也一概不知··只是儿时的情愫,被无限分散在一生的长度……·缨儿握紧剪刀,齐齐地剪下。
他终于也没有了辫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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